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葬礼快乐

葬礼快乐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潘金莲和王婆突然感觉像光着屁股被人扔到冰天雪地，惊恐的眼神盯着何九。何九大怒，「瞎说什么！天这么热不允许病人上火啊！」

王婆忙道：「对！对！」赶紧指挥人收敛尸体，两根长命钉将棺材一钉，潘金莲和王婆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只是火家们眼中疑虑重重，有的还看一眼棺材然后默默摇头，王婆迅速意识到这里面有隐患。她走至潘金莲近前，轻轻推了下她的胳膊，潘金莲忙看向王婆。王婆小声道：「拿一吊钱。」随即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对何九及众火家道：「有劳各位了，武家娘子还不答谢大家？」

潘金莲已掏出一吊钱交于何九，何九也未推辞，将钱分给火家们，命他们各自散去，自己分文未取。

王婆很满意，何九都未说什么，火家们自不敢公然闹事。何况他们又拿了额外的「辛苦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牢骚归牢骚，总不至于撕破脸跳出来四下坏事。

只是王婆私下观瞧时发现，何九的脸色不好看。这点王婆也猜不出具体原因。

真相只有何九自己知道：他掉进坑里了，一个爬不出来的坑。

时间回到当天巳牌时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仵作团头何九接王婆的上报，前去验尸。他慢悠悠地走着，到了紫石街巷口，此时迎面传来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老九去哪啊？」

何九见是西门庆，忙答道：「小人去前面收敛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

西门庆道：「停一步说话。」

何九知道西门庆是能把持官府的人，不能拒绝，便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处的一家酒店。西门庆上二楼，来到一个雅间坐下，带着几分恭敬道：「老九请上座。」

何九诚惶诚恐，忙推辞道：「小人何等人，敢与大官人一处坐！」何九心里慌那是有原因的。现如今西门庆平日结交什么人物？知县李达天，地方驻军守备周秀，人家的女儿西门大姐嫁的是八十万禁军杨戬提督的亲家，这是能跟天子说上话的人啊！再看何九交往的，张麻子、王打铁还有隔壁李二奶奶。

人家知县大人对西门庆礼敬有加，人情礼往常走动。他倒也常与何九聊天，就是词儿少了点，「速速去办！」「下去吧！」「混账！」

当然，有一个地方西门庆与何九极其相似，两人都非常势利眼。他们一致认为，跟西门庆相比，何九的身份位置很低。打个比方，何九就相当于牛魔王麾下五百小妖之一，而且是被孙猴子一棒子打死，啊了一声，只闻其惨叫，连死相都看不到的那种。

可是今天，这位平日高傲似公鸡，即便何九上前寒暄他也只是轻轻嗯一声的西门大官人，他变了！他成了何九的家人，有情有义那种。他成了何九的朋友，诚心敬意那种。

何九懵了，也慌了，我哪得罪你了，对我这么好！好吓人呐，对我冷漠点吧、倨傲点吧，让我看到那个斜瞅着我不屑一顾的小眼神吧！您这样我害怕呀。

西门庆依然亲切有加，「老九何故见外，请坐。」

二人又推让了一番，何九才别别扭扭地坐下。

西门庆吩咐酒保，「取瓶好酒来。」

何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里面有事。

后面酒保陆陆续续上了菜蔬果品，最后端上烫好的酒。何九想问西门庆，又不知从何开口。西门庆看了一眼他，只是你推我劝地饮酒。

西门庆在等火候。

凡事需要酝酿火候，哪怕假的交情也是如此。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其实还一个真相，多一份交情就多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绳。越对世间花里胡哨的玩意看得透，越能感受到这一点，八面玲珑的人，最是心无宁日。

毕竟世人中君子少，朋友多是利益的纽带。而世人总想着多几条自己的路，少几根拴在自己身上的绳。矛盾而又分裂的一生啊。

西门庆在等何九脖子上的绳栓死喽，再开口。

这是第一步，酒肉朋友，给个面子。

两人饮罢多时，西门庆自袖中摸出一锭雪花银，十两，放在了何九的面前。

「老九休要嫌少，明日另有酬谢。」

何九脑袋嗡的一下子，这事还不小，搞不好是人命，我只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啊，不能要，要了就摊上事了。

「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银两！」拒绝完后，何九又将话圆上，「若是大官人有指派，小人也不敢辞。」

此时何九的脑袋里像装了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计着。西门庆惹不起，但得给自己最大的回旋余地。不收钱，我自己看着办。收了银子那是受贿，你事都没提呢，万一是命案，我就是同谋，那还不把自个儿兜里面了！

