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名单里的人
皆为利来:罪与罚的交响曲
公司里来了一位新同事。
午间,在办公室里吃过了午饭的我们,一起提议玩一个叫做「谁最牛 B」的游戏。
游戏的玩法非常简单,谁做过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做过的事,就算赢。
我卯足了劲,参与进了游戏中,甚至不惜将自己在火车上拉裤子的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几轮下来,所有人都甘拜下风。
眼看着,我就要赢了。
就在这时,这位新来的同事站了起来。
「我杀过人。」他一字一顿地说。
1.
众人短暂的惊呼后,迅速笑成了一团,纷纷喊着「李辛 666,为了赢这都能编!」
但李辛并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笑,而是缓缓地坐下,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把我看得浑身发毛。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到点了!」
大家都四散而去,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只有我脑袋里一直回荡着他这句话。
这句话,
听起来并不像是玩笑。
2.
下班后,我和同事们一起离开了公司。
在有说有笑地和大家分别后,我又一次转身返回了公司,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了大门。
作为一直坚持每天早上最早到公司,为公司开门的我而言,做到这点简直轻而易举。
我迅速将大门拉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为了不引起监控的怀疑,我先在自己的工位上转了几圈,装作慌张地找东西的样子。
而后有意识地,慢慢靠近着 HR 的工位。
现在我的脑袋里只有一种冲动,我一定要知道这个新来的李辛,到底是什么来路。
HR 工位上的文件整齐而有序,每一种文件都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我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猫着腰,一个一个文件地找着。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男性的声音:
「你是在找我吧?」
3.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咣当」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我迅速扭头向后一看,李辛站在我背后几米开外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特么有病啊!」我吓得脱口而出,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体面。
可奇怪的是,他听了后,并没有生气,而是干笑了两声,两只胳膊慢慢叉在了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就好像一个稽查大队的人抓住了小偷。
我顿时感到了一阵屈辱。
我转过身来,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进来的?公司有规定下班后不允许在公司里逗留,你不知道吗?」我质问着他,想反客为主。
「我和你的方法一样,」他回答着我,用手指了指大门:
「你忘了锁门了。」
艹,这件事要是被领导知道,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我试图缓和了一下语气:「我只是进来看看我的体检报告交没交,现在我就要走了。」
说完,我拿起手机准备马上离开。
谁知道他拦住了我。
「不急,来都来了。」他伸手拽过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其实,中午赢得游戏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兄弟,玩个游戏还怪上心。
「游戏而已,有输就有赢,谁赢不是一样呢。」我反驳道。
「不是。」他把身子坐直,往前凑了凑:
「我是说,杀过人的人,是你吧。」
4.
我马上跑到门口,将公司的大门从内反锁了起来,而后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把 HR 的椅子拽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靠近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兄弟,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兄弟,别害怕,我开玩笑呢,我听 HR 说你的籍贯是 J 城,想跟你聊聊。」
随后,他问了一个我完全不想去回忆的事情。
他说:
「你还记得发生在 17 前的 J 城连环杀人案吗?」
5.
2005 年,在我的家乡 J 城,曾经发生了一起震惊国内外的连环杀人案。
凶手管志强,在一年的时间里,先后将 6 名儿童用哄骗,诱拐等方式骗至家中,对其进行了报复性的性侵害。
为了消除后患,管志强将这些儿童先后杀害,并将尸体残忍肢解,分尸藏在家中,最终造成了 5 死 1 伤的人间惨剧。
那段时间,凡是提起管志强这三个字,无人不汗毛林立,禁若寒暄。
就连大人们告诫孩子们的话,也从「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去喂狼」,变成了「再不听话乱跑,就让管志强来抓你。」
管志强对于 J 城人民的伤害,深刻地印刻在了人们的脑海里。
这对于当时只有 11 岁的我而言,带来的也只有深深的恐惧。
可这又与眼前的李辛有什么关系呢?
