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堕落天使
伤心阿珍俱乐部
我十八岁跟了柏以安,跟了他七年。
后来他结婚了,他让我不要纠缠他。
我们断得很干净。
三年后,我又遇到了柏以安。
他将我困在怀里,固执不肯放手。
那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说他爱我。
1
我没有想过会有再和柏以安重逢的一天。
到了放学时间,班里孩子的家长陆陆续续来接他们走,唯独留下一个女孩晨晨的家长迟迟未到。
我翻出学校的通讯录,准备和她家长打电话。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抱歉,我来晚了。」
抬眼,我便撞进那双我曾日日夜夜为其迷恋的眼眸。
晨晨看到他,兴奋地扑进他怀里。
柏以安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我,他原本平静的双眸泛起波澜,但理智很快将其压了下去。
「好久不见。」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晨晨特别听话可爱。」
毕竟三年前,柏以安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希望和我结束这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从跟他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过是到来早晚的问题。
三年过去,他应该早就有孩子了吧。
柏以安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我是晨晨爸爸的朋友,他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帮忙来接晨晨。」
「是吗?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我强撑着面上的不为所动,心底早就溃不成军。
在和他交谈几句后,我攥紧手心,说我一会儿还有事,落荒而逃。
我总有一股错觉,
即便我走了很远,可柏以安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我。
就像三年前,他提出分开后,我只是起身把原本在他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留下一句「再见」,决绝离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我能感觉到,我的身影在他视野范围里渐行渐远,模糊不清,他的目光从未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我。
……
我走了很久才到家,关上门那刻,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陌生的手机号。
但我知道,是他。
是柏以安。
我深吸口气,在电话快要挂断前的几秒钟,按下了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冗长的沉默。
随后我听见柏以安轻笑一声:「宁一虞。
「我从来没有换过手机号码,你也是,所以我俩都别再自欺欺人了。」
呼啸风声拍打着没合上的窗户,我靠在门后,浑身无力:
「所以呢?柏以安。
「已经三年了,我非常遵守我们的约定,从未打扰你,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家庭,不是吗?」
我听到那头打火机清脆一响。
「阿虞。」
他心情好时,总喜欢这样喊我,
「我离婚了。」
我愣在原地,不自觉咬住下唇:
「然后呢?」
「然后……」
他重复着我的话,拉长气息,
最后重重吐出,
「我好想你。」
2
我失眠了。
在挂了柏以安的电话后。
躺在床上,我满脑子全是他说的那句「我好想你」。
我忍住不去想曾经和他发生的一幕幕。
那段记忆于我而言,不算光彩。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可我妈却以给我弟攒彩礼为由,拒绝给我掏学费,甚至还想要我放弃学业外出打工,以此来补贴家用。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被忽视的那个,是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一气之下,我带走了我所有东西,来到我上学的城市,四处兼职挣我的学费。
在街上,我遇见了柏以安。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没有开车,而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周身有淡淡的酒气。
我为了发出手里最后几张传单提早结束工作,硬着头皮来到他身前。
具体和他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
或者说,是我不愿去回忆了。
我只记得,人来人往的街道,他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站在那里,眼神望着我。
像是将我看透一般。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宁一虞。」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喊他先生。
柏以安思量许久:
「如果你很缺钱的话,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我给你的薪资,会比他们给你的多很多。」
我确实缺钱,所以我做了个让我后悔终生的决定。
第二天,我靠着名片上他的工作地址,来到大厦前。
前台鄙夷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并且多次通话后,她终于松口放我上楼。
柏以安坐在桌前,戴着眼镜。
见我过来,他扬起唇角:「来这里。」
我忐忑不安地慢慢走过去,甚至到他面前时,也不敢抬头看他。
所有的故事从这一刻开起。
面前笼罩着一片阴影,柏以安俯身于我耳畔,湿热的气息染红了我的耳廓。
他说:
「吻我。」
3
