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难明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01
回岭南城那天,倪东青带了许多人来接我。
刚上车,倪东青就开口:「今天先不送你回家。趁我来接你,宋沛霖居然救走了最新要送去缅北的那批女孩。他们现在正在赶往码头。阿蔷,陪我去把他们抓回来。」
我点头。
心里却祈祷着宋沛霖能快一些。
可宋沛霖还是没来得及,他带着她们仓惶地藏进码头大厅。
「拉掉电闸!」倪东青派人封锁一切出口,又看向我,「阿蔷,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他们。」
宋沛霖有夜盲症,害怕黑夜,我们都知道。
我努力冷静,带人冲进了大厅。
「倒数十声,现在主动走出来,倪家可以放过你们。」
我一声声倒计时,后背冒起冷汗。
倒计时结束,四下仍然无声。
「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们。」
我开始在大厅里胡乱走动,故意踏出很大的脚步声。
角落里,终于传来宋沛霖剧烈的呼吸声。
「她们在那里!」手下们立即冲了过去,「拽出来!」
坐在轮椅上的宋沛霖,笨拙地护着那些女孩。
也只换来无尽的拳打脚踢。
女孩们被手下揪着头发,拽出码头,她们尖叫挣扎,无济于事。
哭喊声响彻整个码头。
宋沛霖从轮椅上无力地滑到地上,又一点一点朝我爬过来。
「林蔷!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们?!」他发了疯似质问我,「她们年纪还那么小!」
我蹲在地上,擦着宋沛霖脸上的血,淡淡开口:「激动什么?」
宋沛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明明知道这都是犯法的!」
「嘘,话可不能乱说。」我将一根手指放在宋沛霖嘴边,示意他噤声,「是你不该有的同情心,害了她们。」
宋沛霖双眼猩红地瘫在地上,眼泪掉下来,混在血里。
「精彩!」大厅外的倪东青恶趣味地鼓着掌,又向我扔来药厂的钥匙,「阿蔷,我送沛霖回家。你去处理那些女孩,记得做干净点,别让我失望。」
宋氏药厂,从外观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药厂里面,其实是烂尾楼,水泥搅拌机没日没夜地转动着。
试图逃跑,或者从缅北逃回来而被折磨死的人,被丢进烂尾楼里的水泥机。
最后跟着水泥一起,被封在地底。
我处理完那些试图逃跑的女孩,已经是第二天天亮。
走进暌别四年的宋家,迎接我的,是朝我额头飞来的玻璃杯。
血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
保姆惊恐地看着我,而宋沛霖冷脸转动轮椅,想赶我走。
可当他看见我衣服上的水泥之后,立即变了脸色。
保姆拼命地捂住宋沛霖的嘴,可他还是把一切说人恶毒的词都用在我身上。
他说我狼猛蜂毒,说我蛇蝎心肠。
我强忍情绪,冷漠地站在宋沛霖面前:「继续。」
最后倒是他狠戾的瞳子里先变红了:
「阿蔷,我为你努力了四年……可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
02
我其实是宋沛霖名义上的妹妹。
七年前,右腿瘫痪的宋沛霖被查出肌萎缩侧索硬化。
他是个没剩多少时间的渐冻人。
宋家做着宋氏药厂的生意,财产颇多,在地处边境的岭南城很出名。
可惜宋爸早逝,所以宋妈从福利院领回了我。
希望我日后能打理宋家的生意,顺便照顾宋沛霖。
可我到了宋家之后,宋沛霖从没给过我好脸色。
他剪乱我的头发,在我的床垫下面放满图钉。
还用针将我的照片戳得千疮百孔。
我倒还算沉得住气。
直到宋沛霖再一次用热水泼我,我来不及躲。
却被猛然拉进一个怀抱。
抱着我的,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俊朗男人。
宋妈恭敬地站在那男人身后:「林蔷,这是沛霖私人医生的儿子,倪东青。」
倪东青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可怕,朝我笑道:「阿蔷,说起来,我也算你哥哥。」
「东青哥。」我礼貌地开口。
可宋沛霖居然莫名其妙地浑身打起筛糠来。
倪东青是来帮宋沛霖换药的。
可宋沛霖房间门被关上的下一个瞬间,里面居然传出来尖叫声。
是宋沛霖痛苦至极的声音。
我忍不住打颤,而宋妈眼里全是泪。
可她依然强颜欢笑:「阿蔷,你哥的病就是这样的……你要习惯,知道吗?」
一个小时后倪东青才离开,可宋妈甚至不敢走进那个房间。
