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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人之境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0121 更新:2026-06-09 11:07:30

无人之境

夜月白雪:你是我无边的妄念

我和叶时安离婚的第二年。

叶时安如愿地和他的白月光修成正果。

他发短信警告我,别去他婚礼上扫兴。

他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拿了我手机的年轻男人,把他臭骂一顿。

叶时安却神色沉郁,质问那男人,是我的什么人。

1.

叶时安结婚前夕。

大家提前给他和江芸办了个派对。

「恭喜啊,这么多年,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这才是郎才女貌啊,时安你之前娶的那位,连江芸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幸好离了。」

他们口中的叶时安的前妻,就是我。

我和叶时安离婚大半年后,就死了。

我死后,灵魂一直在这世间游荡。

前不久,飘到了叶时安的身边,就像是跟他绑定了一样,无法再飘远。

大概是因为死了。

往日那些刺耳的话,如今落在我的耳朵里,只觉得聒噪。

至于叶时安垂着眸,辨不清情绪。

修长如玉的手,替江芸剥着橘子,将白色的橘络都仔细地剥离。

我看得稀奇。

叶时安是豪门贵公子,养尊处优的主。

我和他结婚的那五六年时间里,他从来没有给我做过这些。

哦,有过一次的。

那一次,我发了高烧,醒来时想吃苹果。

他主动地给我削了一个。

那是第一次,他对我的感情有了回应。

我那个时候很感动,以为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结果这个苹果削到一半,江芸打来了电话,说她回国了,让叶时安去接她。

叶时安匆匆地走了。

我到底是没吃到他亲手削的苹果。

江芸一向喜欢当人群中的焦点,听到叶时安的朋友们议论起我,她有些不快。

「大好的日子,你们提她做什么?」

「吃橘子吧。」

江芸尝到了叶时安亲手剥的橘子,脸上才带了些笑意。

只是我的存在,到底还是成了江芸心里的一根刺。

回去的路上,江芸担忧道:「时安,我们过两天就要结婚了。你说,许瑶会不会来找我们的茬啊。那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可不想被许瑶给毁了。」

叶时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些刺:「你放心,她早就放下了。」

我无语。

明明当初做错事的是他,他的语气里怎么反倒对我藏着恨?

江芸:「希望吧。」

也挺讽刺的。

原来江芸也知道,婚礼对一个女生来说,有多重要。

可我的婚礼,恰恰就是被她给毁了。

2.

我和叶时安结婚那日。

江芸给他打了电话,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时安,我出车祸了。我好像快死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视频里,江芸满头是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叶时安一边安慰着江芸,一边对我说:「我出去一趟。」

我提醒:「时安,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叶时安俊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阿瑶,你懂事一点,江芸她快死了。我陪在她身边,她才能安心地手术。」

他一走,满堂宾客都在看我的笑话。

叶时安的朋友们,更是直接讥讽道:

「许瑶,看到了吗?你连给江芸提鞋都不配。」

「也就是江芸在国外,你才有机会嫁给时安。」

「你别以为你嫁给了时安,你就是我们的嫂子了。在我们心里,只有江芸才是我们的嫂子。」

婚礼结束后,我还收到了一条陌生人发的短信。

「我还以为时安有多爱你,也不过如此嘛。」

虽然没证据,我知道这条短信就是江芸发的。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白月光的杀伤力原来有那么强。

在结婚前,我只在叶时安朋友们的口中,知道有江芸这么一个人。

3.

我和叶时安的相遇,源于一场俗套的英雄救美。

我对他芳心暗许。

女追男,隔成纱。

彼时,叶时安正被家里人催婚,我又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他就跟我结了婚。

叶时安的兄弟们并不待见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如果不是江芸出了国,我压根儿就没有机会跟叶时安结婚。

江芸,是跟他们一块儿长大的,也是他们公认的嫂子。

只是,那时叶时安对我说都过去了,他现在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便以为,真的都过去了。

婚礼的后续是,江芸压根儿没有出车祸。

那日,江芸和朋友玩大冒险输了,才有了那么一个电话。

因为这事儿,叶时安对江芸发了很大的脾气,两人断了联系。

又过了一阵儿,江芸在她家人的介绍下,跟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了婚。

我的世界,重归于平静。

再后来,江芸离了婚,回了国。

我和叶时安的婚姻,随着江芸的介入,也渐渐地走到了尽头。

不知不觉地,我跟着叶时安和江芸,到了他俩的婚房。

我感到尴尬。

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

4.

大半夜的,婚礼策划师还在为他们的婚礼熬夜做准备。

我听了他们一些婚礼的细节。

鲜花是从国外空运的,私人飞机运送,务必新鲜到还带有早晨的露珠。

婚纱是请了意大利的高定设计师,提前一年定制的,上面镶了九百九十九颗钻石,新娘穿上去,保证鲜妍动人。

结婚的地点也大有讲究……

一桩又一桩,婚礼策划师细细地跟叶时安确认着。

望着叶时安认真的脸庞,我想起我的那次婚礼,仓促得不像话。

叶时安从来没有插手过婚礼的具体细节,婚礼的前一天,他还在外面出差。

我问他一些意见,他都是说随我,都好。

我以为他是信任我,现在想想,他只是不在乎我而已。

原来爱和不爱,是那么明显。

5.

两人睡下了。

江芸热情地拥吻着叶时安。

我闭上了眼睛,没有去看这一场情事。

出乎意料地,我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叶时安似乎是推开了江芸。

江芸语气怨念:「时安,一年了,你都没有碰过我,你是不是嫌我之前嫁过人。还是说,你心里还有许瑶?」

叶时安靠坐在床头上,姿态慵懒。

手里多了一支烟,并不抽,只是看着它一点点地燃尽,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氤氲的烟雾中,他的眉眼格外地冷峻。

「你别多想,你是我珍爱之人。在结婚之前,我不会随便地碰你。」

这话哄得江芸心花怒放,她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时安,我还是有些怕,许瑶会在婚礼上找我的麻烦。你要不劝劝她吧,她一向听你的话。」

叶时安眉心微皱,这是他不悦的标志。

正当我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回了个「好」。

男人温暖的指腹在手机上,很快地打下一串冰冷的文字。

「许瑶,别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你知道的,江芸不想看到你。」

「你一向听话,能做到吧。」

江芸凑过去:「她有回复吗?」

肯定不会回复,我已经死了两年了。

出乎意料地,我的手机竟然拨了电话过来。

「你他妈别发短信过来,打扰许瑶的清净。」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叶时安沉默了几秒。

他那张向来沉静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你是谁?」

「我是你爹!」

那头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也有些错愕。

那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

6.

叶时安再打过去,那边已经把他拉黑了。

江芸离叶时安近,自然听到了刚刚那段对话内容。

我都跟叶时安离婚两年了,她都不忘挑拨离间。

「许瑶不是说只爱你一个人吗?这就有新的男人了?当年她执意地跟你离婚,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男人吧。」

叶时安神情冷漠:「睡觉吧。」

「可我还是怕她会搞鬼,许瑶她一向不是个大方的人。」

叶时安抚摸着江芸的秀发,一下又一下。

「我明天亲自去找她一趟。」

江芸的脸上才有了笑意,她在叶时安的脸上落下一吻。

「时安,你真好!」

第二日。

叶时安找到了我家。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留着极短的发,眉眼凌厉。

我死后,意识变得浑浑噩噩的,有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因此,我对这个男人也没什么印象。

年轻男人看到叶时安,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嘲讽:「叶时安,你可真有意思。再过两天,你就要结婚了吧。这个时候,来看望你前妻,是对许瑶还旧情难忘吗?」

叶时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冷着一张脸,推开他走了进去。

那样子,活像是来捉奸。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柜子上,摆着我和年轻男人的合照。

他拿了起来,眉头拧得越发紧了:「你和许瑶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在她的房子里?」

「你猜。」

年轻男人懒懒地靠在门框上,语气意味不明。

叶时安冷笑一声:「她果然是个骗子。」

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结婚时,我曾经跟叶时安许诺,我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除了死亡,永远都不会跟他分开。

可后来,是我主动地跟他提了离婚。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跟他离婚后,似乎又和别的男人陷入了爱河。

显而易见地,我违背了我曾经许下的誓言。

可叶时安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呢!

我发高烧时抛下我,去机场接江芸的是他。

我们出去旅游,中途回去,陪江芸过生日的也是他。

缺席我俩的结婚纪念日,送江芸去看脚伤的也是他。

我需要叶时安的时候,他总是不出现。

江芸需要他的时候,无论他有多忙,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出现在她的身边。

仿佛,江芸才是他的妻子。

我跟叶时安吵过、闹过。

叶时安总是有各种理由,合理化他的各种行为。

他说,我发高烧时,在医院有医生照顾,他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反倒是江芸,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机场打车,很不安全,他必须去接她。

至于在旅游中途缺席,是因为他早就答应过江芸,要陪她过生日。他俩的朋友们都等着,他不能失约。

他还说,一个结婚纪念日而已,以后补过就行了。

我未免太自私了,江芸脚受伤了,生活诸多不便,我却只想着结婚纪念日。

我听着好笑,之前江芸的生日,他怎么就不给她补过呢?

