知乎盐选 她走了,他慌了
许五离开古玩店,按照李老板说的,挨家走了一圈,结果还是空手而归。
不是东西虚价太高,就是东西不够好,偌大的金石路上居然找不到一件像样的康熙瓷。
许五自己也知道,古玩这东西买卖全都讲究个缘分,不是想买立刻就有的,尤其是在这种店铺里,更是大海捞针一样。
她想了想,干脆也就放弃了,以她的人脉想买一件称心的瓷器不难,没必要在这里徘徊浪费时间。
从最后一家店里走出来,许五往街口走,准备叫车去机场。
才走了两步,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人。
许五一怔,喃喃道:「……季青临。」
季青临穿着米白色的长外套,脸色比外套还白几分,眸色不复清朗,眼神多了慌乱狼狈,是许五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季青临微微喘着气,单手捂着伤口,几步走到许五面前。
呼出大团的白雾在两人中间,季青临看着许五,从容不迫温和优雅统统没了踪影,满眼就只有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许五有些呆滞,「你……你怎么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拉进了季青临的怀中。
季青临紧紧抱着许五,闭上眼,嘴唇轻触她耳尖,感受到了属于许五的温度,才终于将悬着的心重重坠下。
人来人往的古玩街上,有认识许五的,也有认识季青临的,更多的是天南海北的陌生人,他们看了眼街口拥抱的着那对男女,窃窃私语,匆匆而过。
许五被季青临一把抱住,心怦怦直跳,她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反而被拥的更紧。
「……你放开我,」许五小声道:「这里是大街上,你别,别这样。」
「别动,」季青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清漪,别动……」
许五不敢动了,她红着耳朵,小声道:「你先放开我……」
季青临不肯放手,许五也不敢太剧烈挣扎。
感觉自己被来来往往的人当焦点看,其中还有不少认识的古玩店主,许五又恼又急,无可奈何,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季青临怀里,闷闷的说:「大庭广众的……你抱够了赶紧松开……那么多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
「你要脸,就不要我了?」季青临闷声问。
「什么不要你,我……」许五磕巴个不停,「我就是……就是想回苏市了……」
季青临抱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许五蓦地愣住了,而后轻轻的垂下眼睫,「你道什么歉,我是有急事才要回苏市的,又不是你家人赶我走。」
「别说了,」季青临轻叹,「你明明这么聪明,我还异想天开要瞒你,是我的错。」
许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和季青临算是什么关系还没搞清楚,季家能不能看得上她又是后话。
季青临依依不舍地将许五轻推出怀抱,低头看她,「别再一声不响的走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冷静,还记得查监控看你去了什么地方,下一次我真的会直接去机场广播找人。
许五盯着他温和的眸,喃喃:「你没戴眼镜……」
「忘了,」季青临轻笑,「只顾着出来找你,什么都忘了。」
许五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订了机票,一会儿就走。」
「退了,」季青临态度蛮横:「我还没痊愈,你要是走了,我就告诉别人说你不讲信用。」
「无赖!」许五瞪了他一眼。
季青临慢慢的笑了一下,「饿了吗?」
许五沉默地点点头。
「走吧,带你去吃东西。」季青临拉着她的手往巷子里走。
许五扭了扭,低声道:「你放开……」
季青临知道她性子别扭,能在大街上让他抱一下已经不容易了,万一逼急了她可是会真的挠人。
季青临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带她去角门一家铺子里吃东西。
豌豆黄,炒肝,焦圈,奶油炸糕……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许五瞠目结舌,「你叫这么多,吃的完吗?」
「吃不完打包,」季青临拧好筷子递给她,「这家店是老字号了,和千古楼年份差不多,做出来的东西是整个帝都里最地道的,你快尝尝。」
许五咬了一口炸糕,甜腻的口感让她一本满足。
季青临给她盛了盅梨汤,又夹了几片雪花儿糖糕放到她碗里。
喝着温热的梨汤,许五问:「千古楼有康熙瓷吗?」
「有,」季青临抬眸,「你要?」
