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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千块的妈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256 更新:2026-06-09 11:07:35

一千块的妈妈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中考前夕,我被亲生父母卖去别村,只为给表哥攒「老婆本」。

我侥幸逃离,多年之后,母亲重新联系我,在电话里柔声细语,百般忏悔,只求我回去见他们一面。

我回去了,等待我的是上锁的房间,和步步朝我逼近的表哥。

他们说:「既然是你害他娶不上媳妇,那你就给他当媳妇吧。」

1

初中的第一堂作文课,主题是「家」。

老师说:「写作文不像看图写话,讲究的是生动形象,融入真情实感。要写」家」,就要写出对家的喜爱,写家带来的温暖,写父母的包容……」

一片沙沙的笔记声中,我怯怯地举手。

老师点头示意:「王芳,你说吧。」

我问:「如果不喜欢家的话,怎么办?」

闻言,老师皱了皱眉,旋即循循善诱。

「不喜欢,往往是因为我们没有留心观察。父母爱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行为,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往往把父母的爱看作是理所当然。实际上,只要在生活中处处留心,你就会发现,家头的温暖往往就体现在细节。深夜写作业时,妈妈的一杯热牛奶:跌倒了的时候,爸爸在你身后的鼓励……桩桩件件。家庭的温暖往往就展现在这些你熟视无睹的瞬间……」

老师的教导声中,我低下了头。

那次作文,我拿了最高分。

我写,在考试复习前夕,爸爸会温言细语地嘱咐我不要太累,尽力就行。他会温柔而沉默地为我披上衣服,怕挑灯夜读的我着凉。

但其实,家里所有人都认为,女孩读书不是什么正经事 。爸爸看见我背着书包就会破口大骂,问我为什么这么不知好歹,给家里帮不上一点忙。

考试前夕,我只能捧着一本书东躲西藏。不复习就没有好成绩,没有好成绩学校就不会资助我,我就得回家做农活。

我写,妈妈会给我梳头发,用大红绸替我仔细地绑两个羊角辫子。亲戚送礼时,她会特意把好看的花布留下来,替我按时兴的样式裁衣裳,让我漂漂亮亮地上街去。

其实,我的妈妈从没有替我梳过头。我的头发既稀又硬,像一根根骨刺扎在头皮上。亲戚们指着我,说这女娃真是个倔刺头。

妈妈不在乎我是否漂亮。她骂骂咧咧地喊我去挑水、拾鸡蛋、割猪草,我动作稍微慢点,她手上的簸箕就劈头砸了过来,如果我躲闪不及,就会被打得头晕眼花。

唯一一次我摸到时兴的花料子,是邻居家的女儿出嫁,家里准备的伴礼。那真是一匹好料子啊,大红的绸,暗红的绣,细细描着缠丝花枝,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再摸一摸。

我忍不住绕到镜子前,把料子在身上比了又比,却被妈妈撞见。矮小的妈妈爆发出惊人的怒火,用尽全力扇在我的脸上。当时年仅十岁的我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不断袭来,她说我骚,说我恨嫁,简直是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爸爸务农回来,妈妈把事情告诉给他,于是新一轮的拳头和辱骂又向我袭来。

我哭哑了嗓子,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美丽对于有些人是一件衣服,对于有些人来说,则是奢侈,是禁忌,是口无遮拦,会招来大祸。

最后的最后,我在作文上写道:

「在我的心里,家就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不管你身在何处,想到家时,心口总是微微地暖和。这种暖和并不是因为家本身,而是因为在家里面,还有我的家人。」

我的家人。

我那厌恶女儿识字、打她打坏了一根锄把的父亲。

我那挥舞着手上的扫帚、驾驶我像驾驶一头倔驴的母亲。

我那年节时四面八方涌来的亲戚,用丈量牲口的目光打量我渐长的身形,与父母大声讨论着我以后的彩礼,笑骂间,把嘴里的瓜子皮呸到地上。

我那唯一的玩伴大黄,静静地趴在我脚下。我叫它的名字,它就把前爪搭在我身上,汪汪地回应我的呼唤。我想,一个人爱一个人可能也是这样,经常地同你说话,却不是想要让你干什么;愿意触摸你的身体,却不是为了打你。被爱的感觉真好。

家是什么?我站在讲台上,大声地朗读自己的作文,台下传来清脆的鼓掌的声音,老师欣慰的目光刀刮一样。我写得很好,不是吗?

家是什么,家就是一道关起的木门。我捧着鸡蛋躲进门里,让鸡屎无法拉到我脚上。

2

中考前夕,我愈发地不爱回家。

我需要大量的时间复习,没有电灯、看书需要东躲西藏的环境显然不适合我。我尽可能地留在学校,我知道,如果考不上高中,等待我的就是一辈子的锄头与灶沿。父母会早早把我嫁掉,换取一笔彩礼钱。我会生一个孩子,或许几个。如果是男孩还好说,如果是女孩,等待她的就是一条老路。

老路,一条老路,路上尘沙漫天,石子硌脚,可道路平直安全,没有猛兽或荆棘,一眼能望到终点。这条路我的妈妈走过,姥姥走过,太姥姥和太姥姥的母亲或许也走过,我为什么不能走,或者我有什么权利不走?如果度过一生是如此简单轻易地事情,我为什么要做如此挣扎,为什么不顺应着叫骂与鼓励,去「回归正轨」,去把青春年华虚掷,换取一生平安顺遂?

