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婚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姐姐顶替我丞相千金的身份,去享受荣华富贵。
她将我推给土匪成婚。
却不知做丞相千金危险重重,倒霉一世。
而「土匪」英俊潇洒,居然是大辽王子。
还对我情根深种。
1
姐姐说去认亲,以后就能吃香喝辣。
结果出门遇到土匪。
我姐心理素质不行,嚎啕大哭。
「银宝,掳走我们的强盗是大辽人!」
「这种事若宣扬出去,女儿清誉都没了,我还怎么去丞相府认爹啊!」
我摇头:「不至于、不至于,爹还是要认的。」
「我看这山大王还挺有钱,」
「四舍五入,这也算是吃香喝辣?」
金宝艰难拎起地上被土匪们遗忘的流星锤,颤抖着扛在肩上,冲我哭丧:
「我朝女子怎么能委身辽狗?」
「待我先杀了你再自尽,咱们也算有气节了!」
我摇头摇得更厉害了,夺走她肩上的流星锤。
「你不嫁你也别杀我啊!我招谁惹谁了?」
金宝嗷一嗓子:「我宁死不从!银宝!就让姐姐杀了你吧!」
我吓坏了。
「你昏了头不成?你马上就要做丞相千金了,却动辄就想杀掉相依为命三年的姐妹?」
她流泪:「我真是命苦哇,我……哇唧唧哇……唧哇哇唧……」
金宝一向是美丽蠢蛋,我生出狗计:「你不嫁,我嫁!我嫁行吗?」
她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当时美目一亮。
「行!」
金宝:「妹妹,我比你命好,你替我嫁吧!以后清明烧纸,姐都给你烧最大的元宝和英俊的纸扎!」
说着,她甚至动手推了我一把。
我冷汗直流,从前在戏班子里,金宝最是温声细语,善解人意。
结果危机关头,她狠的都能直接把我从柴房推到束风床上去。
我被她推搡出房门,又急又怵:
「金宝!日后你认了丞相爹,你可得来救我啊!你以为我就不怕吗!」
我要哭了。
她利索将门锁上,语似坠珠:「会的会的,你放心吧我的小姐妹!」
世事无常,我心生悲凉。
金宝再不济,她还有个做丞相的爹。
就算流落江湖,做过几年戏子又怎样?那丑小鸭,本身就是白天鹅。
而我呢?
金宝貌美如花,有着夏雨荷一般的娘亲,与夏紫薇一般的命运。
我,自然是那个金锁小丫环。
当我与她长途跋涉多月,风尘仆仆,本指望下了山就能抵达京城时,却在半山腰与一百强盗们正面相冲。
一开始,我还没看清楚来者何人,毕竟当时我身扛八个包袱,累得气喘吁吁。
而金宝身轻如燕,一袭粉荷花裙,一双含情眼眨巴眨巴,打量前方人马。
然后,她的杏核眼就从含情,变成了含泪、含恐慌、含尖叫。
「这这、银宝!他们是土匪!!!」
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最为挺拔的束风举着马鞭指着她,囫囵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给身旁的弟兄们。
一群男人就开始哈哈大笑。
那句话是大辽语,意思说金宝这女人好看,他要带回山寨。
然后,束风一把就将弱不禁风的她捞上了马。
当时我身上扛着许多包袱,老远一看,还以为是小树上长了几颗西瓜。
束风戴着半张厉鬼面具,用马鞭指我。
「把这小西瓜也带走,看她扛这么多包袱,很有力气的样子嘛。」
大辽狗贼确实狗哇。
都不等我说些什么,他直接大手伸过来薅住我脖领子,把我扔到一旁驮着「货物」的大车上了。
一点不夸张,他扔我,跟扔西瓜皮一样扔。
金宝宁死不从大辽狗贼,可这里是土匪山寨。
我们两个弱女子被人觊觎,却没身份撑着自保,那才是早死晚死都得死。
于是,当土匪头子束风逼金宝当他的压寨夫人时,我咬了咬牙,当众对他说:
「不然,你娶我怎么样?」
我容貌虽比不得金宝娇艳秀丽,却也落落大方,谈吐得当。
金宝说他丑,他戴着那张鬼怪面具当然丑陋。
可我看他嘴唇红润,下颌洁净,并非不修边幅的野汉,还有着几分俊逸气质。
他盯着我,眼神像狼淌着哈喇子,在看一块儿卖相一般的猪腿肉:「不怎么样。」
你长得不好看。
他如实说:「首先,你皮肤不像她白皙似雪。」
「其次,她杨柳细腰,你笔筒身材,她素衣淡妆仍美不胜收,你背着包袱,好似小树上挂西瓜。」
「所以,我不要你。」
我蹲在地上,金宝依然哭哭啼啼:「南国与大辽的战争尚未平息,我绝不嫁辽人!」
我安抚住在闹情绪的金宝,假意与束风商量:「其实,我是丞相千金。」
「不然你送我认亲,我让我爹给你酬劳,双倍?加倍!!!」
他用筷子敲我脑袋:「诈骗!」
「进了山,就别想离开,死也给我死在这里。」
「我真是丞相千金!」
他见我没完没了,施舍扔给我一块骨头:「那我还是辽国王子呢。」
「你这小姑娘,土匪窝里还敢行骗?赶紧吃,吃饱了给我回窝待着去,少来烦老子与大美人夜半私语。」
金宝被他的鬼怪面具吓破了胆:「啊!我不要!我不要和你这个丑八怪在一起!我……我宁死不从啊我!」
说着,她一脑袋撞墙,昏死过去。
「金宝!」我大惊失色,冲过去抱住她。
她迷糊间还在缺德:「可别让我嫁啊,让银宝嫁,银宝替我嫁……」
2
金宝,银宝,是俩苦命小孩儿。
也不是亲姐俩,是被师傅前后脚买进戏班的。
开始只有金宝,她模样好,身段佳,嗓子亮,被当作台柱子培养。
后来,师傅和人牙子买了我,给我取名银宝。
我刚进戏曲班子时,十三岁,眼神迷茫,失语痴呆。
人牙子和师傅推销:「这小女撞坏头,失忆了。」
「我从棚村外捡到她,本想卖给鳏夫,可她傻乎乎,人家嫌她不值钱。就便宜卖了你吧,只需十大钱。」
我师傅扒开我的嘴,看牙齿,啧啧:「这不会是哪家富户丢了的小孩儿吧?牙齿白糯糯,身上肉皮也滑嫩,我不想惹麻烦,不要。」
人牙子本就是捡了我,若卖不出去,就算亏本白养活一场。
她不愿意,又提出:「春师傅你怕什么?我从棚村捡到了她,棚村是哪儿?那是京城外头!」
「咱们在哪儿?这可是江南扬州,天高皇帝远,再说她还小呢,等再过几年,这小女容貌一换,怕是就连她爹娘都认不出她的样子!」
我师傅还是嫌弃:「可她是傻子啊,那岂不是不会干活?我买回来当祖宗供?」
人牙子急了,一边拥搡我,让我给师傅磕头,一边又掐我:「她不会,你打她呀,打着打着就会了!」
啪——!人牙子打我,一巴掌打得我鼻血飞窜:「就这么打!」
我师傅伸手阻拦:「王婆子你这是干嘛!」
啪啪——!
