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爱你
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沈知延消失了两年,终于回来了。
他搂着新的女人恶意地在我耳边说:「我们还有过去?」
「看来我以前眼光不太行。」
可在生命最后一刻,他的信里却全是对我的爱。
1
沈知延回来了。
在消失了两年后,我从闺密口中听到了他的消息。
「林舒,你男朋友是不是回来了?我好像看到他了。」
我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这两年我一点都没有得到他的消息,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从别人的口中。
放了学我马上跑到了沈知延的家里,他家的院子还是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打扫,看起来有点荒凉。
整个房子没有一点人烟味。
慌乱、不安、期待、欢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门开的那一刹却只剩下茫然。
「有事?」
他盯着我,一脸的不耐烦。
这是以前绝对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
沈知延变了,他原先的头发被剃成了寸头,脑门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疤痕,浑身上下多了几分戾气,眼里也不再温柔,看起来痞坏痞坏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没有和我说?」
「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你为什么都不联系我?」
「……」
太久太久没见了,我满腔的问题迫切地需要得到解释。
沈知延不搭腔,等我全部的问题问完了才皱着眉看我。
「问完了?」
我点点头。
我没想过,我们之间的重逢会这么冷冰冰。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一手撑着门板。
「回来一周了。」
一周……
一周的时候里他都没有想过要联系我吗?
「知延,谁啊?」
一个娇媚的女生听到声响从房里走了出来,柔若无骨地将绝大多数重量压在沈知延的身上,眼里是欲说还休的情意。
我突然梗住,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忍住心里的愤怒。
半晌,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知延,她是谁?」
2
沈知延没有回答我,胳膊一捞把女生拉向自己的怀里,挑着眉看向我。
「我说普通朋友。」
「你信吗?」
看着他无所谓的模样,我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歪向一边,红印清晰可见。
「你想干吗?」
女生护犊子般地冲在了沈知延的面前,瞪大双眼,恨不得将我吃了。
「小小,你站到我身后。」
「别让她伤到你。」
沈知延拉过叫小小的女人,把她护在身后,又弯下腰,和我平视。
「打完了?那我不欠你了。」
说完抽出了根烟,点火、吞吐,一气呵成。
不时有烟雾喷洒在我脸上,我被呛得眼睛发涩。
他这副恶劣的模样,和曾经的好好男友、别人家的好好学生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知延。」
我叫他,带了哭腔。
「那我们的过去呢?都是假的吗?」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曾经,我有点破皮、感冒,他都紧张得不行,非得拉我去医院,护士还笑着打趣他:「再晚点来伤口都要愈合了。」
他不管护士的看法,蹲下来看着我,一脸心疼。
「疼不疼?」
可现在他却毫不在意地做着伤害我的事,也不管我疼不疼了。
他吐出一个烟圈,在烟雾中笑得漫不经心。
「我们还有过过去呢?」
「我眼光没这么差吧?」
3
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家,我心如死灰,怔怔然地瘫在床上。
沈知延,是不是快死了?
所以他故意找个女生来让我死心?
我满脑子地胡思乱想,企图说服自己。
想随便煮点东西吃,却发现家里连下锅的盐巴都没有了。
我到了超市,没想到又见到了沈知延。
他一个人在冷藏柜里挑着雪糕。
颀长的身型、棱角分明的轮廓、干净的下颌线,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他。
许是我视线停顿太久,他转过了头。
「这么喜欢我?都追到这里来了?」
他一步步走近我,恶劣至极。
「你这两年到底干吗去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等了他两年?