而我没有犹豫,冲了进去:「哥!」
就看见宋沛霖蜷缩在地上,浑身都是冷汗和血。
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他,第一次这么狼狈。
我以为他会吼我离开,出乎预料的,他低声开口:「阿蔷,扶我起来。」
宋沛霖终于接受了我的存在。
宋妈很满意我对宋沛霖的态度,给了我宋家每个房间的钥匙。
可宋家大宅里居然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信息。
我不自觉地想起倪东青。
这个我从没听说,却出现在宋家的人。
后来我日日陪在宋沛霖身边。
一是我觉得他太孤独。
二是为了在他那里找到些关于倪东青的蛛丝马迹。
可倪东青除了不定时给宋沛霖「换药」之外,手脚很干净。
我什么也没找到,只是渐渐和宋沛霖熟悉了起来。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宋沛霖居然成了我最亲近的人。
奇怪的是,宋家的人从不走出宋家大门。
连我上学,都是家庭教师来宋家,为我单独教书。
直到我来宋家的三年后。
我成年了,宋家为我找了一所私立大学。
我终于得以走出宋家。
离开岭南城的那天,居然是宋沛霖送我。
车疾驰着,一路上,宋沛霖的眼睛都格外红。
路过一个转角,他居然抢过我的手机,扔向窗外。
我不明所以:「你干什么?」
「阿蔷,你刚来宋家的时候,我一直虐待你,不是因为妈收养你而讨厌你,而是因为我想赶你离开宋家。宋家根本没有经营药厂,倪家也不是我的私人医生,我更不是什么渐冻人……」
宋沛霖用异常冷静的口吻告诉了我一切。
倪家在为缅北的诈骗团伙提供人员。
而宋家世代都是倪家的傀儡。
倪家作为东家在暗,宋家作为白手套在明。
宋氏药厂以国外分厂的名义将新招聘的员工送到缅北,卖给诈骗团伙。
被卖过去的青年人,若不配合,就会被各种虐待,甚至死亡。
当年宋爸是倪家的白手套,宋沛霖匿名报了警。
事情败露,警方来之前,宋爸和证据消失了。
他们跟着水泥一起,被浇筑在药厂的新建筑里。
倪家逼宋沛霖做新的白手套。
他不愿意,就被倪东青用非法针剂,一针一针地变成瘫痪。
宋沛霖转过头,眼眶发红地看着我:「现在警方盯得严,倪家不敢动作,只是养精蓄锐。表面上是送你去私立大学,其实是送你出去接触倪家的合作伙伴。我妈收养你是为了倪家。林蔷,四年后,你就是倪家新的白手套了。」
03
我的后背不断发着寒:「什么?」
「宋家的人从来不出门,是因为倪家不允许。我和倪东青申请很久,他才同意我来送你。你的手机会暴露你的位置,所以我才丢了它。今天我不送你去学校,我送你到码头。你出境,走得越远越好。」
宋沛霖的目光深邃,又郑重地塞给我几张卡:「这是我存的钱,够你用一辈子,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的胸口猛烈起伏着:「宋沛霖,你疯了。」
「我比你更清楚我的后果是什么,」宋沛霖的嘴唇苍白,可他居然笑了,「可是阿蔷,你陪了我三年,这三年我很开心。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
脑中一团乱麻,我拼了命才冷静下来:「哥,我答应你。只是妈说过,出了岭南城要给她报平安。手机借我,不然她会怀疑的。」
宋沛霖点头,红着眼递给我手机。
又紧紧握住我的另一只手。
我接过手机,将音量调到最小。
却没有拨宋妈的电话。
很快,对方接了。
「喂,妈,是我。我已经出岭南了。」
「阿蔷?」电话那头是熟悉而傲慢的声音,「怎么了?」
宋沛霖侧脸看着窗外,我看清了他脸上的泪痕。
可我却依旧开口:「妈,头疼?你记得吃药。」
「宋沛霖要带你去码头?!」电话里的人很快反应过来,语气里全是不善,「几号码头?」
「吃……两片药就好,别吃太多了。」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好,阿蔷,二号码头等我。」
挂断电话,我颤着手删掉通话记录:「宋妈的老毛病犯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宋沛霖含泪凝视我,「阿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忍看他,只闭上眼,希望自己能永远睡去。
因为我打给了倪东青。
车还没来得及到码头,几辆车就追了上来,撞停了我们。
我们的车侧翻的时候,宋沛霖拼命抱住我,不想让我受伤。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和重伤的宋沛霖,被倪东青强制带回了宋家。
宋沛霖浑身的伤都在淌血,我却不管不顾地冲上楼。
直到关上门,我才敢放声大哭。