人牙子继续打我,打得我一个趔趄摔进门,正好看到金宝掐着兰花指,认真背戏词。
她见我满面是血跌在地上,吓得惊叫跳脚,手中戏折子都扔了出去。
啪嗒——一折戏文,黑字白纸,落在我眼前。
我趴在地上,鼻血浸红门牙,痴痴指着字念: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连就连,心相连,我俩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是人牙子养我半月后,我初次开口。
师傅见我识字,有意松口:「十个大钱贵,她憨,你卖五个大钱,我就要了。」
王婆点头,含泪赚了五个大钱,外加一个镶玉嵌珠的金项圈。
这金项圈,是王婆捡到我时就把它从我脖子上撸下去的。
也包括我身上那套缀了玛瑙红玉的锦绣裙装,珍珠玉鞋。
可惜,这些记忆都飘远了。
远的我不知是一场梦,还是此生真相。
此刻,我仍身在棚村大山上的土匪山寨里。
金宝撞墙守贞,为来日能与她的丞相爹爹相认相亲,坐拥荣华。
而我正与土匪头子 battle:「你就非得娶我姐姐吗?你娶我不行吗?我愿意!」
束风非常抗拒,他本应痛快甩我马鞭,喊我快滚,但是他没有。
如果不是烛火昏黄,映衬他脸颊生红,那也许,是他这个大男人害羞了我身为女子的狂野。
他没骂我滚,也没打我踹我,甚至就连他的兄弟们看完好戏,也都各自散去别处吃酒耍钱去了。
金宝被寨里的女人带走治伤。
他的卧房就此宁静下来。
我的声音干脆利落:「娶我!娶我娶我!」
我目的简单,身为「金锁」,为小姐牺牲,很正常。
毕竟金宝是丞相之女,若非命运弄人,她也不至贫困潦倒沦落戏班。
而我一个失忆人,前身尚不可知。
从十三岁迈入戏班,就被师傅教导,你笨,身段儿也不好,你要做好金宝的跟班儿,照顾她,就像小姐和丫环,做好戏班的杂活,做好忠心的奴仆。
束风从未见过我这种狂野做派的中原女子,我硬赖着他不走:「娶我!」
他气得哆嗦,将面具摘下来掷我,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怪罪:「你给我撒手!」
我瞧他生得唇红齿白,英俊结实,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却能统领百人队伍,马上功夫俊俏,察觉他绝非一般贼匪。
眼下,他正咬牙切齿:「我腰带被你拽掉了。」
我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放,苦苦乞求:「哥哥,求你了,你放我姐姐走吧,只要你放她回京城去,我保证,她会送钱来赎我!」
「不放,她貌美如花,我喜欢她,她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我喜欢你。」我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我喜欢她!」他两手掐痛我脸颊上的肥肉,试图让我清醒:「我管她是什么贵族小姐?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我喜欢你!」我丧尽天良,将这些年唱过百遍的戏词都念给他,企图令他觉得我是真心:
「哥哥,我要和你一生一世!夫唱妇随!」
「任凭你何等身份?贫穷富贵?或打或骂、要饭卖艺,我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碗中一粒粟,也要给你吃,厚雪一件袍,也要为你披!」
「管你是杀人如麻,抑或罪伐其诛,午门斩首,我同你一块儿走!十八地狱,我跟你跳火海!」
门外,北风呼啸。
房内,烛火昏黄。
我念完痴心不悔的戏词,累得脑袋缺氧,垂着头大口喘气。
一室宁静,倒令他的心跳与抽气声格外清晰。
桌上摆着未食尽的酒食,我跪在地上,抱住他大腿不松。
束风愣怔一刻,眼神中闪过微妙的动荡——他被我说蒙了。
大约又过去一口茶的时间,他才别扭道:
「你好吵啊,叽叽喳喳的。」
3
山寨里,又过去几日。
「小西瓜,给我磨刀。」
「小西瓜,给我揉腿。」
「小西瓜,给我倒酒。」
「小西瓜,给我……算了不用。」
我被束风一通乱指挥。累得满头大汗:「干嘛?你要干嘛?干嘛话说一半不说了?」
我生怕他支使我支使的不顺心,一个不满,不让金宝走了,于是殷勤得跟大太监似的:「您说!您说!你要干嘛!我都帮您!」
「不用了。」大辽狗贼惜字如金:「滚。」
我哈巴狗:「不滚不滚!您说嘛!」
他异样看我:「真的不用了。」
快说快说!我急。
「老子要撒尿!你滚远点!不许偷看!」
束风悲愤欲绝:「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中原女人,一点廉耻都不知!」
这几日,金宝颓丧萎靡,以为自己将委身土匪,寻死好几回,看守她的女人都睡不好觉。
束风最开始是喜欢她。
毕竟她漂亮的跟朵娇花儿似的,男人自愿怜惜理解,甚至想要费心开解。
可她闹过多日,把他闹烦了。
加上她时不时就要「死一死」,他觉得丧气,于是将她搁远。
这也是好事。
我偷偷去看她,她可缺德了,听说束风将我留在房里多日,立即对我换了副嘴脸。
「银宝,从小你就傻人有傻福,这土匪虽是辽人,但他看上去是个好人啊,他肯定会对你好的。这是你的福气!」
