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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圆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035 更新:2026-06-09 11:07:37

知乎盐选 圆房

41

41

白衫半敞,有些凌乱。露出的腹块层次分明,在月光下带上阴影。

榻上的一本《西秦律》掉落在地,在宁静的夜里发出「砰」的一响。

顾庭筠眸色凝重,相距咫尺,杨宜婉总觉得那眸子深不见底。也不知是否是因为顾庭筠从小克己复礼,从未有过如此衣衫不整的时刻。

杨宜婉瞧着顾庭筠被自己害得这般模样,窘迫异常,只得把周边的被头一拉,盖在自己脸上,硬生生装死。

矮榻一动便会发出声响,良久,杨宜婉的眼前又亮了起来,顾庭筠把她的被子拉开了。

月色洒在他肩上,他已经拢好了衣衫,一丝不苟,又恢复了清冷雅致的模样,除却耳根仍是红的。

顾庭筠避开目光,没有看她,「宜婉,你是想给我送被衾?」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榻边的薄衾上。

杨宜婉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讪讪道:「是…… 是吧。」

「嗯…… 谢谢。」话毕,屋内一时谁都没有再出声。

顾庭筠默了默,轻声道:「你回去睡吗?」

杨宜婉才发现自己正霸占着顾庭筠仅剩下的窄榻,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回去,回去。」

翌日,杨宜婉因着昨夜那一遭起得晚了。待她起身之时,顾庭筠已入宫上早朝了。现今他匡扶幼帝,朝中之事也离不得他。

杨宜婉用完膳,看到昨日堆积的奏疏已批好了,定睛再一看,却发现案几上摆着一块牌子,正是昨日的黄金鱼符。

杨宜婉心中一讶,难道顾庭筠昨日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实则早已明了她的心思……

杨宜婉抿了抿唇,甚为不好意思。

杨宜婉拿起那块黄金鱼符,握在手心。金质的触感有点冰凉,然而上面的纹路她并不熟悉。

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似乎这个世间已没有可以让她想起过往的东西,一切都没有了任何痕迹。

一种失落感由心底油然而生,她觉得疲惫得很,整个人都恹恹的,用完了膳就又睡了下去。

丫鬟们昨夜听到屋内不时响起的动静,都红了面,想来夫人是疲惫过度,也不敢去唤她。

直至傍晚有人探着她的额头,杨宜婉才醒。

杨宜婉蹭了蹭那人的手,喃喃道:「你手凉凉的,好舒服。」

「是你发烧了。」温润的声音从耳边传入,杨宜婉却睁不开眼睛。

再清醒一点时,有人扶着她喝药,尽管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

杨宜婉半睁开眼,屋内已点上了灯,竟已是晚间时分,夜色沉沉,心头似乎加痛了几分,泪又不自觉地淌了出来。

她到底是怎么了,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

蓦地有人把她揽进怀里,淡淡的缅栀香萦绕,她的意识却有点模糊不清,可那感觉还是令人心安。

瘦小的身体蜷缩在顾庭筠怀里,他觉得她就像一只失了壳的幼宠,紧紧拽住他的袍子,泪水沾湿他的衣襟。

她的墨发抵在自己颈脖间,顾庭筠隔着她柔软的长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却独独不敢去看怀里的人,又唯怕自己的心跳把她吵醒。

屋内洒进的月华如波似水,梁顶的红幔已经拆了,只留下窗牖上贴着的几个红色双喜字。

杨宜婉又睡了两日,再清醒时,看到的是贺暮言在朝自己眨眼睛。

贺暮言见她醒了,叹了口气,「嫂子你总算醒了,再不醒我就要被贬去边疆种树了。」

春莺把杨宜婉扶了起来,给她喂了碗水。

贺暮言取下她腕上的针,「嫂子,你以往伤的是心脉,不宜大喜大悲。况且那段日子是用药吊着,身上的病气还未散尽。」

贺暮言顿了顿道:「记忆一事,莫要逼着自己往深处想……」贺暮言欲言又止,终是道,「兴许,是命中注定的呢?」

贺暮言提着药箱走了,临走前提醒她多晒晒太阳,春莺闻言立马准备了软垫,把她搀到院内的凉亭里。

清岚听到院里的动静,「夫人醒了?」

幼青答道:「是,快去禀报大人。」

杨宜婉制止道:「顾大人现今是辅政大臣,事务繁杂,这种事不用去烦扰他了。」

清岩闻言大大咧咧道:「大人急成这样,怎生还不禀报大人呢?」

清岚知他一向不会说话,拉住他道:「夫人不知道,您病的那日,是大人有意回来得早一些,想陪着您用晚膳。若是再晚一点发现您的病情,贺大人说就该烧坏了。」

「大人以往从未那么早回府,忙的时候,甚至一连几日不回府,在衙门对付着过。这段时日虽是幼帝当政,比平日里忙些,可但凡能在府里做的事,大人都在府里处理了,就是想守着夫人等夫人醒。所以夫人还是让小的们去禀报一下,否则大人该怪罪了。」