「这桩案子在网上早已经传遍了,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吗?」我的心里有点发慌。
「我之前做警察的时候,特别好奇这个案子,」他向我靠近了一点,「我想跟你聊聊。」
李辛的身份果然不一般,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他起身接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没有接。
「这个凶手早已经被绳之以法了。」我回答道,「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没人愿意再提起这些让人不舒服的往事。」
他顿了顿,看着我:
「那个凶手,最后是怎么被抓的呢?」
我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杯,又在饮水机前接了杯水,重新坐了下来。
「夜路走得多了,自然会看见鬼,该现原形的时候,老天爷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听了我的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后说:
「我看卷宗上说,是一个孩子揭穿了他。」
6.
李辛说得没错,那个 17 年前揭穿管志强的孩子。
就是我。
当年我身边有一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叫张松。
他被管志强伤害了以后,幸运地逃脱了出来。
后来迟迟不敢回家的他,躲在校园里被我碰见了。
我得知了他身上的遭遇后,第一时间要找班主任,但他拦住了我。
「班主任是不会管这些事的,他们只会认为我又是被我爸骂了跑了出来。」
「那怎么办!」我焦急地问。
「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吧,反正他是不会在意我的死活的。」
张松嘴里的这个他,是他的父亲。
他不是张松的亲生父亲。
而是通过一种神奇的方式,获得的张松。
那个神奇的方式,从他的父亲嘴里说出的说法,是在火车道旁捡来的。
「我遇见的这个孩子,给了他一口吃的,我就是这个孩子的亲爹,我打死他,都是应该的。以后这个小崽子,还得给我养老呢!」张松的父亲在饭桌上喝下了一大口二锅头,红着眼睛向我说道。
这把当时还在上小学的我吓得不轻。
这样的一个养父,确实不会太在意张松身上多添了几道伤。
「我帮你报警。」我对张松说。
随后,我带着张松,跑到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拨通了报警电话。
「一切就这样暴露在了空气中,真相大白了。」
我故作轻松地说。
「我可以走了吗?」
「嗯,很好,你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孩子」,李辛顿了顿,「但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我问。
「按照你的逻辑,张松最后是侥幸逃脱,并且获救了,但是在随后警方公布的遇难孩子的名单里,为什么会有张松的名字呢?」
7.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没来得及吃晚饭的我,果然脑子不够用。
在故事的编排环节上竟然出现了这么重大的失误。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喝下了一大口水。
「你说得对,张松确实是遇害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天,我很久都没有看到张松了,放学后,我赶到了张松家,却没有在他家见到他。
「谁知道这个畜生跑到哪儿野去了。」
这是他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转身离开了张松家。
那个年代,手机不常见,网络也不发达,一个孩子若是失踪了,那真是一点影都找不到。
半个月后,全省的警力都聚集在了这座小城。
我才知道,张松出事了。
自从张松出事了以后,我一直活在自责中,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他失踪了,早一点跟父母说,早一点报警,他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不测。
我无法原谅那个粗心,懦弱的自己,于是将整个故事蒙上了另外一层我能接受的样子。
「这就是事情的全貌,其他的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提起了。」
我和他说完,站起身来,准备回家。
「等等,」他伸手拦住了我:「不对。」
他掏出了手机,搜索出了当年的新闻,将屏幕展示给我。
「如果在这件事上,你只是一个旁观者,那么,为什么你的父母会作为受害者家属接受采访?」
我揣在兜里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8.
自 2005 年以来,整整 17 年,我从来都没有把我身上发生的事告诉过身边的任何人。
其实,我才是那场杀人案中的受害者之一。
只不过,幸运的是,我逃脱出来了。
那年,我只有 11 岁。
在一个祥和而又充满阳光的下午,我背着父母,偷偷来到了学校附近的网吧打街机游戏。
在这家网吧里,我认识了管志强。
他是这家网吧的网管。
当时的我,用手上仅有几块钱,在网吧挥霍了一个下午后,便身无分文了。
我只能站在别人的身后,看着他们在游戏里驰骋。
管志强看出了我的窘迫。
他走到了我的身边,把我拉到了收银台,悄悄对我说:
「你是不是缺钱了?」
我点了点头。
管志强笑了笑,在收银台上的电脑操作了几下,对我说:
「去角落里那个机器玩,别告诉老板。」
我马上喜笑颜开,冲着他笑了笑。
那时,我真的觉得。
他是个好人。
9.