我张嘴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心想,我他娘的为了你的清白,牺牲自我,你他娘的,还说我傻人有傻福,这算什么姐妹。
我对她苦口婆心。
「金宝,我们虽非血亲姊妹,可你我毕竟相伴三年。等你认回丞相爹,可要记得我还在土匪山寨里替你吃苦,你让你爹来救我一命啊!」
她答应得干脆,眼下也有胃口吃饭,还劝我快回去陪束风,千万别出来久了,把他也引过来。
这年头,美貌单出确实是悲剧。
而我这不得已的懂事,也是一桩悲剧。
因为,与我相依为命三年的金宝,在土匪放行后,仓皇下山,奔跑消失,再无音讯。
「有朝一日,你认回丞相爹,可要记得我还在土匪山寨里替你吃苦,你让你爹来救我一命啊!」
半个月过去,她没履诺,但送来一封诀别书,和一颗金珠,作为断绝姐妹情谊的诀别礼。
我缓缓展开诀别书:
我可怜的银宝:
我是金宝,不,如今我已更名,是相府三小姐,名唤宝珠,刘宝珠。这是丞相爹爹对我的厚爱,刘宝珠,寓意留住宝珠。
银宝,你不懂政治,没读过书,没学识文化,我朝与大辽积怨已久,国仇在前,战争不止,你却亲近辽匪,如今,也只好随你。
你我已走向不同道路。
下个月初,我会在父亲与陛下的安排下,与王族子弟订婚论嫁,虽还不知夫婿是谁,却道那定是一个翩翩君子,中鼎世家。
而你,我不能求父亲派兵为你赎身,毕竟父亲素来憎恨辽人,定会剿灭他的山寨,那时你失去清白,又能如何存活于世?
我宁愿你,此生都不出山寨,安安生生过日子,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压寨夫人。
你我姐妹,从前不必记得,情断金珠,愿康健。
刘宝珠
我委屈直哭,泪花子打透名贵绵软的纸张,将墨字浸花。
「小苦瓜,送你搽。」
使唤我一个多月的束风跟大爷似的,赏赐般丢给我一盒香粉,正巧砸在我脑袋上。
「人性如此,你应淡然。」
他翘着二郎腿,很开心的样子。
「以后可得好好伺候我啊,我一开心了,没准儿放你走呢。」
结果他话说完,锋头一转。
「不行,你不是要和我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嘛?!那你别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这些话时,不屑和轻蔑意味很浓。
仿佛在损我。
小样儿,不是跟我演一见钟情痴心不悔嘛?遭报应了吧!
4
我伤心几日后,土匪们下山打劫了。
兴许是知道我无所退路,加上之前我总说要嫁给他,束风对我很是放心,甚至还交代细节。
「小蔫巴瓜,我等下去京城,你要带什么吗?胭脂香粉,烤鸭鸡腿啥的。」
我摇摇头说不用。
你回来顺便捅我一刀就行,我不想活了。
他噘嘴,手指弹我额头:「小怨瓜,你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开心点儿?我不喜欢你死气沉沉。」
我抬起头,笑的跟年画娃娃似的,阴阳怪气,心内苍凉。
「我现在笑得好看吗?不丧气了吧?」
「嗯?好看吗?我一直这么笑,笑到死好了,反正我是奴隶,我没自由没权利,我什么都不配。」
「你配。」
他眼睛瞪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瞳,死死盯着我:
「你是属于我的,你配。」
我破罐破摔:「我配个屁。」
「你不是说要和我生死相随吗?我娶你。」
我眼睛瞪圆:「你说什么?」
他脸颊微红,身姿笔挺,微风吹拂过他的发丝,他很坚定:「我说我娶你。」
我仿佛被火烧着了,局促不安:「你又不喜欢我,你娶我干嘛……」
「谁说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他又说。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他一本正经,全然不像调笑闹着玩。
「我不信,你说过你喜欢金宝。」
我想到这里,心内发酸,很嫉妒金宝的命运,嫉妒她美丽,她可怜,她有个丞相爹。
他解释:「我喜欢你,我想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如果你在山上待得不快乐,我会给你自由,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想要照顾她,想要替她筹划下一步,甚至未来,不管她还会不会属于我。」
「咱们没结果的,你是强盗,亡命之徒,我不想做寡妇。」
我摆弄现实问题,心里不知是在逃避什么,却也有所期待。
他温柔摸摸我的头,触得我心悸脸热。
他说:「我不是土匪,不是亡命徒,你等我回来,我会再和你聊这个。」
他的一百弟兄们已经等在山寨外,只差他披风上马。
时间紧凑,他迈出房门,说着大辽的话,粗犷豪迈。
他的弟兄们根本不像普通山寨的土匪兄弟。
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壮军队,十分有秩序,马匹兵器并非普通铁具,这也是我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些。
束风不简单。
他们子夜出行,卯时而归。
那刻我正躺在束风的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美梦一个接着一个。