我不知道,或许我天生是个斗士,或许我只是自私。我渴望复杂的情感,我想睁着眼睛走钢索,胜过闭上双眼在地下爬行。这选择充满希望,但并不明智。

必须要考上高中。

我在心里这么说。

渐渐地,父母也发觉了我的决心。斥责和拳脚是不可避免的。他们还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女孩子读太多书会招人讨厌,再者,家里也没有钱供我去上市里的高中。

我默不作声,只是日益警惕。准考证永远被我带在身上,防止黑暗中对它虎视眈眈的手。

关于钱,我也毫不在意。事实上,为了这一天,我一直有在努力地攒钱。卖废品,替人跑腿,东拼西凑……初中里流行一种丝线编织的手链,女生们都很喜欢。我一边背题一边编织,快的时候半小时就编好一条。指尖上的水泡破了又磨,钱一点点地攒多了。

我为未来做着一切准备,心里充满了隐秘而巨大的欢喜。

中考前夕,学校放了假,让我们这些考生回家好好休息。

我做着繁重的农活,一边在心里默背着那些滚瓜烂熟的诗词句子,强迫大脑不要松懈。

那天,我割完草回来,走近屋子,却听到了阵阵交谈声。

是姑姑的声音。

我正打算进屋,却听到这样的对话。

妈妈说:「这丫头的心越来越野了,每天心思不放在正道上,中了魔一样,就知道捧着个书猛看,没个正形。我和他爸怎么骂都没用,就是打定主意要考高中,你说这万一考上了……」

姑姑说:「呀呀,那可是不得了了。女娃读那么多书可怎么行,脑子里净装些字字句句,以后不好找夫家的。你看西村头李家,他们家女娃就是,识了几个字,就和魇着了一样。婆家派人来说亲,两家大人都谈好了,她说不嫁就不嫁,一个人跑去外面打工去了,把她爹气得呦,啧啧。」

我妈的叹息声紧随其上,「可不是嘛,我就怕芳子和她一样,没个正形,想一出是一出。你不知道,这丫头自己悄悄藏钱,被面里面缝着,幸好我发现,别说,好大一笔呢。」

姑姑说:「那可真是反了天了!」

我如坠冰窖。

那可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用来上高中的钱啊。

接下来我听到的话,更是将我推入了万丈深渊。

姑姑说:「我今天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事。芳子这种情况,就该早点给她说亲。前几天我们村支书找上我,他们家的二儿子如今也到年龄了,之前几个都谈黄了,现在就想找个安稳会过日子地定下来。芳子年纪是轻点,但稳重,干活麻利,长得又周正,他家挺喜欢的。」

「他儿子我也看了,年纪是大了点,但人不错。男人嘛,之前浪荡点不打紧,现在有心定下来就挺好。他家有钱,又在村里做官,嫁过去可是高嫁。这么好的条件,要不是我家只有建刚一个儿子,芳子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真舍不得让出来呢。」

「最要紧的是,」姑姑压低了声音,「彩礼,他们家给这个……」

「哎呀……他家这样有钱啊。」妈妈惊叹。

「可不,」姑姑说,「况且,他们家可不要彩礼。」

不要彩礼?

妈妈的声音变得无比激动:「这样好的亲事,这样好的亲事……姐啊,真是谢谢你了,这样我跟她爸也不用发愁了。」

姑姑说:「可不是嘛,咱妹,这下你家可算是攀了高枝啦。要是成了,我和你哥可得靠你们帮衬着了。」

妈妈似乎是喜不自胜,「哪里的话,还要辛苦姐再和支书那里跑一趟,问问他家什么时候派人过来。」

姑姑说:「是呢,我看这事还是得尽早。照你说的,芳子心不定,万一考上了高中……」

妈妈不屑地说:「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了?考试这事,我和她爸都不同意,她想去也没法子。不过就按你说的,这事还是得提早办,就怕再出老李家那种事……」

姑姑说:「唉,妹子,还有个事。建刚一天天大了,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情况……现在村子里女娃眼看着越来越少,我和你哥愁啊,就怕到了将来,想说个亲都没有门啊。」

王建刚是我的表哥,娘胎里带了一脸黑麻子,姑姑家条件又不是很好,在小山村里,说起来确实不容易。

妈妈说:「这有什么,建刚是咱老王家正统的独苗,我这做婶子的怎么能不管?这样,芳子的彩礼钱,我匀一半出来,你留着给建刚娶老婆。找个白净听话的,早点娶过来,还能帮着操持家里。」

姑姑说:「那就谢谢妹子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死死地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我的妈妈,正在和姑姑商量,要如何卖掉我。

她拿走我点灯熬夜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不让我和同龄人一样参加中考,只是听到「不要嫁妆」的要求,就急不可耐地要把我嫁出去,搜刮一切可搜刮的油水,像杀一头待宰的猪。

可是,那么爱钱的她,为什么能不眨眼间,就把卖女儿的钱,分给别人家的儿子,只为了能让他娶老婆?

妈妈,哪怕你留一张皮给我呢?

妈妈,之后回想起来,我甚至有些感谢你。

感谢你对我如此之坏,若非这样,我不会有勇气和决心在那时逃走。

你和爸爸要如何在考试那天困住我呢?捆铁链,给房门上锁,打断我的右手,或是一只脚?妈妈,如果不是你眼也不眨地将我卖掉,如果不是那匹描花大红绸子,如果不是簸箕、扫帚、竹条,如果不是想起表哥那张芝麻饼脸在喜烛下的样子,想起那个并不存在的」白净、听话」的女孩,或许我会更甘愿一点。

妈妈,你一次都没问过,我要嫁的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不关心他多大,是不是瘸腿,独眼,半瘫。或许他的智力等于六岁儿童,或许他打老婆,就好像爸爸打你一样。

我叫你一声妈妈,可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不是吗?