后来我懂了柏以安口中所谓的「高薪」工作是什么。
是世人眼里最瞧不起的,用青春、容貌和身体换饭吃。
我想拒绝,我本来就该拒绝的。
「我以后喊你阿虞,可以吗?」
我愣愣地点点头。
柏以安比我大八岁,他白手起家,履历虽然少,可在商业战场里凭着狠厉的手段摸爬滚打,硬生生拼出一番地位。
他特意抽了一天的时间,替我把行李衣物从我住的那间小公寓里搬出来。
我住的地方条件特别差,屋里没有空调,采光差,隔音差,夏天蝉鸣不止,楼道里总有散不尽的烟味。
柏以安来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多,一天最热的时候。
我看到他额头布满汗滴,不好意思麻烦他,想将他手里拎起的行李箱接过来。可他微微侧身,躲过我伸出的手:
「我来就行。」
如果我和他不是这层见不得人的地下关系,我想,柏以安会是一个非常好的男朋友。
他会穿日常休闲服饰,陪我去看电影和电玩城,看我抓娃娃时说我幼稚,却在我屡次失败后亲自上阵,替我抓出来一堆娃娃。
他不忙的日子会和我宅在家里,我人菜瘾大,缠着他跟我一起看恐怖片,结果就是我被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他开着床头的小夜灯,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哄我,左手轻抚着我的后背。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家里总有喝不完的红糖,临近日子的时候冰箱里除了需要加工的食物,没有任何冷饮和雪糕。
我也记得,我与他第一次的那晚。
柏以安喝了点酒,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周身气压很低,眼眶微红,径直去了书房。我看出他的不对劲,想问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可名义上的这段关系令我止步不前,最终只是熬了一碗醒酒汤送到他的书房里。
柏以安胸前的衬衫扣子被他松了两颗,眼镜也摘了下来,他仰靠在真皮座椅,双目紧闭,鼻息有些紊乱。
第六感提醒着我,远离他,他现在很危险。
可我脑袋一热,轻轻放下醒酒汤,问出了那句点燃一切的话语:「怎么了?」
柏以安睁开眼,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长臂一挥,将我带入怀里
。
皮肤碰到书桌,很冷,很凉。
一旁的黑胶唱片机缓缓流出音乐。
女声唱着英文:「Black black heart,
「Why would you offer more,why would you make easier on me to satisfy.」
书房门大开,它隔壁是洗手间。
水龙头好像坏了,我仿佛能听到水落进池的声音。
一滴一滴,清脆回荡在我耳侧。
最后,水声停了。
唱片机也唱到了最后一句歌词:
「I’m eating all your kings and queens,
「All your sex and diamonds.」
4
柏以安会在没事的时候去学校接我回家,他身着不菲,开的迈巴赫格外引人注目,久而久之,学校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走在路上,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从来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我明白,别人的指点并不是毫无缘由,他们所认为的,就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可柏以安还是听到了风声,自此以后,他每次来学校会穿上普通休闲服饰,把车停得很远,手里拿着买给我的热可可。
其实我知道,也一直提醒着自己,明白和他之间的差距跟关系,防止自己越陷越深。
只要我装糊涂,便可以永远享受着他对我的好。
幻想在周梓涵回国后彻底破裂。
柏以安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周梓涵是他的初恋,两人本应在毕业后结婚,是佳偶天成的一对。可因为周梓涵执意要出国深造,柏以安与她大吵一架,两人分道扬镳。
我的眉眼,与周梓涵有五分相似。
很老套的剧情,却永远不会停演。
她回国当日,媒体纷纷大肆报道,艺术才女周梓涵是否会和柏以安再续前缘。
彼时,我坐在客厅沙发,手机屏幕显示柏以安我俩的聊天记录框,以及我未发出的一句话:
【我做了好多好吃的,你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哦!】
我打了删除,删除又接着打,最后索性退出界面,将手机扔在一旁,来到落地窗前。
外面下着暴雨,雨滴模糊了窗户。
但我依旧透过那里,看见了柏以安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
我猜,她是周梓涵。
柏以安似乎很生气,他从车上下来,周梓涵紧随其后,她穿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追赶上柏以安,拦在柏以安面前,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
柏以安身形僵硬许久。
然后,我看见他,试探着抬起手,回拥住周梓涵。
空中响起闷声沉雷
。
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吻我」。
他想吻的,不是我啊。
是我那双像极了他深爱之人的眉眼。
我扯了扯嘴角,沉默着离开窗前。
桌上的饭菜有些凉了,我扒拉了几口,把没吃完的全部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在倒最后一道菜前,玄关处响动,柏以安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我与他目光对视,他神色如常,伸出双臂唤我:「阿虞。」
我走过去,正当他要抱我时,我退后一步,声音微微颤抖:「柏先生。
「你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
柏以安显然没料到我这个举动,他抬起的双手停顿在半空,良久,轻轻放下。
他知道,我说的不是雨水的腥气。
而是周梓涵染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你看到了?」他嗓音沙哑。