「宋沛霖,倪家给了宋家多少代的荣华富贵,偏偏出了你这个不孝子?!」
宋沛霖的房间里传出倪东青的咆哮声。
还有宋沛霖难忍的喊叫声,和宋妈求饶的痛哭声。
而我只能颤着手,打开行李箱的秘密夹层。
拿出那个按键手机,敲着短信:「我已确认,宋家是倪家的白手套。真正将人员卖到缅北的幕后是倪家,倪东青。」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倪东青为宋沛霖「换药」,就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家里很穷,后来爸妈出去赚钱,去了高薪的宋氏药厂。
可一切都是宋氏的骗局。
骗人来药厂工作,又将他们卖到缅北。
爸妈后来想尽办法跑了回来,可那些人没有放过我爸妈。
他们用过量的非法针剂,打在我爸妈身上。
那时候我就藏在衣柜里,看着爸妈浑身冒血,慢慢死亡。
那个场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后来我进了福利院,聪明,成绩不错,家庭背景如白纸。
宋家挑中了我做养女。
来宋家之前,警方找到我。
他们说,他们多年对宋氏药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抓到宋氏贩卖人员的直接证据,将犯罪链的所有相关人员一网打尽。
可宋氏太谨慎了。
我至今记得,老杨一字一句问我:
「27149,你即将作为我的线人,进入宋家。你不可以将此次行动的任何信息,告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而且我还需要向你再次确认,你是否愿意作为线人配合我们?并且一切行为,都是你自愿的?」
「是,我确认。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哪怕付出一切?」
「是,哪怕付出一切。」
作为线人,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宋家。
所以我只能向倪东青告密。
从而留下,从而获得倪东青的信任。
哪怕付出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我的,宋沛霖。
04
那天,宋沛霖痛苦的嚎叫声一直持续到东方的天色发白。
最后,倪东青要亲自送我去学校。
清早薄雾中,我走下楼的时候。
却看见宋沛霖从他的房间里爬了出来。
地上是一道长长的血痕,气味难闻。
那种能致人瘫痪的药物,已经让宋沛霖的两条腿都不能再行走了。
我忍着眼泪,踩着宋沛霖的手背,走过他。
宋沛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阿蔷,是你给倪东青打的电话?」
他问得极冷静,却像一把刀,在我心头来回割。
倪东青在门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们聊。」
为了演戏,我只能转身。
居高临下地望着宋沛霖,轻笑:「是我。」
「为什么?」
「我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只有东青哥第一次见到我,救了我,尊重我。所以,我喜欢东青哥,我不想背叛他。
宋沛霖,我先前一直在你身边,也是为了想找机会偶遇他……而不是为了你。你每一次虐待我,我都记在了心里,你让我恶心。」
难得我没有卡壳,一气呵成,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转角处,倪东青眼角带笑,揽住我:「阿蔷,真有意思。」
余光里我瞥见,宋沛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是透明的苍白。
为了救我,宋沛霖孤注一掷。
最后却输得体无完肤。
我离开了岭南城,来到私立大学。
倪东青不定期为我和他的合作伙伴牵线。
他从不出面,而我见了倪家的每一位合作伙伴。
也将一切都暗中汇报给了警方。
四年里,我和倪东青愈发亲密。
而宋沛霖也来找过我四次。
他还是很想送我走。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宋家大宅逃出来的。
可我不能破坏倪东青对我的信任。
所以我从没有去见过宋沛霖。
第一年,宋沛霖还能灵活地转动轮椅,在学校里找我。
第二年,他右手的两根手指不见了。
第三年,他的右手都不能再动。
第四年,他的身体没有变化,只是胸口带了一朵小白花。
是宋妈「意外」去世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倪东青在惩罚宋沛霖。