「嗯,周老爷子最喜欢康熙瓷和德化瓷,我在沪宁买的那件被周扬拿走了,打算再找一个当寿礼。」
季青临点点头:「先吃东西,吃完我带你去千古楼看看。」
这一顿饭,许五吃饱喝足,季青临只随便吃了几口,吃完后和许五往千古楼走。
金石路,千古楼,几乎成为帝都一处名胜了。
懂的不懂的,都要来观赏观赏,四层高的古楼红漆绿瓦,琉璃明黄顶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四扇八开雕花大木门敞亮阔气,迎来送往皆有章法。
许五从来没和千古楼做过生意,虽然路过很多次,但她还是第一次进来。
许五和季青临一进大门,就被季佑的看见了。
「你怎么来了?」季佑皱眉,「伤还没好,就不能在家多休息几天?」
「小叔,」季青临轻笑,「我陪清漪来看看,帮她挑件寿礼。」
许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季佑道:「你们自己去找,今天生意多,有事再喊我。」
许五粗略地扫了一圈,千古楼就是千古楼,就算是一楼这种主卖游客棒槌的破烂货也没有一件赝品,明码标价,件件都经得起考量。
季青临道:「上楼吧。」
许五跟着他往二楼走。
二楼和一楼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博古架,只是人少了很多。
只有三三五五的客人,几个穿着改良式斜襟布衣的年轻女孩正陪着看,笑语晏晏的时不时讲解几句。
许五沿着博古架走了一圈,脸上很平静,内心忍不住惊叹。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随便一件放在别人家店都是镇店之宝。
走到其中一个架子前,隔着玻璃,许五看向里面那件青花将军罐。
「喜欢这个?」季青临问。
「还行,」许五随口道:「拿出来我看看。」
旁边的一个女孩听了,按了下密码锁,季青临却摆摆手,对许五道:「你要送人的寿礼哪能怎么随便呢?」
许五嗤笑:「这个将军罐至少也值 100 万,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随便的东西了?」
季青临在她耳边小声道:「跟我走。」
许五跟着他继续上楼。
千古楼的三楼四楼都是私藏,轻易不会让人上来,非有缘人买不走这里的东西。
这是季家定下的规矩,能摆在三四楼的都是精品甚至孤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为了保证它们的传承有序,必须要季家认可的人才能买走。
季青临验过了指纹,推开厚重的保险门,打开了室内灯。
许五倏地震住了,在灯光之下,无数珍奇古玩璀璨生辉,映入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润雅,千百年沉淀下的幽静是任何手段都无法仿制出来的。
季青临走到其中一个柜前,对许五招了招手,「来。」
许五迈着有点飘的腿走了过去,只见展柜中放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瓷器,件件都是官窑精品。
季青临按下指纹锁,扫过瞳膜,展柜前的玻璃窗缓缓降下:「这些都是康熙瓷,你看看喜欢哪件。」
饶是许五这样见多识广的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指着其中一件,喃喃道:「这件不是我……」
「胭脂红珐琅彩莲花碗,这件是你去年牵线替知宝阁卖出去的,没想到会在这里吧?」季青临看着她惊愕的脸,忍不住笑了。
如果她能时不时这么迷糊一下,他是真的愿意倾尽珍宝在所不惜。
自古昏君千金博美人一笑,他怕是也要当昏君了。
许五皱眉,「这只碗当时成交价已经七千万了,你又加了多少买回来的?」
季青临比出了一个巴掌。
许五顿时炸了,「你傻呀?!一个多亿买它!钱多烧的是吧!」
季青临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花了一个多亿买它,我是花了五千万买下来的。」
「……五千万?」许五眨眨眼。
季青临把碗捧出来,摸着上面细腻的釉料,「你把碗卖给了江城落宝缘的臧老板对吧?后来他资金紧张,就把这只碗送到千古楼,为了尽快变现他主动降价,我又还了几口,最后五千万成交了。」
「还了几口?」许五冷笑,「从七千万还到五千万,你这一口是多少?」
季青临把碗递给她,「喜欢这只碗?」
「喜欢你个头!」许五把碗珍而重之地放回去,瞪了季青临一眼,「明年春拍,这只碗只要露头就是八千万起,你现在卖给我亏死了不说,我也没那闲钱花八千万买它送礼。」
「谁要你花八千万了,」季青临轻笑,「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
「我不喜欢!」许五横他,「季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是这么给你败的!」