我没有办法再在那里待一秒。我捏紧了兜里的准考证,转过身,拼命地向村外跑去。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3

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不敢在村子附近逗留,只能拼命往大路上走。我渴望有哪位好心的司机能收留我一夜,再将我送到考试点参加考试。我心中给这份恩情开价了一千块,我能想象到的天价。

我结草衔环也要报答的一千块,我卖血卖肾也会还上得一千块。说是一千块,其实价签上写的,是我的整个人生。

我感受不到饥饿,只有干渴的感觉一直折磨着我。脚上的塑料凉鞋已经穿了多年,早已夹脚,走在路上,刀割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缺水缺食加上持续的行走,我的眼前渐渐浮现了白色的光晕。闭上眼,我能看见一条平直的道路就在眼前。

虽然平直粗浅,却和我脚下走得完全不同。走在它上面,双脚不会有如此剧烈的痛楚。它是一瓶慢性剧毒,慢慢向你四肢扩散,舒适平淡,如在云端。

它意味着倒下。

这条路我的妈妈走过,姑姑走过,姥姥走过,那个小村落里四面八方数不清的女人们都走过。我为什么不能走?如果我身边已经有太多的例子告诉我,生命可以无知无觉地这样度过,嫁给一个男人,生一个孩子,将女儿的嫁妆算作儿子的彩礼,就像年节时把大姑家的东西转手到二婶家,有人叫它传统习俗,有人叫它封建糟粕,还有人说这是经验智慧。所谓生活,不就是这码事吗?我拼了命地想逃离,去追求这个满脚鲜血的结果,求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求?如果人倒在地上也能活得很好,那人为什么要站起来,充满痛苦地站起来?

我闭上眼睛。此时此刻,我只有一件事情能确定。

这种痛苦告诉我,我正在作为一个人活着。

大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我伸手去拦,却没有一辆肯停留。饥渴与疲惫潮水一样袭来,我咬破舌尖,用一种痛驱赶另一种痛。

我听见自己背起了课文与公式,这很好,课文很好,公式也很好。能不必担心被发现的出声背诵,感觉真好。

我大声背,我说:「sinα是对边比斜边,cosnα是临边比斜边。」

「氢氧化钠的俗称,火碱,烧碱,苛性钠。」

「误差不是错误,误差无法消灭,只能减少。错误不该发生,能够避免。」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后来我想,那可能是我生命中最不幸的时刻,之所以不幸,是因为我把所有一次性的、日抛的好运,全部留下攒了起来,才能有了我人生中,最闪光的奇遇。

在那辆车停在我面前时,我已经感受不到脚的存在。模糊中,一个人影扶住了脚步虚浮的我。

她的身上有好闻的香气,让人无比安心。

我攥着她的衣角,像哮喘病人攥着手里的万托林。我不停地说一千块,一千块。鼻涕眼泪口水喷涌而出,我的脸上一塌糊涂。

液体把那片好闻的衣角沾湿了,我恨死自己了,我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朦胧的视线里,我听见她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了句什么。然后,我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4

再一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面前是一个不认识的、面容温和的女人。见我醒了,她脸上的欣喜一览无余。

「医生,孩子醒了!」

她冲门外喊,旋即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我面前。

我顾不上干渴的喉咙,扯着嘶哑的嗓子,问:

「请问您……现在是几号?」

女人给出的答案,让我遍体生寒。

我几乎是崩溃了一样,挣扎着往床下跳。连接着手背的点滴架被扯得哗啦作响,我一把将留置针拔出,鲜血滴在白被单上,触目狰狞。

「赶不上了……考试……我要去……」

明明是白天,我却感觉世界上所有光芒,都已经被吞没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那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又算什么?

我踉跄着往外跑,伤势未愈的双脚却不住发软。护士闻声冲了进来,和几乎吓坏了的女人一起将我扶回床上。

我跌坐回病床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没事的啊,孩子,阿姨在这儿呢,没事的。」

女人几乎是用尽全力抱紧了我,将我的头埋在她的胸前。

她身上温暖而干燥,有一种记忆中熟悉的香气。

我从来没有被一个成年人,有意识地这样抱过,除了婴儿时代。

在这个怀抱里,我放声大哭。

我已经不会再为了父母的对待而流泪了,我只是恨我自己。

为什么没有做出更明智的判断?为什么不早点察觉母亲的心思,或是把钱与准考证一起带在身上?

我是如此憎恨着自己的无能。我如此渴望走上那条少有人去的路,还未奋力一搏,就一败涂地。

我哭了好久好久。女人的衬衫被我的泪水糟蹋得不成样子,她却毫无怨言,时不时用手轻拍着我的背。

我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这就是那天停下车救了我的女人,赶忙起身和她道谢。

她却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攥在手心。

「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走在马路上,看着都要晕倒了的样子,谁能狠下心不救啊?」

她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不是这样的,阿姨。

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好也不坏的人,以一种第三方的视角审视着这一切,不助人,也从不加害。你的善良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因为你愿意参与我,参与我这与你毫无关联的渺小的人生。你就好像太阳一样。

我太久没接受过别人的善意了,几乎是手足无措。嘴里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住院的钱,我一定会还您的。」

怕她不信,我又补了一句。

「我真的会还的……明年中考之前我会去打工赚钱,我会烧饭,会喂猪,我也能编手链,我还帮人照顾过小孩……肯定有店会要我这种人的,只要我能养活自己,我就肯定会把钱还给您。」

干嘛不说得更好听一点呢?