「是的,柏先生。」
我想要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但我忍了半天,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眼睛仍是蒙了一层雾气。
柏以安叹了口气,他换上拖鞋,还想要来抱我。
我别着劲,离他很远很远。
「阿虞,我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孩子。」
我忽然想笑。
我不算聪明,对待感情更是如此。
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我不能有任何异议,我不能拒绝他,我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柏先生,有时候聪明也不是一件坏事。
「比如,我知分寸,懂进退,我不会去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更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们这段过往。」
话已至此,我的意思很明白了。
我也不想做感情里见不得光的存在。
开始是他提的,那么结束,也理应是他画下句号。
5
我在两天后搬了出去。
那天依旧还是下大雨,我吃力地拖着行李。
出门前,柏以安告诉我:
「阿虞,如果真的要结束,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想,我很快就会结婚了。」
行李箱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出。
我背过身不敢看他:
「那祝你新婚快乐,柏先生。」
我闯进雨幕,大雨冲刷着我。
还有我和柏以安的这段过往回忆。
故事到这里结束,大概是最好的了。
……
入目满眼的白色,让我意识到,原来做了一场最不愿想起的梦。
我浑身无力,强打起精神去了学校。
出小区门口时,地上的烟盒引起了我的注意。
银白色的盒子上标注着加粗的英文单词:
「Indulge」
以前和柏以安在一起,他没少吸烟。一般我看到,会大着胆子主动掐灭他的烟。后来他也知道了我不喜欢烟味,不再在我面前吸。
烟的牌子,正是这个 Indulge。
翻译过来,是沉溺的意思。
我自嘲似的勾起嘴角,四处打量,却没发现他的影子。
躲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被他找到了。
整整一天,柏以安没再联系过我。
可我心里却弥漫着快要破土而出的不安感。
果不其然,今天晨晨依旧是班里最晚被接走的孩子。她委屈地抱住我的腿,眼巴巴地望着教室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循声望去,柏以安站在门口,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似乎犹豫要不要过来。
晨晨最先反应过来,她失望开口:「柏叔叔,爸爸今天还是没空来接我吗?」
听到女孩的抱怨,柏以安回过神,他屈膝蹲下,尽量保持与晨晨平视:「你爸爸临时要开会,不过他跟我承诺了,明天一定一定会来接你的。」
「好吧。」晨晨不情不愿伸出小拇指,「那叔叔我们拉钩,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柏以安笑着,轻轻将小指与晨晨的勾在一起。
我侧目注视,脑海里忽然有个荒唐至极的想法——假如柏以安有了孩子,那他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随之而来的,是昨晚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电话里告诉我。
他离婚了。
我惊醒过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断了就是断了,更何况现在,我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一丝关系。
见晨晨被接走,我也准备离开。谁料柏以安叫住我,他一手牵着晨晨,语气温和:「宁老师晚上如果没有事的话,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一旁的晨晨在我还没开口拒绝时,抢先拉住我的手摇来摇去,撒娇说要和我一起吃饭。
我被她搞得没辙,只得答应。
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牛排店,很多家长都领着孩子来这里,晨晨特意选了这家餐厅,她想要亲子套餐里的 kitty 猫玩具。
吃饭倒还算一切正常,柏以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说些奇怪的话语。直到离开结账,服务员告诉我们,可以参与一次抽奖。
抽奖条件是拍一张全家福。
我硬着头皮准备说其实我们不是一家人,但晨晨看到抽奖池里有另一个她想要的玩具,便二话不说拉着我跟柏以安的手,乖巧地站在我俩身前。
看他满脸期待的样子,我将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默默吞了回去。
晨晨紧紧拉着我的手,我没注意到,柏以安趁着晨晨不注意,松开了她的手。
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我感受到左肩传来一阵温热。
待我反应过来,柏以安已经把手收了回去,面色平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把晨晨送到家后,我摸到车门把手,打算坐地铁回去。但扣了好几下,车门岿然不动。
不用猜也知道是柏以安的杰作。
「开门,我要下车。」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争执许久,柏以安始终不愿打开车门。
道路两旁的路灯忽然灭了,周遭一片寂静,车里只听得我与他呼吸起伏的声音:
「柏以安,你究竟想怎样?」
「阿虞,我说了,我离婚了。」
柏以安从来不会把话搬到台面上讲,他总让我猜,猜他话里有话,猜他心情是好是坏,即便情到浓处,他也让我猜,我是该吻他,还是该瑟缩在他怀里。
因为我足够聪明,足够善解人意,我永远触不到他的逆鳞,令他享受着手到擒来的一切。