4
「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试图给他找到合适的借口。
沈知延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后低下头靠近我。
「有呢。」
我抓住他的手,着急道:「什么难言之隐?我们一起解决。」
他倏地笑了,笑出了声。
「我不喜欢你,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的眼神那么清澈又认真,可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话。
「不然,等我喜欢完别人再喜欢你,怎么样?」
什么难言之隐,都是狗屁。
我倒宁愿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起码,我还能有所期待和幻想。
5
沈知延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我们学校,以大一新生的身份,他凭借着出众的外貌条件成了表白墙的常驻嘉宾。
「林舒,你和沈知延怎么了?」
「我怎么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走在了一起?」
我心下疲累,趴在桌子上。
「我们结束了。」
「一一,下次他的事你别和我说了。」
6
可是有的人,想见的时候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他却总出现在你面前。
回家的时候我看到沈知延站在小巷子入口,和一个光头正聊着天。
光头的手上有着狰狞的纹身,叼着烟,碴子口音,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抬起头的时候两人也看了过来。
沈知延只是瞥了我一眼,又不以为意地低下了头。
光头却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视线从上打量到下。
我不想走过去,可是我回家,必须经过小巷子。
我咬着牙,脚一步步往里挪。
直到经过了两人,光头的声音轻佻。
「沈知延,你们家这小块破地方还有这种小美女呢?」
沈知延漫不经心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她也叫漂亮?」
「光头,晚上我带你去个不一样的销金窟。」
我想,沈知延真的变了。
明明他爸爸就是肺癌死的,他却可以动作熟练地掏出烟。
曾经他最讨厌不学无术的混混,现在他也完美地融入了他们,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不一样的销金窟」几个字,仿佛早已经去过了很多次。
光头的笑声一震一震的,我脑门有些疼,加快步伐从两人的身边走了进去。
7
小巷子一到夜深就变得逼仄起来,漆黑潮湿。
下雨天,空气里混着泥味。
刚家教完,我打着手电筒往小巷子里走,心里又变得有些委屈。
沈知延曾经说过和他在一起以后,不会再让我一个人走这条巷子的。
我慢慢地往前,身后传来脚步声,紧随着我的步伐,又在雨声的遮掩下提升了速度。
我心里打着鼓,刚打算跑起来。
空气中听传来火柴摩擦的声音,一阵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
沈知延的脸在烟头若隐若现的猩红下若隐若现。
身后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早点回家。」
声音温柔。
「你是在等我……」
话没说完,我看到他耳边贴着手机。
「嗯,我在小巷子,马上出来接你。」
我绕过他往前走。
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渐渐混在雨声中,听不清了。
8
每个晚上我都能看到沈知延在小巷子等人,从刚开始的意外再到之后的漠视,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过了一学期,林老师把我叫到跟前。
「林舒,你认识沈知延吗?」
我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措辞:「他是我邻居。」
林老师听了,笑得开心。
「那正好,他高数挂科了,你又是助教,趁着假期抽点时间给他补一下,他会付你家教费……」
我出言打断。
「可是林老师,我和他关系不是很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意味深长。
「是吗?沈知延还说你们很熟呢。」
9
路上果然看到沈知延在小巷子里等着他女朋友。
我率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走到他面前,费力地盯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沈知延,你什么意思?让我给你补习?高数这种东西你不是随便看看就能过吗?」
曾经的高考年级第一,现在到底都在干什么?
他不以为意,逼近我,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舒,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我往后退,咬着牙反驳:「怎么可能?我脑子又不是被驴踢了。」
喜欢一个消失了两年然后和别的女生在一起的渣男。
「那你给我补习不是正好?你身为助教,帮助同学是应该的吧?」
他笑得恶劣却又不自知。
「再说了,你每天不都去给别人家教吗?我付的钱肯定比他们多得多。」
他怎么知道我去给别人家教了?
可是那不一样,我家教的同学都是高中生,而且我和他们又没有任何的关系。
我试图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你女朋友呢?」
他蹙着眉,似乎在回想这人是谁,半晌垂下眼眸,扯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哦,她怎么了?」
这个人,良心是被狗吃了。
「她是你女朋友,你不用在意她的感受吗?」
沈知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行,那我把她也叫上。」
「家教费两人份,一小时两千元。」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10
这两年我妈身体差,我一直请护工给照看她。
我缺钱,我知道。
沈知延有钱,我也知道。
但我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去赚他的钱。
当和沈知延以及张小小同坐在一张桌子旁时,我格外地局促不安。
好在,张小小似乎不以为意,眼风都没有给我一个,也没有在课堂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低头盯着高数课本,倒真像是来认真学习的。
「你……你们哪里不会?」
张小小大方承认。
「从第一章的极限开始讲吧。」
沈知延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嗯,讲吧。」
讲了两小时,张小小趴着睡着了。
沈知延,盯着我出了神。
我讲得这么失败吗?