西门庆紧逼了一步，「老九休要见外，请收了吧。」

何九更加疑心，硬顶了回去，「大官人但说无妨。」

西门庆知不能瞒了，但绝不能明说，以免日后闹翻了，被何九抓了把柄，于是说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如今收敛武大尸首，老九做的周全一些，拿床锦被遮盖一下。」

西门庆轻描淡写地说，何九可是凝神静气地听，这位衙门里的老人，瞬间嗅出味道不对，暗道武大郎死，是你干的吧！我收银子给你擦屁股，回头哪个嘴不严的再把我卖了，武都头可是要回来了哦。

不能收钱！绝不能收钱！哪怕捱到最后迫不得已事给他办了，也不能留下把柄。这些念头在何九脑海一闪而过，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假装自己没听懂，自自然然地客气道：「我以为什么事呢。这些都是小事，不打紧，怎么敢收大官人的银子呢？」

你装我也装，这事就蹭过去吧。

西门庆盯着何九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若不收，便是推辞。」

这就相当于黑帮谈判临近掀桌子了。西门庆不愧为老流氓，不装了，摊牌了，老子就是要强迫你，我给脸了，你要不要吧！

何九被看毛了，心生怯意，不敢与西门庆对视，低头看了眼那锭雪花银，犹豫着伸手去拿，口中讪讪道：「小人——却之不恭，多谢大官人！」

西门庆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是个什么都要算计透了的人，并非无端找何九，他早拿准了一件事，何九为人胆小，必然惧怕他的权势。两人又吃几杯，西门庆喊来酒保：「记账，明日去我铺子里支钱。」

临行时，西门庆嘱咐何九道：「老九勿必记在心里，不可泄漏，改日我另有补偿。」

这补偿无非是画饼的虚言，不过何九也没有心情听了，此刻他心里很丧。

王婆财迷心窍误判了武松的真实实力，西门庆和潘金莲则是精虫上脑，什么都听王婆安排。只有何九是最清醒的，他与武松是同事，深知其人，武都头一定会报仇，这事到最后很可能鱼死网破！

何九垂头丧气，不管鱼死还是网破，好像都没我的好啊。

告别西门庆，去往武大郎家的路上，何九偷偷摸了摸袖中的雪花纹银，足有十两，心中暗道，我绝不能动用这银子！事关人命，待武松找上门来，万般无奈，我可将银子交于他作证据。唉，我们这些干仵作的，活又脏又麻烦，月俸却少得可怜，处处缺钱——要不，这银子我先花着点？嗨，先用着再说吧！

这个决定导致临近武松归来的日子里，何九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另一边，行凶三人组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武大郎虽然入棺了，但尚未火化，现成的犯罪证据放在家里面。这要被人揭发了，依律法他们可以享受到那个时代 vip 级别的刑罚：千刀万剐。

为了掩盖罪行，王婆制定了以下计划，第一，以最短的时间焚尸灭迹。第二，葬礼仪式不能少，戏更要做足，潘金莲必须表现得像真的死了丈夫一样，虽然她确实真的死了丈夫。

潘金莲开始争分夺秒地加快葬礼进程，何九验尸的那天晚上，她摆酒请宾客，能来的来，不能来的心到就行了，反正大黑天的，通知得也仓促，来不了几个宾客。

第二天，潘金莲请了四个僧人念经。

第三天五更时分（凌晨三点到五点）火家们就来抬棺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分啊，白事黑着办，有几个邻居被惊动了，前来吊孝相送。潘金莲带上孝，坐在轿中，酝酿一下情绪，嗷的一声，号啕大哭，哭声悲悲切切、哀哀怨怨，「我滴养家人呐，你走得太早啦，我滴养家人呐，你为何抛下我呀！」

就这哭活，少于五万请不来。

化人场在城外，这个时间点火化人家肯定不同意，何况总得先验看尸体。化人场的怎会没见过死人，只要看武大郎的模样，必知死于非命。

但到了化人场后，负责火化的人根本没开棺材，举火就烧，一会功夫烧得干干净净。骨灰也不留，直接撒到庙宇水池子里。

原来化人场所在的斋堂是西门庆出资建设的，因此火化过程自然得听西门大官人的安排。

潘金莲看到武大郎尸首被焚尸灭迹，高兴万分。她回家的心情很迫切，因为她的情郎西门庆要去她的家中。

终于有个属于小潘自己的爱情小窝了！回到家中，小潘喜气洋洋，不再带孝。她哼着小曲，快乐地摆上武大郎的灵牌，又在灵床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摆放些幡钱、金银锭等祭品。做完这些，小潘双手握在一起，放到胸前，期待着与西门庆的未来。啊，好幸福啊。