干嘛要把一句「谢谢您救了我的命」,说成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呢。

我看着我那长久以来孤寂的内心,如同凝视着一个巨大的黑洞。亲切的人将善心如石子一样投向我,那善心却如同流星的彗尾,短暂闪过一瞬,旋即坠入了我无边无际的孤独中。

已经说出口了,不能再换成别的话了,没法再变得更好了。

我的眼里又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阿姨捏着我的手,奇怪,她的指尖却传来微微的颤抖。

她看着我的眼睛,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孩子,和阿姨说,你……没有父母吗?」

「你的家在哪里……是自己跑出来的吗,还是受了什么欺负?」

「你这样,家里人怎么放心啊?」

她手上的温暖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地向我传输。

一个声音在呐喊:别说,什么都别说!她会把你送回那个村子,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会把你像牲口一样拉去卖钱,你会跟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结婚,就为了给你表哥一家还钱娶媳妇。

但还有一个声音在抚摸我:

对她说吧,告诉她,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你分享,你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哪怕话语的背面是地狱呢,起码在坠落之前,你曾有过一丝温暖。

我漂泊了太久,就算登上一片残破的甲板,也以为靠岸。

「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开口,轻轻说出这句话。

如同一枚蚌壳打开柔软的身体,迎接即将到来珍珠,抑或海啸。

我将一切都告诉了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说得很慢,很细,像掏出一床千疮百孔棉花被中烂烂的絮子,无关紧要的事情稀里哗啦落了一地。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听我说话。

我说着,不是为了求助,只是为了倾吐。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说着,一下也没停。阿姨静坐着,看着我,一刻也不曾移开视线。

最后的最后,我问她:

「我其实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姨,或许我是个自私的人吗,我不知道。」

下一刻,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了我。

有泪滴在我脖子上。我听见这个陌生的阿姨对我说:

「不是的,你只是一个女孩。」

5

出了医院,阿姨把我带回了她的家里。

她和丈夫一起住,家庭小而温馨,一花一草都布置得十分雅致,看得出来是十分热爱生活的人。

我不由得夸赞阿姨手巧,她却笑笑,说:「都是你叔叔弄的。」

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一旁,嘿嘿傻笑,忙不迭地倒茶,洗水果。

阿姨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让我住在里面,还说,过几天就买张书桌给我。

她说:「我姓姜,你喊我姜阿姨,姜婶,什么都可以。你放心在这里住,什么都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和你叔叔。」

我感激得掉下眼泪,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地说我会去打工,会给您住宿费,住到中考结束我会立马搬出去,家务我也可以帮忙干,一点都不会麻烦您……

姜阿姨擦着我的眼泪,她的手带着一种坚硬的柔软。

「好,好,都好。以后家里的碗都交给你,还有地板,你记得拖一拖。小芳,不用出去打工,我有个侄子念小学,需要家教,你成绩好,带带他的数学和语文,吃饭、住宿阿姨都管你。你不是想考高中吗,什么也别操心,专心备考。」

我站在井底,看见太阳向我奔来。

我原本想报答给她一千块钱,她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我泣不成声。

6

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年。

没有会对我呼来喝去的母亲,没有拳脚相向的父亲。熬夜学习时,不用提心吊胆地害怕被发现,当一杯热牛奶像多年前作文课上老师口中那样,轻轻搁在书桌上时,我鼻头一酸,仿佛置身梦境。

阿姨的侄子虎头虎脑,活泼好动,却会奶声奶气喊我姐姐,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订我圈出的错题。

教师节的时候,他甚至给我准备了一份礼物。

是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块颜色粉嫩的点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师姐姐。

「奶油是我自己挤的。」他挺着小胸脯说。

我又害羞又高兴,捧着盒子回家,和姜阿姨与叔叔一起分享。

「浩浩送蛋糕给你呀,」姜阿姨笑得眉眼弯弯,「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小老师呢。」

「蛋糕?这个就是蛋糕啊!」我激动得合不拢嘴,「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过的。」

我原来在课本上见过蛋糕的图画,不过都是圆圆的,没有见过这种三角形的。

我感觉自己太过激动了,微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姜阿姨。

「姜阿姨,是不是只有圆形的蛋糕会插小蜡烛,三角形的不插呢?我原来在课本上看过,没想到蛋糕还有这么多形状啊。」

姜阿姨还没说什么,一道身影率先作出了反应。

原本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叔叔夺门而出,甚至没顾上穿外套。

「老张,哪儿去啊?」姜阿姨追在后面大喊。

「你别管!」叔叔气势汹汹地大喊。

我吓了一跳。是我说的话太没见识了,让张叔叔受不了了吗?

不。我马上否定这个念头。张叔叔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又为什么……

「小芳,先来吃蛋糕呀。」姜阿姨招呼我。

我摇了摇头,声音有点闷闷的。「等一下叔叔吧,我想大家一起吃。」

一个小时之后,张叔叔破门而入,将一个大盒子放在桌子上。

盒子上系着巨大的丝绸蝴蝶结。张叔叔气喘如牛,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开水,才换了过来,言简意赅地说:

「蛋糕,圆的。」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褐色的纸袋,他噼里啪啦,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全都是蜡烛,粗的细的,花的彩的,旋转着奶油状的螺旋条纹的,像蜂窝一样,甚至上面真的停了一只小巧蜜蜂的……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蜡烛,占满了视线。