张小小睡着了,我只好转头看向沈知延。
「听懂了吗?」
「嘘。」
他把我拉到门外,低下头。
「怎么了?」
他的目光一寸寸往下移,落在我的唇上,又移开。
「没什么,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11
我往小巷子里面走。
冷风刮在身上,有些刺痛。
「妹妹,今天一个人走啊?」
声音轻浮,听着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手电筒往回晃,一张光着的大脑门,嘴角狰狞的笑意在昏黄的光影下更加可怖。
这不是之前和沈知延一起讲话的那个光头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沈知延还没回来。」
我边说边后退着。
「我找他干吗?我找你啊。」
他的步伐跨得比我大,迈着大步逼近,眼见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慌了神,转身加快步伐。
雷声滚滚,却没掩盖掉身后的追赶声。
我想起了那一天,也是个雨天的那天。
原来那天我身后的脚步声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人在追我。
几分钟就能到的小巷,今天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怎么奔跑后面的声音都如影随形。
马上到了拐角处,我的肩膀却被掰正,压在墙上。
「你跑什么?」
「今天好不容易沈知延不在,我倒是想看看被他拼命保护的妞有多甜。」
我听不清他说的话是什么,耳边「嗡嗡嗡」地叫着。我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奋力地挣扎,手上的伞被碰到了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
可这声微不足道,在雨声遮掩的下顿时消了声。
「救……命……」
这一块老旧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就算我拼了命大喊,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但此时我除了叫唤别无他法。
我悲哀地发现,在一个成年的男人面前,我的力气根本什么也不是。
「求你,不要。」
黏腻的声音混杂着恶心感。
「我会让你快乐……」
他的头低了下来,却迟迟没有碰到我。
突然,眼前的力道一松,光头被一个拳头打到了地上。
沈知延的头发全是雨水,一脸狼狈。
「林舒,回家。」
他不管不顾地把光头压在地上,整个人跨坐上去,一下又一下,皮肉碰撞的声音,即使是雨夜,也遮掩不住。
空气中又多了些血腥味。
「沈知延,要是张哥知道……」
光头话没说完,脸又被打到了另一侧。
12
这场事故的最后是警察来了,把两个人都带到了警局里。
光头整张脸肿得像猪头,沈知延也不是全然没受伤,鲜艳的红凝固在他脸上,触目惊心。
见我看他,他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老子早看他不爽了,趁着这个机会收拾他,你别想太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小小跑了进来。
「沈知延,没事吧?」
脸上的紧张掩饰不住。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又在这干什么呢?
「我先走了。」
沈知延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和我说点什么。
可他却只是点了点头,发出了一个音节。
「嗯。」
13
「小舒。」
面容恬静的女人叫着我的名字,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却始终一片茫然。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凑上前,任由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妈,我来了。」
她没有和我说话,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注意到她手上抱着一束花不放,清香扑鼻。
「妈,这是哪来的花啊?」
她似乎没有听见,呆呆地看着海边。
自从我爸车祸去世后,我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偶尔能叫得出我的名字,但也不过片刻,就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
「妈,沈知延他有女朋友了。」
「挺好的,真的,她女朋友很漂亮,和他也很般配。」
「我应该祝福他们,只是,我好孤单。」
「我只是……怕自己一直一个人……」
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她依旧望着海边,看得出神。
我想,她是不是能看得到我爸,所以看得那么认真,不舍得从我爸在的那个世界里离开。
「妈,我走了,下次再过来看你。」
我把她推到了护工的手边。
「这束花是哪个人给我妈的?」
护工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回答。
「是送隔壁床的花,多了一束。」
我不做多想,去前台交了钱才离开。
14
再一次给沈知延补习的时候,我没看到张小小。
「她人呢?」
沈知延撑着下巴。
「谁啊?」
我:「……」
「张小小。」
他才反应过来似的。
「哦,她有事,今天先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开始讲今天的内容。
沈知延全程盯着黑板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他脸上还有没消散的淤青。
「你没事吧?」
就算他早就看光头不舒服,可我也算是个导火索。
他才把视线从黑板移到了我身上。
「没什么事。」
我没有再问,再问就多余了。
他却一直盯着我不放。
「林舒,你会喜欢别人吗?」
罕见地,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浓浓的眷恋和不舍,一如他消失的那天,喘着气问我,像是跑了很远似的。
「林舒,我喜欢你,很喜欢。」
树影婆娑,虫鸣声袅袅。
「怎么了?」
他朝着我笑,将我抱到了怀里。
「明天我要去看一下我爸,过几天就会回来。」
沈知延的爸爸一直在国外做生意,好几年都没有回来了。
正值暑期,他确实该去看望他的爸爸。
「好啊,记得帮我向叔叔问好。」
他头抵在我的肩上,温热的气息缠绕在我的颈侧,笑话我:「丑媳妇这么快就做好了见公婆的准备了?」
