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来电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班上有个学生溺死了。
可在头七这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1
每年到了暑假,就是溺水事故的高发期。
快开学的时候,我接到通知。
说我班里的学生少了一个。
听说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事发三天后。
平时看新闻总觉得这样的事离自己很远,没想到如今就在我身边。
溺亡的学生叫周赐。
因为他的缘故,我们学校再次举行了安全意识相关的培训会,精神高度集中连着忙了几天后,才有机会合眼好好休息。
可我只要一闭眼,就会梦到周赐。
同事说我这是压力太大了。
也是,毕竟是我班上学生出了事。
但在周赐头七这晚,我反常地没有梦见他,睡得很香。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反常了。
有人打电话进来,我迷迷糊糊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郑老师吗?」
对方很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这个声音不陌生,但我一下没想起来是谁。
「郑老师,我是初二一班的周赐。」
听见这话,我头皮发麻,瞬间清醒,噌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赐?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后背发凉冒冷汗。
「郑老师,你在听吗?」
周赐这一说话,吓得我一哆嗦,差点把手机给扔了出去。
虽然我最爱看恐怖悬疑题材的作品,自诩胆子大,眼下也不免瘆得慌。
就说谁大晚上接到逝者的电话不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老师在,有什么事你说。」
没把电话挂断完全是出于我的职业惯性。
「老师你那边现在是几号?」
「8 月 31。」
我说完后,周赐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十分严肃地告诉我一件事。
「老师,你将在 9 月 30 日死于一场车祸当中。」
「请老师在那天一定不要出门!」
我人傻了。
所以,这是一通来自未来的电话?
可周赐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出现在未来。
我想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就是,这通电话其实是一场恶作剧。
以现在的技术,提取人声,完成这样的恶作剧是易如反掌的事。
我明天还要上课,没空跟这种人浪费时间,一句话也没说就把电话给断了,然后直接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可等到了后半夜,怪事发生了。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关得好好的水龙头不知道为什么开了,放了满满一水槽,水正漫到地上。
我打开客厅的灯想去洗手间拿拖把,地板上猩红扭曲的几个大字闯入眼帘。
「郑老师,帮我!」
就一眼,我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说那通电话是恶作剧,那这些字是怎么回事?
我试着拨通那个号码寻找答案,得到的却是——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不管我拨打多少次,听见的都是这个声音。
明明在两个小时前,我还接到过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
冷静下来,我上网搜索发现通过某些设置可以让号码变成空号状态。
那家里多出来的字呢?
无从解答。
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周赐想告诉我什么。
可这个说法,太荒谬了。
而眼下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2
这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到教室督促学生开始早读后,就回了办公室休息。
状态不在线。
也没什么胃口。
一杯豆浆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
「郑老师这是怎么了?」
同办公室的徐老师从我旁边走过,关心了一句。
我拿开摁在额头的手,抬头看她,苦笑,「失眠了。」
话音刚落,放在一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亮着的屏幕上显示有条短信:
「郑老师,我真的是周赐,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请你务必要相信!」
「周赐?」
徐老师也看见了,她到脸色一下变得很不好,旋即她问我是不是跟周赐联系上了。
虽然我更倾向于这是一场恶作剧,但事实和直觉告诉我,极有可能不是。
这件事很离谱,可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而且,也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关键我很清楚徐老师的为人,三年前我刚来这所学校教书,是徐老师带的我,她绝不是那种会到处乱说的大嘴巴。
于是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徐老师。
徐老师听完,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我心里也跟着打鼓,当徐老师和我对视,她的眼镜上好像有道寒光划过。
一种直击人心的冷随之而来。
我搓了搓胳膊。
「是有什么问题吗?」
「昨天周赐父母来学校拿他的东西,两个人带了香烛纸钱,对着那些东西神神叨叨快半个小时后,用一块木板把那些东西抬走了、」
说到这儿,徐老师顿了一下,她的语气变得低沉。
「就很像,抬了一个人。」
「最奇怪的是,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出丧子之痛。」
自己孩子死了却不伤心。
不合常理。
确实是奇怪。
这时候徐老师又问我:「你知道周赐妈妈是神婆吗?」
「知道。」
刚入学的时候,周赐因为这件事被大家嘲笑孤立过。
「听说周赐还停在家里,现在他找上了你。我得提醒你一句,最好是谨慎为上。」
徐老师扶了下眼镜,幽幽叹了口气。
她的言外之意,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找上我?