那一场旅行,我期待了整整三个月,做了一个月的攻略。

最后最重要的主人公却缺席了,赶着过去给江芸过生日。

叶时安说那些话时,眉头总是拧着,眉眼里满是不耐。

而站在旁边的江芸,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跟我说着对不起,以后不会再麻烦叶时安了。

这个时候,叶时安会用一种对我截然不同的温柔语气,安慰着江芸,说这不是她的错,让她别放在心上。

江芸微微地点头,余光看向我的目光,满是得意与挑衅。

受委屈的明明是我,到了最后,仿佛我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叶时安永远都是无条件地站在江芸那一头。

时间一久,我也懒得跟他吵了。

我也明白,叶时安压根儿就不值得我爱。

于是,我主动地跟他提了离婚。

那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许瑶,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

他没有任何的挽留,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了他的名字。

他丢下了笔,又点了一只烟。

氤氲的烟雾中,他的神情尤为冷酷。

他笑得一脸薄凉:「许瑶,你别后悔。」

他的语气里,带着笃定,笃定我会回头,求他复合。

就像之前的几次争吵,无论我和他吵得多么凶,最后总是我去求和。

可他没想到,我死了,我永远都不会有向他低头的那一天。

7.

「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我这次来找许瑶,不是对她还念念不忘。不过是想警告她,下周六是我结婚的日子,她最好别来捣乱,否则……」

叶时安没说下去,一双锐利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语气里带着些警告。

他的话,把我从那段回忆里拉了回来。

年轻男人冷嗤:「叶时安,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算什么东西?哪里值得许瑶惦记你这么久,哪里值得她在原地等你。」

「你放心,许瑶早就从那段糟糕的感情里走出来。」

「她啊,早就跟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年轻男人拿起了那张合照,指腹从我脸颊上划过,眸中多了些温柔。

照片里,我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

「你看,她跟我在一块儿多开心,」年轻男人冷眼看他,「你这个垃圾,别来打扰许瑶的生活。她早就不爱你了,她最讨厌看到你,知道吗?」

叶时安是个骄傲又自负的家伙。

年轻男人的话,在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叶时安冷冷地看着他,额前青筋凸起。

目光落到我和年轻男人的那张合照时,更是被刺得偏过了头,目光里满是厌恶。

终于:「你他妈给我闭嘴!」

叶时安抓住了年轻男人的衣领,眸中有怒火在燃烧。

年轻男人收敛了笑容,将他的手一点点地掰开:「叶先生的气量就这么大啊。你和江芸暧昧不清时,许瑶有这样找过江芸麻烦吗?没有吧。」

叶时安眉头紧拧,有些不耐烦:「我那个时候跟江芸只是朋友,是许瑶气量小,又胡思乱想。」

「哦,是吗?」年轻男人笑得一脸恶意,「可你没多想呢,我就是许瑶的男人。」

「你……」

我难得地看到叶时安情绪失控的模样。

向来都是他,把我逼成了一个纠结于情爱的疯子。

不过我心里清楚,叶时安他并不爱我。

他此时此刻会生气,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叶时安这人自信又自负。

他笃定我爱惨了他,即使离开了他,也会对他念念不忘,不会再开启一段新的恋情。

我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爱人,只是他的所有物。

他未想过有一天,我不仅放下了他,还跟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背叛。

跟我想的一样,叶时安很快地就冷静了下来。

他甚至有心思垂着眸,把刚刚争吵间弄皱的袖口,一点点地给抚平。

他整个人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许瑶已经跟我离婚,她跟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跟我无关。」

「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你让许瑶出来见我,只要许瑶亲口答应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他的语气很平静。

在他口中,仿佛我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年轻男人收敛了笑容,语气淡淡:「你见不到许瑶了,她已经死了。」  

8.

出乎意料地,听到我的死讯,叶时安居然笑出了声。

「你说她死了?」

年轻男人挑眉,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善,「这很好笑?」

叶时安走到了饭厅,饭桌上,放着刚炖好的汤,还冒着热气。

「你说她死了,那这又是谁炖的?」

「她很擅长炖汤,这汤一看就是出自她手。」

「你把我当傻子耍,很好玩?」

叶时安冷冷地看着那碗汤。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神情变得阴郁。

良久,他才道:「许瑶最爱做饭给我吃,有段时间,突然就不再下厨了,说什么她不喜欢下厨。这会儿,她给你煮汤倒是煮得挺开心的。」

他审视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一字一顿道:「你们两个在那个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他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恶意。

仿佛,我和那个男人是一对奸夫淫妇。

我气得要命,虚空地给了叶时安两巴掌。

我爱了叶时安整整七年,爱得毫无保留。

到头来,他却怀疑我婚内出轨,背叛了他。

这显得我那时的付出,像个笑话。

多可笑啊!

明明在婚内,一直跟别人暧昧不清的人是叶时安。

他叶时安不反思自己就算了,哪来的资格怀疑我、指责我?

我为什么不给他做饭,他自己没有数吗?

我是个很喜欢研究美食的人,也特别喜欢看到心爱的人吃到我做的饭,露出满足幸福的表情。

叶时安很喜欢我做的饭,随口跟我抱怨过,公司秘书给她订的餐,不如我做的好吃。

我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每日,我都早早地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做好三菜一汤,在中午的时候,给叶时安送过去。

突然有一天,叶时安不让我送饭到公司了。

他说,我每天做饭够辛苦了,送饭这种事交给司机就行了。

我以为,他是体谅我。

直到有一天,司机家里小孩生病了,请了一天假。

我再次给叶时安送餐。

进了办公室,我却发现江芸也在里面。

她笑吟吟地接过了我手里的餐盒:「嫂子,你这次又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哇,油焖大虾、红烧排骨、蚝油生菜、菠菜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呢。」

「辛苦嫂子了。」

那一边,叶时安还在处理文件。

江芸熟练地摆好了碗筷,拿起纸团轻轻地砸了叶时安一下:「工作狂,吃饭啦。」

叶时安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看向她时,眉眼间带了些笑意:「马上。」

看到我时,他脸上的笑意立马就淡了下去。

「许瑶,你怎么来了?」

我的指甲重重地掐进了手心,平静地回答:「家里的司机生病了。」

「哦,没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那语气,仿佛我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

我走后,从秘书的口中得知。

江芸就在附近工作,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叶时安这边吃饭。

我推算了一下时间。

江芸来吃饭的那段时间,正是叶时安让我不用亲自送饭过去的时候。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我自以为是叶时安体贴我,才不让我去公司送饭。

实际上,他不过是不想让我打扰他和江芸的幽会。

回到家,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质问他:「叶时安,你把我当什么了,江芸的保姆吗?」

「她想吃什么,你就让我给她做。」

「我之前还奇怪,你不爱吃海鲜,为什么最近让我多做些海鲜,原来是她喜欢吃。」

「还让我多做些饭菜,我还以为你爱吃,原来……」

我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我当时给叶时安做饭时,有多欢喜。

知道真相的我,就有多恶心。

可叶时安就是叶时安,无论何时,他总是能站在道德制高点。

他说,江芸胃不好,就爱我做的菜。

我做一个也是做,做两个也是做,不都是顺便的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反问他,那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坦白,非要瞒着我?

他没好气地说,他知道我会像今天一样胡思乱想、无理取闹。

所以,他干脆就不说了。

到头来,又是我的错。

他瞒着我,还是为了我好。

我现在想起那段婚姻,就觉得累。

除了无止境的争吵、猜忌、冷暴力,我似乎什么都没得到。

「砰」的一声!

这猝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毫无预兆地,年轻男人一拳砸在了叶时安那张英俊的脸上。

他这动作实在是突然。

等叶时安反应过来,开始反击的时候,他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

叶时安平时也没少锻炼。

两人很快地打成了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叶时安受伤,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想拍手叫好。

可我看到那个年轻男人受了伤,心就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

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等到两人休战,脸上都有些挂彩。

看起来,是叶时安严重些。

年轻男人只是嘴角有些出血,叶时安的眼睛都肿了,脸颊上也都是擦伤。

昔日的豪门贵公子,此时此刻很狼狈。

我幸灾乐祸地笑笑:「活该!」

年轻男人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冷声道:「许瑶遇到你这种绝世大傻逼,算是她倒霉。」

叶时安不遑多让,讥讽道:「许瑶的眼光变差了,居然看上了你这种爱打架的小混混,她是骗子,你是混混,你们两个倒是绝配。」

他又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高低给你们俩送一份贺礼,祝你们俩百年好合。」

年轻男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戾气。

「你听不懂人话吗?她已经死了。」

「那这汤……」

「这汤他妈是我自己做的!」

叶时安还是不信。

可他心里清楚,以他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从我这里问不出什么话。

叶时安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给我转告许瑶,她要是敢来我的婚礼上捣乱,我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他摔门而出。

年轻男人目光幽沉,盯着那扇门,扯了扯嘴角。

「我如果偏要毁了你这场婚礼呢,」他的目光落在我和他的合照上,温柔缱绻,「阿瑶,你放心。你死了,我也不会让他和江芸好过。」

「江芸给了你一个难忘的婚礼,我自然也会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他又喝起了汤。

喝着喝着,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眼角滑落。

「好难喝,跟阿瑶你做的完全不能比。」

年轻男人看起来好悲伤。

我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

明明我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可我有预感,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不想让他难过。

我伸出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擦干他的泪。

一股巨大的吸力,却让我身不由己地回到了叶时安身边。

我不能离叶时安太远。

我苦笑。

生时是一对怨偶,死后,我为什么还要跟他绑在一起?