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说谁丑呢你?」
「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笑着求饶。
「我错了,老婆大人。」
我捂着脸,却在心里偷笑。
「谁是你老婆?」
别乱叫。
我没有在那天看出他笑容中藏着的眷恋,我以为那只是对我们短暂离别的不舍。
可那天过后,沈知延消失了两年。
这两年里,我爸出了车祸,我妈生了病。
我失去了沈知延,失去了一切,变得,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15
意识到自己沉浸在过去太久,我清醒了过来。
掐着自己的手心,我和沈知延目光对视。
「会。」
我再一次重复。
「我会喜欢上别人。」
沈知延垂下头轻笑了声,带着嘲弄。
「那就好。」
不知道这嘲弄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
16
「林舒,看这边。」
江城叫了叫我的名字,我才回过了头。
「咔嚓」一声,一张照片被拍了下来。
江城是我同部门里的学长,长得好看,做事井井有条,平时对我也很照顾。
「你看看,拍得不错吧?」
他把相机拿到我面前,照片中的我表情微愣,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还皱着眉头。」
这座山,我曾经和沈知延上来过。
爬到一半,我爬不动了,沈知延嘲笑我又菜又不承认,却还是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
「笨蛋,上来吧。」
「我背你上去。」
我恨不得不要自己爬,猛地扑到他的身上。
他背着我,一步步走到了山顶。
沈知延的肩膀那么宽阔,我以为我可以靠一辈子。
可是风景依旧,人却不依旧。
察觉到自己和江城的距离太近,我准备后退一步。
「林舒,你不打算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城的双眸里全是我,亮得惊人。
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好感,早在之前都被我以自己有男朋友的理由婉拒了。
他似乎也不再向我示好,怎么又旧事重提?
「我……」
「你不用着急给我回复。」
我有点无所适从,我还没有准备好接纳别人,有些心虚地瞥向别处,却看到了沈知延。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似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目光交汇,他的眼里藏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怎么也来了?
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移开了视线。
他的这双眼睛惯会骗人,可当你他深情的时候,他却又比谁都薄情。
我不能再被他骗了。
「江城,给我点时间,好吗?」
听到我的话,江城开心得扬起了嘴角,伸出手,像是要抱我,又觉得不合适,停顿在空中,最后落在了我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只要不是现在就拒绝就好。」
「林舒,我很开心。」
我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可有一股视线紧紧地定在了我身上,那么灼热,让我不容忽视。
17
沈知延有几节课都没有补课,张小小也没有。
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
无奈下,我敲了敲沈知延的家门。
看到我的时候他扬蹙起了眉,似乎格外惊讶。
「你来干什么?」
说着就准备赶我走,把我拦在门外。
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房里不一样的味道,有点酸酸的。
我撑住门。
「你好几天没有补课了,也没通知我。」
「先不补了,钱我会转给你,你先回家。」
「不要再过来了。」
他说得急切,边说着边伸出手把我往外面推着。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我看见他颈侧有一道伤疤,沿着背的方向往下,是新增的……
「没事。」
他不断赶我,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还没多想,远远地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先进去,林舒。」
被他话里的急迫影响,我快步往他房子走去。
入目的是一块很大的红布,遮住了堆砌的东西、突兀的棱角,沙发的茶几上,一些粉末四散,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味道好像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沈知延……
他在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门口的声音越来越近。
「张哥。」
门「吱呀」一声,我只来得及躲进厨房的圆桌下,好在圆桌底下围着一块桌布,不会让我暴露。
「阿延,你知道我今天找你什么事吗?」
沈知延的声音有点沙哑,隔了一会儿才回答:「知道。」
18
他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了碰撞的声音,茶几上的杯子全被摔到了地上,沈知延喘着气,不发一词。
「我让你别动光头,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都闹到警局去了,嗯?」
叫张哥的男人声音中透着股不满,手上似乎也下了狠劲。
隔着缝隙,我看到了地板上刺目的鲜红色。
「砰」一声,一把刀被扔在了地上。
刀尖处还滴着血。
我死死地捂住嘴巴才没有发出声音。
「他该死。」
过了许久,我听见了沈知延的声音——虚弱,却又格外坚定。
张哥阴恻恻地靠近沈知延,毒蛇吐信般阴毒。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
沈知延轻笑了声。
「什么女人?」
「不是因为一个女人才和光头叫板的吗?」
沈知延不卑不亢,没有一点紧张。
「我处理光头,不是因为女人。」
「是因为他吞的货。」
布料掀开,风划过空中。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默。
只剩下沈知延还没缓过来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张哥,阿延怎么可能为了个女人不把你说的话放在眼里?」