以前的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消磨着我的青春,用它带来我想要的一切,挥霍着最后的快乐。
但我现在二十八了,我不再是十年前可以随时放下所有,一往无前的小女生了。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这次,我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柏以安,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了,你有在这纠缠我的工夫,大可以继续去找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我没力气和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歪头靠在车窗,双目怔怔望着前方,等待柏以安的回答。
我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的回复:
「那就跟我结婚。」
怕我没听清,柏以安俯身,扯过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拉到他怀里,凑到我耳畔,一字一句说道:
「阿虞,跟我结婚。」
6
我挣脱柏以安怀抱的同时,右手趁机摁下他车钥匙上的锁车键,车门应声而开,我几乎是仓皇逃离。
他没有换车,所以我对他那把钥匙结构记忆犹新。
柏以安没有追上来。
我狂奔上楼,合上门后反复确认,最后靠着门缓缓坐下,双腿无意识蜷起,抱紧自己。
结婚,重新和他在一起。
这些字眼不断在我眼前浮现,像是魔咒,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的婚,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了婚,和柏以安分开后我几乎屏蔽了一切社交软件,除却必要的,我可以算得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想他给周梓涵的婚礼一定是隆重浩大的,娶了年少心心念念的初恋,谁会不开心呢?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回来找我的原因。
我用了很久很久,才将自己从那几年泥潭似的回忆抽离出来,我每晚都会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我被人唾骂不要脸,梦见大街小巷甚至广播里放的是柏以安周梓涵婚讯的消息,又梦见有人扒出我和柏以安的过往,说我不洁身自好,干破坏别人感情的事。
庆幸的是我只是做梦,我还可以正常生活。
我不想、不愿、不能再跟柏以安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柏以安知道了我的住处,这段时间,我要重新再租一套房子。
我向学校请了三天假,这三天里我一次门都没出,直至三天后,我找到了新房子,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门口的烟盒大概有三四个,周围没有柏以安车辆的影子,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打电话给搬家公司,所有的行李我全部收拾好了,只用等着运过去。
挂完电话,我扭头准备上楼。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我停住脚步:
「你要搬去哪?」
柏以安的身影挡在我面前,迫使我抬头看向他:
「你还没走?」
我下意识退后一步,他注意到我的小动作,轻笑一声:「这么怕我?
「连让我知道你住在哪里也不可以吗?」
我抿唇不语。
柏以安最讨厌的便是我的沉默,这一点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了。
他明显有些不耐烦:「阿虞,说话。」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鼓起勇气,把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柏以安,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知道你离婚了,比我条件好的女孩子大把大把存在,跟你家庭身世匹配的也大有人在,你为什么非要揪住我不放呢?
「你是想,报复我吗?」
柏以安明显呆住,他嘴唇微张,可是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话,最后只能摇头否认:「不是的。
「我没有其他目的,也没有其他心思,我只是……真的很想你。」
「可我不想你。」
我盯着他棕色瞳眸,声音从未有过如此坚定,
「柏以安,我后悔当初答应你了。」
我后悔当初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应了他的条件,后悔第二天去他公司找他,后悔他吻上来的那一刻,我选择了顺从而不是抗拒。
这意味着,我和其他女孩子,已经不一样了。
柏以安不是我的男朋友。
而我,是他的情人。
7
情人算什么?
是众人口中最低贱不齿的存在,与柏以安的过往,时时刻刻向我证明着,我曾经因为钱而去做过那些出格的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将自己的心事剖析在他面前。
包括我在学校里受人非议,甚至同寝的女生还将洗衣服的脏水泼到过我的床上,我也曾找她们理论,得来的却是一句:「你就是个被人包养的情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吵?」
于我而言,人什么都可以失去,一旦失去尊严,即使活着,那也如行尸走肉无异。
说到最后,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看见柏以安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但最后还是两手空空伸了出来。
他喉头上下滚动,揉揉眉心,音色略微沙哑:「抱歉,我不知道,当年的事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恰巧搬家公司的车来了。
我忍住眼泪:「如果你真的觉得对我造成了困扰,我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柏以安停了很久很久。