杨宜婉哑言,顿了顿道:「那去吧…… 就和他说我好得很,不用挂心……」

灶房一直温着药粥,杨宜婉在亭内吃完药粥,看向幼青,「府里可有什么地方可以走走?」她躺了几日,觉得再不动就要不会走路了。

「夫人可想去花苑?」

杨宜婉道:「府里有花苑?」

「是,原先府中没有女眷,本没有这处的。是后来大人挑了个地方专门移入时令花卉,特给夫人置办的。夫人进门翌日,大人本准备带夫人去的,但不知为何又带着您出府了。」

苑内种着一些木槿树,此时正是木槿花初开的时节。

花苑西南角有一处紫藤架,下面缠着一个秋千椅,如瀑的紫藤花攀在架上,又从架子上坠了下来,似一串串紫色的铃铛。在日色下,如同柔软的帘幕,让人的心都柔软了几分。

杨宜婉坐在秋千上,日头隔着紫色的繁花,并不刺目的恰到好处。暖洋洋的午后,不远处,粉色的木槿花也争相盛开着。

木槿花晨间开花,傍晚闭合,自在地寻着规律在这世间过活。杨宜婉看着那些花,其实是有些艳羡的。

她这般无缘由地忘记,难道真如贺暮言所言,是所谓的命运使然吗?

杨宜婉不信命。可是世间万事总不遂人愿,就算九成九的一切交由自己手中把控,剩下的那毫厘微末,是天时地利人和。

世人总是安慰自己,只道那是命运,而命运自有它的道理。若是不这般自我纾解,凭一己之力,如螳臂当车,顽固地对抗着这世间所有逆流与磨难,只会身心俱疲,暴殒轻生。

想不起的,或许终有一日,那所谓的命数要让她想起来,她便会想起来。抑或顺应这虚无缥缈的天意,忘记一辈子。

「怎么不在屋里再歇会儿?」

耳畔响起温和的声音,杨宜婉侧过头去,是顾庭筠。

他身上还穿着绛紫官府,眼下才午后,他竟是此刻就回府了。

杨宜婉道:「躺久了身子反而疲乏。」

顾庭筠眉头紧了紧,「身子仍旧不舒服吗?」

杨宜婉摇了摇头,「已经好很多了。」杨宜婉向一旁挪了挪,把秋千椅空出一个位置,「顾大人坐吗?」

顾庭筠默了默,绕过紫藤架,在她身侧坐下。

「顾大人,谢谢你,这处花苑很好看。」

顾庭筠望向不远处的木槿花,「宜婉,往后,不必提谢字。」

杨宜婉抬眸望向顾庭筠,心下涌出一分暖意。

少顷,杨宜婉低声道:「顾大人,我可以提前回大理寺吗?」

顾庭筠默了默,看向她,轻声道:「你身子尚未好全,为什么想提前回官府?」

杨宜婉低头道:「我想着若是找些事做,兴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过了两日,杨宜婉如愿回了大理寺。大理寺事务的确繁复,但不知为何,落到她手上,案子就少了半数。

官府里的人也从不再随意指使她做事,就连往日里气焰嚣张的吴寺正也没有再难为她。

未至申时,就有一个小吏跑来道:「杨寺丞今日累了一日了,可以下值了。」

杨宜婉看着日头仍高挂天际,愣了半晌,「我统共才来了四个时辰。」

那敦厚小吏抹了抹汗,「杨大人不要难为小人,这样小的不好交差。「

杨宜婉哭笑不得,看来是顾庭筠交代的。

她被推出了官衙,毫不意外地碰到洛寻迟和盛子笙正朝自己招手。想着自失忆后已是许久未看到他们,心中也是甚为欢喜。

杨宜婉玩笑道:「我醒了之后送了信给你们,你们怎么也不来看我。可是不舍得送康复礼?」

盛子笙道:「你出嫁我们本该送贺礼的,可……」

洛寻迟一把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无用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杨宜婉一顿,狐疑地看着他们。