像是要把一切黑白灰的东西都挤走,让我的世界闯入了色彩。

张叔叔看着我,脸上堆着笑,止不住地搓着自己的手。

「都点上吧,娃儿,咱们一次把它们点完。」

他笑起来像一头熊,看着他笑,姜阿姨也止不住笑,过去嗔怪得戳他的脑门。

「你也是,小芳才十四岁,买十四根蜡烛就行了嘛,点这么多,把女娃娃都点成老太婆了。」

「我这不是笨嘛,又絮叨我了……」张叔叔嘟嘟囔囔。

「都点上,可以吗。」

我小声问。

见两人没反应,又赶紧补充。

「会不会太浪费了?如果不用,是不是还可以拿去退掉……」

姜阿姨当机立断:「老张,我来给蛋糕插蜡烛,你去把窗帘拉上。」

张叔叔说:「我要插,你插肯定不好看。」

一直到我的生命尽头,我都没有再见过那么多的蜡烛同时点亮,没见过那么亮那么好的火光,像是要把一个人生命中的阴霾全部驱散。

那晚,我吃了三块蛋糕,也许四块。第二天我也吃了蛋糕,然后是第三天……吃到最后,洁白的奶油不再柔软,蛋糕胚也变得硬邦邦的,我还是把它们全部吃掉,一干二净。

这个蛋糕,就是家的感觉。

我把一整个家吃进了肚子里,感受心脏间传来一种回到故土的感觉,五脏六腑重新锚定,我的灵魂因此不再发抖。

7

再次拿到准考证,我恍如隔世。

在公路上行走的那一天一夜,对我来说就好像隔了一生一世。明明只过了一年幸福的时光,却仿佛十几年的痛苦都烟消云散。那个缺了口的小袋子,原来只要一粒米,就能填饱。

想到要与叔叔阿姨分别,我攥紧了胸口,心中酸涩,却也释然。

这一年的时光,我收到的爱是过去十几年都无法比拟的。它不仅会是一段温暖的记忆,也会成为我前进的动力。

我一定要考上好高中,好大学,努力念书赚钱,用后半生来报答他们。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进了中考考场。

答题前所未有的流利。我知道,我考得很好。

出成绩那天,姜阿姨带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

面对着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汤底,我却没有心思进食,只顾着刷新手机界面。

一颗心咚咚跳着,随着羊肉卷一起七上八下。张叔叔把肉堆满了我的料碗,还在不停往进夹。

猝不及防地,成绩刷新出来了。

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分。

甚至可以上市里最好的中学。我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我的表情被张叔叔尽收眼底,他忙不迭地用手去够我的手机,「哪儿呢哪儿呢,快给我也看看……卧槽,这么高!」

姜阿姨一直是泰然自若的,甚至用筷子敲打了一下丈夫的手背。「孩子面前,注意你的用词。」

张叔叔端着一杯酸梅汤,兴奋地站起身,大声说:

「我家孩子中考成绩出了,考得贼好!哎呀我去,太牛逼了!」

四面八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恭喜啊!」

「小姑娘真厉害。」

「快给孩子好好补补。」

张叔叔咕咚咕咚喝了酸梅汤,把一筷鱼片夹到我碗里。「娃儿,快好好补补。」

姜阿姨止不住地微笑,看着我。

她对丈夫说:「老张,把那个拿过来吧。」

张叔叔闻言,拿出一个牛皮袋。姜阿姨抽出里面的文件,递给我。

里面是一份领养文件。

我甚至还来不及震惊,隔着桌子,姜阿姨就抓住了我的手。

「小芳,对不起,没有事先跟你商量。」

「你是个很要强的孩子,我怕跟你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我怕你偷偷离开家,去外面找活做,阿姨知道你的心思,就只能瞒着你。」

「那天在医院,你问我你是不是自私。小芳,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自私的人是我。我太想把你留在我和你叔叔身边了,我舍不得把你放走。小芳,我是个很自私的人。「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止不住地想,我和你叔叔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是因为老天让我们等你。阿姨没有福气生一个你这么好的宝宝,就只能在心里偷偷给你做妈妈。可是我来得太晚,又错过你太久,你受那些苦的时候,阿姨一滴眼泪都没为你掉过。阿姨不求能弥补你什么,就想和你叔叔一起陪在你身边。你不用管我们叫爸爸妈妈,就和以前一样,把我们当叔叔阿姨。我们想看着你长大,参与你以后的人生。」

氤氲的蒸汽中,张叔叔在抹眼泪,姜阿姨看起来也双眼湿润。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那想用一千块还完的恩情,他们花了二十万。这对平凡的夫妻掏空了自己的积蓄,从我的亲生父母手里买下了我。

「这几张文件啊,就是我用法律把你和我们绑在一块了。小芳,原谅阿姨吧,我真的是个太自私的人。」

痛彻心扉的感觉从身体深处传来。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那么薄薄的几页纸,我颤抖的双手几乎拿不住。

不是这样的,阿姨。

你已经把我的人生点亮了,我从没有见过比你更耀眼的阳光。这束光明我将不吝用后半生报答。因为被你温暖过,即使再次走入黑暗,我也绝不会退缩。可是阿姨,你怎么能够先让我见到太阳,然后把它摘下来,放在我手心,再告诉我它是我的?