梦里有个小少女,明快活泼,笑容甜甜。
她穿着小花袄,脖颈戴着个镶玉嵌玛瑙的金项圈,站在宅门后院儿,和年长的女眷编花绳。
编着编着,天就黑了,黑着黑着,她就哭了。
因为她撞破了头,又痛又怕,又冷又饿,她的小花袄因颠沛流离而破破烂烂。
场景变了,没女眷了,没宅门了,没花绳了。
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她自己。
月上蒙着一层黑云影子,她迷路在不知名的贫村破庙前,被人牙子王婆看到,拐带走回了扬州。
一路,她受尽搓磨,头上伤无法医治,发了两次高热,就不再开口,连哭都忘记,痴痴被卖给鳏夫,鳏夫却嫌她不够粗壮,干不好庄稼活,不愿要。
得了金项圈又卖乖的王婆转手将她卖去戏班。
终是春师傅见她识字,又可怜,留下了慢吞吞傻乎乎的她,还给了她一个比金宝更富贵的名字:银宝。
我正做梦梦到小女孩痴痴读戏词,卧房大门就被人嗵地一脚踹开。
刺骨寒风冻醒了我,我眼睛还没睁开,鼻尖先嗅到血腥味。
我小猫似的从床上翻滚起身,看到来人是束风才松了口气,可他受伤了。
「阿宝,替我烧刀止血!」他喊我。
我连鞋都没穿,却不害怕,拿出干净匕首,放在明火上烧热。
他胳膊上一处砍伤,不深却一直流血,看准时机,我一刀面烫了上去。
他痛红了眼瞳,却闷声忍着。
束风的人马们有几个想要闯进门来,却被他骂:「一点小伤有什么可看的,别打扰老子和女人睡觉!」
外头的弟兄听到他说这话,语调从担心转为调侃,说着叽里呱啦的大辽语,我只能听个大概,却不能全明。
关于我能听懂辽人讲话这件事,我很纳闷,这也许和我身世有关。
而京城之地出现辽人,这并不合理。
「束风,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他包扎好伤口。
他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怎么了?小问题瓜?」
我翻白眼:「我们相识也有一段日子,我心想着,你应当告诉我一些真话。」
他侧身看我:「在我眼里,小西瓜你有勇有谋,比你姐姐有担当,更像千金贵女。」
我拍了拍脑子:「有什么用呢?小西瓜我十三岁那年,把脑子撞坏了,前尘往事是一概不知,我的身世秘密,也不知此生还能不能揭开。」
「你听得懂我讲话,没准也是辽人呢?」他说。
我沉默片刻,努力用脑袋回忆过去,却依然一头雾水,甚至将脑袋想得发疼。
「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是谁啊?」
我蹿上床榻,躺在他脚边,裹紧了棉被,听着山寨里的冷风呼啸。
「我是辽国王子。」
我打了哈欠:「那我还是丞相千金呢。」
他急了:「我真是辽国王子。」
我也急了:「那我还真是丞相千金呢。」
等等,我脑袋刺痛无比!眩晕阵阵。
我呼吸急促,脑海中逐渐出现了童年往事的画面……
我……
我……
束风!
我坐在床上,捂着脑袋喊他:「我是,我是丞相千金。」
5
我以为我此生再不会见到金宝了。
却不想一夜过去,她就颠儿颠儿偷着从丞相府跑上山来。
看来她的贵族生活并不遂意。
「银宝!我的好妹妹!」
她眼含热泪,小手绢儿被转出了花儿。
绣蝶描花的粉嫩衣裙随她步伐翩翩起舞,口念戏词向我而来:
「我滴内个~苦命滴~好妹妹~银宝……呀!」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光是我,连山上的土匪们都浑身难受。
金宝哦不对,是刘宝珠。
不知她为何贸然上山。
似乎是那丞相并不将她放在心上。
不然她怎会想起她远在山上受苦受罪的「姐妹」?
我漠然摆开她拽我的手:「你怎么会来?」
金宝杏眼桃腮,哭得梨花带雨:
「我想你呀,我的好妹妹银宝,我思前想后,还是不能让你烂在山上!」
「我决定,为你赎身!带你去丞相府!吃香喝辣!只要你愿意,这千金,你来当都成!!!」
「我不要。」我镇静道。
金宝大惊失色,这和她盘算的不一样,她以为我会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金宝,你不是真千金。」我看着她,平静浅笑。
金宝被我戳中心事,心神不宁,嘴硬逞强:「我怎么不是?我不是千金小姐,难道你是?」
她开始心绪不宁。
我摸着自己的脑袋:「十三岁那年,我撞头失忆,忘去自己是丞相千金。」
「被人牙子王婆将我拐带卖去扬州,若非师傅留我,我就会备受搓磨至死。」
见我提到过去,金宝十分慌乱:「银宝,咱们姐妹一场,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放心,我不害你。」
金宝眼泪奔涌而出,羞愧难当,却仍狡辩:「银宝,我不是贪心顶替你的身份,当初是我会错了意。」
「师傅临死前,你还在富户老爷府上唱堂会,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说托人打探了三四年,终于打探到「X 宝儿」是丞相千金,又说要我与你回京认爹,她言语含糊不清,又迅速咽气,我这才以为她说的「X 宝儿」是我!」
我见她全无悔改之意,苦笑与她缘尽,下达逐客令:「金宝,你走吧。」
「我要你与我一同走。」她说什么也要拉我一起:「你回来吧!你做丞相千金!」
我心有些微痛,我摇头,既然你喜欢做千金贵女,就你来做,丞相不是都要给你说亲了?那你就好好做!