盛子笙一噎,顾庭筠和他们叮嘱过,她的记忆停留在花朝节,之间有些散乱遗落,所以才在这之前不允他们见她,就怕说出些什么。

没想到好不容易见一次,他就交了底。

洛寻迟怒瞪了盛子笙一眼,又转头笑道:「你辞官之后告诉我们的,你怎么不记得了呢?」

杨宜婉细细想了想,自己那时的确想早点告诉他们的,点头道:「实在抱歉,那次刺客之后我有些东西就不记得了。」

两人松了口气,盛子笙拍了拍她的肩,「记不清就别想了,我们去茶楼吧。」

「你们转性子了,不喝酒了?」

洛寻迟叹了口气,「顾大人辅政之后,愈发严了,我都不能在上值之时去喝酒了。」

「你还知道这是上值时间。要我说,顾大人抓的就是你这种。」

三人在茶楼话了些家常,又聊了些政事。

盛子笙道:「所以,现今幼帝在早朝之时,已能坐在龙椅上不随意动了,若是斜着歪着,顾大人一眼看过去,皇上就又直起了身子。」

杨宜婉哭笑不得,「难为顾大人了。」

洛寻迟道:「要我说,他还是太严厉了。宜婉,顾大人如此严苛,他若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们。」

杨宜婉挑眉道:「若是不严苛,西秦只一位幼帝,你觉得周围邦国会如何?」

洛寻迟揉了揉鼻子,「知道知道。」

盛子笙啜了口茶,「别说邦国了,何家那事之后,现今滁州、洪都、扬州百姓怨声载道,三法司虽说把伙同何家贪腐的人都揪出来了,但贪腐之事已出,百姓对当地官员也多不信任,地方银库里也是空空如也。」

再听到何家,杨宜婉默了默,只觉得自己为父亲平反,仿佛过了很久一般。

酉时时分,日头西斜,赤橙色笼罩着大地。

杨宜婉进屋之时,顾庭筠已在屋内,霞红的柔光透过窗牖铺洒在他身上,似一幅彩色的水墨画。

其实杨宜婉觉得,顾庭筠一点都不严苛,他待人虽冷淡,但骨子里是带着温度的。

顾庭筠抬眸看向她,柔声道:「回来了?」

杨宜婉点了点头。

默了半晌,杨宜婉试探道:「顾大人,我想去滁州。」

顾庭筠心一沉,放下手中的奏疏,「怎么想去那儿?」

为什么想去那儿?

人生在世,总得有一些信仰,若不是神佛,那么,或是本心,或是理想,或是自己。

杨宜婉垂眸道:「其实,最初为官,我是一心想为父亲平反,可现今既是在这个位置上,便不愿尸位素餐,想努力做点事了。」

杨宜婉顿了顿,又道:「或许,远离京城,我便不会再去想那些失去的记忆了。」

夕阳只一瞬,很快,屋内便暗了下来,灯烛尚未点起,杨宜婉看不清顾庭筠面上的表情。

良久,方有淡淡的声音传来,「若是你想去……」顾庭筠起身,拿起火折子点起桌上的灯烛。

灯烛闪烁了几下,顾庭筠背过身去,将烧剩下的火折子置入瓯中,良久,平静道:「吏部近来对委派那几处的官员的确伤神,若是你想去…… 我可以写一封荐函。」

杨宜婉眸色一亮,思忖道:「顾大人,我兴许可以去个一年半载,我母亲现今身体还好,待我处理好滁州事务就返京。」

「顾大人,那个你喜欢的女子,你也应该告诉她。只是大人娶她之后,可能得先委屈她先做个侧室,待到赐婚的风头过了,我一返京便将正室的位置还给她。」

「不必了。」

「为什么?」

「她有她想做的事了。」

42

一年又八个月后,庆丰二年除夕。

「该因,这易怪的路还冻上了。」

杨宜婉笑道:「在滁州待了快两年,眼下回京后,该没人听得懂你说话了。」

五儿挠了挠头,也笑着把马车的缰绳紧了紧,「刺史,咱还是晚些时候再走吧,反正去信上写的也是正月初一到。」

一旁随行的小吏见马车慢了些,也收了收缰绳。

马车自西向东驶,昨日已经入了江南东道的地界。

杨宜婉看向天际,冬日的清晨带着迷蒙的雾,层云堆积,总感觉要落雪了,「现在走吧,晨间温度低,大概走一个时辰路就会好些,若是今晚下雪,明日便更走不了了。」

马车缓缓行驶,渐渐可以看清不远处山顶上覆盖的皑皑白雪。

流光容易把人抛,她在万物葱翠之时离京,现今官道两旁的木叶都已经散了两轮了。

这近乎两年里,她都待在滁州,大刀阔斧地发展农桑,新修水利,把地方银库充实了起来。

上一年除夕,杨宜婉未回京,因而今年腊月时,母亲来信道,念她念得紧。

她本打算夏秋交际之时返京,不过何家造成的大洞总算填上了,滁州事务也已步入正轨,早点回也无妨。

马车驶近京郊道路之时,天上果然飘起了雪。好在待到将进城门之时,雪才堆起来。

傍晚时分,杨宜婉方至杨府。

杨陈氏看到她喜道:「不是说明日到吗?」转而面上却又带着些忧思。

杨宜婉不明所以,答道:「想母亲了,便赶回来了。」

五儿正准备把装家伙物什的箱子往里搬,杨陈氏制止道:「婉婉,你该先回顾府。」

母亲身后的贴身嬷嬷提醒道:「夫人,女子出嫁后除夕和初一不能待在娘家。」

杨宜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母亲推着又回了马车,只留下一句:「顾大人纵着你,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好好陪陪顾大人。初二再回来看娘。」