单纯喜欢美色的朋友们有福了，娶妻要选潘金莲，死后火化不花钱。

西门庆是在下午随王婆来到武大郎家的，二人急切地撵走了王婆，在二楼展开天雷勾地火的交锋，这一战，小潘不再矜持，放声大叫。早上的时候她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此番这一折腾，小潘的嗓子都哑了。后来战至晚上亥时，西门庆与她梅开六度，小潘的嗓子出不了人声了，跟乌鸦一样，啊！啊！把楼下厨房中的迎儿吓摔了好几次跟头。

说起来，迎儿害怕，倒不完全是小潘的声音作怪，她主要是饿的。潘金莲从早忙到晚，哪有心思管迎儿，晚上的时候，迎儿快饿出幻觉来了，双腿发软，加之潘金莲一叫，迎儿以为楼上闹鬼了。

自从潘金莲和西门庆转移了私会地点，两人见面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多了。起初还是由王婆带西门庆去武大郎家，后来西门庆干脆自己带着小厮玳安从武大郎家后门而入。

这一对干柴烈火烧得轰轰烈烈，玩到兴起，西门庆家也不回了，常在武大郎家住宿几夜。如此一来，小潘倒像是西门家的大娘子了。

这也不是虚言，到此时，连王婆都第一次笑称潘金莲是大娘子（原文：怎的不过去看看大娘子）。

且说西门府上，大娘子吴月娘与李娇在一起喝茶，两人均阴沉着脸，尤其是月娘，给她眉心加个月牙都可以审案子了。月娘委屈啊，官人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了，一问就是去柜上查账。咋滴，那傅伙计胸脯比我还大？他不管盘账改陪睡了？早听说那天杀的好沾花惹草，一定是让哪个小妖精勾住了。

女人的直觉比较准，吴月娘和李娇都感受到了危险，被取而代之的危险。

李娇铁定是站吴月娘那边的，她李娇出身青楼，注定当不上大娘子，她也没想过去争。

李娇也不似潘金莲那般爱男人，别看现在胖了些，以前可是本司三院的红人！如果说一段情是一粒米，沾过李娇身子的男人，没有一锅米也够一碗饭了。

这也算一个光辉事迹了，老娘曾干倒过一个营的嫖客！

一个嫖客一份人情，一份人情一单生意。

李娇毕竟是个人啊，是人就会有感情，有初恋，有真心，有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期待。当她的心还像花儿一样美的时候，老鸨子找来了一帮屎壳郎嫖客来采蜜。日子久了，她自然觉得爱情跟吃屎没两样。

当然李娇也有性需求，但于她来说，男人像菜里的佐料，有最好，没有也能凑合吃。

但李娇有自己的爱好，她爱银子，爱到骨子里的那种。每次从下人那里多扣几文钱，李娇乐得心里开了花。

偏巧吴月娘身子也不太好，家中生意往来、下人开支账目繁杂，李娇毅然担起了账房这个艰巨的任务。

家中银两、财物由吴月娘保管，但账目经手一律李娇负责。李娇不愧为克扣天才，她知道西门庆眼毒，不敢在账目上过多做手脚，但管理银两出入时，她的黄杆秤（黄华木所做，可用于大秤进小秤出，实乃盘剥欺诈之佳品）立了大功。李娇克扣钱财有她的原则，数额不能大，大了西门庆和吴月娘都不会允许。但不能停，细水长流，钱财天天往我房里来。不亦乐乎。

吴月娘大小姐出身，哪知道这些，私下还跟丫头说，这个家多亏了二娘费心。

这样的性格和爱好使得李娇每天快乐得像只鸟似的，嫁入西门家后胖了十几斤。

但现在，李娇的快乐生活要终止了。新来的当家人有这么大的魅力，以后吴月娘搞不好要下台，没有吴月娘这个糊涂蛋罩着，李娇哪还有好日子。

事实上，潘金莲已然将自己当成了西门家的大娘子，不许西门庆一日离开她。

双方必定要在西门府上展开一场恶斗。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这最紧张的时刻，西门庆选择爱上一个神秘的寡妇。

她长挑身材，粉妆玉琢，她的模样儿不肥不瘦，身段儿不短不长，虽面上有稀稀几点微麻，但瑕不掩瑜，绝对是天然俏丽的美佳人。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潘金莲的报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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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19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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