这是什么孽缘啊。

9.

叶时安回到了住处。

江芸看到他脸上挂了彩,心疼坏了。

「时安,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我堂弟认识一些道上的人,要不要我让他帮你教训那人一顿?」

叶时安大概是觉得被前妻的男人打了,很没面子。

只是说,他是不小心摔的。

「真的?」

「真的。」

江芸将信将疑,没有再追问。

很快地就到了婚礼举行的那一天。

江芸一向喜欢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这一次的婚礼,她更是办得声势浩大,豪门顶流云集。

甚至,她还安排了人专门直播她的婚礼。

当网友们看到被布置得如梦似幻的宴会厅、空运来的漂亮鲜花,以及江芸身上那条价值不菲的婚纱,无比地艳羡。

他们留言着:「这就是豪门婚礼吗?感谢江芸让我长见识。」

「郎才女貌,这也太般配了,天生一对。」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我飘在上空,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不似那天打扮随意,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剪裁合身,将他这人衬得越发矜贵。

他长得好,家世似乎也不错。

这期间,不断地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脸上挂着疏离的笑,兴致缺缺地回应着。

我也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谢敛。

谢敛挑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了下来,眉眼懒怠。

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

既然他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一场婚礼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突然就想到那一天,谢敛对我俩的照片自言自语时说的那句话。

「江芸给了你一个难忘的婚礼,我自然也会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他究竟要做什么?

伴随着现场乐团演奏的浪漫无比的音乐,新郎、新娘入场了。

婚礼舞台正中央的大荧幕上,播放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的照片。

网上直播的弹幕,也纷纷地被「般配」「天生一对」「神仙爱情」之类的词刷屏。

此时此刻,谢敛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似乎是,他期待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叶时安也很奇怪,他明明娶到了他心爱的女人。

可他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他虽是笑着的,但仔细地看,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频频地往向大门口,就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那一瞬间,我有了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在等我破坏他这一场婚礼吧。

不,怎么会呢?

我很快地就把这一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应该是还在担忧,担忧我会突然出现,毁了他和江芸这一场堪称完美的婚礼。

我多想告诉他,他不用担心我会毁了他的婚礼。

我已经死了。

即使还活着,我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我爱着一个人时,全心全意。

我对一个人死心了,就再无回头的可能。

台上,叶时安问江芸:「江芸,你愿意嫁给我吗?」

江芸笑得一脸甜蜜:「我愿意!」

叶时安随即拿出了戒指,缓缓地给她戴上。

下一秒,宾客们纷纷地惊呼起来。

江芸以为大家是羡慕她能拥有鸽子蛋大小的结婚戒指,笑得愈发得意了。

直到江芸的闺蜜提醒:「芸芸,你看身后的荧幕。」

江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整个人险些昏过去。

她没了之前的从容得意,大声地喊着:「关掉,你们快给我关掉!」

大荧幕上,放着江芸和一个男人的床照。

那些床照的尺度都很大。

大概是照顾到来的宾客里,还有好多小孩。

那些劲爆的照片,还打了马赛克。

为了方便吃瓜群众吃瓜,照片上,甚至还贴心地标注出了日期。

「今年的三月六号?那会儿江芸不是已经和叶时安订婚了吗?」

「卧槽,江芸这是出轨了。」

「叶时安这是被戴绿帽子了?」

跟江芸一样受到刺激的,还有叶时安和江芸的发小。

他们这帮人,可是叶时安和江芸的头号 CP 粉。

当年,他们看到叶时安和我结婚有多不开心、多冷嘲热讽。

如今,他们看到叶时安和江芸修成正果,就有多欢喜。

江芸的这些照片爆出来,无异于他们磕的 CP 塌房了。

他们脸色难看:「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我不许你这么说江芸,江芸是个好女孩,这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误会。」

来的宾客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可不会惯着他们。

宾客们冷笑地驳斥:「好女孩,好女孩会在结婚前夕,跟别的男人乱搞?」

「还误会,难道江芸还是被逼着出轨的?看照片,江芸摆明了就是乐在其中。」

「你们可真是叶时安的好兄弟啊,江芸绿了他,你们还替她说话。」  

直播间里,观众们的反应,比宾客们大多了。

「卧槽,我刚粉的 CP,这么快就塌房了?」

「江芸肯定后悔死直播这场婚礼了,她在婚礼上被曝出不雅照,给叶时安戴绿帽子这件事,已经上热搜了,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秀恩爱不成,反倒活成了个笑柄。」

「叶时安也太惨了吧,给了江芸精心地准备了这么美好的婚礼,结果,江芸就是这么对他的。」  

「惨什么啊,要我说,是他活该。你们不知道吧,叶时安有个前妻,他俩结婚的时候,江芸恶作剧,说她出车祸了,非让叶时安过去看他,叶时安二话不说就跑了,婚都不结了。因为这件事,叶时安的前妻被嘲疯了。」

「而且,叶时安的前妻,就是被叶时安和江芸被逼走的。」

「呕,原来是渣男渣女啊。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般配了。」

「这对狗男女害叶时安前妻在婚礼上被人群嘲,现在,他俩的婚礼上,也被人群嘲,这算是报应。」

江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婚礼还开着直播。

她又崩溃地让人关了直播。

然而,已经晚了。

江芸和叶时安这场令人艳羡的世纪婚礼,演变成了一场世纪笑话。

做完这一切,江芸握住了叶时安的手:「时安,你听我解释……」

叶时安铁青着一张脸,拂开了她的手。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脸吗?」

他拿起了司仪手里的话筒,说了句「婚礼取消」,就快步地离开了这婚礼现场。

江芸望着台下那些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嘲讽,还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显然是没什么好话。

她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透过她,我宛若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当着众宾客的面,被叶时安抛下。

我活成了一个笑话,却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待他们。

这就是报应吗?

江芸冷静下来,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是许瑶,一定是许瑶干的!」

「许瑶,你怎么这么恶毒,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我江芸此生,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许瑶。」

台下,谢敛冷眼看着这一切。

10.

叶时安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他回了家。

窗户上,还贴着「喜」字。

婚房,也被装饰得非常喜庆。

叶时安冷静地吩咐着家里的佣人:「把这些都摘了吧。」

家里的佣人看了婚礼直播,自然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低着头,不言不语,生怕触了他的霉头,飞快地把这些跟结婚相关的装饰品,都给拆了。

只有看着叶时安长大的李嫂说了一句:「时安,我早就说过了,江芸不是个会跟你安分过日子的。许瑶当初对你这么好,你不该和她分开。」

叶时安神色冷淡:「不是我要和许瑶分开,是她先提了离婚,是她不要我了。」

「你别替她说好话,她就是个骗子。当初追了我们那么久,说要和我天长地久,这才结婚五年,就不要我了,都还没到七年之痒。」

「这些年,她更是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转头就跟别的男人走到一起。」

他的语气里,对我诸多怨念。

李嫂反驳:「还不是你这孩子让她寒心了。」

「你出车祸那会儿,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三个月。最后你倒是被她养得很好,她却瘦了有足足十斤。」

「她生病、结婚纪念日、生日,这些你本该陪在她身边的日子,你有好好地陪她吗?」

叶时安下意识地反驳:「我很忙。」

「忙?忙着陪江芸吗?」

叶时安声音干涩:「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还长,缺席一两个重要的日子也没什么。况且,我再三地跟她解释过,我和江芸没什么,是她太小气了,非要跟我过不去,非要跟我闹。」

李嫂被气笑了:「你说得倒是好听,你和江芸没什么。可在许瑶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每次都抛弃她,陪在江芸身边。许瑶把你当丈夫,你有把她当妻子吗?」

「我还记得,你每次去参加一些聚会,带的女伴总是江芸,而不是你的妻子,许瑶。」

「有些不知情的外人,还真当江芸是你的妻子呢。」  

叶时安皱眉:「那是许瑶自己不想去。」

「真的是许瑶不想去吗?还不是许瑶去的时候,你那些兄弟们都趁着你不在,为难她、嘲笑她。时间一久,她就不想去了。」

「他们对她没什么恶意的,就是喜欢开她玩笑。」

「玩笑?那也得被开玩笑的人乐意才行。许瑶她不喜欢你那些兄弟们开的所谓玩笑,你要是真的尊重她,你就该严厉地喝止他们这种行为。」

叶时安紧抿着唇:「你不懂。」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你就仗着许瑶喜欢你,一直糟践她的感情吧。你没想到会有玩脱的那一天,许瑶她不要你了吧。」

「够了!」叶时安厉声地打断了李嫂,「我和许瑶的感情,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评价。许瑶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否则,她今天也不会破坏我的婚礼。」

他拿起手机,笃定道:「你信不信,我打电话过去,跟她谈复合。不出三秒,她就会同意。」

望着叶时安自信的模样,我嗤笑出了声。

叶时安可真看得起他自己,真当他是什么大宝贝了。

他勾勾手,我就会摇摇尾巴过去?