「那个女人就是他不要的,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这两年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的,也没见他对哪个女人上心。」
「您是不是忘了他之前替你挡下的那一刀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帮着沈知延说话。
我想起了沈知延脑门旁的那个疤,狭长又有点狰狞。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张哥被说服了,打消了疑虑,终于笑出了声。
「阿延,不愧是我看上的。」
又想到什么,他漫不经心地说:「光头敢吞我的货,那就杀了吧。」
我的腿有点发麻,我死死地咬牙控制着不去移动。
他们怎么能把杀人越货说得像是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张哥又接着说:「阿延,过几天和缅甸那边的对接,你替光头吧。」
没有一丝迟疑,沈知延应了下来。
「好。」
走到门口张哥又回头。
「伤口处理一下。」
「身体要紧。」
有点讽刺,施害者关心受害者。
另一个男人倒是真的关心他。
「阿延,别倒下。」
19
他们走了,载走了一箱又一箱的货,发动引擎,车声渐渐远去。
「林舒。」
沈知延倒在了地上,虚弱地叫我。
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沾满了血,除了拥有呼吸和心跳,根本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虽然猜到他不会太好,可是亲眼所见,我还是倒抽了一口气。
他腹部的伤口很深,还往外淌着血。
「我送你去医院……」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不能去医院。」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沈知延昏了过去。
他的额头烫得惊人,我不知道这件事张小小知不知道,但眼下,我不敢擅作主张。
我不敢去移动他。
好在我在他家里找到了纱布、止血药和止疼药。
我把他的衣服掀开,入目的是一道道伤痕,新旧交加,触目惊心。
庆幸的是,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出血,只是有点发烧。
我找到了退烧药,给他喂了下去,守了他一晚。
凌晨,沈知延渐渐醒了过来。
20
「你还没走?」
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虚弱地发出声音。
「我要不要叫张小小过来?」
沈知延摇了摇头。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吗?」
满肚子的疑问,可是我知道,现在不是问他的好时机。
「你先好好休息。」
沈知延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爸死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
「两年前,他没扛住诱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上了头,从二十楼一跃而下。」
他试图扯起一抹笑容,却始终没有办法做到。
「我那个时候是去给他收尸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分担……」
他伸出手抓着我的,手心的热度几乎灼伤了我。
「林舒,你会相信我吗?」
他的目光那么坚定,一如既往地给人信服的力量。
脑海中闪过茶几上的白色粉末、被红布包裹着的成堆的违禁物、堆砌在他身上的长年累月的疤痕……
可最终,停留在我脑海中的却是两年前他把头靠在我的颈侧,用眷恋的眼神看着我。
「林舒,我喜欢你,很喜欢。」
横亘在我们之中这么大的鸿沟,这么多的岁月,我没想到自己还是愿意相信他,无条件地,相信他。
21
「我相信你。」
沈知延笑了,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牵动了伤口,又停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小傻子。」
他骂我,可是我大度,不和病人计较……
想到张哥说的对接,我笑不出来。
「沈知延?」
他闭着眼睛,看起来格外平静。
「嗯?」
「你真的要去吗?」
他这个样子,连正常的行走都困难。
想到他这两年承受着的苦楚,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林舒,看着我。」
他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清明。
瞳孔里印着我看不懂的情愫。
「你乖乖等我回家。」
我抓住他的手,拼尽了全部力气。
「所以你会回来,对不对?」
我知道。
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女朋友,沈知延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我。
他是故意疏远我,故意让我以为他是个大渣男。
他回握住了我,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
22
沈知延一直不和我说他对接的时间,可是那一天,像有预感般的,我还是心神不宁。
切着菜,一不留神出了血,我慌忙跑进他的卧室。
他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被子里来不及散去的温度。
我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张便签。
「林舒,什么都不要想。」
「睡一觉,我就会回来了。」
可是,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个混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告而别。
太犯规了。
我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什么事都没有做好。
烧水的壶子没有加水,发出了震天响,长时间的干燥,加了水仍不断发出「嗞嗞嗞」的声音。
「林舒。」
听见声音我慌乱地回头,水壶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小水花。
「张小小,你怎么……」
「沈知延他回来了。」
我没有来得及听到后半句,疯了似的跑出了门。
沈知延他回来了。