可我只能站在远处,将眼泪落在暗处,遥遥看宋沛霖孤寂的背影。
我只期待一切再快一些。
期待我能早点从深渊里救出宋沛霖。
可没想到四年后的重逢,我却又让宋沛霖绝望了一次。
对于逃跑的人,倪东青向来只给她们一条水泥机里的死路。
可她们其实没有死。
我暗中让警方接走了她们。
但这一切,不到最后一刻,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装作冷漠地擦着宋沛霖的眼泪:「你可以恨我,但下次不要再这么愚蠢地救人了。你已经连累宋妈而死,难道还想连累我么?」
宋沛霖,恨我吧,远离我。
不要再因为我受罚了。
宋沛霖果然又开始不待见我。
时光好像倒回了,他像以前一样,用尽办法折磨我。
可这次,我没有躲。
也没有宋妈替我上药。
倪东青送了新的针剂给我,要我将那些针剂用在宋沛霖身上。
要我记录宋沛霖用药以后的反应。
倪东青在试探我够不够狠心。
我看着轮廓瘦削的宋沛霖,不忍心再折磨他。
我只能咬着牙,将那些针剂扎在自己身上,记录着自己的反应。
连夜高烧,上吐下泻,昏迷吐血。
我将这些反应汇报给倪东青。
然后我故意给宋沛霖的饭菜里下了泻药。
所以倪东青再次来宋家大宅的时候,就看见宋沛霖上吐下泻的模样。
倪东青以为我确实给宋沛霖扎了针,很满意我。
宋沛霖只以为自己吃错了东西。
客厅里,倪东青看着我满脸被热水烫出来的泡,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宋沛霖冷漠地望着我,而我笑着开口:「不小心弄的。」
「痛不痛?」倪东青怜惜地抱着我,亲昵地摸着我的脸。
宋沛霖的脸色变了,他唯一能动的那只左手,攥起拳。
我摇头,忍着恶心没有躲。
可下一瞬,倪东青居掏出一支针管:「还好我带了药。」
「不要!」宋沛霖再也没法冷静,挣扎着想从轮椅上冲过来,却跌在地上,瞳孔睁得很大,「倪东青!不要?!」
宋沛霖爬过来拦着倪东青,可他瘦骨嶙峋,被倪东青一脚踹了好远。
我没法挣脱开倪东青的手。
只能任凭那针试剂扎进我的右臂。
05
「这一针能致幻,带你去极乐之地。」
「爽吗?」倪东青捏住我的脸。
嘴角是天衣无缝的笑,声音鬼魅一般。
「明天,倪家要重新出山了。阿蔷,你将最新的那批人送到边境,卖给缅北派来的阿龙。
一定记得做好这一点,因为我今天给你打的针剂会致死。明天这个点,你如果不打血清,就会死。做好明天那一票,我就给你血清。」
其实这针试剂对人的反应没那么严重。
可它却与我之前打的试剂相互作用起来。
我大口喘着气,冷汗直流,瘫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宋沛霖哭喊着爬到我身边,手足无措地吻着我手臂上的针孔。
他似乎想把那些液体弄出来。
可哪里有用。
药效上了头,我浑身的痛楚都想要发泄。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拽住宋沛霖潮湿的头发,吻住他的唇。
开始时僵硬,渐渐如潮水般汹涌。
宋沛霖闭着眼,神情痛苦,他的泪水不断落在我身上:「阿蔷……阿蔷……」
倪东青看着这番热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直到快要窒息的时候,我才用力推开宋沛霖。
为了演戏,我还嫌恶地瞪着宋沛霖。
他浑身都在发冷。
第二天一早,一辆装满人的面包车停在宋家门口。
里面都是因为打了非法试剂而晕厥的,将要被卖到缅北的人。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宋沛霖就静静站在门口。
宋沛霖声音沙哑而隐忍:「倪东青那样对你,你为了让他看得上你,还要去做白手套?」
我冷眼扫过宋沛霖:「昨天因为药效吻你,让我觉得恶心。」
宋沛霖没忍住,自嘲地笑了。
而我大步跨上门外的车。
我得去,因为老杨需要这次交易的证据。
他们出海后,老杨会救走这批将被卖到缅北的人。
况且如果我不去,倪东青不会放过宋沛霖。
聂漯河上游,我见到了交易人阿龙。
和阿龙对过暗号。
「宋小姐,久仰,」阿龙朝我笑,「钱我昨晚就打到你账户,我可以点点这批前往缅北的人数吧。」
我点头。
阿龙大笑着打开面包车的后备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里面居然没有人。
只有一袋袋用麻袋装的水泥。
倪东青收了钱却没送人来。
他居然想空手套白狼。
「宋家耍我们?!」阿龙的怒气一点即燃。
亡命之徒们掏出真刀真枪。
我们的车胎全都被阿龙的人打破。
我头脑一片空白,只能跑,恍惚地向后退着。
角落里忽然冲出一辆残疾人专用车,停在我身边。
「阿蔷,快上车!」来人竟然是宋沛霖。