他脑袋低垂,视线盯着地上从地缝不知道哪个地方钻出来的小绿芽,右手插在兜里,食指露在外面蜷起,无意识地摩挲口袋。
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以前陪他在办公室,遇到让他棘手的文件合同,他总会食指蜷起来,指关节不自觉摩挲桌面。
后来就演变成了我搬个座椅在他旁边,他空出来的左手会牵着我,烦心时,会像捏小猫爪一样捏我的手掌。
曾经一切的确算得上美好,但也仅仅是过去了。
我不是当初那个被一句话、一束花、一杯奶茶随随便便感动的小女生了。
最后一刻,柏以安压低声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以后,不来打扰你了。」
他帮着搬家公司替我搬完了所有重物,过程中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直到行李大件东西全部放在了货车里,看着货车启动慢慢远去,消失在视野后,柏以安才朝我转过了身。
我默默后退两步,他瞥见我的举动,嘴角僵硬扯了一丝弧度。
我以为他又要和我说什么狠话。
正午阳光毒辣,经过刚刚上下楼搬东西,柏以安早已满头是汗,连带着他西装里的白色衬衣也被浸透。
我看向他。
「阿虞。」
像之前在一起无数次的日常般,他喊道,
「如果真的离开了我,你会很幸福的话,那我提前祝你幸福。」
8
柏以安虽然行事性格阴晴不定,但他言出必行,说过的事从来不会违背承诺。
那天,他说了他以后不会再来找我,此后的三个月,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包括接送晨晨,即便晨晨的父亲不来,柏以安也没有再来接过一次晨晨。
我偶尔会在手机刷到他的新闻,无非是吹捧他年轻有为,近些日子又谈成了一项合作之类的。
其中不乏关于柏以安跟周梓涵复合的消息。
有媒体称曾深夜拍到周梓涵夜入柏以安的别墅,一夜未出,第二天早上,她先出来,而后柏以安在半个小时后出门。
大家都猜测,两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宣布复合的消息了。
我合上手机屏幕,懒得去看这些虚实无证的八卦新闻,全身心投入工作中。
学校这几天来了一位男老师,叫周舟,比我小两岁左右。
男老师在教师行业并不算特别多,周舟长得还帅,刚来校的第一天,每逢下课,总有几个女老师会来回在窗边徘徊。
童年的经历让我觉得,或许婚姻爱情并不是每个女孩子必定要追求的东西,一个人的独居有时候胜过两个人之间的鸡毛蒜皮。
所以,即便到了这个年龄,除却柏以安,我没有再和任何人谈过恋爱,也没有萌生过这种想法。
周舟带了我这个班的数学课,因为他是新来的老师,对于学校还有学生情况不太了解,我就经常在下课空闲之余,带着他熟悉校园里的环境,再一一和他介绍班里同学的情况。
周舟算是个腼腆的男生,一开始跟我说句话耳朵就会红,后来我俩渐渐熟识,偶尔会在微信发消息,他看到有趣的短视频会转发给我,而我碰到日落晚霞也会顺手拍给他。
日子似乎正在慢慢变好。
七夕那天,周舟约我出去看电影。到了地方后,我发现他格外紧张,好像瞒了我许多事情一般,我问他怎么了,他却更加慌张,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没,没什么。」
电影大屏亮起的一瞬间,影院里的灯慢慢熄灭。
昏暗中,我的掌心一阵温热。
周舟牵住了我的手。
我撇过头看他,只见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不敢直视我,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此刻慌乱的心境。
电影演了什么,我压根不记得了。
我同周舟一样,乱了思绪。
出了影院,周舟依旧拉着我的手,我懵懵懂懂地和他并肩走着,快要出大门时,周舟突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向我,声音微微颤抖:「宁一虞,我喜欢你,你,你,你……」
他卡了半天,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我怔怔望着他,心脏咚咚直跳,上次带给我这样感受的人,是柏以安。
我不能选择一直逃避那段过往,我想,接受新生活的安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在周舟目光灼灼之下,我轻轻点了点头,耳根子热了起来。
周舟脸上闪过欣喜,他声音似乎更抖了,问我:「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拥住我的刹那,周舟身后不远处,开过了一辆路虎。
里面熟悉的面孔令我心底一凉。
柏以安的目光与我恰巧对上,他盯了我几秒,随后回过头,缓缓将车窗升起。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上面显示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而这个号码,我曾经烂熟于心。
那是柏以安的手机号。
他发道:
【你谈男朋友了?】
9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短信上短短六个字,心里充斥着恐惧。
刚到家里,柏以安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握紧手机,深呼吸几次,摁下接听键。
熟悉的声音,这次明显带着疲惫。
「阿虞。」柏以安唤我。
「怎么了?」我努力使自己听上去很平静。
「我今天见到你了。」
「我知道。」
电话对面明显停顿,柏以安没料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我如果说是,你会怎么做?」
「……」
我轻咬下唇:「你会找到他,告诉他我们的过往吗?」
那些事情像定时炸弹一样埋藏在土里,随时都有可能摧毁我的人生。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柏以安自嘲,打火机「咔哒」声音混杂在他的嗓音里。
「别抽烟了。」
说了这句话以后,柏以安一度安静到让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
「那段时间里,你真的爱过我吗?」
我探寻不清柏以安近日来的纠缠,也不明白他打来这通电话的意义。
但我想,只有把所有事情说开,我才能拥有梦寐以求的以后。