我才没那么贱!

我爱着他时,他对我的那点爱才显得珍贵。

不爱了,他这个人对我来说也变得不值一文。

可惜,我已经死了。

否则他打电话过来,我肯定狠狠地嘲讽他一顿。

叶时安急于证明我还爱着他。

他飞快地拨通了我的电话,没打通。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谢敛已经替我把他的电话给拉黑了。

他又打了我的微信电话,同样被拉黑了。

叶时安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我真的会有不要他的一天。

这一头,李嫂还在泼他的冷水:「时安,之前许瑶太爱你、太迁就你了,你想当然觉得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想法走。你有没有想过,许瑶不是心里有你,而是还记恨着你那一次,你在婚礼上当场离席,去找江芸,害得她成为全场笑柄这件事。所以,她今天毁了你的婚礼,让你和江芸也尝一尝,被众人耻笑的滋味。」

叶时安肃着一张脸,沉声地打断了她的话:「行了,你给我闭嘴。你别以为你在我家工作久了,我叫你一声阿姨,你就真是我阿姨。你要是再敢多嘴一句,就赶紧卷铺盖滚蛋。」

此时此刻的叶时安,紧紧地捏着手机,浑身散发着戾气。

那模样,看起来比刚刚发现江芸给他戴了绿帽子,还要生气和骇人。

李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

11.

叶时安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大概是想冷静冷静。

今天发生的事情,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无论是江芸的背叛,还是我对他的不理睬。

可有人偏偏要打扰他努力地维持的平静假象。

叶时安的兄弟们,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过来。

好笑的是,他的那些兄弟们,没有一个是过来安慰他的,都是来替江芸说话的。

「时安,我们和江芸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是什么人,我们最清楚。她是个好女孩,这件事一定是有人陷害她的。」

「时安,你们俩一路走来不容易,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不要江芸了。」

「时安,在这件事上,江芸确实伤害了你。但这是她最艰难的时候,人人都在嘲笑她,看她的笑话。你身为江芸爱的人,可不能再指责她了。」

「江芸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安慰。」

「你别逃避,别让兄弟看不起你。是男人,就该站出来,霸气地护着她。」

叶时安听完,笑容讥讽。

他只说了一句「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就挂了电话。

叶时安喝了一口闷酒,喃喃自语道:「面对快二十多年的兄弟,他们的心都能这么偏。他们面对许瑶,肯定会比这过分一千倍、一万倍吧。」

「许瑶,你当初是怎么忍下来的?」

怎么忍下来的?

当然是因为当初眼瞎,还爱着叶时安。

我知道叶时安和那帮人是多年的兄弟了,不想和他们闹得太难堪,让叶时安难做。

所以,我没有跟他们正面起冲突,只是私下里跟叶时安提了提那些事。

我以为叶时安会站出来,让他那些兄弟对我尊重些。

结果,叶时安只是安慰我,他们那些兄弟就是嘴贱了些,对我没有恶意,让我别放在心上。

他话里话外,都是在替他那帮兄弟们开脱,丝毫没有要为我出头的意思。

按理说,我应该反驳。

他那些兄弟们话里话外都在嘲讽我上不得台面,处处不如江芸,走了狗屎运才嫁给了叶时安,怎么算没有恶意呢。

但我心里清楚,我一旦反驳了,叶时安也不会向着我,他只会说我想太多了,太小气了,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时间久了,我就不爱参加那些聚会了。

又过了会儿,门被敲响了。

叶时安灌了口冰啤酒:「别来烦我。」

门还在敲着。

他把手里的啤酒罐砸到了门上,白色的泡沫四溅开来。

「我说,别来烦我,你聋了吗?」

门那头很快地就安静了下来。

叶时安又重新开了罐啤酒。

还没喝上两口,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

没过几秒,门开了。

来的是江芸。

12.

江芸仍旧穿着婚纱。

只不过,她那件璀璨华丽的婚纱,拖着地,又被勾破了丝。

又脏又破,再也不复之前的精美。

她头发乱糟糟的,因为哭过,脸上精致的妆容也花了。

短短两个小时,她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江芸从小顺风顺水,想要的从来都能拿到手,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打击。

她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狼狈不堪。

叶时安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冷:「江芸,你怎么还有脸过来见我?」

江芸绕开地上的那些啤酒罐,走到了叶时安身边。

「时安,对不起。」

江芸默默地流着泪,也不哭出声,看着可怜极了。

叶时安闷声喝着酒,不像以前,她只要一哭,他的心就乱了。

不管江芸做了什么恶劣的事,他都会原谅她。

看着叶时安视若无睹的模样,江芸彻底地慌了神,脸色越发惨白。

她主动地解释道:「他是我之前的男朋友,我们俩早就分手了。前不久,我们在酒吧遇到了,喝了点儿酒,两个人脑子都不太清醒,才干出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发誓,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从来没想过背叛你。」

叶时安掀开眼,声音平静:「没想过?那些照片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我和你订婚后,你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系。」

「我……」江芸咬了咬唇,神情竟然有些委屈,「叶时安,我跟你在一起一年多,你从来没有碰过我。我是女人,我也是有需求,也是会寂寞的。」

「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我早就跟他说好了,等跟你结婚,我就会跟他断了联系。」

「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们接下来好好地过日子。」

江芸去抓叶时安的手,叶时安避开了。

男人侧脸冷峻,油盐不进:「婚礼解除吧,之前答应给你家公司的注资,我会照常进行,我们俩好聚好散。」

江芸神情僵住。

「你认真的?」

「你说呢?」

叶时安看向江芸的目光里,是淡淡的厌恶。

江芸被刺得别过了眼,不敢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时安,你不能这么对我。如果你不要我了,我真的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叶时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呵」了一声,像是在嘲弄江芸的自私。

江芸怎么不想想,倘若叶时安不计前嫌地继续跟江芸在一起,绝对会成为上流社会暗地里嘲讽的对象。

叶时安抿了抿唇角,没有出言讥讽江芸的自私。

他只是说:「江芸,我没有戴绿帽子的爱好。」

江芸反问:「如果,是许瑶跟你结婚期间被爆出了出轨,你是不是也会坚决地跟她离婚?」

江芸大概是气疯了,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叶时安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我。

我如果背叛了他,他可能还求之不得呢。

这样一来,他就能大大方方地跟许瑶在一起了。

「许瑶她不会背叛我。」

叶时安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江芸笑出了声:「叶时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虽然跟许瑶离婚了,但你一直在等她回头,等她主动地跟你求和。」

「这也是你迟迟不碰我的原因,你一碰我,你和她就再也没可能了。」

「哪怕前两天,你知道许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还是在等她回头,不是吗?否则,你也不会在结婚宣誓的时候,目光频频地看向门口。」

「你能原谅许瑶,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呢?」

听到江芸说出这样的话,我只觉得荒谬。

叶时安怎么可能喜欢我?

他干的从来都是伤害我的事。

哪怕是在他结婚的前两天,他都在发短信刺激我。

他让我别去他的婚礼扫兴,江芸看了会不高兴。

他的言语之间,满是对我的厌恶,以及对江芸的爱护。

到江芸的嘴里,叶时安给我发那短信,是故意地刺激我去抢婚。

这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

我看到那短信,只会觉得晦气。

我都开始新的生活了,前任怎么还自作多情、阴魂不散,以为我对他念念不忘。

出乎意料地,叶时安低垂着眸,没有否认。

那只啤酒罐的手一点点地收紧。

白色的泡沫混合着酒液溢出,他的手湿漉漉的。

他一向爱干净,这会儿却没管他的手被弄脏。

我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我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很生气,非常生气。

江芸还在喋喋不休,不断地激怒着他。

「时安,你还认不清现实吗?许瑶她已经不要你了。我不是许瑶,我会永远地陪在你身边的。时安,忘了这件事,我们……」

江芸的话还没说完,她纤细的脖子就被叶时安扼住。

叶时安的手沾了酒液,冰冷黏腻,宛若一条冷血的蛇。

「江芸,我有没有说过,你有时候很聒噪。」

江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来没有想过,向来宠她的叶时安会这样对她。

13.