后来去网吧的次数多了,我跟他越来越熟,即使是手上的钱不够,他也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相反,他还总是在我玩游戏遇到瓶颈的时候上前帮忙。
一来二去,我把他认作了大哥。
作为大哥的照顾,他也时常在我饿了的时候,帮我打好开水,泡一份泡面。
甚至有的时候,他还会在面里放上一根火腿肠。
一边是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一边是父母对于我不学无术地责骂,我跟他走得越来越近。
那天,因为期末考试成绩考得不理想,我又一次被父母赶出了家门。
无处可去的我,只能又一次地来到了网吧。
一进网吧,我就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管志强一眼就看到了我。
「怎么了,小帅哥,垂头丧气的,是不是又被父母骂了?」他笑呵呵地调侃我。
我别扭地转过了脸,但他还是看到了我脸上的伤。
「呦,挨打啦?现在的父母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非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看我没反应,叹了一口气,回到了收银台,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一转眼到了快九点了,晚上交接班的人也来接他的班了。
他穿好衣服,看着还坐在角落里的我:
「要不,你去我家住一宿?」
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出了网吧。
10.
管志强的家在郊外,我们下了公交车后步行了很长时间。
那是个泥泞又狭长的胡同,我们摸着黑在胡同里穿行了很久。
最后,在一间平房前停了下来。
管志强上前拧开了房门:
「进去吧。」
我一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扑上了我的脸,还没等我看清屋里的样貌,我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扶着剧痛的脑袋,缓缓坐了起来。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不大的小屋里的场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11.
不太大的小屋子里,只有一张土炕,周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旧报纸。棚顶布满了烟熏的痕迹,整间屋子里只有靠近土炕的位置有一扇小窗户。
一扇同样布满了烟熏痕迹的,模模糊糊的窗户。
要不是在窗户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点点阳光,我甚至无法分辨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小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间地狱。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又一次涌进了我的鼻子,这种气味让我感受到了死亡。
管志强还没有回来,我必须要趁他没回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我走到门边,使劲推着房门。
门丝毫未动。
一定是被管志强反锁了!
我看见了那扇小窗户。
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拿起身边的一个扫帚,拼命地敲击着窗户玻璃。
只要这扇窗户被打碎,我就能获救了。
12.
「你没有打碎它,对吗?」
办公室里的光越来越暗了,李辛在黑暗中,幽幽地回答。
我点了点头,准备接着说。
「就在我正拼命敲击着窗户的时候,门突然响了……」
我的话音还没落,办公室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吓得浑身颤抖了一下。
「别害怕,他来了。」李辛说完,走到了大门口,打开反锁着的大门,从门外接过了一个纸袋。
亲眼看着李辛将大门又重新反锁好,我才放心了下来。
李辛拎着纸袋走到了我身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三明治递给我。
「我刚刚点了外卖,吃点东西吧。」
饿得眼睛冒金星的我来不及道谢,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大口。
「慢慢吃,别着急。」李辛把水杯递给了我,又走到墙边,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看着办公室里霎那间亮了一片,我才慢慢将自己从当时恐怖的环境里脱离了出来。
就在我咬着三明治时,我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李辛。
他两只手扶着脑袋,蜷缩着低着头。
在他的后脖子上,露出了一大片不易察觉的纹身。
李辛绝对不可能做过警察!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装作没看见这一切,咽下了一口水,接着说道。
13.