杨宜婉是从后门进的顾府,直通她的院落,一入内,却只看到清岩。

清岩见她,惊讶道:「夫人您回来了,大人一炷香前才入宫去赴年关宴。」言罢,赶忙领着杨宜婉入屋休息。

屋内的陈设仍旧一成不变,如她刚走时一般,只有书壁上的卷轴又多了些。

杨宜婉道:「顾大人一个人去的?」

清岩道:「我嘴笨,大人带着清岚去了。」

杨宜婉疑惑道:「顾大人未纳……」杨宜婉一顿,「京宴顾大人没带那个女子去吗?」

清岩一噎,「夫人,天地良心,哪有什么女子。」想了想,他还是道,「夫人,您是三品诰命,逢年过节本该进宫赴宴的,但大人都帮您推了去。虽然大人现今掌权,可已有闲言碎语说咱家大人不敬天子……」

杨宜婉愣了愣,她知道清岩说话直,也没有怪罪。再一想,自己不仅耽误了顾庭筠的姻缘,又害他落下个不合礼数的名声。

杨宜婉估了估时间,对春莺道:「春莺,替我找件赴宴的衣裳。」

春莺拿来了件绛紫襦裙。

杨宜婉已近乎两年未梳过女子发髻,春莺替她绾好发,慌忙挑着头上的配饰,只求把什么好看的都往她头上别。

杨宜婉哭笑不得,「都拆下来吧,别人得以为我是去唱大戏的了。」

春莺不乐意,又替她寻了一番,寻到一个红木盒子,「夫人,这支簪子雅致又好看,戴这支可好。」

杨宜婉望过去,是一支梅花银簪,她记得是顾庭筠送给她的。

现今月下红梅艳艳开着,倒是应景。

「那就这支吧。」

红墙黛瓦之上积起层层雪,杨宜婉入宫之时不算晚,从殿外也可以看到还有些许大臣贵女也尚未落座。

杨宜婉正打算入殿,一个黄澄澄的身影从前头掠过,喃喃道:「薛公公真啰唆了,你们这群乌龟,看你们谁追得上朕。」

言语间,就撞上了杨宜婉,杨宜婉身子歪了歪,好在被春莺搀住了。

杨宜婉定睛一看,是个穿皇袍的小孩。看着眼前的人,杨宜婉也不知脑海里怎么会有他从前小绿粽子般的模样。

李晔抽了条,变得瘦瘦高高,小绿粽穿上了龙袍,倒像根金黄的炸寒具。

「皇嫂!」李晔也晃了晃,站稳了脚步一看,蓦地喊了出声。

杨宜婉刚要行礼,这么一喊,又愣在了原地。

后头几个跑得快的宫女内侍总算追了上来,为首的大宫女听到这一声喊,看了一眼杨宜婉,立马在李晔面前跪了下来,「皇上……」

李晔还想再说什么,顿了顿,瞥到了不远处,又看了眼杨宜婉,撅起嘴巴掉头走了,嘴里囔道:「薛公公呢,朕看到千年大冰块了。」

宫女慌张道:「夫人莫怪,皇上…… 皇上方才唤错了。」言罢也害怕似的看了不远处一眼。

杨宜婉有些莫名,是她吓人吗,还是什么人。杨宜婉移了移脚步,转过身去,却撞进了一个宽大的怀里,险些没站稳。

那人扶住了她,待她站稳,又抽回了手。

杨宜婉抬起头,廊檐上飘下几片雪,在月光下晶莹剔透,落在那人宽广的肩上,化在牙白的大氅里。

是这张很清秀好看的脸,眉目间带着冷气,眸子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回来了。」

杨宜婉眉眼一弯,「顾大人。」

那一笑让顾庭筠眉目松了松。

她似是长高了些,愈发成熟窈窕,病气也散了,面色很好。

顾庭筠移开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簪子上,久久没有言语,「戴上了,原以为看不见你戴它。」