最后,江芸踉踉跄跄地跑了。

叶时安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三天。

他喝了许多酒,胡子拉碴的,身上也是一股味儿,哪还有之前的矜贵的模样。

第四天一早,他破天荒地早起了。

他洗了个澡,刮了冒出来的青黑色胡碴,换上了昂贵的高级定制西装。

又成了众人熟悉的叶家大少。

他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事,心情变得很好。

叶时安用过一份丰盛的早餐,就出了门。

他经过花店时,还买了一大束玫瑰,红得灼眼。

然后,叶时安来到了我以前住的房子。

叶时安礼貌地敲门,开门的依旧是谢敛。

「这不是被戴了绿帽子的叶少吗?」谢敛张口就是嘲讽,他的目光扫过叶时安手里的红玫瑰,「这是又想起你前妻的好了,来求她跟你复合了?」

叶时安神情淡淡,没有被他的话激怒。

他问:「许瑶在家吗?」  

谢敛答:「许瑶死了。」

天空阴沉,雷声轰隆。

有一场大雨,随时要落下。

跟之前的反应一样。

叶时安再次听到我的死讯,再次笑出了声。

「你当我是傻子吗?会信你的鬼话。如果她死了,那我昨天的婚礼上闹剧又是怎么回事?」叶时安说,「她的心里分明还是有我,否则也不会毁了我的婚礼,不让我和江芸结婚。」

他又笃定地道:「你也不是许瑶的男朋友,你是她故意找来刺激我的吧。」

谢敛听到叶时安的自信发言,也跟着笑出了声。

叶时安不知道谢敛又是在笑什么,但他那笑,让他十分不舒服。

他不悦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我要见许瑶。」

「你见不到许瑶了。」

叶时安被他的话激怒。

他口吻轻蔑:「你算什么东西,许瑶找你假扮情侣来刺激我,你以为你就真成了她男朋友,能左右她的事情了?」

「许瑶她真的死了,死了快两年了。破坏你婚礼的人是我,不是她。」

谢敛的语气泛着冷意。

「你说什么?」

叶时安一怔,神情僵硬。

谢敛的声音极为冷酷:「我说,许瑶死了,已经死了快两年了。」

雷声阵阵。

磅礴的大雨,倾盆而下。

楼道的窗户没关。

大风吹乱了叶时安的头发,雨点胡乱地拍在他的脸上,冷得彻骨。

他忽地打了个寒战。

14.

火红的玫瑰花砸在地上。

花瓣散了一地。

极热烈的花,转瞬之间,一片颓然。

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的命运。

我其实,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这么死的。

我只能模糊地捕捉到我死前那一段时间的情绪。

离开叶时安之后,我似乎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乐。

我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后来,我的身体被抛到高处,又重重地落下,粉身碎骨。  

叶时安抓住了谢敛的衣领,浑身充斥着戾气。

「你骗我的,对不对!她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可能死呢?她答应过我的,要跟我白头偕老的。」

谢敛睫毛纤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翳。

「可她真的死了,」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声音宛若沾了毒汁,「还有,你说错了,许瑶早就不爱你了。如果她没死,跟她白头到老的人,将会是我。」

叶时安紧抿着唇,一把推开了谢敛,冲进了屋子。

他将房间门一扇一扇地打开,就连柜门都没放过。

他嘴里说着:「许瑶,你快出来。你破坏了我的婚礼,为什么敢做就不敢当呢?我不怪你的,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你,一直在等着你回头。」

「我没想到,你这一次这么倔强,一直没回来找我。」

「没关系,你不来找我。这一次,我来找你,我向你道歉,我求你回头,好不好?」

空荡的房间,只有叶时安一个人的声音。

无人回应。

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没有呢,我知道了,你一定躲到外面去了。」

他失魂落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说来好笑。

我跟叶时安期间,他对我总是不冷不淡。

我那个时候,总是期望着,要是有一天,叶时安为我患得患失一回就好了。

这意味着,他心里有我。

我一定会很高兴吧。

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应。

如今,我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厌烦。

早干嘛去了。

是他一次次地伤害了我,一次次地推开了我。

这个时候,他又装出这么一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

我飘到了他面前,朝他做了个鬼脸。

傻逼。

我就在你面前呢。

我自娱自乐着。

至于谢敛,在旁边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地勾起。

他跟我一样,露出了嘲讽的模样。

叶时安冲到了谢敛面前:「你老实告诉我,许瑶去哪里了?我也是关心则乱,相信了你的鬼话。许瑶还年轻,身体也健康,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真的死了,去年六月十二号,有人酒驾,害死了她。当地的新闻网站,还有对此事的报道。你不信我,总该相信那个新闻网站。」

谢敛说得有理有据。

叶时安点开,看到了那条新闻。

他遭受了重大的打击,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赤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问:「撞死许瑶的人,判了几年,什么时候出狱?」

他一副要找人算账,给我报仇的模样。

「他没判刑,还在外面逍遥法外,过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怎么会这样?」

谢敛脸上挂着奇怪的笑:「这就得问你了。」

叶时安心里一突:「问我?」

「你记不记得,去年的六月,江芸找上了你,说他堂弟江力喝了酒,不小心犯了错。她家想请著名的周大律师辩护,但周大律师压根儿不理会。于是,她求到了你身上。毕竟,你家和周大律师交好。」

叶时安是个聪明人,霎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是江芸堂弟撞死的许瑶?」

「多亏了你的帮忙,江力只赔了点儿钱,到现在还在过他的逍遥日子。」谢敛说着说着就红了眼,一拳砸在了叶时安的脸上,「可许瑶呢,她死了。她一向怕黑,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墓地里,该有多害怕……」

叶时安没有躲。

灵魂像是被抽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默默地承受了谢敛的一拳又一拳。

谢敛看到他这样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嗤之以鼻:「你这个时候装出一副深情模样给谁看,早干嘛去了!」

我深以为然,就是,早干嘛去了。

我都死了快两年了。

这两年,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感情也没落下。

他和江芸约会、恋爱、订婚。

如果不是谢敛插了一脚,他将会和江芸走进婚姻的殿堂,过得幸福完满。

这期间,他对我不闻不问。

但凡,他心里有一点我,稍微地打听一下我的消息,他就该知道我早就死了。

死亡是什么爱情灵药吗?

怎么我一死,他就突然对我情根深种了?

太可笑了。

结婚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焐热叶时安。

我一死,他就变成了痴情种。

这显得,我的那些付出,更像个笑话了。

「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的。」

叶时安双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了肉里,有股血腥味。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像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谢敛目送他远去,擦拭起了我和他的合照:「许瑶,那些伤害了你的人,都将会得到惩罚。如果你能看到这些,会不会开心一点呢?」

我伸出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我不开心。

我一点都不开心。

相比于他给我报仇,我更加希望,谢敛能把我忘记,开启新的生活。

尽管我已经不记得他了。

可我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而他,从未把我忘记,他又该有多悲伤呢。

他活在过去,惦记着的未来也不过是为我报仇。  

谢敛就像是即将沉入湖底的人。

他将那些伤害我的人,一个个地拉下了岸。

等他把那些人拉下了水,他会做什么呢?

他会爬上岸,开始新的生活。

还是,任凭他自己沉入湖底。

我跟谢敛说着「对不起」。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却记不得他在我生命中扮演着怎样重要的角色。

我张开了手,想要抱抱他。

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肩头,一阵吸力再次向我袭来,我又回到了叶时安的身边。

我也亲眼见证了他替我复仇的过程。  

15.

叶时安这人,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等他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也是真的骇人。

江芸家是家族企业,是由江芸的父亲和他几个兄弟联合创办的。

江家这两年发展不太好,就一直在亏损。

江家狠下心想转型,搞了一个新的项目,几乎投入了全部资金,还让江芸说服了叶时安投资。

项目进行到一半,叶时安撤资了。

资金链一断,项目进行不下去,江家处于破产的边缘。

叶时安又加了一把火,在他的打压下,江家破产是迟早的事情。  

江芸去找叶时安求情,可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也联系不上他。

曾经那个随叫随到的叶时安,收回了对她的纵容,突然变得不近人情,这令她感到深深地惶恐。

江芸又去找了叶时安的兄弟们,想让那帮朋友们替她求求情。

那帮兄弟们也表示爱莫能助,他们自己都有些顾不上了。

叶时安就像是疯狗一样,不仅针对起了背叛过他的江芸,还针对起了替江芸说好话的兄弟们。

叶时安家大业大,他那些兄弟们家里都是开公司的,虽然有钱,但跟他还是不能比。

否则,他们也不会叫他一声「叶哥」。

他这样疯狗似的打压,完全不计利益,他那些兄弟们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他们向叶时安道过歉,叶时安只是说「太晚了」。

那帮昔日护着江芸的兄弟们,在利益面前,对江芸也有了些怨念:「当初你背叛了叶哥,我们帮你说了几句好话,就被你牵连成了这样。」

「我看,我们还是别联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们就挂了电话。

江芸再打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昔日众星捧月的公主,一下子就变成了众人厌弃的对象。

不知道江芸落到如此处境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

她回国之后,在她的推波助澜之下,我之前处境和她是如此地相似。

命运就是如此地神奇与莫测。  

江芸最终找到了叶时安,在叶时安经常去的一家高级西餐厅里。

她闯入了包厢:「叶时安,你答应过我的,会给我家公司投资。」

「哦,我反悔了。」

叶时安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说过我们好聚好散的,」江芸不可置信,又很快地反应过来,「是许瑶,是许瑶对不对?你和她复合了,听了她的话,反过来对付我和你的兄弟们。」

叶时安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听到他提到我,手底失控,锋利的餐刀突兀地划过盘子,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

他垂着头,眼下投下一片阴翳:「你还有脸提许瑶?」

江芸一怔,巨大的怒意包裹了她。

「许瑶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我连提都不能提了?她算什么东西,她就是个普通人。如果不是嫁给了你,我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更不会叫她一声嫂子。我还不能提……」