季青临见她火大,就笑得更开心了。
许五懒得理他,看了一圈后,拿下一只青花铃铛杯,「就它了。」
小小的酒杯不到十厘米,形制规整,胎薄若纸,细腻似玉,釉质洁白,与青花之色互为相映,底足有「大清康熙年制」楷书款,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大开门的好东西。
「它?」季青临看了看她手中的杯子。
许五白了他一眼,「别说我欺负你啊,这只铃铛杯市价三百五十万,我给你三百万,给我包起来。」
季青临见她不容商量了,也就接过酒杯,轻笑一声,「好,我给您包起来,您还看上什么了,一块都说了,我也一块都包了。」
许五听他刻意的敬语戏言,不由得耳尖发烫,「少装模作样,赚我一笔不够,还想赚多少是多?」
「我也不想赚你的,要不我送你?」季青临笑。
「谁要你送!」许五气得朝他喊:「姑奶奶差那点钱吗?!」
季青临摸了摸她的头发,哄着说:「不差钱,你一笔生意能抽一千万的人,怎么会差钱,是我差钱,我特别差钱。」
「你——」许五被调戏了又发不出火来,瞪着一双眼恼怒地看季青临。
季青临拉着她,沿着多宝阁慢慢的走,「你看,这只秘色瓷荷叶碗是我爷爷年轻时收来的,这个豇豆红印盒是我大姐十几年前收来的……」
许五对季家的收藏叹为观止,时不时要拿下几样来仔细赏玩。
季青临也不催她,陪她仔仔细细逛完了三楼又去了四楼。
四楼主要存放的是玉器佛像,许五站在琳琅满目的玉器古玩前,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几秒。
逛完整个千古楼已经是傍晚了,许五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抿了一下嘴唇。
季青临坐在一个玫瑰椅上,慢慢的喘着气,微微皱起的眉头多了些冷汗。
「怎么了?」许五看见他的异状。
季青临摇摇头,「没事,有点累了。」
许五立刻伸手要去解开他的衣扣:「是不是抻到伤口了?给我看看!」
季青临握着她的手,抬头对她笑:「没有抻到,就是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许五低下头,「我想回苏市。」
宁愿回苏市也不想回季家。
季青临道,「回苏市做什么,跟我回我家。」
许五低声道:「我不想去。」
季青临知道她的意思,笑着说:「不是回季家,是我回我家。」
「你家不就是季家吗?」
季青临摇摇头,拉着她的手起身,稍微晃了晃身子。
「小心!」许五扶着他。
季青临的手搂着许五的腰,身体微微靠着她,轻声道:「我带你去我家。」
季青临口中的家离千古楼也不远,但与季家却正好是两个方向。
小高层的电梯一层层攀升,许五觉得有点紧张。
季青临的家,那就是除了季青临没有别人了……那,那不就是要住在一起?
……她更想回苏市了。
电梯门打开,季青临在门前按了密码,「开门码是 335522,记住了。」
「哦……」许五心想幸好说的不是你生日这种话,不过季青临好像也不知道她生日是多少。
门打开,许五走进去看了看。
很大的客厅,古典中式装修风格,一堂黄花梨家具,博古架上错落有致的摆着不少物件,总体看来就是缩小版的季家。
不过这里是高层,采光好,大大的落地窗前罩着垂地的白色纱帘,为了透风开了一扇窗户,纱帘被微微吹起,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洒满地板。
季青临侧身要脱大衣,他单手不便,又不敢扯到伤口,脱衣服的动作就慢了许多。
许五照顾他已经照顾出了条件反射,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
季青临轻笑一声,「这么贤惠吗?」
许五扶着他的手狠狠捏了他手臂一下,「再贫就打死你!」
季青临由着她把自己扶到椅子上,抬头对她笑:「动不动就要打死我,从贤惠到野蛮只需一秒钟?」
许五咬了咬牙,「你再废话一句试试!」
季青临身为作死小能手,自然懂得见好就收,捂着根本不疼的伤口道:「明天陪我去医院拆线吧?」
「……哦。」许五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关起的房间门。
今天,是住在这里还是去住酒店呢。
季青临看透她的心思,故意道:「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许五心里乱糟糟的,吃完晚饭,然后……又是老问题,去酒店还是住这里。
季青临看她那副纠结的样子,想笑又怕被打,只能拼命忍住,但他眉眼带笑,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许五也看出来了,这么尴尬的情况下她才不想主动问住宿问题,眼睛胡乱的扫着四周,瞄到多宝阁上放着的古玩,就走过去随手拿了一样。
本来想岔开话题,却发现手里的东西实在不成样子,忍不住开口嘲讽:「明青花残瓷片,你的眼光就这样?」
一块碎瓷片当宝似的供着。
