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怎么拯救世界的(Pt.1)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车队拖着长长的烟尘,减速,呈扇形排开,半包围住佩佩的车。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大概一共有五辆车,十来个人,有的在车顶架起重型武器,有的手牢牢把住方向盘,似乎随时准备飙车,有那么四五个人下了车,端着枪,缓步朝我们走来,还用西班牙语大声喊着什么。
老张,你究竟想干嘛?
对他来说,这个发问就像某种精神分裂症的前兆,莫名其妙出现在意识中的杂音,但愿幻觉中的老张还能记得我的存在。
「有些伤口,不重新撕开一次,就他妈的好不了。」老张狠狠地说,他转向佩佩,「听着,佩佩,我只有六颗子弹外加两个弹夹,为了你,我没有通知后援,所以现在我们的命取决于你是不是愿意相信我……」
「张,我的命都是你给的……」
「那好,脱掉你的上衣,让我看看你的纹身。」
「为什么?」佩佩似乎对此格外抗拒,就好像在老张面前,那身代表奇卡诺荣耀的图案却成了某种背叛警队誓言的污点,洗刷不掉。
「我需要你回忆当时的痛苦,每一根针扎在皮肤里的感觉,越清晰越好。」
「我的什么?」佩佩满脸震惊,双眼瞪圆。
「那就是我的能力,将幻觉中的痛苦具象化,越是痛苦,力量越强大。」
佩佩犹疑了一下,伸出手,摸着老张的脸,我突然感受到来自老张内心深处的一股巨大震颤,夹杂着怀疑、恐惧、柔情与悔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那种痛苦之深,甚过于任何形式的肉体伤害。
「张,你把我当成亲兄弟,可我……」
「我都知道,」老张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四年零八个月十二天,我都知道。」
佩佩突然眼眶里溢满了泪水,他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把脱下白色上衣,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和从颈后蔓爬过双肩最后相汇在前胸的 Chicano 纹身。一头是凶神恶煞的羽毛蛇,怒发冲冠,口吐烈焰,另一头是鲜花簇拥着的亡灵节骷髅头,似笑非笑,眼神带着似水柔情。这充满冲突与对立的图案竟然在佩佩身上完美融合,就像是阴与阳,柔与刚,死亡与怒放。
奇卡诺男孩将老张拥入怀中,细腻丰富的黑灰色纹理紧贴着老张汗透的卡其色衬衫,像是要把颜色都蹭到他身上。老张浑身触了电似的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把头贴近,看到佩佩颈后那行花体字。
「我没打麻药,扎进来的每一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扎进来的时候,我都想着你。」佩佩在老张的耳边轻声说。
听到这里,像是脑子里某根绷到极限的弦噔地断开,老张固守的防线一下子垮了,他紧紧抱住佩佩,男孩背上的黑灰色纹理开始活动起来,像是沙漠里的蜃气,影影绰绰地游走、蒸发,带着整个世界一起扭曲起来。
车子的钢铁之躯解体了,像是盛开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被撕开,撒到空中,将老张和佩佩暴露在枪口之下。
「老张,你不要命了!」我提醒他,在幻觉里因为存在「放大器效应」,精神伤害会被转化为现实中生理性的损伤,甚至可能致命。
「站着别动!」毒贩们齐刷刷地举起枪。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老张缓缓转身,将佩佩挡在身后。
枪响了,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和撕裂感,我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那是老张重新被撕开又愈合的伤口。
世界的纹身开始苏醒了。
那块巨石变成了骷髅的形状,黑灰色的鲜花次第绽放,骷髅咧嘴微笑,沙地里传来愈发强烈的震颤,像是有什么怪物正在蓄势待发,拱起地表,露出布满鳞片与羽毛的脊背。
毒贩们被吓得不轻,手指紧扣扳机,子弹如同潮水灌入老张的身体。所有的伤痛,都被他黑洞一般的意志所吸食,转化为更加强大的幻象。
羽毛蛇神破土而出,一把扫掉前排毒贩手里的家伙,又狂暴地用利齿撕开他们的身体,黑灰色的血液喷溅在沙地,像是某种更细腻的网点纹理。亡灵节骷髅头狂笑着碾压过他们的尸骸,所到之处都盛放着鲜花。
车顶上的重型武器吐着火舌,在沙地里掀起爆炸,把老张和佩佩轰至半空。我担心老张无法承受如此极端的痛苦,更担心他的力量会失控而导致反噬。
羽毛蛇神脖颈膨胀,展开所有的冠羽,这让它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可怖。只是一个流畅的遁地转身,五辆改装过的重型皮卡便被它的脊背拱得腾空而起,还没等车子落地,羽毛蛇神一个回身甩头,便连人带车粉碎性击穿,所有的碎片和残肢,在空中变成了花瓣,缓缓飘落,融入沙尘。