锋利的餐刀从江芸脸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江芸颤抖着手,摸上她的脸颊,有血。

她瞪大了眼睛:「叶时安,你敢伤我?你疯了吗?」

「我警告过你的,别提许瑶,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叶时安嘴角勾着,眼底却冰冷一片,没有一点笑意。

他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朝江芸走去。

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每一步,都好像在江芸的心尖上碾过。

气场迫人。

江芸有些呼吸不过来。

这样的叶时安,让江芸感到陌生和恐惧。

她想逃,却迈不开脚步。

叶时安走到了她的身前。

「你想干什么?」

江芸的声音在颤抖。

叶时安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餐刀。

冰冷的刀身从江芸脸上划过,叶时安眸色沉沉:「多好看的皮囊。你知不知道,许瑶死的时候,整张脸血肉模糊。即使是最好的入殓师,都修复不出她原来的样子,她生前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啊。」

他的神色越发地沉郁了。

叶时安回去后,调查过我的死因。

深夜,我身体不舒服,去药店买药。

酒驾的江力疾驰而过,把我撞了个血肉模糊。

他酒驾逃逸。

我在冰冷的马路上躺了一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的伤口被泡得肿胀发白,早起的路人看到时,还被吓了一跳。

叶时安看着那些资料,哭得泣不成声,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刻骨的恨意包围了他,他报起仇来,才会这么疯狂,这么不计代价。

「你说什么?许瑶死了?」

江芸听到他的话,悚然一惊。

「你不知道吗?杀死她的,就是你的好堂弟江力啊。」

「他?怎么可能,他这人虽然混了点儿,但绝对不会杀人的,」江芸突然想到了什么,「两年前,他撞的人是……」

江芸一向看不上他那堂弟。

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那次,他撞死了人,求到了她身上,看能不能让与叶家交好的张大律师,帮他辩护。

她也没去了解具体情况,随口跟叶时安说了这件事。

在叶时安的牵桥搭线下,张大律师答应替堂弟辩护。

最后,堂弟只赔了一大笔钱,不用坐牢。

她也就没再管这件事情。

江芸从来都不知道,她堂弟害死的人,原来是许瑶。

恶魔般的声音,在江芸的耳边响起。

「江芸,你让我怎么放过你们?」

叶时安将那把刀放到了江芸的口袋里。

隔着薄薄的衣衫,冰凉的刀刃激得江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叶时安走了。

江芸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叶时安走前,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江芸,这只是一个开始。」

16.

江家很快地就破产了,还欠下了一大笔债。

前阵子还风光无限的江家,突然就成了过街老鼠,东躲西藏。

江力这人,被江家人宠坏了,犯下的恶事,不止酒驾撞死人这一桩。

只不过,江家人花钱替他遮掩过去了,他才一直没有受到法律的惩罚。

叶时安收集到江力犯罪的证据后,很快地就报了警。

可惜,江力收到了风声,早早地就躲了起来,警察一直没能找到他。

叶时安的那些兄弟们的公司,也遭到了惨重的损失。

上流社会,大都不会只生一个孩子。

为了让叶时安高抬贵手,他那些兄弟们的父母们,纷纷地向他表示,他们不会让叶时安昔日的兄弟继承公司。

叶时安才收了手。

昔日意气风发,对我冷嘲热讽的二世祖们,没了豪门继承人的身份,愁得天天喝闷酒,也成了被人嘲讽的对象。

叶时安做完这一切,再次找到了谢敛。

「许瑶被葬在了哪里?」

谢敛冷冷地看着他:「叶时安,你以为你做了这一切,许瑶就会原谅你了,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见她了吗?」

这话戳中了谢敛的心思,他别过了眼:「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不必了,她都已经死了,你跟她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无论谢敛怎么冷言冷语,叶时安对他依旧是客客气气。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对许瑶很不好,可我是真的爱她,」叶时安声音干涩,「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她。」

叶时安的父母,曾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深深地爱着母亲。

可突然有一天,母亲突然就厌倦了这一段关系。

她向往激情,爱上了一个浪子。

哪怕那个浪子把情爱当游戏,对她总是若即若离,母亲也甘之如饴。

母亲说,这就是爱情。

如此地磨人,又如此地迷人。

可对父亲来说,就只剩痛苦的折磨了。

一向不抽烟的他,抽了很多很多的烟,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没有尊严地一次次挽留着母亲。

母亲一门心思地要跟浪子在一起,对父亲冷言冷语,怨他耽误她追寻幸福。

只有母亲在浪子那里受了伤,来父亲这边寻求温暖时,才有那么一点好脸色。

浪子一旦又开始对母亲好,母亲就会不顾父亲的哀求和挽留,毫不犹豫地投入那浪子的怀抱。

那是一段极其扭曲的关系。

叶时安的童年伴随着温情的假象,以及无止境的争吵。

最后,父亲受不了这段关系。

他当着叶时安的面,杀了他的母亲,还有那个浪子。

他对叶时安说:「小安,永远不要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会受伤的。」

「被偏爱的那个人,会肆无忌惮地挥霍你的爱,永远都不会珍惜。」

「如果你想永远地跟那个人在一起,一定要爱得保留。」

然后,父亲当着他的面跳了楼。

印象里,和蔼可亲的父亲,面目变得扭曲狰狞,脑浆流了一地,四肢怪异地折着。

父亲的话就像是魔咒,如影随形。

失去双亲的叶时安太孤单了,渴望着朋友。

他对他的朋友们好极了,朋友们要什么,他就给他们买什么。

后来有一次,他在洗手间隔间,听到了朋友们的对话声。

「真的是烦死叶时安了,就像是跟屁虫一样,我们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

「明天我们去游乐园玩,就别跟他说了。」

「好!」

叶时安愣住了。

明明在上一节体育课,他们接过他买的饮料的时候,他们还笑着说,时安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要一直一起玩呢。

叶时安对他们的态度冷了下去,不再对他们付出。

那些原本准备冷落他们的朋友,却又主动地缠上了他,态度热情。

他偶尔给他们买想要的,他们就会无比感激。

他们搂着他的肩膀,再次说着:「时安,你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要一直一起玩。」

不像之前,他对他们那么好,他们想要什么,他都答应,他们感谢得却很敷衍。

那个时候,叶时安在心里想着:父亲,你说的话,果然是对的。

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了一次。

叶时安实在是太孤单了,他曾风雨无阻地去喂在家门口徘徊的流浪猫。

他觉得那只猫和他一样可怜,被这个世界给抛弃了,没人爱它。

那只猫,一看到他就跑。

等他走远了,才会吃他投喂的食物。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接近了它,刚碰到那只猫柔软的毛发,就被它挠了一爪子。

叶时安生了气,几天都没理那只猫。

他有天醒来,听到窗台有动静。

他打开窗户一看。

流浪猫就站在窗台上,爪子底下是一只老鼠。

它朝他「喵喵」地叫着,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讨好。

它又用那小肉垫,拍了拍那只死老鼠,示意这是它送给他的赔罪礼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父亲,你又说对了。爱得保留,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谢敛扯了扯嘴角:「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在许瑶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她的?」

叶时安答:「越是温情的时刻,我越是感到惶恐。」

「我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是那么要好。」

「可转头,我母亲就说厌倦了,她执意地离开我的父亲,转头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有时候,叶时安拥着我入睡。

半夜偶尔会梦到父亲那张扭曲可怖的脸庞,他笑得狰狞:小安,别忘了我的话。永远不要毫无保留的爱一个人,会受伤的。

你要是真想长长久久地拥有她,那就要做一轮太阳。

你不能靠近她,你要让她永远地追逐你。

午夜惊醒。

叶时安会长久地盯着睡在身边的我。

我拥着他,姿态依赖,神情恬静又幸福。

这本是温馨的一幕。

他想的却是:这样的我,他能拥有多久呢。

会不会等哪一天,他回应了这段感情。

我会觉得,得到了叶时安的爱也不过如此,乏善可陈。

到了最后,我会不会也像他的母亲一样,得到了不珍惜,去追逐新的爱人。

于是,叶时安选择了做一轮太阳,让我永远地追逐着他。

至于江芸,叶时安对她没什么男女之情。

只是,她出现的时机总是那么的微妙。

几乎都是在我和叶时安最温情的时刻,也是叶时安最想回应我的爱的时刻。

他一闭眼,就会想到父亲躺在地上的扭曲怪异的尸体、昔日同学们的冷嘲声,还有那只猫咪毫不犹豫地挠向他的那一爪子。

父亲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小安,如果你想永远跟那个人在一起,一定要爱得保留。

于是,他选择了离开。

只要爱得保留,我就会一直追逐他,我俩就会长久地在一起。

他是这样想的。

叶时安说:「我没想到,她也会累。」  

我从来没想过,叶时安他是爱我的。

这太荒谬了。

因为怕失去我,所以他选择了一次次地推开我,让我一直追逐着他。

叶时安怎么不想想,当初我会爱上他,就是我失足落水的那一次,他救了我呢。

我爱的是他曾经给予我的温暖。

而不是,他的那些冷言冷语。

归根到底,他还是太自私了。

为了留住我,就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

谢敛听到他这番话,笑出了声。

「你真是个傻逼,你算什么太阳,你就是座冰山,越靠近,伤得越深。」谢敛眉目冷沉,「如果不是许瑶爱你,平常人根本撑不了那么久。这也意味着,你伤害了她整整六七年。叶时安,你真的是个傻逼。」

谢敛骂了叶时安一顿,把他赶出了家门。

叶时安依旧没有得到我的消息,只能让他的手下去调查。

17.