徐老师去了教室盯学生早读,我盯着周赐发来的短信犹豫再三后,决定还是不回复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命要紧。
一想到周赐爸妈反常的行为,我这心里就发毛。
于是我趁下午没课,去找我认识的一位道士爷爷求了平安符揣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这天晚上睡得特别踏实。
可等我第二天起来,洗手间的镜子上又出现了那几个字。
依旧是红得触目惊心。
「郑老师,帮我!」
3
短暂的害怕过后,我赶紧拿水冲掉了这些字。
要是能让我找到什么证据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直接去找周赐父母,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惜啊,现在还没找到。
我打算等下午上完课,再去多求几道平安符。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可是学生的一些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4
「那谁转学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该不会是怕周赐来找他吧?」
「能不怕吗?他对周赐那样……而且我听说周赐出事那天,他也在那儿,说不定就是、」
「郑老师!」
突然有人喊了我一声,那几个说话的学生紧张地看了我一眼,立马岔开话题说起了别的。
他们说的话,让我一下想到了家里凭空多出来的字。
难道周赐不是自然死亡?
他想让我帮他把真相大白于人前?
我眼下也顾不上这个猜测是否荒谬了,点了那几个学生的名,让他们下课到办公室找我。
他们告诉我,周赐被高年级的一个男生骚扰很久了。
周赐出事那天,有人看见那个男生在附近。
我问他们男生的名字,一个个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在他们的面面相觑之下,由离我最近的一个人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名字。
刘钟仁。
他爸给学校捐过一栋楼,他自己则是所谓的校霸,老师同学拿他没办法,就连校长也不能拿他怎样。
这是一个得罪不起的人。
难怪他们几个不敢直呼其名。
我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小徐老师哼着歌和他们擦肩而过,走进办公室,就差把我很开心四个字顶脑门儿上了。
我正要问她是不是捡钱了,就见她把教材往我办公桌一放,双手撑着桌子,肃着一张脸对我说:「郑老师,我现在要通知你一件事。」
小徐老师态度转变太快,让我摸不着头脑,顿了有两三秒才回她,「你说。」
「LZR 转学啦!」
「我们以后再也不用看见这个活祖宗了!」
「每回我看见那小子一副不拿正眼瞧人的样子,我就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小徐老师是新来的老师,性格特别活泼,嘴上一边说着,一边给空气来了两拳。
我没忍住笑了,小徐老师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一下就红了。
我正想说点什么拯救这个尴尬的局面,小徐老师撂下一句「郑老师笑起来很好看」就匆匆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这时候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
是同办公室的另一位方老师。
他压低声音打趣我说:「小徐老师活泼,郑老师沉稳,你俩挺互补的。郑老师要不要考虑考虑?」
我之前有段谈了七年的感情,不欢而散后,我就不怎么想谈了。
把方老师的调侃应付过去后,我的思绪回到刘钟仁身上。
我到底要不要去找他,问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本我是想再去多求几道平安符的,现在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周赐如果要害我,为什么要留那些字?
很有可能他是真的想让我帮他将真相说出来。
5
大概是因为白天久违地想起了前女友,这天晚上,我梦到了分手那天。
我们吵得很厉害。
邻居怕我们闹出无法挽回的事,报了警。
最后是在警方的调解下,前女友才同意分手。
但在离开前,她盯着我的眼睛,很平静地告诉我,「郑羡,我在你身上浪费了七年的青春,你以为我们这样就能结束了吗?」
当时我以为她还要再胡闹,但到现在分手三年,我们没再见过一面。
整晚都在梦我和前女友当初的争吵,醒来头重脚轻,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
但这仅限于我没出卧室前。
打开卧室门,我的双腿就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原本干干净净的客厅,现在全是「郑老师,帮我!」
密密麻麻的。
那股逼人的视觉冲击扑面而来,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回过神,是半个小时后的事。
我的状态不适合去上课,于是我请了假。
满墙红字靠我自己没法清理干净,又不好找人来打扫。
索性我就待在卧室里。
但这样待久了又很闷。
于是我收拾收拾出了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天黑,才回家。
我把在书店买的海报一张张贴到墙上。
贴完,那些字几乎就看不见了。
我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望着凌乱的墙,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羡啊郑羡,你可真没用!
明知道你的学生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你还无动于衷。
摸着你的良心问问,配为人师吗?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是我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
身为老师,应该以身作则,严格要求自己,如果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去要求学生?