「够了老张,佩佩已经得救了!」
羽毛蛇神似乎被挑起了嗜血欲望,扭过头来看着我们,像是在判断一道餐后甜品是否诱人,亡灵节骷髅头则已经张着嘴大笑着朝我们侧滚过来,在笑声中开出一条花道。
「老张!你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加入 PPP 吗?」
我恨自己只能徒劳无用地叫喊,却丝毫无法撼动老张沉溺在自毁边缘。
羽毛蛇神像是停顿了一秒,给了我虚假的希望,瞬间张开巨颚,露出利齿,朝我们扑将过来。
「张进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迅速归队!」
「是!」几乎是同时,老张挺直了身子,立正敬礼,这是多年警队生活塑造的条件反射,已经深深地嵌入他的肌肉、神经与记忆,即便是幻觉,也无法逃离。
羽毛蛇神与骷髅头逐渐淡去,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抹去那些线条和纹理,让它们只剩下一个黑灰色的轮廓剪影,化为荒漠里的一抔尘土。
记忆中那个真正的佩佩,脸朝下趴在沙地里,任风沙盖过他裸露的背部,那曾经流动的纹身如同弹孔中的血液,此刻凝固成一幅风景,正是我们所身处的荒漠。老张看着他,一动不动,轻声念出那句用花体字刻下的箴言。
La Union Hace La Fuerza.
在这句话的前面,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to Z.」,就像是一封不见天日的秘密情书。
老张眼中的世界模糊了,不是因为风沙,而是因为眼泪。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在机舱里了,离到达西岸还有 10 小时航程。
真真和老张都在调谐舱里接受恢复性治疗,尤其是老张,他的伤很重,各种意义上的伤。
回忆起幻觉中见证的一切,我百感交集,开始理解老张身上许多别扭的细节。他真的是为了救真真吗,还是为了借助「灵幻」重新选择,偿还那笔在现实中已经无法偿还的债,弥合心里永难愈合的伤。现在我也没那么确定了。
我只知道,佩佩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我不会再问,老张幻觉里发生过的事,我也不会再说。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那把合成声音无端响起,吓了我一跳。
「你终于上线了。」
「好大一个法拉第笼,如果不是他们把你们送出屏蔽区,我差点就要求助军方了……」
「所以是奥零……」
「是。我猜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可只有你能告诉我那是什么。」父亲没有了鼻子,可依然嗅觉灵敏。
「老张怎么样了?」我故意岔开话题。
「急性 PTSD,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西语。」
La Union Hace La Fuerza. 我还记得,那封被风沙没过的情书。To Z。
「什么意思?」
「团结就是力量。来自上世纪 70 年代一个叫 MEChA 的奇卡诺学生组织,传闻旨在推动美国西南部地区加入墨西哥,建立属于奇卡诺人自己的『阿兹特兰州』。我不明白这跟老张有什么关系?」
「……也是幻觉一种吧。」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纪若离,你可能还不明白局势的紧迫性。世界危在旦夕,可你还没进入状态。」
又来了,这同样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永远摆脱了这种陈词滥调,没想到现在它又回来了,而且加量不加价。
「在你眼里,也许我从来就没进入过所谓的『状态』。」我反唇相讥。
父亲、J 博士、或者装在某个黑匣子里的活体大脑……陷入了沉默。
「……滋滋……若离,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滋滋……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我观察到一个古怪的事实,每当父亲的情绪产生波动时,便会出现奇怪的噪音,这是否意味着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不敢断定。
「……滋滋……在你出生前一年,也就是诺查丹玛斯预言中恐怖大魔王降临人间的 1999 年,整个世界差点就完蛋了……」
「让我猜猜,最后是你拯救了世界?」我想起真真说过的话。可我清楚记得母亲跟我说过的版本是,那一年父亲提前从伊战战场退役,找了份医药销售代表的工作,这才有了我。第二个版本显然要靠谱许多。又或者,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