「有过吧。可是你知道的,柏以安,我们在这段感情里的关系,并不平等。」
换句话说,我更像他感情无处发泄时用金钱买来的物件。
沉溺于与他耳鬓厮磨的回忆,于我而言,不是件好事。
似乎是我的错觉,电话那边的柏以安松了口气,他语气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释然:「是吗,那也不算有遗憾了。」
「你还有事吗?」
「没有了,时间也不早了,早点睡,晚安。」
如同以往最普通不过的日常,他挂了电话。
我以为,命运终于开始善待我了。
10
事实不尽如此。
在我跟周舟确定关系的这段日子里,我和他一起去了游乐园,一起看电影,趁着节假日外出旅游。每次外出,他总是规划好一切,从来不用我操心,仿佛我们的位置对调,他才是比我大的人。
周一早晨,当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打开办公室门的刹那,原本响起的几道人声在看见我的面容后迅速噤了声。
那几个女老师围在一起,手里拿着各自的手机,眼神不断对着我上下打量。
这种感觉,仿佛让我回到了大学。
同寝的室友也如这般,对我不屑一顾。
我压下心头的异样,将背包放在桌上,刚掏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我带的班级的家长群。
我解开锁屏,点进聊天记录。
看清所有聊天记录,我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身子止不住颤抖。
有一位同学的家长向群里发了条聊天记录,里面只有两张照片。
那个家长问道:
【请问下,宁老师,这是你吗?】
照片内容很简单。
一张是我和柏以安的合照,他搂着我,我冲着镜头笑,似乎只是普通的情侣。
第二张,只有我的脸,和柏以安的胸膛。
我露出肩膀,靠在他胸前,眼眸紧闭。
这个角度看上去,像是柏以安趁我睡着时偷拍的。
我呼吸逐渐急促,手机被我摔在桌上,惹出不小动静。
群里的消息逐渐多了起来。
【这是宁老师的男朋友吗?】
【宁老师谈男朋友很正常吧,鹏鹏妈妈,你从哪弄来老师这么私密的照片,还发群里,你怎么这样?】
【第一张上面的男人是柏以安吧,我大姨家的孩子在他公司上班,我看过他的照片。】
【柏以安?他之前不是结婚了吗?】
【结婚又离婚了,我记得是和房地产大亨的女儿结婚的,当时婚礼办得特别大,我看有人现场录的视频,柏以安说什么这辈子只会爱他妻子一人,还说他除了他妻子以外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过……】
越来越多的消息一条一条跃出屏幕,不知是谁说了句:【宁老师介入了他俩的婚姻吗?】
这句话同导火索,炸开了锅。
有人开始质疑我的教学能力,抓住机会奚落我,说早就觉得我教学能力不行,孩子的成绩根本没有半点起色。还有人说,像我这样的人,不注重个人名誉,无法给孩子起到好的榜样,根本不配当老师。
我强撑着跑出办公室。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
我跑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仅存的一点力气也消失殆尽。
慌张中,我来到了护城河上的桥旁边。
一瞬间,我想到了过去,想起了柏以安,又想起那两张照片。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柏以安有交集了。
摁下烂熟于心的号码,通话屏幕亮起。
不过多久对面就接起了电话,柏以安似乎没料到有朝一日我会主动和他打电话,连带着语气也是惊喜三分:「阿虞?」
「柏以安,我要见你。」
「什么时候?需要我去接你吗?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
「就现在。」
11
我看见柏以安的时候,他唇角勾起的弧度还未散去。
他走到我面前,正准备说话,我朝着他举起手机,调出我所在班级群的聊天记录:
「是你把这张照片传出去的吗?」
我面容平静,或者说,经过了刚才的思绪翻涌,我早已冷静了下来。
但尾音的颤抖证明,我依旧心有余悸。
柏以安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眼中一闪而过诧异,随后是冗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回我:
「不是我传出去的,但……是我拍的。」
「什么时候拍的?」
「就是那天喝醉后,你跟我在书房。」
原本沉寂的记忆再次鲜活起来,我闭眼令自己平静,继续问道:「不是你传出去的,那是谁?谁能够拿到你的手机打开锁屏,并且准确无误地保存下来这种私密照片?」
其实我心里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
柏以安虽说是翻脸无情的商人,但于我而言,他没必要对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撒谎,既然他说不是他传出去的,那一定不是他。
能够和他亲密接触,又极度排斥我的存在的,只有一人。
「是周梓涵吧?」
这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柏以安躲避的眼神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心里默默自嘲,明明已经非常努力去摆脱这段记忆,明明想抹去我和柏以安曾经的过往,为什么还是被翻了出来。
再继续和他耗下去没意思,我收好手机,转身离开。
柏以安抓住了我的手腕:
「阿虞,对不起,是我当时脑子一热拍了你的照片,我没想到她会传出去……」
「柏以安,够了,我不需要解释了。」
手机在不停地振动,我知道,那是周舟给我发来的消息以及打来的电话。
我确实后悔以前曾经脑子一热,甚至还怀念过与柏以安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但他现在的嘴脸令我厌恶至极。
我沉声质问柏以安:「你能告诉我,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会突然愿意联系我,为什么会跟周梓涵离婚吗?」
柏以安愣住了。
或许在他既定思维里,他才是拥有主导权利、质问一切的人。
他垂下眼眸,似乎没想好回应我的措辞。
我勾起唇角:「如果你想不到答案,那我来告诉你。
「你是优胜者,习惯了掌管一切,当年周梓涵因为要出国留学深造,你们二人才会分开,但为什么要分开呢?明明只是几年的时间她就可以回来了,不是吗?