阿姨,你在用你的生命做一笔绝对亏本的买卖。我才是那个没有福气的人,在你之前从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就算有一些零星,也像萤火见到日光,遇到你就黯淡了看不见了。你的喜欢太好了,被你喜欢一天,比他们喜欢一辈子都要好。可是我他妈又不是什么仙女,哪儿有被你一直喜欢的道理。就算我是仙女,我在天上选妈妈,也挑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好的,我没有那种石破天惊的运气。

这就是我用一千块钱买到的妈妈。她带着我吃火锅,上商场,给我切蛋糕,点蜡烛,让我这个土堆里爬出来的小丫头开足了眼界。那一千块钱我一分也没能交到她手上,而她觉得我值二十万。

我不记得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冷掉的羊肉嚼起来既腥又腻。我大口吃着羊肉,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对不起我。

8

我以很好的成绩上了本地一流的高中与大学。

姜阿姨严肃地拒绝了我在高中期间打零工的请求,只说等我十八岁之后再去考虑。她只是偶尔允许我去给小侄子补课,那家人很喜欢我,每次去,都端上许多零食和糕点。

我没有选择住校,而是在回家后收拾屋子,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为电饭煲定时,这样叔叔阿姨下班后,就能吃上热热的饭菜。

我没有选择住校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太想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的和他们在一起。我们在橘黄的灯光下吃饭,筷子是相似款式的一式三样,在几个盘子间亲亲热热地夹来夹去,好像真正的一家人。

这种温暖像酸液一样浸泡着我,让我逐渐溶解,骨头里冒出细小的泡泡。我要很用力地提醒自己,不要太贪恋,不要太索取,才能勉强把持住自己,不在这份我德不配位的爱里腐蚀。

我仍叫他们叔叔和阿姨,像敲一记警钟,时刻提醒着我自己步步沦陷的内心。

高考成绩出来,张叔叔订了本市最好的饭店,为我办升学宴。

他朋友多,几十号人乌泱乌泱坐满大厅。张叔叔端着酒,好像那天在火锅店端着酸梅汤一样,一饮而尽。

酒精让他的脸变得赤红,他在人群里声如洪钟,不停地打趣和说话,端着杯子找人喝酒。转到我的座位前,泪水却湿润了眼角。

他哽咽地说:「我的女儿啊,从小就受那么多苦,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长大了,考了这么好的成绩,还长得这么大,这么漂亮。叔叔没本事,让你活得这么辛苦,我苦命的孩子……」

他的怀抱里有一种动物毛皮般柔软而粗砺的气息。我闭着眼,深深拥抱了这个为我流泪的男人,不住地拍着他的背。

那一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

我被大学录取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亲生父母耳中。某一天,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数年没听过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芳子,听人说你考上大学了?」

」你这孩子也是,」妈妈说,」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和我们说一声。」

面对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无法改口对她的称呼,却也不愿意再叫她「妈妈」。

我只说:「我们法律上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么多年你们也从未开口问过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告诉你们的必要。」

对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那个曾经的小女孩会用这样一种口气说话。很快,熟悉的骂声如约而至。

「你这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法律,法律算个屁!你是我肚皮底下钻出来的,身上流着我的血,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见个有钱人把你捡回去当哈巴狗养着你就忘了自己姓啥叫啥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我记得,」我打断了她的话,「我的养父母给了你钱,要把我从你手里带走的时候,你是同意的。」

「我还记得,之所以我离开你们,是因为你和姑姑商量着不让我中考,还要把我嫁给一个大很多的人换彩礼钱,用来给表哥娶媳妇。」

似乎是未曾想过我会这样直接掀开这层遮羞布,对面的气焰霎时弱了下去。妈妈讪讪地说:「唉……芳子,妈没办法啊,咱家穷啊,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没结过婚,不知道年纪大一点的男的稳重,会疼人,我和你姑也是想你以后日子过得好……你那表哥,你也知道他是啥情况,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呢,这么多年过去了,孤零零一个人……」

我不想再听她闲扯,直说:「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别别,芳子。」妈妈赶忙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讨好的语气。「妈想你了,你爸也天天念叨你。你这么争气,还考上大学,村里人人都夸呢。妈和你爸想给你摆个酒,好好热闹几天。还有你姑他们,给你闹得那礼物……」

从未得到亲生父母夸赞的我,猝不及防地得到了认可。

如果是以前那个、小小的我,应该会觉得无比开心和幸福吧。

可此刻,我的心没有一点起伏,只是静静听着她讲。

这一点点的夸赞,已经不足以让我动摇了,因为我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

妈妈见我没有反应,语气放得更软。

「回来看看吧,芳子,妈想见你了。」

「你那些衣服、头绳、书书册册的,妈都给你留着呢。」

「对了,大黄,大黄还在呢。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和它一起玩吗……」

我心头一紧。大黄!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时常在梦里看到它,我童年仅有的陪伴者,唯一的朋友。

它怎么样了,是不是变老了,走得动路吗?没人再从晚饭省下半个馍喂它,它会瘦成什么样子?

无数个我不忍去想的问题潮水般涌来。我咬紧牙,说:

「我回去。」

正是这个决定,将我推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9

我只身一人回了老家。

姜阿姨的父亲做了手术,她和叔叔两班倒,轮流看护着老人,实在腾不出精力陪我回去。

我不忍让他们为我担心,只说要去同学家住几天。他们很高兴,给了我零花钱,让我好好玩。

我不准备在那边多待哪怕一分一秒,只想着带走大黄。如果家里不能养,就找一个爱狗的家庭领养。我会时常去看它。

大巴停在了村口,我下车,走上那条千百次走过的路。

此时天色已晚,油彩般的黄昏渐渐褪去,如水夜色慢慢渗出,如同每个因为贪学、从学校走回家的傍晚。

彼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然大不相同。

我走进熟悉的大门,原先的房子改头换面,墙壁上贴了整洁的白瓦,院里停放着一辆摩托车。

那些卖女儿的钱,想必是物尽其用了。

我朝里面探了探头,没有人出来迎接我。正当我疑惑是不是走错了时,一道影子扑了过来。

是大黄。它把我扑倒在地上,欢快地汪汪叫着,不停用舌头舔我的脸。

「大黄!大黄!」

我紧紧把它抱在怀里,摸到它皮下的肋骨,天瘦了这么多。

我想起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历经十年返乡,没有一个人认得他,除了他的狗。

只有狗。

我抱起大黄,朝屋里走去。

我走进原来的房间,想去翻翻以前的书本、作业,一点一滴都是童年的回忆。

可是房间里只有床还保留着,剩下的空间都七零八碎堆满了杂物,哪儿有半分我东西的影子?