季青临一笑:「这块瓷片是我独立收藏的第一件古董。」
「……你第一件古董就收藏了块残片?」许五很是意外。
「对,那时候我十岁。」
许五:「……」十岁就能收到明青花,就算是块残片也够厉害了。
季青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出这块残片,温和的目光落在瓷片上,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这块残片出自一尊描金龙纹罐,是我母亲的一个外国朋友从唐人街买来的,他当时买了十一件瓷器,一同拿给我母亲鉴定,不巧的是,那天我母亲没在拍卖行,是由拍卖行里一个鉴定师鉴定的,前面的十件拍卖师都肯定是真品,并且给了断代,只有这尊龙纹罐存疑。」
听季青临这么说,许五把残片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断口,摸了摸釉色,反复研究了好久后,皱起眉来,「胎体细腻,釉色洁白,描金分明,这是很典型的成化宫廷御用瓷,只要是眼力够的专业鉴定师不可能会看错。」
「那个拍卖师确实知道它的出处,只不过存了私心,想据为己有,他告诉对方罐子存疑,又不敢直接说成赝品,就将罐子说成是清末仿品,只值几百美金,如果想出手,他愿意买来收藏。」
明代成化斗彩御瓷起拍就是五千万,就算十几年前也该有上百万的身价了。
许五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上次柳川就在季青临面前玩了一回这种把戏,被季青临当众拆穿过。
季青临把瓷片拿过来,轻轻抚摸着端口,「他本以为那个外国人会低价卖给他,却没想到在听见只值几百美金后,那个外国人拿起罐子就摔在了地上。」
许五愣住了,上千万的成化斗彩就这么被摔成了碎片?!
「当时那个鉴定师和你是一样的表情,」季青临笑了一下,「他本意只是想以真乱假,谁知道那个外国人竟然把罐子摔坏了,而且是当着一个负责修复瓷器的老先生面前摔坏的。」
「老先生当时就恼怒了,逼问外国人为什么要摔罐子,他有什么资格摔中国的东西,那个外国人却说他只收藏有价值的真品,不收藏赝品假货,至于为什么摔……他花钱买的,想摔就摔,这是他的自由,国外的法律也没有规定不能破坏自己的所有物。」
「放屁!」许五火大,「就算是清末仿,也是古董啊!」
「在我们眼里是,在他的眼里就不是,」季青临低声道:「他不了解中华的历史,也不知道一件东西传承下来是多不容易,他在意的是价签上能写满几个零,而不在意古董本身的意义。」
「在他看来,这罐子是清末仿品不值钱,随手便摔了也毫不心疼,不管老先生多么痛心疾首,他拿了其余十件扬长而去,后来我知道了这件事,从仓库里找出了这枚残片,它就是我的第一件藏品,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许五听完这些,茫然地看着季青临,「所以……你才会想竭尽全力将流落在外的古董迎回国内?」
「算是吧,」季青临低笑,「我能做的很有限,幸好现在我们国际地位高了,再加上官方一直在努力追回讨要,我能帮一点就帮一点,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许五没说话,她以前很怕被季青临带「偏」,却在不知不觉间了解了他的本性,明白了他的坚持,懂得了他的原则,甚至开始从他的思维去想事情。
这个「偏」,怕是已经真的偏了。
把瓷片放回博古架上,季青临指了指旁边,「这些都是我的私人收藏,没有千古楼的多,也没有千古楼的好,可每一件都是我亲自从国外收回来的。」
季青临很克制,他一心想迎回古董,却不肯轻易被人套路,前些年市场低迷他大肆买进,这几年国外频频炒作爱国情怀,逼得国人去买,他反而不动了。
就这一点来说,季青临比周老爷子理智多了。
许五心里动容于季青临的所作所为,嘴里偏要抬杠,「说的好听,还不是因为你出身好不差钱,换个兜里没钱的试试?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上千万,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
季青临知道许五在硬撑,也不跟她拌嘴,往前走了一步,将人桎梏在自己与多宝阁之间。
许五后背靠在木架上,心跳控制不住的快了起来,「你别靠这么近……」
季青临低下头,小声在她耳边吹气,「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身边只有古董和买卖古董的人,除了家人朋友外没有别人……」
「……那关我什么事?」许五脸颊红了点。
季青临轻笑:「我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二十七年来一直单身,所以……如果我喜欢上了谁,谁就是我的初恋。」
许五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