杨宜婉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方欲说什么,就听到一声「嫂子回来了!」

杨宜婉转过头去,是贺暮言。

杨宜婉颔首道:「贺大人这两年可安好?」

贺暮言笑道:「我好得很,」顿了顿又道,「可惜顾大人独守空房两年可能不太好。」

杨宜婉一噎,还未待她说什么,贺暮言竟也朝她头上看去,挤眉弄眼道:「嫂子戴上定情信物啦,我曾以为看不到哪位女子戴顾大人母亲的簪子。」

杨宜婉闻言一愣,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看向顾庭筠。

周遭莫名升起了丝丝冷意,贺暮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而把目光移向顾庭筠,嗫嚅道:「嫂子莫不是不……」贺暮言长「嘶」了一声,立即转身道,「我去问候一下太后身子可好。」

杨宜婉道:「顾大人,这是你母亲的簪子?」

顾庭筠默了默,刚要作答,又传来一声:「杨妹妹,你回来了!」

是盛子笙和洛寻迟。

听到这称呼,顾庭筠皱了皱眉头,杨宜婉肩膀也颤了颤,看过去,「别搞这些花花头子,正经点。」

洛寻迟在面前停下,嘻嘻笑道:「这不是太久不见了吗。走,去喝酒。」又看了眼顾庭筠,「顾大人,眼下可不是上值时间。」大有打击报复之意。

言罢,就把杨宜婉拉走了。

戌时末,马车要驶出宫殿之时,杨宜婉才寻到机会问顾庭筠。

杨宜婉取下簪子,小心翼翼地握在手中,「顾大人,我原先不知道这是你母亲的。」她把银簪递给顾庭筠,「这个簪子得还给你。」

她听顾庭筠说过,他母亲在他八岁那年逝世,想来,他母亲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多,这该是很珍贵的。

修长的手指从她手中接过簪子,顾庭筠将簪子握在手中,银簪上还带着她的温热。

顾庭筠默了半晌,温声道:「宜婉,送出去的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言罢,又把簪子别回了她头上,轻声道,「你戴着很好看。」

回到顾府时已是戌时末,屋内烧了银炭,杨宜婉的物什已被春莺收拾好了。

顾庭筠给她斟了杯热茶,示意她坐下。

「心口还总疼吗?」

温和的嗓音传来,暖炉里轻烟袅袅,烛光落在他山河月色般的脸上,却是故人依旧。

这两年顾庭筠来的信其实不多。贺暮言会询问她的身体,时而寄药方和药材给她。从贺暮言明贬暗褒却又不敢明说的信笺里可以看出,那些似乎都是顾庭筠问的。

杨宜婉摇了摇头,「不疼了。」

她其实未说实话,心口犯疼的次数虽比在京城之时要少,可偶尔仍会莫名疼起来。看到江南荷叶田田时,拿起那绣了一半的香囊之后,时而是半梦半醒之际。

她仍旧什么都想不起,但官府事务很多,一日冗忙之后,她每晚都疲惫得只想倒头便睡。

盥洗之后,顾庭筠歇在书室。似乎是怕扰她休息,他点的是一盏小灯,光线甚至透不过屏风。

杨宜婉躺在床上,雪映照着月色,把屋子都照亮了,杨宜婉拿起那支簪子细细看着,上头的梅花其实刻的比窗牖外的红梅还好看。

她蓦地想起,顾庭筠待自己的好,似乎从更久之前就开始了。

这两年,尽管他什么都没问,但他却又什么都知晓。

她初任滁州刺史之时,其实是举步维艰的。何家巧取豪夺,剥削当地工匠,百姓面上越是忌惮官吏,底下越是憎恶至极。

顾庭筠去了封信,提醒她提拔当地小吏,以期百姓能重新信任官府,再辅以春闱新进进士任监察御史,纠察贪腐。杨宜婉被点醒后,按此行事,才得以在滁州站稳脚跟。

她不知道顾庭筠为什么待她这么好,握着这支簪子,心里似起似落地浮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43

杨宜婉放下簪子,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委实自恋了些。

大年一过,杨宜婉便调任回了大理寺。

今日甫下值,马车驶至顾府,便听到一句,「清岚,你说咱家大人是不是和夫人不合?」

是清岩的声音。

杨宜婉闻言,愣在院墙外,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瞎说?你是没发现,自夫人回来,咱家大人每日都是歇在榻上。」

「是,这两年夫人的药,都是大人亲自验过的, 大人每日也都赶回来陪夫人用膳,可这也不能说明他们不是不合啊…… 或者,若不是不合,那就是咱家大人怕夫人。」

院里只听得到清岩一个人吵嚷的声音,似是说到什么了不得的,声音又立刻小了下去。杨宜婉站在外面,哭笑不得。

天色渐迟,已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杨宜婉看到不远处顾庭筠的轿子。想起清岩方才的话,那个荒谬的念头又浮现在脑海里。