叶时安没找到我的墓在哪里,倒是无意中,知悉了我和谢敛恋爱的全过程。

谢敛有个无人知晓的博客,随手记录着他的生活。

后来,随着我闯入他的生活,博客里也越来越多出现了我的身影。

看着那些博客,我那些丢失的记忆,也一点点地回来了。

——遇到了一些烂人,也遇到了一个烂好人。

那是我和谢敛的第一次见面。

六年前,我和叶时安一块儿去旅游。

他接了个江芸的电话,走了,让我一个人好好地玩。

我心里苦闷,走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看到几个男人,把一个少年从酒吧门口丢了出来。

少年鼻青脸肿的,浑身是伤。

「再敢来闹事,当心我打死你。」男人挥着拳头威胁。

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在你们这里打了一个月的工,你们必须把我应得的工资给我。」

男人笑道:「我看你这小子,是还没挨够打。」

少年眉目倔强,又往酒吧里冲,铁了心地要拿到那笔被拖欠的工资。

那几个男人拦住了他,对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少年自然回击了,可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有很多路人在围观,还有人拿出了手机拍摄,就是没有人上前帮忙。

少年再一次地被丢出了门外,他爬起来,试图再次去要属于他的钱。

我拦住了他:「别去了,你除了多挨一顿打,什么都得不到。」

少年只冷冷地看着我,目露讥诮。

像是在说,我说得倒是好听,一副全然为他好的模样。

可他的钱,依旧讨不回来。

「他们欠你多少钱,我给你。」

桀骜不驯的少年愣住了。

随即,他的声音有些生硬:「那是他们欠我的钱,跟你没关系。」

我看出来了,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少年,可他同样很缺钱。

我说:「我正好缺一个伴游。这些钱,是我用来雇你当伴游的。」

少年这才收下了我的钱,临走前,他对我说:「谢敛,这是我的名字。」

——烂好人真好骗。

我刚来这个城市就被偷了钱,身无分文,打了一个月的工,还被黑了钱,哪里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攻略都是在网上找的。

她居然还夸我伴游这个工作做得极出色,我其实就是想蹭吃蹭喝,来这个城市,就没吃过一顿好的。

——烂好人她真的很好,笑起来也很好看,脸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看到烂好人难受,我也好难受。

——这个城市,到底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想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

——她终于高兴了,不枉我熬夜做攻略,问了好几个当地人,这里有什么有趣的、好玩的地方。  

我失笑。

原来,谢敛当年执意地当我的伴游,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骗吃骗喝吗?

我当时随口找了个借口,让谢敛收下我的钱,别再执着于追讨工资了,去挨那一顿顿打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出酒店门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等我。

谢敛穿了件干净的白 T 恤,洗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

眉目间,依旧桀骜不驯,就像是一头小狼。

我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你的伴游,你出去玩,我当然得跟着,」少年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一般会去那家酒吧的人,都住在附近的这家酒店。」

我说「不用了」,谢敛黑了脸,问我,我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让他当伴游,昨天那点钱,是我同情施舍给他的。

我看谢敛这人自尊心挺强的,怕承认了,他把钱还我,又去酒吧讨薪挨打,于是否认了。

就这样,他成了我的伴游。

我当年还觉得谢敛办事极有章法,问我出来旅游,是更喜欢吃,还是喜欢看风景,说他连夜地做了好几套方案。

原来,那些攻略都是他在网上找的。

叶时安不在,我干什么都兴致缺缺,我让谢敛看着办。

于是,谢敛带我去了许多地方。

每一次出游,于我来说都像是开盲盒。

有时候是意外,有时候是惊喜。

那是极快乐也极自由的日子。

我什么都不用思考,一门心思地只要玩就好了。

少年人爱玩,也会玩。

往日那些我不敢尝试的,也尝试了个遍。

比如说蹦极。

人在下坠,灵魂却无拘束。

也曾在无人的海边,静静地等一场日出。

醒来时,我靠在谢敛的肩头。

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脸上,地上是散落的啤酒罐。

没看到日出,却不遗憾。

依稀地记得看日出的前夜,我喝了好多酒,对着大海呐喊着,释放着不如意。

谢敛说我像个疯子,我逼着他跟我一起喊。

他眉心不耐,却照做了,比我喊得还大声。

我知道,少年的生活过得也不如意。

最后一天,谢敛带我去看了日落。

我坐在少年的小电驴后座。

少年的白 T 恤被风吹得鼓起,我张开了翅膀,宛若一只自由的鸟儿。

就快开到海边,叶时安打来了电话。

他说他回来了,继续我们的旅行。

我很高兴,让谢敛掉头带我回酒店。

大概是出游被打断,谢敛的语气闷闷不乐的。

「你有老公啊。」

我失笑:「很奇怪吗?我都这个年纪了。」

「他配不上你。」

「你都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配不上我?他很好,当初是我追的他呢。」

「因为你不快乐。」

我没想到少年如此敏锐,我笑着道:「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等我把叶时安这块儿石头给焐热了,自然就快乐了。

后来我才发现,离开叶时安后,我才得到了真正的快乐和解脱。

谢敛跟我分开时,在我口袋里偷偷地塞了一条手链。

那条手链,是当时我和谢敛逛集市是看到的。

我很喜欢,可惜当时没带足够的钱。

第二天,我俩再找过去,那个摊贩已经不在了。

我没想到,他买回来了,还偷偷地送给了我。

印象里,这条手链,差不多就是我给他的伴游费了。

这个家伙,在博客上说我好骗。

可他是最傻的,陪了我玩了那么久。

最后从我这里拿到的伴游费用,又花在了我身上。

又白打了一场工。

我继续往下看博客。

——没意思,回去了。

谢敛当初是离家出走,来了这座城市。

他家里的情况很乱。

父母商业联姻,都各自有真爱,还有小孩。

本来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各玩各的。

突然有一天,谢敛的父母开始闹起了离婚,谁都不要谢敛。

谢敛正值叛逆期,于是便离家出走了。

他运气不太好,刚出车站就被偷了钱。

他也硬气,没回去,在酒吧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那是个无良酒吧,他白打了一个月的工,还挨了一顿打。

后来遇到我,他的生活才没那么窘迫,才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场。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也是极快乐的。

我走后没多久,他就回去了。

谢敛的父母不负责,他的爷爷、奶奶和外祖父、外祖母都对他很好,把他接了过去,当作继承人培养。

这中间,谢敛依旧记录着他的生活。

隔了两年,博客中再次出现了我的身影。

——我偷偷地去看她了,她过得并不好。

——那个男人是眼瞎了吗?如果是我,一定会好好地珍惜她。

——如果我早两年遇到她就好了。

——她离婚了!

——我们见面了,她还是那么温柔。

——我们约会了!

——我们亲吻了,我的亲吻技术太烂了,她会不会嫌弃我?

——要去国外参加比赛,得封闭训练一个月,真舍不得她。等我回来,我就求婚!

最后一条——如果有来生,我还要跟许瑶在一起,希望我能比她大几岁,能更好地照顾她。

记录到此就结束了。

我算了算日子,我恰好就死在他在国外集训的日子。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车祸去世大半个月了,人也被烧成了骨灰。

巨大的悲伤淹没了我。

在无人的角落里。

少年用了几年的时间,努力地让这场暗恋开出了花,结成了果。

在他满心欢喜地准备求婚的时候,果子却掉下枝头,腐烂了。

他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谢敛能做的就只有花钱高价从我父母手里,买了我之前的房子,把我的骨灰安葬到他为我选的墓地。

他就住在我们之前住的房子,煮着我之前煮过的汤,一遍遍地回忆着我们的过往。

他被困在了有我的过去。

他本该幸福的人生,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心里只有复仇这么一件事。

与我的悲伤不同,叶时安看到我和谢敛昔日甜蜜的过往,脸色微微地发白,难看极了。

半晌,他竟然吐出了一口血。

他红着眼:「原来,是我一步步地把许瑶推向了谢敛。」

「原来,看爱人和别人那么地要好,是这么的痛苦。」

他又哭又笑:「许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谢敛说得对,我真的是个混蛋。」

迟来的道歉对我无用。

此时此刻,我更想回到谢敛身边,好好地看看他。

我不明白,我爱的是谢敛。

为什么,老天却把我和叶时安绑在了一起。

18.

叶时安又把自己关在了房子里,没日没夜地酗酒。

他后来喝酒喝到了胃出血,把自己喝到了医院。

李嫂来劝了他好几次:「你这样,迟早要喝死自己。」

「死了也好,没准儿还能见到许瑶。」

李嫂摇了摇头,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期间,我的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给叶时安。

「叶女婿啊,你这个月,是不是忘记打钱给我了?」

我很惊讶。

叶时安怎么会和我父亲有联系?