这件事,不管怎么权衡,都是弊大于利。
思来想去,我实在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大不了就是丢工作。
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真相如果不去发现,那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做下决定后,我问到刘钟仁的联系方式,想约他见一面。
没想到刘钟仁第一句话就是:「老师,你是想问周赐的事吧?」
6
刘钟仁约我到他家附近的公园详聊,我赶紧搭了出租车过去。
我隔老远就看见刘钟仁在抽烟,一脸憔悴疲惫,和平时不可一世的样子判若两人。
刘钟仁看见我,身体往旁边动了动,给我挪出一个空位。
他摁灭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低着头说:「周赐出事那天,我在现场。」
大概是抽了烟的缘故,刘钟仁的声音很沙哑。
我很意外他的坦白,也就没急着追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他们都说是我杀了周赐,连我爸也不信我。」
刘钟仁轻轻笑了。
「其实他们说的也对,如果我能早一点过去,周赐或许就不会死了。」
他搭在腿上的两只手蓦地握紧成拳,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刘钟仁眼尾泛起的泪花。
如果事实是我想的那样,那这个十四岁孩子的演技未免太好了。
我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刘钟仁抽了一张擦眼泪,哽咽说:「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给我看了一段电玩城监控。
根据法医推断的周赐死亡时间来看,刘钟仁在电玩城的时候,周赐已经死了。
这时候刘钟仁告诉我一件事。
他怀疑周赐是被父母给逼死的。
我跟周赐父母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很在乎周赐。
但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紧接着刘钟仁就说出了他这么怀疑的原因。
「周赐性格文静温柔,他父母看他跟一般男生不一样,就怀疑他有病,给他吃各种偏方。」
「最严重的一次,是把周赐送进了一家所谓的矫正机构,周赐差点死在里面。」
「最后那家机构被曝光虐待孩子,周赐才出来。」
听见这些,我有些晃神。
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念小学初中的那几年。
当时我也因为和一般男生不同,被同学孤立欺负,就连老师也说我为什么这么娘。
每天去学校就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我不明白男生为什么非得有男生的样子。
直到我上了高中,有位老师在开学第一课说:「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正是因为我们的不同,这个世界才能多姿多彩。」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我的错。
正是因为这些经历,让我成为了一名老师。
我和周赐有着相似的经历,可我们的走向却大不相同。
我得去周赐家一趟。
告诉周赐的父母,周赐没有错。
起身离开时,我看向刘钟仁,「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从别人的口中可以看出周赐和刘钟仁算不上朋友。
既然谈不上朋友二字,又怎么会知道这些私事?
刘钟仁眼神躲闪,不自在地抓了抓后脑勺,「那什么、有次我捡到周赐的日记本看见的。」
这么巧的吗?
想到他们用骚扰来形容刘钟仁的行为,我冷笑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自己对周赐做过什么。」
刘钟仁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然后闭紧。
在我转身往外走时,背后传来微乎其微的一句,「谁让他那么娘……」
我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
刘钟仁看我回头,拔腿就跑,摔了个狗吃屎。
我冷笑一声,「活该!」
7
出了公园,我直奔周赐家。
周赐他爸周大庆在大门两边插了香烛,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嘴里念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到后面听他在说什么。
「这里不是你的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
……
周大庆闭着眼睛不停重复这句话。
我皱眉问:「为什么不是他的家?」
周大庆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我,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喘了口粗气,「郑、郑老师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周赐。」
说着我就要往里走,周大庆伸手拦住我,干笑两声说:「那样子怪吓人的,而且还臭,郑老师还是别看了。」
「你们这是还没把周赐下葬?」
我做出吃惊的样子。
周大庆神色尴尬,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
恰好这时候周赐他妈林淑兰从里面出来了,看见我,洋溢着笑容问:「郑老师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周赐,林淑兰叹了口气。
「他没什么朋友,死了也没什么人来看他,难为郑老师还记得他。郑老师跟我来吧。」
我跟着林淑兰走进两扇门紧闭的堂屋。
屋里充斥着呛人的味道,我一进来就忍不住咳嗽。
这里面光线昏暗,我只能隐约看见正中间的木板上躺了个人。
没有棺椁,就只是躺在上面。
林淑兰打开灯,我才得以看清四周的布置。
我对丧葬这方面的事不怎么了解,但眼下这个灵堂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像在进行某种特殊的仪式。
有着很强的压迫感。
我注意到在周赐的照片旁边有两块被红线串在一起的木牌。
上面有两个鲜红的名字:
郝赐
郝仁
直觉告诉我不对劲。
当我问出郝赐是谁,林淑兰的脸色陡然一变,转眼又恢复自然。
她将点燃的香递到我手里,「这附近在建厂,路不好走,尤其是到了晚上,郑老师趁着天还没完全黑,赶紧回去吧。」
我没理会这话,「郝赐是周赐对不对?」
「大庆,送客。」
林淑兰喊了一声,周大庆进来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赶紧抠住门框,死死瞪住林淑兰,「你们对周赐做了什么!」