正当我觉得不胜唏嘘时,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怎么回事!?

我心下一紧,赶紧用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我房间的这扇门是没有锁的,推不动,那只有可能是一种情况。

——有人堵住了我的门!!

这个念头石破天惊地炸响在我脑中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人在交谈。

是姑姑的声音。她说:「咱妹,你这门牢不牢靠?孩子他爸,你可要顶好啊。」

妈妈接口:「姐,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俩男人顶着呢,今天就是一只苍蝇,它也飞不出去。」

什么意思?他们想要囚禁我?

必须马上报警!我的手伸向包里,突然,一股闷热潮湿的气体喷在我裸露的后颈上。

我毛骨悚然,狠狠向对方踢过去。

「啊——!!」

男人的惨叫。

表哥王建刚捂住自己的下身,昏暗的月光,照得他坑坑洼洼的麻脸更加狰狞。

他比小时候胖了不少,像一句行走着的肉山,正止不住地发出怒吼。

「建刚!建刚!你怎么了!」姑姑在门外大叫。

「王芳你老实一点!」

妈妈的吼声隔着门板传来。

「当年你这个小贱人逃跑,害你表哥到现在都娶不上媳妇。现在你回来了,就给你表哥当媳妇吧。城里也不用回去了,就住在这,以后好好听你姑姑姑父的话!」

我被这番话的无耻震惊了。

我害表哥娶不上媳妇?我擅自逃跑?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们把我卖掉一次还不够,原班人马,还打算把我卖第二次?

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们是脑子有病吗?近亲结婚只能生出来智障啊!」

姑姑说:「芳子,你都考上大学了,脑子肯定够数,不会有问题的,以后你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帮忙拾掇家里,放心,建刚肯定会疼你的。」

简直不可理喻。

我的手伸进包里,飞速按下了紧急报警健。

姑姑还在门外劝说,和我妈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我们建刚身子壮,会疼人,你嫁到我们家,属于亲上加亲。你从小就是姑姑看着长大的,你放心,姑姑肯定不会亏待你,会好好教你为人妻,为人母的道理。」

我说:「王艳梅,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我姑,整个王家村就找不出比你和我妈更无耻的人。你把我锁在小房子里,想疼我是假,想让你儿子强奸我是真,就这样还装模作样,和你说一句话都让我恶心。」

我在有意地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警方的接线员。

借着咒骂,我继续喊:「你们以为没人发现你们要做的丑事吗?这座房子在王家村村头,顺着村口直走就到,多少人来来往往经过,看见这新贴的一墙白砖,都想往里看两眼。你以为我不敢把你做的这些缺德事儿都喊出来,让村里村外的人都听听,看看你们一家是怎么无耻,生了个女儿拿去给侄儿做媳妇,没开化的原始人都比你们要脸。你们要是敢让王建刚动我一下,我现在立马喊地让所有人听见。」

地址也说出去了,就看那边什么时候赶到了。

姑姑见我这样,索性撕破脸,无所谓地说:「生孩子么,谁家没生过一样。你要是不怕丢脸你就喊,反正这事都是女的吃亏,你以后不想在村里做人,就喊吧。」

我爸说:「建刚,不用管她,赶紧办事儿。女人都是这样,等事儿办完就老实了。」

王建刚似乎也缓过了气,冲上来想抱我,被我踉跄着躲开了。

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妹儿,你的皮肤好滑啊。」

我的手在杂物中四处摸索,想找个什么东西防身。我得十分努力,才能忍得住不吐在他脸上。

王建刚看着我的动作,眼神阴沉下来,警告我:「你别再想耍什么小心思,老实点,哥哥会好好疼你。咱办完事就结婚,你给我当老婆,我不会亏待你。」

我说:「王建刚你放屁,我就是死了配冥婚也不找你这样的,敢对我再动手动脚我就踢爆你裤裆里的东西,让你老王家独苗烂在手里。」

王建刚眯缝起眼睛,密密麻麻的黑痣随着脸上肥肉的耸动而摇晃,无比狰狞。

他说:「你还能一辈子不嫁人?嫁谁都一样是嫁,你嫁给我,替我生几个大胖小子,咱们一家一起过日子。」

「还是说你在外面有野男人了,被人玩过了,早就不是处了?」

如果不是我们身量悬殊,我早就一拳揍在他脸上了。

和他正面硬刚我绝不占优势,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躲开他,等警察的到来。

我蜷缩在角落里,尽量用物体掩盖住自己,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建刚,他居然把裤腰带解开了,正一脸狞笑地向我逼近。

他腿上的肥肉随着他的走动一颤一颤,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我强迫自己冷静,手上紧抓着摸索到的一根木条,不顾粗糙的木刺刺入掌心。

「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打烂你的麻脸。」

我冷冷地说。

或许「麻脸」这两个字刺激到了他,王建刚赤红着眼睛朝我伸出手。

我用尽全力,将木棒朝他眼睛挥去,他却用胳膊挡住了脸,嘶嘶地抽气,一把扯住了我的头发。

「臭婊子。」

他拽着我的头发,将我的头重重砸向墙壁。

我几乎是立刻就尝到了血的味道,眼前泛起阵阵白光,额头瞬间肿了起来。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血。