「银宝!你救救我!」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泪水哗哗。
「爹和陛下说的那门亲,是要我和亲大辽王子,我听闻那王子刚到京城不久,就身染恶疾,如今已经……已经咽气了!可我这桩亲事早被皇帝订下,我这是,我这是要嫁死人呐!」
我的心更凉了:「所以,这时候,荣华富贵你不要了,你想到我了,你又要我替你!就如同在这山寨里,你要我替你受辱一样!」
刘宝珠见我说什么都不愿,哭丧着闹了一通,被束风着人轰走。
他见我情绪低落,以为我是被人顶替了身份,所以郁郁寡欢,提议带我骑马去山林里散心。
我们前往山寨外一处桃花盛开之地。
坐在清泉边,他吹起一支横笛,十分悦耳,我无聊寂寂,揪扯着脚边的杂草,编小帽。
「回家去吧,我放你走。」一曲笛声罢,他眼圈红了,轻轻用笛子戳戳我的发髻。
这人,他根本不了解什么情况,就开始「慈悲为怀」。
「我没家。」我低着头,眼泪啪嗒一声砸入黝黑的泥土里。
「怎么没有,隔墙有耳,我的丞相千金。」他揶揄我,也逗我开心。
我叹了口气:「身无自由,那豪门深宅,也不过是另种穷乡僻壤;心无自主,那金尊玉贵,也无非别样戏子贱业。」
「说得好,天地广阔,何必困在追名逐利,当策马扬鞭,红尘做伴。」
和束风在一起,我每天都很舒心。
他十九岁,比我大三岁,率直诚实。
我在戏班过了三年,这三年,是我遭遇侮辱最多的三年。
我,金宝,戏班更多的女子都被轻贱辱骂,甚至占过便宜。
没人会尊重我们,更没人会说「我娶你」、「你配」这种话。
他细心的为我梳理乱发,我的眼圈立刻红了。
我仰头看着他,泪眼顺着眼角流下:「我想给你唱首歌。」
你唱。他说。
我抹掉眼泪,端庄站起身子,蝶黄色衣裙在嫩草映衬下,像一片枯叶,又像翅膀。
他坐在草窝子里,笑容满面,眼神温柔,注视着我。
我甜甜开嗓: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见树缠藤?
连就连,心相连,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一曲唱完,我幻想中的温柔表白,没有。
我以为会有的缱绻怀抱,也他娘的没有。
有的,只有束风愈发严肃的注视我:「你别动。」
「小西瓜,在你身后,有一只大老虎。你千万不要动。」
啥???!
我说为啥我唱歌的时候,身后总有细细碎碎的动静!我以为是风声,却没想唱歌唱的把老虎引出来了!
我似乎能听到老虎在我身后哈气和呼噜声。
那怎么办!我要哭了。
这时他目光为难:「小唱歌瓜,我以命相博,将大老虎引走,你就下山如何?既然你不愿嫁我,我也不想拖累你。」
我怎能抛弃他?
他:「你回山寨,我枕下有一块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我,可驱使兄弟们为你做事,就让他们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安一处家。」
「我还有许多钱,也都给你,用那些钱,让他们为你置田办业。」
我不要!
冲动之下,我也不管身后大老虎是不是已经咧开嘴准备咬我,哭的悲痛欲绝跑向他。
我扑进他怀里:「哥哥!你说的我都不要!我要与你生死相依!天上地下!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就是老虎来了,它咬你一口!也得再咬我一口才行!」
可身后哪有什么老虎?
他搂紧我的腰,得逞、得意、得便宜卖乖:「千金一言,不得有反。」
我扭过头,青青草地,红红野花,唯一两只猛兽,是我与他。
至于那只大老虎,原来是生在他嘴巴里的。
我很生气。
我很害羞。
我很愤怒。
我很臭不要脸。
我冲着他的嘴巴,大咬一口,嗷呜。
「唔……小老虎瓜!」
他深深吻住我,两具人身在草丛里打滚儿,如风一样自由在天地之间。
日月交替,夜幕降临。
我不着寸缕的身体上盖着他的衣袍,他睡足一觉醒来,喂我喝了点清泉水。
我们有了一次深入的对话。
「我是辽国王子。」他说。
「我厌倦了王权争夺,尔虞我诈。」
他看着我:「我母亲是你们王朝的和亲贵女,可她生下我不久,父亲就赐死了她,因为她暗中将大辽机密传送回中原,是细作。」
我:「我是丞相小女,我娘是辽人,在我幼年,我朝与大辽战乱不断,父亲恐我与娘身份暴露,于是把我们囚禁在别院。」
「我十三岁那年,爬树捡纸鸢失足摔坏头,之后,就失忆了。」
他诚然:「我与你和金宝在山上相遇的那天,是我刚脱身的第一天。」
我不明白:「什么脱身?」
他苦笑:「假死脱身。」
想到金宝的哭诉,我心里咯噔一下:「金宝所说的和亲王子,是你?!」
他点点头,笑容如春:「如假包换,比珍珠还真。」
「你放着王子不做,却做土匪,下山打劫,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才不是土匪呢,你一见我,就当我是土匪,又不给我机会解释。」
「那你时常带着兄弟们子夜出行,卯时归来,归来时,扛着美衣美食、金钱袋子,你这是怎么得来的?」我质问他。
「捕猎啊,我不常常带着我的守卫们去林深处捕猎拿去集市变卖,哪有钱给你买香粉搽?哪有钱给你换漂亮衣裳穿?」
我想到他上回胳膊受伤,有些心疼:「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儿,还是得离开大山,去过常人的日子啊。」
「是啊,你和我一起去。」他说。
我:「和你?去干嘛?」
他:「去过日子啊。」
月色下,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像一提提小灯笼。
我急促紧张:「可咱们年纪太小了,太小了。」
他给我编小辫儿:「若不是你说午门斩首,我同你一块儿走,十八地狱,我跟你跳火海,这番话决绝认真打动了我,我早潇洒逍遥在这天地间去了,还至于在大山深处辗转多日?」
「那你怎么不走?」我臊的脸红,没头没脑问他。
他拽我小辫儿一下:「我自己走当然好走,可我想你跟我走,总要先和你培养好感情吧?不然我强行带走你?那我真成奸淫掳掠的强盗土匪了。」
他说到奸淫掳掠,我脸更红了!