可是,可是……
他骗我,他没有活着回来。
23
盯着病床上的人,我木讷地动了动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沈知延,你这个骗子。」
他的身体变得冰冷,抿着唇,似乎连睡着了都不够安稳。
「你说你会回来的。」
我泣不成声,拉着他的手,试图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可却无论如何都捂不热。
紧紧拽着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
周围全是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全都伸出了手,站成了一排,向沈知延敬了礼。
24
「林舒,沈知延他留了一封信给你。」
张小小从身上拿出了一张信纸。
纸张折叠的位置,我试了几次,可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三番都没揭开。
张小小见状帮我把纸张摊开。
「林舒,我回家了。本来什么都不想留的,又怕你傻傻地等我,所以,我还是说两句吧。别哭,我这么坏,有什么好哭的?我和他们打赌,我说你不会为了我这种人哭,他们说你会。我赌了很多……很多钱,你可不要让我输啊。江城是个好男人,我帮你认证过了,你和他在一起,挺好的。他不像我,居无定所、游戏人间。你骂得对,我是大渣男。你不会还喜欢我吧?如果我对你这么坏,你还喜欢我的话,那你就真的是傻子了。」
「……」
「可是,可是,你可不可以偶尔也想想我?就以讨厌的人的身份就好。」
我不敢相信,一直欺骗自己,他只是睡着了。
明明早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25
一直到他下葬了,我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张小小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
「林舒,有些话我还是得和你说,我要出国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长发剪短了,素着一张脸。
「我不是沈知延的女朋友,是他的同事。」
「我认识他两年了,这两年里他一直沉默寡言,话也没有和我说过几句。」
「我是在他的皮夹里面看到你的照片的,你看起来青春洋溢,不谙世事。」
「不适合他。」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第一直觉。」
「在他为了你把光头给打了的时候,我越发这么觉得,因为你,他一度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甚至怕因为你影响了我们的任务。」
她吸了吸鼻子,又接着说:「可是,也是因为你,他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在他脸上看到了笑容。」
她看着远方,似乎在怀念着属于他们的那段回忆。
「林舒,沈知延他抄了十吨的海洛因,像他这样的人,自己的感受永远得放在第二位或者更后面。」
我想到了沈知延曾经和我说过的话。
那么坏,显得那么没有良心。
「等我喜欢完别人,再来喜欢你。」
原来这个别人,是每一个人,是我们国家的每一个人。
26
「你要往前走,林舒。」
把张小小送上了飞机,我回头去了病房,从护工手里接过轮椅,又看到了我妈手里抱着的花。
「妈,花是谁给的呀?」
已经做好了她不会和我搭话的心理准备。
「我帮你插到花瓶里,好不好?」
我伸手去接。
她死死抱在怀里。
「不,不给你。」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插到花瓶里会更好看,好吗?」
她笑得很开心,盯着窗外的梧桐树。
「阿延给的。」
「阿延说他会好好照顾小舒。」
我疯了似的往外冲,找到了护工。
「花是沈知延送的吗?」
她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他每周都会过来,只是这一周一直没有看到他的人……」
「林小姐,沈先生把您母亲往后的所有费用全部结清了。」
我妈紧紧拉着我的手。
「阿延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吸了吸鼻子。
「他啊,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27
银行里多了一笔钱,我在自助机前傻了眼。
几天前,卡里入账,一千万元。
在银行门口,我哭得一塌糊涂。
沈知延,他真的走了。
这回,他要我等一辈子。
28
「林舒,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手机上江城发过来了条消息。
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这件事,我把人约了出来。
他盯着我,眼里是早洞之一切的了然。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答案。」
他笑了声。
「他还恶狠狠地威胁我,要是我对你不好,他绝对不放过我。」
这个他是谁,我心知肚明。
「谢谢你,江城。」
年少时喜欢了这么惊艳的人,在往后的余生中又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上别人?
29
下半学期,我报了三支一扶,随着大队伍去了偏远山区支教。
沈知延,你爱的人,我会接着替你守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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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6: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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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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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拾一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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