就在我拼命敲击着窗户的时候,门响了。
我回头一看,管志强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马上把手里的扫帚横起来,对着他:
「为什么要打晕我?你想要干什么!」
管志强看着身单力薄的我,笑着说:「别费力气了,你以为你这个小崽子的力量,能对付得了我?」
「强哥,你想干什么啊?」我已经开始有了哭音。
「我得弄死你。」管志强平静地回答。
我站不住了,腿开始不自主地发抖,我跳下了土炕,扑通一声给管志强跪了下来。
「强哥,你放了我吧,我家里有钱,我能回家给你拿钱去,我绝对不会告诉我爸妈的,行不行?」
管志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在乎你手上的那俩 B 钱吗,我要的是人!」
他用手指了指炕洞:「你看那个洞,洞里面塞着的,都是你这么大的孩子。」
「强哥,咱们俩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你为什么非要弄死我!」我吓得嚎啕大哭。
管志强听我说完,突然间情绪失控,大喊道:「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是喜欢她,就被抓进了监狱,还让他们给……」
「监狱里那帮畜生,那都不是人!我凭什么对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管志强说到这里,情绪突然失控,朝跪在地上的我猛踢了一脚,我毫无准备地被踢翻,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我顿时感到了一阵更为强烈的眩晕,在这眩晕之中,我仿佛看到了我妈正在家里做着饭,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放学的我回家,我似乎还听见了我爸正找因为不到我而焦急地问路人。
我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我挣扎着爬起来,对管志强说:
「强哥,你是不是想要更多的人?我有一个好办法。」
14.
我在学校里大小也算是个孩子王,平时也是一个一呼百应的人。
只要是我想做的,一声招呼,找来三五个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我把我的计划跟管志强说了。
他同意了。
但他只允许我一个一个地找。
15.
我站在学校门口,等着张松,不敢回头。
我知道管志强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盯着我。
校门口车来车往的,都是来送孩子的家长。
「你当时怎么不跑呢?」李辛打断了我。
如果我这是时候跑了,管志强就会知道我的家在哪里,而且,也不会有家长会相信我说的话。
更何况,我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跑了。
不一会,我就看见张松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到了校门口。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就像平时那样,带着笑脸。
「张松,怎么才来呀?」
张松被我叫住,愣了一下,发现是我后,也笑了起来,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
「这么巧啊,你也快迟到了啊,咱们快进去吧。」
「等等,」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颤:「我有一个朋友今天来送我上学,他对我特别好,还让我免费上网,咱俩今天就别去上学了,没事儿,老师是不会在意的,反正咱俩逃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张松犹豫了一下,我赶紧拉着他往管志强的方向走。
「这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我还能骗你吗。」
张松果然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张松,一听说有上网的好事,走得比我还要快了起来。
对不起了,张松。
我带着张松来到了管志强的面前。
16.
管志强一看见张松就乐了起来,一把揽住了张松的肩膀,随后就带着我和张松上了公交车。
我把管志强和张松让在了我身前上了车,随后,我站在了公交车的门边。
就在车即将关门的一瞬间,我一个箭步跳下了车。
「你干什么去?」
管志强一扭头看到了公交车下的我。
「我再去叫上几个朋友。」
我心虚地回答着,随后迈开了早已发抖的双腿,向公交车相反的方向跑去。
管志强没来得及下车,车一溜烟地开远了。
17.
我一口气跑到了楼下,连滚带爬地上了七楼。
我疯狂地敲击着防盗门,但是没有人开门。
我缓了几口气,才突然想起,父母这个时候,应该都还在上班。
我又匆忙跑下了楼,一路耳边生风地向前跑着,仿佛死神在我的身后,对我穷追不舍。
我终于跑到了我爸的单位。
一到单位大门,我就没有力气了,我连门都没有推,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好看管大门的门卫认识我,赶紧把我扶起,送到了医务室。
我刚在医务室躺下来,我爸就闻声赶来了,他看到我,一把将床上的我拽了起来:「臭小子不上学来这里给我添什么堵!」
我一看到我爸,顿时觉得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一把抱住了我爸,开始嚎啕大哭。
「哭什么,跟我这求饶没有用,赶紧上学去!」
18.
「接下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爸报了警,管志强被警方带走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李辛。
我分明看见李辛愣了一下。
「所以,警方赶到了案发现场,带走了管志强,发现了他的杀人秘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张松被杀害了?」
「对啊,我也很后悔。」我将水杯放好,「我知道这件事情上,我有着推卸不了的责任,是我,亲手把我的伙伴送向了地狱。」
「但你也清楚,我只是一个 11 岁的孩子,我在当时能做的,就只有保全自己。」
「我是一个间接的杀人凶手。」我说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说?」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的身份,」我朝他笑了笑,「但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根本不是警察。」
19.