翌日,杨宜婉上值之时,却发现院里只清岚一人,便顿下步子问道:「清岩哪去了?」

清岚低头道:「清岩在收拾包裹,大人说京外庄子缺个看守,让他去历练一下。」

杨宜婉哑言。

清岚补道:「大人这么做也是为他好,他是得历练历练的……」

一进大理寺,吴寺正便拉着杨宜婉道:「杨大人,听说你要升官了?」言罢又挤眉弄眼道,「现今朝中不少大臣都寻思着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你,想来都赌你前途无量了。」

杨宜婉愣怔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

「杨大人谦虚了,滁州现今富硕,吏部的人上了几道折子夸你。」

「吏部……」说到吏部,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杨宜婉下了值就去吏部衙门寻洛寻迟。

洛寻迟甩着写着「谦谦君子」的折扇看着她,笑道:「这是两年不见,想我想得紧,现今都迫不及待来我衙门堵我了?」

杨宜婉瞪了他一眼,把他拉到衙门右侧的石狮子后,小声道:「吏部掌百官事务,应该有各位大人家眷的册子吧。」

洛寻迟点头道:「是有这个。」

杨宜婉又道:「那是不是也有独独拎出来的各世家女子的。」

洛寻迟挑了挑眉,「我这是吏部,又不管牵媒拉线,怎会有那种东西。」

杨宜婉闻言叹了口气。

洛寻迟见她失落,思忖道:「不过礼部应该有,预备着给天家挑妃子用的,各世家女子该都记录在册。」

杨宜婉闻言,讪讪朝他一笑。

戌时时分,今日顾庭筠回府比平日里晚,本是让她先用膳的。待到杨宜婉总算听到顾庭筠进院子的声音,赶忙拿起案几上那本誊录了各家女子姓名的册子。

顾庭筠扫了一眼桌上未动的晚膳,走近道:「大理寺尚有案子未结吗?」

杨宜婉把册子放下,「不是…… 是礼部今日来大理寺办事,那小吏落下了一卷册子,我寻思着明日上值途经礼部之时给他们送过去,便先拿了回来,闲着无事便翻看翻看。」

一番掩耳盗铃的自圆其说之后,杨宜婉道:「顾大人,这个字我不认识,不知取意为何。」

顾庭筠身子微俯,看了一眼,温声道:「邢太仆之女邢澹,澹取意恬静、安然。」

「哦,顾大人, 那这个苏御史的大千金是苏……」

「苏懋瑾,懋意指勤勉。」

杨宜婉大力点了点头,「朝中大人给自家闺秀取的名字都甚为出彩。」

总算一番起承转合的铺垫之后,杨宜婉右手握拳,正色一咳,「顾大人,这册子上的名字都颇有意境,大人最喜欢哪个?」

她的表情十分正经,眸中带着专注,宛若和他探讨的是朝中下一年军费开支问题。顾庭筠收回目光,从案上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杨宜婉抬起头,抿唇看向他。

天色已暗,传来斑鸠夜鸣声,灯烛明晃晃地照在他无瑕的脸上,让人无法从他面色中窥探出什么。

顾庭筠的面上还是那般,一贯的清清冷冷,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宜婉。」

「嗯?」

顾庭筠缓缓走近,他没想到他的隐瞒反倒给她带来了一分思虑,册子被置于案几上,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册卷上她的名字。

「宜婉,不用猜了。」

灯烛微晃,把他的眸子照得亮亮的。杨宜婉一时愣在椅子上,思绪还尚未接上。

顾庭筠微微倾身,直直探入她的眼,温声道:「我倾慕你。」

坦荡荡的四个字,让杨宜婉顿时不知所措了起来。

杨宜婉朝顾庭筠望去,颀长的身子因倾身而离她近了些,尚可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如墨色的眉眼里带着柔意。

杨宜婉的心微微颤了颤,跳得比以往快上了几分,却不知说些什么。

「大人,您回来了!」是清岩。

「我让灶房温好了晚膳,清岚就没有那么心细,大人,就别让我去京外庄子吧。」

正月十五,杨宜婉叼着一个包子,飞快地出了顾府。只留下含糊不清的一句,「顾大人,大理寺有点忙,我先走了。」

她说的当然是瞎话,再忙,总还是忙不过当朝宰相的。

这段时日,杨宜婉一直避着顾庭筠,实在是因为自那日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

御史台今日来询问她在滁州设立的居养法和养济院,似是有推广之意,待到出大理寺之时,已是一轮圆月高悬。

杨宜婉望着升起的几盏天灯,心猛地抽痛了一下。滁州未有这种风俗,这是她自失忆后第一次看到这些灯。

杨宜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些天灯走去,行至宽敞的长安街,路上停着香车宝马,人头攒动。一个玄色袍子在眼前掠过。