「说白了,你只是一个权力的掌控者,你渴望自己的女朋友或者妻子永远在你所允许的规定范围之内,如果超出了界限,你会觉得无法掌控。
「周梓涵如此,我亦是如此。」
柏以安是当今时代下大多数男性的缩影。
即便他稳坐权力至上的位置,他也会害怕,有朝一日,会有事物或人超出自己的预期。
当年的我只是个毫无背景的女大学生,他随便动动手指头,用一些小东西就能把我困在身边,但这样的方法对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不缺的周梓涵来说,压根不奏效。
而后在周梓涵回国后,他发现我不似从前般低眉顺眼,不愿故作糊涂装作一切都不知道,所以他才会告诉我,他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孩子。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当年大学里那些议论欺负我的人,他们家里多多少少出了些变故。
这些全是柏以安的手笔。
十八岁的我会因为他的关心而感动,现在的我只觉得虚伪做作。
所谓成长,不是用庇佑换取的。
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去解决了。
12
我问柏以安要到了周梓涵的电话。
此刻,她坐在我对面。
她的气质真的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家庭优渥环境下成长出来的大家闺秀,和我形成鲜明对比。
但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在我开口之前,周梓涵率先说了话:「我知道你找我出来的目的。
「照片是我传出去的,和他没关系。」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轻抿一口。
很苦。
到了现在,周梓涵先说的,还是替柏以安辩解。
这十年间,我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女性,全要因为男人而反目呢?
明明彼此才更应该是了解对方的人。
只有感同身受,才明白对方的处境。
我并不打算与她纠缠,淡声道:「周小姐,我不在意柏以安与这件事情是否有关系。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会想到要把我的照片流出去?」
周梓涵盯着我,眼神满是敌意。
而我对于她的眼神视而不见,只是等着她的回应。
或许我的反应过于平淡,又或许周梓涵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到达了临界点,她猛然泄了气,靠在座椅背上,全然没了刚刚淑女形象。
良久,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很羡慕你。」
我身子猛地一僵。
她继续喃喃道,眼睛几乎失神:「我回来后,以安虽然没说什么,但处处都显示着他对你的留恋。
「他嫌弃我做的饭口味不好,觉得我做家务不利索,会跟我抱怨说我在公司时间太长,没时间陪他。
「我知道的,在我回国之前,他找了个很像我的人。其实我不在乎,我爱他,所以我愿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慢慢地,我真的忍不了了,我和他开始争吵,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动过手,虽然是我单方面的动手,但我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周梓涵眼中隐约积起泪雾:「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受到的教育以及我的家教,和现在我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了……」
我听着她说的话,心里感觉难以言喻。
是啊,她出国深造,受过良好的教育,如今为了一个男人近乎疯魔,甚至触碰到了法律的底线。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拥有高学历高情商职场女性所做的事。
我将咖啡喝完,嘴里弥漫苦涩气味:
「周小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即便你再恨,再讨厌一个人,也不应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诋毁别人。」
我站起身,穿好外套:「对于你未经允许私自传播我私人照片这件事,我会用法律手段来维护我的合法权益,也希望这几天你好好想想,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周梓涵抬起头,和我目光交错。
我想如果我没有会错意,她眼神里,满是懊悔。
至于究竟后悔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对她做了个口型:
「再见。」
13
我将收集好的证据交给律师,把周梓涵告上了法庭。
审判结果出来那日,当地媒体近乎疯了般报道这件事。
周梓涵因为私自传播他人照片,被处以五日的拘留以及赔偿五百元。
网上议论纷纷,大多数不理解周梓涵为什么这么做,说她明明家世背景那么好,硬生生自己给作没了。
而此刻的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我并不是不在意结果,我想,不论惩罚是轻是重,最终,周梓涵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学校有个下乡支教的计划,一共需要三年支教,我特意报了名。
将笔记本电脑放进箱子的时候,我感受到身旁落下一片阴影。
我下意识抬头,撞进了周舟眼眸里。
他喉头微动:「你要走吗?」
我轻轻「嗯」了句。
从照片被曝出来以后,我一直躲着周舟,不论他发信息还是打电话,我全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我没想好怎么跟他说我之前的过往。
我不想耽误他。
他值得更好的人。
周舟问道:「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他扯过我的手腕,强硬地制止了我收拾东西的行为:「回答我。」
再逃避,也会有面对的一天。
我整理好思绪,开口道:「如果我告诉你,你这些日子在网上看到的照片,确确实实是我曾经的过往,你真的不会介意吗?」