事情发生后,整个小城炸开了锅,人们纷纷在茶余饭后议论着此事,我爸在接受完记者的采访后,也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难受了很久。
最难过的是我妈,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悔不当初,如果当初她不一时生气把我撵出家,或许我也不会遭受这样的灾难。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头都会莫名其妙地痛。
他们也在没有逼我学习过。
后来,父母实在承受不住心理压力,也怕张松的父亲因为情绪过度,实施报复,我们全家搬离了那座小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回去过。
我看着李辛因为被我戳穿而面露惊讶的表情,缓缓说道:
「在这件事情上,我会永远为我的行为赎罪,我永远也对不起张松。」
说完,我看向了李辛。
李辛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他或许是信了。
20.
其实我怎么可能是一个出卖朋友的傻逼呢。
我宁可自己丧命,也不可能亲手把自己的朋友送给恶魔。
张松的父亲是一个傻逼。
他仗着自己在火车道旁救起了两三岁的张松,就对他非打即骂。
周围的邻居也是敢怒不敢言。
张松的身上永远都添着新伤。
作为他的朋友,我总是想为他打抱不平。
但是一直苦于力量弱小。
一看见张松他爸喝完酒,红着眼睛的样子,我所有的力气都会突然间泄得烟消云散。
张松一直被打。
张松一直想逃。
我一直都知道。
21.
那天,是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我背着父母,来到了学校附近的网吧上网。
为了防止老师突然闯进网吧抓到我,把我扭送给我的父母,我特意借了张松的一件外套穿在了身上。
反正老师们都知道张松家里的情况,他们是不会打电话给张松的父亲的。
他们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为了做得更加的逼真,我连张松衣服上的名签都没有摘掉。
在挥霍完手上仅有的几块钱后,我只能站在别人的身后,看着他们在游戏里驰骋。
网管管志强看见了我,把我叫到了他的身边,悄悄对我说:
「是不是没钱上网了?我家里有一台全新的电脑,想不想试试?」
22.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管志强来到了他家。
刚一进他家门,我就后悔了。
整间房子里就只有一张土炕,炕上的床被散在各处,墙面上乌七八糟的,布满了尘埃,一点也不像个正常人家。
我一转身就想跑,没想到管志强在门口把大门反锁了。
我向他冲了过去,怎奈一点都不是他的对手,我被他反锁双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拿起身旁的扫帚,对着我的脑袋猛地一击,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再一次从冰冷的地上渐渐恢复了知觉的时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环顾了一下四周,空荡而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影。
我连忙坐了起来,剧烈的头痛晃得让我差一点吐了出来。
我扶着土炕一点点爬起来,仔细环顾了一下整间屋子的全貌。
整间屋子里,除了一个大门,就只有一个靠近土炕的小窗户了。
我慢慢走到大门旁用力推门。
门纹丝未动。
看来唯一能跑出去的方式,就是这扇窗户了。
我拿起身旁的扫帚,爬上了土炕,向着窗户走去。
23.
窗户虽然小,但是也很难敲,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玻璃只是发出了阵阵闷响,并没有丝毫变化。
我失望地跳下了土炕,开始寻找着其他能用的工具。
我环顾了一下整间屋子,除了一张土炕,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无意间,我看到了土炕下方的炕洞。
炕洞里会不会有什么工具呢?
我走过去,把手伸进了炕洞,这一伸,我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
24.