心口蓦地翻涌起来,杨宜婉大步跑上来前,死死拽着那人。

那男子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杨宜婉身上的四品官服,跪了下来,「大人,小人没犯事啊。」

这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杨宜婉松开了手,那人又慌张跑走了。

心口又疼了起来,远处的天灯一盏盏地升向天空,刺目得很。

杨宜婉扶着墙,觉得有点站不住,身子慢慢佝偻了起来,直至蹲下去倚靠在街边的青石墙上。

行人从眼前不断穿梭,充斥着笑闹声,她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天上飘着雨,又渐渐扬起团团簇簇的雪,杨宜婉把头埋在膝盖间,她似乎真的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堆积起来,周遭似乎慢慢静了下来。

她有点冷,可她不好意思起身,怕被别人看见自己眼泪糊了整张脸。

青石板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白色的靴面出现在眼前,头上的雨雪忽然停了。

杨宜婉一愣,从臂弯间微抬起头,入目的却是牙白色的袍子,抬起头,是顾庭筠。

他立在雪中,和雪融为一体,似谪仙般的脸,此刻却也被雪雨淋了个透。发梢微湿,眼里是云遮雾绕的看不清的东西。

一柄青伞微微倾向她,他的身子却全湿了。

「顾大人,」杨宜婉的声不知不觉地带着哭腔,「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抱着双膝,蜷缩得很小很小,瘦弱的身躯不挺抽动着,似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自己消化掉。

「嗯。」顾庭筠俯下了身,把她面额上的水珠拂去,心口似是淋进了今晚的雨雪,是恻恻的心疼。

他觉得她孤零零的,可怜得很。

杨宜婉抬起眼,看向顾庭筠,其实他肩上湿得比她还厉害,似是一直在寻她,也没有撑伞,也不知他会不会着凉。

「顾大人,我们回家吧。」

顾庭筠把她拉了起来,看着她冻红的手,「脚还走得了吗?」

杨宜婉抿了抿唇,低头不敢言语。她似乎蹲得久了些,整个身子都是僵冷的。

顾庭筠把伞放下,揽住她的肩和膝窝,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杨宜婉脸蓦地发烫,「我…… 我缓缓就能走。」

倚靠的怀里传来缅栀的暖香,杨宜婉低下头,不敢看他。

「宜婉,」他的声音很轻,化在雨雪里,不经意间就要听不见了,「如若你愿意,我可以只做你的兄长。」

杨宜婉抬起头,目光交汇,分明是近在咫尺,却看不明了他眸子深处的东西。

杨宜婉拿起伞遮住他湿了的肩头,「顾大人,你为什么不问我的答案?」

顾庭筠低下了头,「宜婉,你不知道答案对不对。」

她的面颊冻得通红,泪眼盈盈,顾庭筠收回目光,他知道那个人对她来说多重要。

杨宜婉闻言微愣,青伞下似是隔出了两个世界,外头是雨雪,而她倚靠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没有逼问,没有强迫,就这般坦荡地承认自己的心意,又这般坦荡地不问结果。

是,顾庭筠竟比她还了解自己,她不知道答案。

她总觉得自己在等着什么,等一个人,抑或,等着时间,隐去这一切。

一年后,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1] 。

年后,又是一年大雪纷飞时,杨宜婉看着京郊搭着的屋子,有些感慨。

近一年,除了忙大理寺的事务,杨宜婉都在忙京郊为「鳏寡孤独贫乏不能自存者」而设置的养济院。眼下见到里面住进了流民,心下也是长舒了口气。

「要是能把这梁顶的茅草换成木头就更好了。」杨宜婉道。

盛子笙睨视了她一眼,调侃道:「是,少卿大人,你们大理寺又不管钱。现今流民越来越少,兴许以后就不需要了,户部的银子我花着心疼,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你们户部都是属貔貅的。」

「这户部可不得精打细算,」盛子笙走在她身侧,看着这些屋子,他觉得已经建得不错了,「这军中的军费,朝中官员的俸禄,各地拨给的银子,可不得抠抠搜搜过日子。」

「知道了知道了…… 顾大人,你怎么来了?」杨宜婉一顿,看到顾庭筠下了马车。

顾庭筠走近,温声道:「路过。」

贺暮言从顾庭筠身后蓦地冒了出来,点了点头,「从宫里路过到京外罢了,嫂子你看,再望东走,把整个京郊再『路过』一圈,便可以顺路回顾府了。」

清岩闻言,在一旁心里委屈,他刚从京外庄子调回来,怎生得贺大人就不被发配呢。

清岚看了清岩一眼,又看了看夫人一眼,意思是,人家还得留下给夫人看病。

杨宜婉听到贺暮言的话,笑道:「今日正月十五,贺大人不必特地给我问诊。」

顾庭筠看了一眼贺暮言,「他闲着反而得出事。」又看向杨宜婉,温声道,「还是看看稳妥。」

雪又大了起来,今日元宵,他怕她似去年那般失了魂。

回府之时已是戌时,盥洗之后,顾庭筠替她熄了灯。

杨宜婉看着他的身影,呆了片刻。和顾庭筠相处的日子其实太过自在,她习惯了他的照顾,也适应了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好。