「……滋滋……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电子合成语音竟然也能听出不好意思。
「虎父无犬子,你怎么可能生出我这样的废物?」我更来劲了,试图激怒他。
「……滋滋……你不是废物……只是……你还没有相信自己的与众不同……」
「就因为我是你的儿子,身上有你的救世主基因?你未免也太自恋了吧老头?」
「……滋滋……跟我没关系……与众不同是因为你的……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他话说到一半又打起了太极,这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
「怎么不用大脑飞机杯给我来一发,不是更省事吗?」我的气还没消,身子往后一仰,脑袋突然咣咣生疼起来,也许是灵幻的副作用,哪怕只有轻微的剂量。
「那时候,伦敦帝国学院还没有发明幻觉成像技术,我们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幻觉里去战斗,所有的追查和对抗,都是实打实的拿命在拼。更何况,今天你的幻觉已经够多了……」
不得不承认,父亲最后这句话说得在理。
「……由于致幻技术的改进,精英对于大众的控制能力将会极大提高,因为人不再必需工作,大众就成为了多余的人,成为了体系的无用负担……
……当然,生活是如此没有目的,以致于人们都不得不经过生物化学的或认知科学的改造,以去除他们对现实的掌控欲,或使他们的现实掌控欲『升华』为无害的幻觉。这些经过改造的人们也许能在这样一个社会中生活得平和愉快,但他们决不会自由。他们将被贬低到药罐的地位。」
——特德·卡辛斯基,《幻觉社会及其未来》
这是父亲讲述的故事。
从上世纪 70 年代末一直到 90 年代中,一系列手段相似,目标集中在著名高校校园的恐怖袭击成为当局的心头刺。犯罪分子使用的方式非常独特,将经过改造的强力致幻药物制成炸弹,粉末能够通过皮肤及呼吸系统吸收,造成在极短时间内的摄入过量,从而引发群体性的人格障碍、认知行为失调以及严重骚乱,受害者往往留下终身残疾,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媒体将此人称为「迷幻炸弹客」,将其恐怖行径所造成的长期社会影响标签为「精神污染」。
可即便如此耸人听闻的罪行,警方竟然数次被凶手误导方向,以至于长时间内无法锁定嫌疑人,造成公众的强烈不满。受袭学校不断增加,耶鲁、加州、西北、密歇根、斯坦福、麻省理工……恐慌不断蔓延。甚至在市民当中出现了都市传说,认为凶手很可能具有超自然的力量,能够操控他人意识实施犯罪,因此才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1995 年马塞诸塞州大屠杀之后,父亲临危受命,从前线回国,当局试图利用他的长处,对于各类化学物质结构的熟稔,另辟蹊径,从科学中寻找线索。当然表面上,他还是需要一份工作作为掩护,比如,一名医药销售代表。
实验室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器材,又从重点院校调配了一些德才兼备的学生作为助手,再加上父亲的经验,对爆炸现场遗留物的分析很快有了结果。
犯罪分子显然智商极高,且对于合成化学有充分了解。一般毒贩会对毒品结晶物进行提纯以提高单价,再经过渠道分销商的掺杂,以提高销量。然而在这个案件中,犯罪分子采用的却是反向操作,他试图降低结晶物的纯度,并通过在分子结构上添加无关痛痒的支链与羟基,来达到某种掩饰的目的。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父亲的实验室恢复了致幻物质的原本面貌,发现竟然追溯到本应早在 70 年代就被大规模销毁的某一批次订制药物,出自政府最大的供应商山德士公司。
山德士公司早在冷战时期便应政府要求合成强力致幻药物,以配合军方进行秘密实验,以期达到从精神领域击溃敌对国的中长期战略。但随着尼克松上台之后,风向突变,迅速推行了全面禁毒的联邦法案,军队与学界对致幻药物的科学研究随之戛然而止。
1969 年,保加利亚精神病学家玛丽娜·博亚德耶娃试图从一直为她提供致幻药物进行研究的山德士公司获取更多样品,以完成她受军方资助的论文——《通过致幻剂引导的实验性精神病学研究》时,遭到了拒绝。
「对不起女士,我们已经把所有库存销毁了。」当时的医药代表波奇如此说道。
他所指的库存,是军方把微克与千克的单位搞混之后,指示公司所合成的能让数以十亿人同时产生致幻反应的巨量药物。
很明显,山德士公司并没有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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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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