我拽出了一只带着血的胳膊。
我差一点吓得大喊了起来,我闭上眼睛,急促地喘着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要是在这时候吓晕过去,就再也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我咬着自己的手,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在,随着这只被带出来的胳膊,还顺带掉出来了一把刀。
我拿起刀,重新跳上了土炕,拿起刀柄,对着玻璃奋力地一砸。
玻璃碎了。
我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包裹着自己的右手,向着玻璃周围的棱角砸去。
玻璃碎的越来越大,终于,我砸出了一个能够逃出去的窗口。
我把衣服扔在了土炕上,从窗户钻了出去。
玩儿命地向外奔跑。
25.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用身上带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进家门,我发现家里却并没有父母的身影。
我忘记了这个时候父母还在上班。
就在我抬腿准备跑到我爸的单位的时候。
我在门外看到了赶来的张松。
原来张松发现了昨天我没有去上课,以为我只是单纯地逃课去了,但是今天我还没有上课,他怕我是在家生病了,特意上门来看看我的情况。
我让张松赶紧进家门,关好了门后,我把我的遭遇告诉了张松。
「他没有发现你跑了?」张松问我。
「没有,我逃走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就是……」
「怎么了?」
「我把你的衣服落在了土炕上。」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眼睛放光:
「你确定他杀了人?」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26.
尸块是被肢解的状态,地上有大大小小的几双鞋,衣服上有张松的名签,衣服上还有张松的血。
这就是张松想出来的办法。
他想利用这个杀人狂魔,摆脱他父亲的魔爪,偷偷地从人间消失。
「只是……如果这件事我爸发现了,我就死定了。」张松害怕地说。
我想起了他爸挥舞着皮带的样子和张松痛苦的表情。
我握住了他的胳膊:「咱们试一试。」
27.
就这样,我把家里的存钱罐砸碎,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了张松,
张松带着钱,偷偷地跑到了火车站。
而后,傍晚我再装作刚刚逃脱出来的样子,告诉家长,告诉警察。
这可真是小孩子的把戏啊。
但这一切,真的就这样实现了。
28.
全市的警察派出了最强有力的一支队伍,对管志强家进行了掘地式的搜索,一共在他家的炕洞里,被水泥封住的水缸里,院子里的水井下,发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尸块。
管志强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最重要的是,他杀害的孩子里,有的是父母至今都没有来寻找的流浪儿童。
这些无名无姓的孩子里,有一个就叫张松。
张松的父亲一直以为是自己家的儿子带着我跑去上网,才使得我也差点落入魔爪,一直都不敢来见我的父母。
更别提和警方提那个他不敢声张的,火车道旁捡来的儿子了。
就这样,张松登上了遇难儿童的名单。
我跟随着父母的步伐南下。
29.
可我面对的,是一个新同事,是一个完完全全无法知根知底的陌生人。
我怎么能把张松的秘密随便透露出去呢。
所以就这样,我索性成为一个罪人,这样就好了。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事情已经过去 17 年了。
我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向了眼前的这个李辛。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胳膊里,佝偻着身子。
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受尽了人间的苦难的人。
就像那个故事里,面对着暴力,同样一声不吭的。
张松。
「那么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为什么要装成一个警察?你就那么好奇这个故事的答案吗?」
李辛还是不说话。
也不抬起他的头。
外面的天都快要亮了,我假装缓缓地站起身,抻了一下疲惫的身体:
「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对于张松,我的心里一直有愧疚,」
「但是,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他抬起了头。
「你为什么今天晚上在公司附近守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在意这件事的人,就一定会前来。」他回答。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涌上了眼眶。
我赶紧站起来,背过身,走向了办公室的大门口。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门边。
「如果,张松没有死呢?」身后传来了李辛的声音。
我的手抖得抓不住门把手。
「如果他要是没死,他还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回答,「但那是不可能的。」
说完,我等了一会,身后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
大门就在我眼前,如果我打开这扇大门,走出去,
我将这辈子都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但我听见了背后传来了椅子的挪动声。
「你错了,」
他顿了顿,「张松确实没有死,他改了一个名字。」
「李辛。」
我说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空气凝固了,再也没传来任何声响。
我终于没能再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扶在门边放声大哭。
这 17 年来压在我心里的担子,终于在这样发泄似的哭声中,
得以奔涌而出。
身后,
传来了同样的阵阵呜咽。
【完】
备案号:YX011wv0ne9DJyarN
编辑于 2022-04-06 18:47 · 禁止转载
您的会员即将到期
还剩 2 天到期,最低 9/月续费免费参与千场课程
立即续费
赞同 41
目录
10 评论
分享
皆为利来:罪与罚的交响曲
戎安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