林淑兰不理我,周大庆忙着拽我走。
他们身上裹挟着极致的冷漠。
对上照片里周赐温柔的目光,我痛心地吼出声,「他可是你们的孩子啊!你们怎么能那么对他!」
林淑兰猛地扭过头看向我,眼睛瞪得很大,仿佛眼球下一秒就会掉出来。
「我们怎么对他了?」
「从始至终都在为他考虑,可他呢?还是那副不男不女的样子!坏了周家的门风!」
「现在他死了,有人不嫌弃要了他,让他不用做孤魂野鬼。」
「而且我们还要出钱出力送他过去。」
「我们对他已经很好了!」
什么叫有人不嫌弃要了他?
该不会是……
「你们让周赐配了冥婚?」
我听见我的声音颤抖得不行。
抠着门框的指甲裂开了,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痛。
周大庆发狠把我往外拽,我紧紧盯着林淑兰,「你们害死自己儿子,还把他送去冥婚,难道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林淑兰冷笑,「是他自己寻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分明就是你们害死了他!」
「都说了是他自己寻死,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周大庆一把拽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在我的耳边咬牙切齿。
这时候林淑兰从周赐躺着的木板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里面装的全是周赐的书。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有密码锁的本子解开。
然后扔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8
「为什么我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这是在周赐的日记里出现最频繁的一句话。
就因为所谓的,女生该有女生的样子,男生该有男生的样子。
这个十四岁的男生承受了太多恶意。
父母拿他当怪物看待。
同学取笑他,老师阴阳怪气他。
还有变态男的猥亵。
每个人都在质问他。
「你是个男生,为什么这么娘?」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仿佛在泣血。
它们诉说着周赐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终于在这个暑假,周赐决定离开这个讨厌他的世界。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上午买菜遇见个小孩说他温柔。
可当他转身,却听见孩子身边的大人说:
「男生要有阳刚之气,不能像他一样文文弱弱,像个女的。」
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到底是谁规定了我们必须该有什么样子?
这是我问周赐父母的问题。
他们说是父母。
好像……
确实是这么回事。
一代人告诉一代人,不断重复,久而久之便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了。
从周家出来,我报了警。
虽然他们说报警也没用,但我想还是有用的。
至少能让周赐早点入土为安。
9
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躺下,一闭眼,就是周赐日记本上的内容。
就好像他在我耳边念一样。
恍惚间,手机响了。
是之前的那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听见周赐着急忙慌地说:「郑老师你在哪儿?」
我哽咽了一下,「在家。」
「报警!」
「郑老师快报警!」
「开车撞你的人就藏在你家里!」
周赐压低了声音,像只无助嘶吼的小兽。
这时候,我从穿衣镜里看见垂下的床罩动了,一只过分白皙的手从底下伸出来。
10
我呼吸一窒,赶紧拿过旁边柜子上的台灯防身。
咯咯咯的笑声从床底传出,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瞬间手心里全是汗。
「郑羡,你终于找到我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床底钻了出来,她仰头冲着我笑。
我举起台灯挥下去的动作猛地僵住。
「蒋颜?」
「郑羡、嘿嘿……」
蒋颜喊着我的名字傻笑。
明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可现在却觉得陌生极了。
她身上的气质与从前大不相同。
就像是……智力有问题。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得赶紧报警才行。
很快,警察赶到,带走了蒋颜。
到派出所没多久,蒋颜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从前的穿着打扮很是精致,而现在从头到脚透着沧桑。
看见蒋颜,他们红了眼眶,抱住蒋颜哭得很是伤心。
原来蒋颜在和我分手后就失踪了,这三年里,他们一直在忙着找蒋颜。
蒋颜如今的状态很不对劲,警方建议先做个详细检查。
蒋颜父母立马点头同意。
经过检查,医生说蒋颜这是遭受重大刺激后,精神出了问题。
蒋颜父母一听,扑到我身上又哭又骂。
说要不是我分手,蒋颜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们吵着闹着要我把正常的蒋颜还给他们。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11
在警察的调查结果出来后,我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蒋颜分手后失踪,可他们却从来没联系过我询问蒋颜在哪儿。
蒋颜偷偷潜入我家装神弄鬼,被我发现。
他们现在想借蒋颜精神有问题把这件事化小,甚至是化无。
我冷眼瞥过说个不停的蒋颜父母,视线落在一旁神情天真的蒋颜身上。
她低头玩着衣服上的蝴蝶结,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玩具。
而在此之前,蒋颜最讨厌的就是蝴蝶结。
我不管她是装的,还是真的,这件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但现实给了我一记耳光。
蒋颜父母凭借强大的人脉关系让蒋颜获得了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惩罚」。
入院这天,蒋颜父母说蒋颜想见我一面。
我去的时候,蒋颜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
看见我,她用脚尖点地,仰头朝我莞尔一笑,脸上不见之前的天真憨态。
「郑羡,你真让我恶心。」
果然!