6
那天,我们在星夜下袒露了真心,彼此交换了最珍贵的东西。
也在回去路上撒了大疯。
骏马长嘶,他的胸膛紧贴我的背脊,京城外的野风冲乱我的头发。
束风甩开马鞭,向着路过的黄桷树呐喊:「束风要娶银宝为妻——!」
「大辽束风要娶银宝为妻——!」
我的笑声如银铃响彻山谷。
草地,星夜,清泉,誓言,虚妄之虎。
都是我们的鹊桥。
直到,我们回到山寨。
当马蹄踏过落花,酒香中掺了血腥肃杀。
最先引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一名死士。
那是束风的人。
他飞快带我下马,因寨里还不断传来杂乱的士兵脚步与摔瓦之音,我们来不及多想,就迅速藏匿在暗处。
我心中恐慌,他面色凝重,我听到身边响动,惊诧指给他看:那是他剩余幸存的暗卫们,正如我们这般,也躲匿在角落里。
又过去半盏茶功夫,从寨里走出一支军队,穿着兵部的铠甲,刀剑上还在滴血。
「大人,辽贼已绞,未见贼头儿。」
那穿紫官袍的男人摸着胡须,思索后:「搜山。」
忽然,我们骑着回来的骏马一声嘶鸣,那伙官兵即刻握紧兵器,循声往之。
束风攥紧我的手,扭头就要带我跑。
「是辽贼余孽!」
刚跑起几步,我的腿就被一只锋利羽箭射中,令我跌倒在地。
束风转过头来扶我,顷刻间,无数羽箭飞射而来,毫不留情刺向我们。
若非草叶庇护,我们非给射成筛子不可。
「你快走!」我推搡趴在我身上替我挡箭的束风。
他身上不知中了多少箭,口鼻奔涌而出的鲜血染红我的脸颊。
我的眼泪大颗颗流出来,无比心痛:「别射箭了!别射箭了!!」
远处传来官令:「活捉!」
官兵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摸着他失血过多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束风!你应应我!束风!睁开眼睛!」
他没意识了。
「大人!这是一对小男女!男的身重数箭,已无呼吸。」
查探过他已无鼻息的官兵做下判定,又将瘸腿的我从他身下揪出来,押去给紫袍大官看。
我悲声尖叫,在看清了紫袍官正脸后,又心生复杂。
那人,正是我爹。
「刘宝珠之爹。」
「大人,这女子如何处置?」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是辽人?」刘丞相问我。
我含恨:「你当真认不出我是谁?」
「我认识你吗?」刘丞相问。
我恨不得脱身官兵的压制,恨眼前这个认不出亲生骨肉的男人:「我幼年有只镶玉嵌玛瑙的金项圈,还是您亲手为我戴上的!」
这年,我十六岁,从扬州陪金宝来京城认爹。
这一认,让我认丢了清贫轻贱的戏子命,认丢了相伴三年的姊妹情。
认回了即将和亲辽国的千金身份。
唯独认不回说好要娶我的束风。
月明星稀,山林昏黑,火把随风映出浮动之光,山风呼啸,血腥未散。
刘瑾终在我的提醒下,识得我乃何人,却依旧怒发冲冠:「将这贼女押入大牢!」
无人注意到地上束风的「尸体」,手指无意识抽动了一下,逐渐恢复微弱的呼吸。
等刘丞相押走我,匿身暗处的幸存护卫们才现身,救走昏死的束风。
风声鹤唳,一夜过去。
我被刘丞相秘密从大牢带回丞相府后院。
我重新见到了珠光宝气的金宝。
我狠狠瞪着坐在檀木椅上品茶惬意的丞相。
他特意看着我:「真假千金,啧啧。」
他啧啧,又讽笑出声:「千金?哈哈!」
金宝极有眼力见儿,给他递茶递糕点,低眉顺眼「爹长爹短」,好似她真是亲孝闺女。
刘瑾要我和亲大辽。
我攥紧拳头,悲愤交加:「我不嫁!」
金宝看我一眼:「两国合婚,关乎江山社稷,纵死去小王子,可还有辽国大王,他的爹呀,银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要做皇妃啦。」
「我不嫁!」我倍觉受辱,愤怒冲过去,企图和他们同归于尽,却被仆从按住身子。
刘丞相似笑非笑,残忍至极:「嫁不嫁不是你说了算,你与金宝姊妹情深,连千金身份都能顶来替去,耍弄老夫?爱女们放心,老夫会让你们一同出嫁。」
金宝傻眼:「爹……」
刘丞相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无比嫌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爹?」
「一个贱业戏子,从相府出嫁,简直便宜死你了,我若非心疼亲生女儿,不愿她和亲蛮夷,老夫会都不调查就将你当作千金小姐对待?」
金宝被打蒙:「可你……你不是要银宝和亲吗?」
刘丞相哈哈大笑,十分畅快:「她又不是我的女儿?!刘某此生只有一儿一女,皆是大娘子所出。」
「而你们,一个是卑贱戏子,一个是敌国辽女,银宝,只要你一日在中原,老夫的清誉,都会因你和你娘的辽女身份,时刻面临着损伤之危机。」
我内心悲痛,不甘认命!