他握住我手腕的手指突然用力,眸中尽是不可置信,似乎没料到我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我笑了:「周舟,你介意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管男生女生,大家都希望另一半过往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我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也不愿意耽误你,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没想好要怎么说,不过现在说好像也来得及。」
我挣脱掉他的桎梏,抱起纸箱,绕过他走到门口。
周舟这一次没有拦我。
离开前,我回身望向他,意外发现周舟正对着我的背景发呆。
见我回头,他猛然回神,张口要说什么。
我打断了他的话:
「周舟。
「祝你幸福。」
这是我最真挚的祝愿。
14
来到乡下这一年时间,是我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快乐日子。
这里信号不好,没有网,住的地方窗户四面透风,洗澡洗衣服很不方便。
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尔虞我诈,有的是每天孩子们在课堂上聚精会神认真听讲的状态,还有下课后我陪他们在教室门前的空地上一起跳皮筋的课外活动。
因为网不好,我几乎与外界断联,周舟有时候会给我发消息,我要过很久才能回他。
我和他回到了之前状态,那晚在电影院的拥抱,仿佛是记忆深处的一场梦。
临近过年,学校突然收到了许多东西。有孩子穿的新衣服,新课本,以及过年所需要的种种东西。
又过两天,村里突然来了人,说有人匿名捐款,帮学校免费重修教学楼和操场。
毫不知情的孩子们只知道他们有新衣服穿,但我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当晚,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我接起来:「柏以安,有事吗?」
电话对面的柏以安沉默许久,试探问道:「你现在有空吗?我在你学校门口,你应该还没从学校离开吧?」
我确信我来这里以后的一举一动,他都有在仔细观察,否则不可能准确知道学校位置,送过来这么多东西,也不会知道,我每天会在学校备课批改作业,一直到很晚才会走。
他还是没变,习惯掌控于人。
我披上外套,挂了他的电话来到门口。
黑夜里唯有车灯闪烁,我循着灯光走到副驾驶门前,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我不禁皱眉看去,柏以安靠在座椅,右手夹着燃到一半的香烟。
我闻不得烟味,一闻就想吐,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我将他手里的烟夺了过来,摁灭在手旁的烟灰缸里。
柏以安愣神几秒钟,忽然轻笑起来,中途掺杂着几声咳嗽。
「很久了。」他自言自语道,
「上一次你掐掉我的烟,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没心情理会他沉溺于过往的怀旧情节,直奔主题:「我知道向学校捐款的人是你,非常感谢你对孩子们学业上的帮助,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车内亮着昏黄的暖光,柏以安侧过身,嗓子因为吸烟略微沙哑:「阿虞。
「我得癌症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我原本波澜不惊的心里。
我终于看向他:「什么癌症?严重吗?」
「肺癌中期,前些日子去医院检查出来的,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了,但还来得及治疗,不算太晚。」
「可是你知道的……」
柏以安声音沉了下来,「即便我能活下来,那也只有几年的日子了。
「我当初应该听你的话,不继续抽烟的……」
我静静听着柏以安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的话,他如陷入梦魇般,不停地说。
车载音响播放着英文歌,是我没有听过的一首抒情曲,整体曲风压抑无比。
我断断续续听清了几句,翻译过来,大概是:
「我失去了自我,不知所以
「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挚爱
「所以我期望你能留下来
「所以留下来吧」
……
我不知道这是碰巧还是柏以安的故意为之。
回想起来,当初,如果我和他没有抱着别样目的相遇,没有刻意相处,或许如今的局面会不一样的吧。
可回忆只能是回忆,过往事实不会再改变。
前二十多年,我迷失过方向。
所幸,现在重新找到前进的航向,也不算太晚。
我同柏以安做了最后的告别:
「柏先生,过去就是过去了,再留恋也无法挽回丢失的时光,眼下要做的是珍视未来,不要重蹈覆辙。」
我拉开车门,刺骨寒风吹了进来,伴随着阵阵呼啸,导致我听不清柏以安对我说了什么话。
唯一知道的,是我看见他眼角滑下的泪水。
「希望你身体早日康复。」
我扬起唇角,明明说的是祝福的话,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恶毒的诅咒。
裹紧身上的大衣,我快步朝学校走去。
人生的意义有很多种,而一辈子,不应该只困囿于令人痛不欲生的爱情里。
我庆幸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意义。
所以过往云烟,不论多么记忆深刻,我全不会去在意了。
只要现在的我,快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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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5: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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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不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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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阿珍俱乐部
从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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