我和家里人的关系很差。

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父亲很快地又娶了一个女人,生下了我弟弟。

我的家里人重男轻女得厉害,从小对我非打即骂,家务活都是我干的。

我考上高中后,他们就让我辍学打工。

我没理,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从高中读到了大学。

后来我大学一毕业,他们就让我嫁人换彩礼。

我依旧没理。

他们又说这么多年生我养我不容易,要我每个月把工资的三分之二交给他们。

我依旧不同意,他们就来我公司门口闹,闹得我工作都不安宁。

我没办法,只能换了个城市生活,又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

我的生活,才重归于平静。

我自以为摆脱了他们,可目前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那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早就知道我的地址了。

是叶时安背地里用钱打发了他们,他们才一直没来找我麻烦。

我神情复杂地看着叶时安。

明面上不断地伤害我,背地里又为我做这些。

他这又是何必呢。

叶时安神情冷漠地回复着我的父亲:「许瑶已经死了,你们永远都打扰不到她。你说,我这钱还有给的必要吗?」

「什么,阿瑶已经死了?」

「别装了,我都调查清楚了。江力给了你们两百万,你们爽快地选择了私了,不再为许瑶的死讨回公道。或者说,你们从来就没想过为她讨回公道。你们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赔偿。」

父亲讪讪道:「许瑶死了,我们也很难过,但我们也得生活嘛。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也很辛苦的,拿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叶时安冷笑:「养了她那么多年?你们怎么有脸说这句话?你们就是一帮吸血鬼,不断地压榨着她。」

「你不给就算了。」

我父亲知道他从叶时安那里拿不到任何好吃,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叶时安却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们。

他在生意场上杀戮果断,对付我那渣爹一家更是轻轻松松的事。

他提起精神,喝了碗粥,又交代手下人做了几件事。

没两天,我渣爹一家就打了电话过来质问:「是你干得对不对?我家的钱都被骗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叶时安声音冷淡:「你被骗就去找警察,找我做什么?」

「你……我们是以投资的名义被骗的。警察说投资本来就有风险,他们根本不管,你早就算到了对不对?你怎么这么歹毒?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连房子都没了……」

叶时安没耐心听他诉苦,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你应得的,这些年,你们从我手里拿了多少钱,许瑶死后,你们卖了她的房子,又拿了高额的赔偿。可你们是怎么对她的?你们甚至连个墓都不舍得给她买,把她埋在了小土坡上,任谁走过都能踩上一脚。」

后来,谢敛发现了。

他把我葬在了别处,为此,我家里人还讹了他好大一笔钱。

那一边,我渣爹还想说些什么,叶时安已经挂了电话。

没了报仇目标的叶时安,又开始没日没夜地酗酒。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来,眼里有红血丝,就像骷髅架子,风一吹就要倒。

李嫂看到他这样子,就想哭:「你这孩子,不要命了?如果许瑶还活着,肯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许瑶她已经死了,」叶时安灌了一口酒,苦笑着,「即使她还活着,也不会要我了,她有别的男人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叶时安一日日地消瘦。

有天半夜,叶时安出门买酒。

草丛里突然就蹿出了一个男人,挟持了他,身边还跟着江芸。

男人脸上有道狭长的刀疤,不是别人,正是潜逃在外的江力。

他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江芸也受够了贫穷的日子。

两人一合计,准备绑了叶时安,换取巨额赎金。

他们没想过,叶时安压根儿就不想活了。

当叶时安看到害死我的人,更是分外眼红。

他跟江力缠斗了起来,哪怕,江力把刀尖对向了他的胸口。

后来,听到动静的保安赶了过来,抓住了江力和江芸。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就跟我死的那天一样大。

叶时安就躺在血泊中,脸上带着解脱的笑。

所有人都以为叶时安活不了了,就连叶时安自己也觉得是。

可他还是活了下来,只不过身体更虚弱了,走两步就咳嗽。

他在病房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神情痛苦。

似乎是在想,他怎么还活着?

他有了很重的厌世倾向。

在叶时安的运作下,江力和江芸的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

李嫂觉得最近的叶时安,着实是多灾多难。

她特地给叶时安请了一枚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一挂到叶时安的身上,我就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排斥。

它大概是把我当作邪祟了,在主动地驱散我。

也对,我是鬼嘛。

虽然没害过什么人,但也是邪祟。

托这枚平安符的福,我自由了。

我看了坐在窗台边的叶时安一眼,头也不回地,去了我昔日的家。

19.

我终于见到谢敛,我的爱人。

我拥住了他,身体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因为太过高兴,我都忘了,我已经死了,他是我无法触碰的爱人。

我有些郁闷,飘到了他跟前。

目光一寸寸地从他脸上扫过,细细地描绘着他的眉眼。

男人的脸上,没了曾经的肆意与快乐,取而代之的,是消散不去的沉郁。

他本该是一只鹰,翱翔天际,却被我的死锁在了这间方方正正的房间里,永远都出不去。

谢敛依旧在擦拭着我俩的合照。

「所有伤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惩罚,你高兴吗?」

「你要是高兴的话,能不能托个梦给我?」

「我已经很久都没梦到你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忘了吗?」

我眼眶一热:忘记我吧,忘了我,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可惜,谢敛他听不到。

我无比后悔那一天,他去酒吧讨债挨打时,我叫住了他。

我自以为的善意,最后却害了他。

20.

谢敛已经接管了家里的生意。

他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起床,擦拭我们的合照,上班前,对我的照片说一声「老婆,我去上班了」。

下班后,他也从不参加聚会。

他开门,努力地挤出笑,对我的照片说一声「老婆我回来了」,就开始洗手做饭。

就仿佛,我还活着。

我曾经希冀,随着时间的过去,谢敛会把我忘记。

毕竟,这世上爱人反目,背叛的那么多。

我都去世两年了,他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并没有。

他把希望寄托于来世。

他做慈善,给寺庙捐香火钱。

每到一个城市出差,他都会去当地有名的寺庙拜一拜。

明明,他是最不相信神明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

年少时的他,陪我出游时,曾经经过一个寺庙。

他见我在佛前虔诚地跪拜,在心中祈求佛珠能保佑我和叶时安长长久久。

少年人笑得肆意:「都是骗人的,这你也信啊。」

结果转头,谢敛成了最虔诚的信徒。

他做这一切,只为了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

过了两年,我陪谢敛在家看新闻。

叶时安去世的新闻,被沸沸扬扬地报道着。

他从三楼跌了下来,手里还握着我的照片。

他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又是过年,家里的佣人都去休假了。

等他们回来时,被埋在雪里的尸体绊倒,才发现他已经死了三天。

曾经的商业大鳄,不似生前风光,死得如此狼狈。

记者都说,他是喝醉了酒,失足从三楼跌落的。

可我和谢敛都知道,他是自杀的。

他选择了跟他父亲一样,跳楼自杀。

造化弄人。

童年时,叶时安亲眼目睹了父亲在他眼前自杀,这于他来说一场噩梦,如影随形。

他以为听了父亲的话,就不会陷入同一种困境。

可最后,恰恰是他父亲的话,推着他走上了同一条路。

有种悲哀的宿命感。

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歌颂叶时安对我的深情。

他们都在说,叶时安思我成疾,看着我的照片,借酒消愁,才会从窗台跌落。

谢敛转了台,扯了扯嘴角:「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

迟来的深情,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太晚了。

我生前,没得到叶时安太多的爱。

死后,叶时安为我做的那些,我只觉得这就像是他一个人的表演,麻木可笑。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又过了好多好多年。

谢敛已经从我认识的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我以为终有一天,他会淡忘对我的那段感情,跟别人相爱、结婚。

可他并没有。

他依旧孤身一人,努力地工作,肆意地捐款,求神拜佛。

多年后,谢敛去世了。

他的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手里是我的照片。

他似乎坚信,他做了那么多善事,天上的神听到他的愿望,来世我们一定会相遇。

我守在他的尸体旁。

我在想,既然人死后,都是有灵魂的。

他死后,我们还能见上一面。

可还没等他的灵魂从身体剥离,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着我,我身不由己地往后退去。

眼看着,谢敛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悲哀地想,这就是宿命吗?

我生前,谢敛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

他死后,也见不到我一面。

谢敛,你说得对。

佛祖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

你看你求神拜佛了那么多年,我们依旧无法相见,更别提下辈子了。  

下一秒,我进入了一个无比温暖的地方,周围有暖融融的水。

很舒服。

我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21.

有人生,有人死。

产房,有两个婴儿出生了,哭声尤为嘹亮。

两个产妇是多年的好友,早就约好了要给两人的孩子定娃娃亲。

她们生完没多久,就开始打起了电话。

「我生了个女儿,你呢?」

「我今天凌晨一点生了个儿子,正好,两人能凑一对。」

「呦,我家女儿比你儿子大一个小时,还是姐弟恋呢。」

「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排不排斥娃娃亲。」

「我俩关系那么好,他俩肯定也好,他俩还是同一天出生。我看哪,他俩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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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5: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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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年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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