刘丞相信步走到我眼前,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想起了我娘:「你阿娘是辽人,那年我还在边关,她的丈夫,就死在我朝士兵刀下。」
「我对她一见钟情,甚至接纳她肚子里的你,还为你荡平阻碍,将你们带回京城,让你认下大娘子做母亲,给你尊贵身份。」
「可你娘并不领情,她竟然恨我。」
刘瑾笑着讲话,却咬牙切齿:「凭什么恨我?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
我质问:「南国与辽国的战争持续百年,你害她丧夫失女,强行将她留在你身边,你凭什么说爱?」
刘瑾眼皮一震,却不承认,而是强调:「她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因为她是我的!」
我失笑,不,刘瑾,她的心从不属于你,她也没有你回忆中那么恨你,因为她不爱你。
若是说恨,她恨战争,她恨南国杀他丈夫的士兵,你从未拥有过她,她不属于你,她不是你的。
刘瑾怒极,抬手狠狠扇了我一记耳光:「好一张莲花巧嘴!我要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中却浮现他的笑容。
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我受欺负。
此时,泪水如断线银珠,簌簌洒落。
「可惜,你们本能凑成一对鸳鸯,要怪,就怪你们生错了时代。」
「生在这个,靠着两心相许走不成一生的时代。」
「要怨,就怨你们太多想法,以为有情自能白头,以为抛下身世,便能摆脱世俗国怨与政权斗争。」
刘丞相的冷笑中,含带遗憾与仇恨:「你无能为力,就像你昨晚死去的相好,他为你身中数箭,为你赴汤蹈火,可还不是无法阻止你的命运?」
我想到死去的束风,有一瞬晃神,觉得他没死。
刘丞相笑容残忍:「老夫早见过辽国王子,也猜到当初他「身染恶疾」死亡一事存疑,直到昨夜,在见到他的尸体后,全然明了。」
他十分畅快,嘴脸丑恶:「他这是放弃了王子身份,皇权王位,要和你双宿双飞呐!」
可惜,银宝,你知道是谁害了束风吗?
是你!
「若非你缠他多日,儿女情长绊住他潇洒离去的手脚。从他假死脱身的那刻起,他就该走了。」
我泪眼迷蒙,情急之下,吐出一口鲜血。
刘瑾是想将我的心也逼死:「他们的尸骨无人收殓,在山上,会被狼群食尽。」
「无妨,这只是贼匪之死,反正辽国小王子不是早就「身染恶疾」,不幸病逝了?」
「由不得你认与不认,喝了哑药,便等出嫁吧。」
他撂下话,毫不犹豫的拂袖离去。
咕咚咚。
我刚要说话,粗壮的仆从们就压着我和金宝,往我们嘴巴里灌入乌漆嘛黑的药汤。
我吐出去,他们又盛一碗灌进来。
我再吐出去几口,他们继续盛药灌进来。
我一声声尖叫大喊:「别碰我!」
「别碰我!」
可终究,嗓音从出谷黄莺,变得嘶哑,再到残破,只剩气声,最终,失去了真音。
7
十三岁,我与阿娘放纸鸢,纸鸢卡在树上面。
我爬树捡纸鸢,失足摔伤头。
趁我昏迷,刘瑾将我抱走,是要丢弃我,并非我自己跑丢了。
只因他期望,娘能生下他的骨肉。
而非娘日日看到我,就想到中原人杀夫之恨。
我大难不死,被王婆捡到,扬州走了一遭,冥冥中又回到了京城。
再有半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
到那时,京城的第一场雪将落下。
霜雪漫天,我会出嫁。
金宝陪嫁。
我们都哑了。
但两国联姻不在意我们是不是哑巴。
许是知道千金身份成了坟冢灾殃,金宝和我比划出实情,问我眼下是否还有办法扭转乾坤?
原来当日刘瑾会率兵攻上山寨,打死束风的几十护卫,是她告的密。
金宝说她愧疚,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只是上山剿匪,顺利将我带回丞相府,替她和亲大辽。
事到如今,我不在意她为何总有那么多推脱之词。
我冷眼望着金宝,觉得自己不认识她。
只憾然,等冬天,他就满二十岁了。
我也满十七岁了。
我们可以过日子了。
一个村,一片田。
一间房,一张床。
不管树缠藤,还是藤缠树。
出嫁那日,刘瑾送来一张厉鬼面具,算他唯一的良心。
我复原记忆后,才想起来,初遇束风时,他所戴的面具上画的非鬼,而是辽族图腾——白狼王。
「你与你阿娘相貌相似,你「走丢」后不久,她就自缢而亡,令我好生悲痛。」扑街刘瑾装可怜。
我眼含悲情,用手指灵活的冲他比划:叼你老母。
刘瑾望着我的脸,失神:「你是辽人,回到辽国,是一件好事。」
他不是在和我讲话,他是隔空,在与我娘述说。
南朝与大辽,在多次激战互殴后,终于迎来短暂和平:和亲。
红嫁衣绝美。
金簪冠无双。
镜中新娘,明眸如仙,雍容华贵,可神色悲凉,泪水吟吟。
就连陛下所赐称谓,都好优雅:解忧公主。
解忧,解国之忧虑。
金宝比划:那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出嫁前冲着皇帝陛下状告刘瑾,反扑罪恶不公,获取自由的机会。
我苦笑,怎会如此呢。
和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谁人会管你真实身份是谁?