王建刚见我不反抗了,便拖起我的脚,一步步向床上拽去。

我的意识飘飘荡荡,鼻子在地上摩擦着,拖出长长的血痕。

我并不害怕被强奸,所谓的清白与贞操观无法束缚住我。我只是极其厌恶看到那群人得意的嘴脸。

此刻,我躺在地上,听着鲜血从体内流走的声音,格外冷静。

我想,不如就让这人渣得逞一回。犯罪未遂和既遂,量刑是完全不一样的程度。要是王建刚能在监狱多待几年,从此背负着强奸犯的罪名活着,我就当今天晚上被狗舔了。

我被摔在床上,衣物摩擦的声音又响起,是王建刚脱着自己的上衣。

我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

「操!什么东西!」

预想当中恶心的皮肤接触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王建刚的惨叫。我睁大眼,看见王建刚狠命挣扎,大黄喉咙发出低吼,正死死咬在他小腿上。

「大黄!」

我的泪水滑落下来。

一只狗,一只狗还在爱我。

那么姜阿姨和张叔叔呢?如果我被伤害,他们幸福的脸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止不住地想,我和你叔叔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孩子,是因为老天让我们等你。阿姨没有福气生一个你这么好的宝宝,就只能在心里偷偷给你做妈妈。」

妈妈。

我把自己的手掌攥出了血。

妈妈会难过的。

「你这个死畜生,滚开,给爷死开啊——」

王建刚奋力晃着小腿,试图把大黄甩出去,奈何他腿上脂肪太厚,身体又太过笨重,无法成功。

他赤红着眼睛,将手伸向大黄瘦骨嶙峋的身体。

「砰。」

我举着手上的东西,狠狠敲在他脑袋上。

肥胖的身体僵直了,王建刚迟钝地转过脸看我,满眼的不可置信。

我没有犹豫,继续敲了第二下、第三下。

王建刚在我面前轰然倒地,像一座山陨落。山林中的鸟儿扑棱棱拍动翅膀,飞向自由。

「警察!把门打开!」

门被冲破的那一刻,我看到无数手电的强光涌入。强光中,妈妈与姑姑慌乱地躲闪,无处遁逃。

我看见她们脚下那条平直的路,我从那里出生,被那里驯养。我曾拼了命想要逃离,双脚留流血,口干舌燥,只为了不走上那条相同的老路。

老路,我的妈妈走过,姑姑走过,世界各地各处数不清的女人们都走过。我为什么不能走?我拼了命地想逃离,去追求这个满脚鲜血的结果,求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求?如果人倒在地上也能活得很好,那人为什么要站起来,充满痛苦地站起来?

并不是自私,我只是……

只是,只是。

耀眼的白光中,一万条被制服包裹的腿间,昔日的亲人弯腰躲避着视线,而我站着,完整笔挺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只是没有一个人,该受到我这样的对待。」

10

我抱着大黄,到警局做笔录。录到一半,一个人影匆匆闯进来。

姜阿姨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衣着凌乱,明显是睡到一半跑了出来。她的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她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一边摸着我头上的绷带,忍不住嚎啕大哭。

眼泪像太阳雨般,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的光芒。

做笔录的女警安慰她:「孩子没事,只受了点轻微的皮外伤。您是……?」

姜阿姨缓过神来,揉了揉额角,红着眼睛笑道:「我是这孩子的……」

这孩子的养母,法定上的监护人。她花了二十万把我从一个小山村买来,告诉我她是我的阿姨。

我应该叫她阿姨的,我叫了她那么久的阿姨。

「妈妈。」我说,「她是我的妈妈。」

我握住她的手,就像千百次,她握起我那样。

「她是我的妈妈,她教会我做人。」

11

王建刚因为强奸未遂被判刑,进了监狱。

堵门的那几个人,也都被判了数月不等的拘留。

这个结果并未在我心中引起多大波澜。这些人,是好是坏,都与我没关系了。

我改了名字,随我的妈妈姓姜。我叫姜予芳。

曾经妈妈带给我的光明与芬芳,我也想把它们带给其他人。

我选择了一所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当了一名乡村语文老师。

第一堂课,我夹着教案进门,台下几十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地打量着我。

我对他们说:

「我是姜老师,这是我带你们的第一堂课。今天,我想让你们大家来写作文。」

黑板上,我写下大大的两个字——希望。

「第一堂课,我们就写希望。你想要什么东西,渴望什么变成真的,就把它写下来。」

「再离奇、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们都可以写出来,这是第一步。只要你们一直想,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

就像角落里,偷偷捧着卷了边的课本不停默读的小女孩,一定想不到,她会有一天站在讲台上,站在这样的阳光底下。

我想为这些孩子指路,不是帮他们选择,而是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上的路不止有脚下那一条。那些分岔的小径,布满荆棘的歧道,窄的门,小的路,只有少部分人才能走到。不要因为惧怕孤独,就拒绝听从内心的选择。

因为长路尽头,你的家就等在那里。

我的视线里一片稚嫩的脸庞,有的写字,有的啃咬着铅笔、摆弄着手指。男孩与女孩,在此之中,都是面目分明又混为一体的。

「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对他们说,「我会教你们做人。」

12

站在那个讲台上,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天,我是一个想用一千元买一晚安眠的女孩。一天一夜的暴晒让我头晕眼花,双脚灌了铅似的沉重。有人扶起我,我就睡倒在她的怀里。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闻得我全身上下,没有哪个毛孔不快活。我的脚掌正在点滴地渗血,瞳孔缩小,嘴唇绀紫。我躺在她的怀里,觉得安全又幸福。

一千块。我张着嘴,无声地喊,一千块。

这个世界上我见过最美,最坚强,最温柔,最脆弱的女人,我用一千块买到了她。她将我抱起来,从此再也没放开。

意识散去前,我听见她对我说:

「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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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8: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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