蒋颜就是装的!
我试图摁开兜里手机的录音,蒋颜看穿我的心思,笑说:「郑羡,你是真的恶心,我是真的有病。」
12
有病?
她哪里像个有病的人了?
我不想和她多说这个,「你今天找我过来做什么?」
「我找你来啊,就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蒋颜笑得很开心,就像她那晚玩蝴蝶结一样,仿佛找到了世上最有趣的玩具。
之后她就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荡秋千。
离开精神病院的时候,我遇到蒋颜的主治医师。
他告诉我,蒋颜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
所以,蒋颜说她有病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
有病就能胡作非为?
我拿出手机打车的时候,突然弹出消息:
「我觉得你应该和我说谢谢。」
「不过是随便写了一句话试探你而已,你看看你对那个周赐多上心。」
「你分明就是喜欢男的,为什么不承认呢?」
没有号码显示。
也不是来自什么软件。
就是一下从手机上面弹了出来。
我转身就要回去找蒋颜,却看见护工带她回了病房。
她看见我后,扭头对护工说了什么。
等我追上去,护工说病人需要休息,不见任何人。
我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窗和蒋颜对上视线。
她得意地笑着。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蒋颜就怀疑我的性取向,没想到分手之后还是不放过我。
简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我现在拿蒋颜没办法,只能先去检查手机里到底被装了什么东西。
定位、窃听,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总之我就像是被扒光了展现在蒋颜面前。
我以为蒋颜的变态仅限于此,直到家里的台式电脑突然弹出消息:
「墙上的字清理干净了吗?」
13
我意识到不仅是手机。
于是我赶紧找人来检查了这栋房子。
不出所料,和手机一样,被装了许多用来监视我的东西。
我突然想知道蒋颜到底是什么时候做这些的,可转眼一想,现在追究有什么用?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我赶紧找好房子搬了家。
从报警到安顿下来,忙活了有三天。
歇下来我才想起该给周赐打个电话。
那天我看见床底下有手,就把电话给挂了,然后忙到今天。
拨通号码,听见的仍是:「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难道只能周赐联系我?
我翻出之前周赐发的那条短信,给他回了一条。
显示已发送。
下一秒,周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郑老师你还好吗?」
他很着急地问我。
我三言两语概括了这几天的事情回答周赐。
周赐松了一口气,「我看见警方公布车祸真相的时候,把我给吓死了,还好郑老师你没事。」
在周赐所处的时间线,我已经被蒋颜开车撞死了。
而在我的时间线里,蒋颜还没有对我起杀心。
不过我想到了蒋颜的那句话。
这辈子她都不会放过我的。
经过这一次,我相信蒋颜的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问周赐,「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杀了我吗?」
「因为郑老师和小徐老师在一起了。」
周赐的这句话,让我有些恍惚。
方老师的打趣,成真了?
14
很快,我回过神。
既然周赐能够改变我这边的情况,那我是不是可以阻止他未来的自杀?