说你是真千金,你便是;说你是真公主,你定是。
只有一点,我今生今世,此生此世,不能再嫁与他人。
我抚摸铜镜,束风走的那么突然,若能再多看他一眼……真遗憾啊。
「解忧公主拜别陛下与母后——!」司礼大监的提醒声打破了我的思绪。
我看到高台之上坐着的帝王皇后,心生唏嘘。
他们和刘瑾一样,并非我的血亲,却都注定我的悲剧。
陛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于是从臣子家中选女儿替公主和亲,臣子舍不得自己女儿,又从蝼蚁众生中择出我,来替他女儿和亲。
替、替、替。
吉庆礼乐响起,拉开南国与大辽的和亲帷幕。
解忧公主,她被雀翎喜扇遮住面。
而那些眼泪,无人知晓。
婚乐沉重,夕阳西下。
和亲队伍长长如丝线,由京城出发,一路前往大辽。
经过棚村下,行进绿野山。
喜轿内,我怀中揣着狼王面具,心如死灰。
你不嫁,我嫁!金宝急切的巴拉我。
她用画眉的黛笔写字给我看。
「你不想嫁大王,那让我来嫁。」她心急,似乎怕我不同意。
我巴不得。
金宝很开心:好,那往后,我是妃,你是婢。
反正大家都不知道我和金宝的长相。
喜轿内,我们互换衣裳,也不会有人知晓身份秘密。
端水给我喝——金宝换上新娘裙后,使唤我。
我本想把水扬在她脸上,但又觉得没有意义,遂将水壶递给她。
喂喜饼给我吃——她又戳戳我,命令我。
和亲队伍一走又是半月,终于行进到了大辽边界。
这些时日,我失神伤情,瘦削许多,陪嫁的衣裙穿在身上,却十分松垮。
这一日,刚到晌午,金宝在打盹儿,我在轿外,观察四周环境。
我想跑。
毕竟自由价高啊,老子连公主都不乐意做,做她狗屁的婢女?
不过婢女的身份,倒是好脱身些。
我想束风,有时想的受不了,浑身悲伤无力,坐在湿热的黄沙堆里,我的悲伤,就像大漠的沙子那般多。
和亲队伍抵达大辽边界的这一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日。
眼瞅黄昏,送亲将军打算继续赶路。
金宝自打成为「解忧公主」,就身娇肉贵了。
前脚比划她晕车,后脚又派我下骄对送亲将军比比划划,阿巴阿巴。
我手语比划:今日疲乏了,她要休息,明日再赶路。
将军一头雾水,我叹了口气,哑巴之后,可真费劲,随后拿出早就写好的小纸给他看:公主想睡觉,明日再赶路。
将军看后,烦得不行,勒紧缰绳,皱眉挤眼,觉得这哑巴公主和哑巴婢女,事儿可太多了。
我打量四周,黄沙漫野,夕阳金黄。
我蔫巴摆烂,往轿子方向走,身后却忽然刮起一阵风。
紧接着,是不规律的马蹄奔地声向我方袭来。
「有贼匪——!保护和亲公主!」送亲的几位将军大喊。
我眼瞅着大家纷纷聚集过来,兵马将金宝所乘坐的大轿围的铁桶一般。
金宝吓得缩在轿中瑟瑟发抖,我打算上轿,却被她一脚给踹下来。
这他妈的,死金宝!我气的捶她轿门!
眼前,黄沙漫野,卷积杀戮,兵器相抗之音不断传来,越来越清晰。
我本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却在转身时,看清了远处那「贼匪头子」的容颜。
恍惚间,我以为我看错了眼。
束风骑在马上,扬鞭挥刀,飞速向我方向而来。
他身后只追随着二三十守卫,却坚定勇猛。
我心中大震,那就是束风!
「小西瓜——!」他也看到了我。
他旧伤未愈,脸上也留了疤,下巴上有着青青胡茬,那是熬夜赶路的印记。
我扒开围着喜轿的层层兵马,他们身上的铁甲刮破了我的裙衫。
我竭力跑向他,企图扑进他怀里,泪花都因我奔跑而甩飞。
束风勒马,停在我面前,他的发辫被大漠的狂风吹乱。
我们咫尺相望,心却早已依偎在一起。
彼此因奔跑而产生的强烈呼吸,比风声更巨大,述说思念的眼神比大漠更广阔。
我一身玫红色侍女裙,头戴红纱。
他身着辽族大袍,潇洒不羁,发辫披散脑后。
一辈子究竟多长呢。
我的眼中,这一瞬,已是一生。
南国将领们率兵将我两围住,兵器相对,守卫们殊死搏斗。
他的笑中带泪:「我的守卫打听到消息,说你恢复了丞相千金的身份,要和亲大辽,可惜啊,我们原本是能够堂堂正正在一起的。」
那样在一起,你一生也摆脱不掉王族的束缚与阴影,你不快乐,我该怎么办?我眼中带泪,凝望他。
身后的将领们已经悄悄将我们围住了。
「我说过,要带你走。」他看了看眼前绝无胜算的兵马围困,坚定向我伸过手来。
我去牵住他的手,用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画的写下辽文:你听,婚乐响了。
他笑了:「你怎么,都不说话?小西瓜你还没叫过我一声相公呢。」
我的泪水掉下来,疼惜的亲亲他脸上结痂的伤口。
耳畔已经回响起众人的祝贺:
「杀了他们!」
「保护和亲公主——!」
「杀了贼匪——!」
「保护和亲公主——!」
「杀了贼匪——!」
·
千刀万箭,如天降焰火,嗖嗖嗖——向我和束风飞袭而来。
我们紧紧相拥,倒在地上。
·
莫说蝴蝶梦,还你此生此世、今生前世。
双双飞去,万世千生去。
·
·
若不是你那只大老虎,我的一生,都是不快乐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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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0: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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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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