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顾庭筠顿下了步子,走近道:「在想什么?」又侧身替她拉了拉被衾。

衣袖间带起他沐浴后淡淡的缅栀香,杨宜婉的心跳得快了几分,背过身去,「没什么。」

身后是片刻的沉默,杨宜婉听到顾庭筠去书室的声音。

子时,窗牖外传来烟花声,把杨宜婉从梦中惊醒。

杨宜婉才发觉顾庭筠坐在她身侧,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杨宜婉摸了摸脸,自己似是又哭过了。

杨宜婉坐起了身,月色下,是他湖光山色般的脸,水墨般的眉眼上带着的几分忧思。

「顾大人,你每夜都这般吗?」

杨宜婉方茫然想起,难怪她这一年休息得比那两年在滁州要好上许多,似乎很少再因梦魇醒来过。

顾庭筠别开目光,柔声道:「你也不是每日都会犯梦魇。」

心猛地动了动,杨宜婉不知再说什么好。

「宜婉,再睡会,我在这陪着你。」

他坐在床榻旁,高耸的鼻梁在月色下留下倒影,分明是那么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却对自己好得无可挑剔。

杨宜婉心间涌起淙淙暖流,什么东西在心间似乎沉了几分。

杨宜婉默了默,抬眼看向他,「顾大人,我想我心间有答案了。」

有的时候,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有的时候,爱上一个人需要一辈子。

一点点的水滴石穿,抑或是一瞬的轰轰烈烈,都是温煦的爱。

他冷静自持之下的关怀,他无意见流露出的呼之欲出的心意。沉默和停顿,有的时候能够表达更多的言语。

夏之日,冬之夜。冬之夜,夏之日。这三年,她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还是一个梦,可她或许这辈子都找不到答案了。

「顾庭筠,我想我心里也是有你的。」

或许是从那句坦荡荡的「我倾慕你」而开始。

或许是眷恋并肩坐在他给她做的紫藤花架下。

或许,是忆起她给父亲上书的一日,他站在她身侧;是始于他为她改的每一份卷宗;是想起他对她的每一次劝慰,是伴着岁月下心灵的一步步靠近、触动与熟悉。

或许,是因为真心唤起了真心。

她做好了她的选择。

心间有他…… 顾庭筠的心跳停了半刻。

月色下,她弯着眼看向他,眉目间带着笑意,长睫微翘,似羽翼一般。

似失了理智,顾庭筠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下颚,直到唇所触及之处是一片柔软和清甜。

顾庭筠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觉得自己荒谬极了,但那份唇间触及的柔软却似是勾人沉沦的毒药。

顾庭筠正了正身子,沉声道:「抱歉,宜婉。」

唇间还留有那份温热与清冽的气息,杨宜婉面色微红,摇了摇头,「顾庭筠,无妨的。」

杨宜婉微倾身子,蓦地抬起头,覆上唇去。

顾庭筠身形一颤,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回应,很快又找回了主动权,手抚着她的发,回吻了上去。

他自幼冷静自持,原来,失了理智,竟是这般样子。心间似是被啃食了一般,带着蚀骨般的酥麻,又似是一张宣纸上被泼上了墨,晕染开来,再也收不住。

顾庭筠轻揽她的腰间,将她轻置榻上,本能地撬开她的牙关,五指紧扣住她的手。

杨宜婉揽住他的颈脖,温柔缱绻地看向他。

薄衫轻落,只留一斛月光,却似日光一般灼热,洒在荷粉的肚兜之上。

顾庭筠不知自己的心是否还跳着,红尘路嚣嚣,世界都仿佛静了下来。

顾庭筠嗓音微哑地唤了一声:「宜婉……」

「顾庭筠,我愿意。」

这一句「我愿意」似一粒石子,掷入了湖水最中心,水纹一圈又一圈,荡漾向整片湖水,激起层层涟漪。

情潮重重卷来,再也抑制不住。

杨宜婉轻声一笑,小声道:「顾大人,偷偷告诉你,你的耳朵红了。」

顾庭筠却是听不得这般,心跳已经彻底乱了,心间已失了理智,仿佛要被欲望湮灭。

他俯身而来,一点点地沉沦。

珠帘轻摇,发出窸窣轻响,锦帐间香汗涔涔,风鬟雾鬓散落在锦衾之上,彼此的呼吸都是灼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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