「周赐,你那边现在是几号?」
「11 月 20。」
我松了口气,那还有足够的时间。
「老师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规定人的性格必须是什么样,有问题的是那些给我们贴标签的人。」
我能做的有限,但我会竭尽所能去阻止周赐的自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周赐才说话。
「嗯,我知道了。」
「谢谢郑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周赐是笑着在跟我说这些。
我也跟着笑了,告诉他有什么事尽管联系老师。
15
转眼到了 9 月 30 日,我出车祸的这天。
多亏了周赐,这天什么也没发生。
听说蒋颜的病情更严重了,父母把她带去了国外治疗。
这天周赐给我打了电话,很担心的语气。
「郑老师,今天没什么事吧?」
「有事。」
我故意沉下语气。
旋即话锋一转。
「我脱单了。」
周赐长松一口气,笑出声,「那我就在这儿恭喜老师脱单了!」
下一秒,周赐压低声音问:「是小徐老师吗?」
我抬头看向在洗漱台前认真补妆的小徐老师,唇角忍不住上扬,「嗯。」
「真好,你们两个一定要幸福哦。」
周赐说这话的时候,多了道女声。
「周赐,你在跟谁说话?」
「郑老师,我有事,先挂了。」
周赐匆匆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小子该不会是把手机带到学校被老师发现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
那可就太惨了。
本校对发现学生带手机的处理一律是没收,等到期末再归还。
希望不是我想的这样。
16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学期。
寒假到了。
寒假结束了。
新的一个学期又开始了。
感觉没过多久,暑假就来了。
在这些日子里,我和周赐有了数不清的联系。
我们的关系不再只是师生,而是能交换深藏在心底的秘密的好朋友。
周赐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详细的规划。
他很乐观,很向上。
和我在日记本里看见的周赐完全是两个人。
我很肯定,他会安全地度过这个暑假。
可在他自杀的这天,我联系不上他了。
17
我急得快疯了!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18
忽然,手机响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手机铃声这么好听过。
「周赐!」
「郑羡?」
回答我的是一个女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快哭的女人。
她的声音很沙哑,我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现在急着找周赐,也顾不上她是谁了。
「能帮我叫下周赐吗?我找他有急事。」
女人哽咽地嗯了一声后,叫来周赐。
「小、」
周赐这话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然后我就忍不住生气了,「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短信?」
「这不升高中了吗?参加了一个初衔高的补习班。」
「刚刚在补课,对不起啊郑老师。」
……
周赐后面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他那句升高中。
周赐自杀的时候念初二。
现在周赐已经升了高中。
冷静下来细想之后,我发现从一开始我就先入为主了。
我理所应当地认为周赐和我所处的时间线是一样。
所以,周赐是在和我联系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好好活下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周赐想开了,但能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好的。
19
我叫周赐,是一个初中生。
我的班主任出车祸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他头七这天,我竟然联系上了他。
刚开始我以为是灵异事件,但很快我反应过来,很有可能是平行时空。
我现在和另一个时空的郑老师联系上了。
我打算救他。
当初如果不是郑老师一再告诉我,我的性格没有错,我怕是早就没在这个世界上了。
于是我告诉他车祸发生的时间,希望他能够避免。
可他挂了我的电话,我猜他认为是有人在恶作剧。
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认为。
但是除了直接说,还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我想了又想,又试着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不出所料,郑老师还是没回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救郑老师?
终于,车祸背后的真相出来了。
凶手竟然是郑老师的前女友!
在开车撞郑老师之前,她一直潜藏在郑老师家里。
郑老师住的地方和身上都有前女友的监控装置。
是个很怕的女人。
我看见新闻,立马就联系上了郑老师。
我刚把话说完,郑老师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也不敢打回去,怕惊扰了藏在房子里的人。
只能等啊等,终于几天过去,我收到了郑老师的短信。
知道郑老师没事,我松了口气。
这以后,我就一直和郑老师保持着联系。
过了一段时间,郑老师说他和小徐老师在一起了,我很开心。
我在和郑老师打这通电话的时候,不小心让小徐老师听见了。
她问我是谁。
我说一个朋友。
小徐老师红着眼睛没再追问。
我知道她听出了郑老师的声音。
可那是另一个时空的郑老师,他们没可能的。
后来我上初衔高补习班的一天,小徐老师拿着我的手机给我,说有人找我。
我看见通话显示,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小徐老师哭过的眼睛,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小、」
小徐老师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示意我先接。
等我接完电话,小徐老师哽咽问我:「是他吗?」
我思忖片刻,如实说:「另一个时空的郑老师和小徐老师会很幸福的。」
小徐老师掩面哭出声。
我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
「一定要……幸福……」
【完】
作者:百十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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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8: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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