他用左手,用力将我拽向身后。
可阿龙的刀却捅进了宋沛霖身体里。
鲜血喷涌出来,溅在我脸上。
我的一切伪装在这一刻崩溃。
只能发了疯地拿起身边的一切,砸向车外。
我双手发颤地启动汽车,开了很久,才甩开那些人。
可宋沛霖满脸都是冷汗,伤口不停淌着血。
「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去诊所……」宋沛霖艰难地呼吸着,「买点纱布,鱼线和针。」
车最后停在旷野,我将宋沛霖抱下了车。
我喝下白酒,辛辣直冲喉头。
才敢按照宋沛霖的要求,用鱼线穿过他的伤口。
血腥味蔓延上来,我却再也没法忍不住眼泪。
「小时候,每次我爸受伤,我都是这样帮他缝伤口的。每次缝线,我心里都好难受,」宋沛霖无力地笑着,咬着牙,「阿蔷,现在你为我缝线,心里会难受么?」
宋沛霖说着说着,开始咳嗽。
越是咳嗽,血漫出来得就越多。
我只觉得头脑发懵,不断啜泣着:「求你,别再咳嗽了。」
宋沛霖睫毛垂下来,神情痛苦:
「阿蔷,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只有感情跟咳嗽……停不住。」
06
「即使我已经半死不活了,在伤成这样的时候,我还是不让你带我去医院,因为我怕没法解释伤口,会连累你;
即使你害了那些逃跑的女孩,在你要走到黑的时候,我还是没法对你坐视不管;
即使我全身只有左手能动,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还是想用这只唯一能动的左手,拉你逃离一切……
阿蔷,我总想不通,你为什么愿意为倪东青做这么多。
可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阿蔷,去自首吧,好不好?」
宋沛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被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致命的疼。
我多想告诉他一切。
可我是线人,我有我的使命和保证。
我只能一直沉默,双手颤抖地为宋沛霖缝着伤口。
伤口的线被我缝地乱七八糟。
再回过神来时候,宋沛霖已经被疼晕了。
几辆打着远光灯的车却包围了我们。
我泪眼朦胧地将昏迷的宋沛霖掩在身后,却觉得头脑混沌。
昨天倪东青给我打的针剂,已经开始威胁我的生命。
「真没想到你带个拖油瓶,还能活着逃出来。」
倪东青从车上跨下来,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阿蔷,那天你的反应,让我一眼就看出你把之前我让你打给宋沛霖的针剂打给了自己。」
「你太让我失望了。所以今天是给你的教训,我故意空手套白狼。不过你今天能逃出来,我很欣喜。」
「把宋沛霖留在这里,你跟我回去,我就原谅你,给你血清,你的好日子也就要来了。」
今天的交易失败,也破坏了证据链。
我需要参与更多的交易,我必须得配合倪东青。
所以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宋沛霖一眼,才转过头。
「好,东青哥,我跟你走……谢谢你,原谅我。」
可我知道,宋沛霖永远不会原谅我。
倪东青将交易中心从岭南城改到了越城。
我于是跟着倪东青来到越城。
走之前我给老杨发了讯息,让他派「路过的人」救走宋沛霖。
那之后的五个月,我以倪家白手套的身份,完成了不少交易。
因为冷静和狠厉,我几乎成了缅北交易市场的名人。
交易偶尔也会不顺利,我也挨过不少刀伤。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宋沛霖。
我好想他。
好在老杨会偶尔给我发讯息,告诉我宋沛霖的近况。
「宋沛霖好几天没吃饭。」
「宋沛霖的伤终于好了。」
「……」
「宋沛霖的头发长了,可他好像不愿意出门剪。」
看着老杨最近的这条讯息,我难得地笑了出来。
在第六个月的时候,我即将迎来最重要的一次交易。
如果成功,警方会把倪家一网打尽。
可我却收到老杨的短信。
「宋沛霖失踪了。」
我太怕宋沛霖等不到最后一刻。
所以收到短信后,我立即决定亲自去找宋沛霖。
我心神不宁地走出越城烂尾楼,却在角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过道又长又阴冷,宋沛霖坐在轮椅上,乍看还是旧时模样。
我不可置信地愣在那里。
「半年前你不辞而别,是为了倪东青,也是为了顺便让我死在旷野里。」宋沛霖极淡地一笑,「阿蔷,你这表情,是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好在我在暗处,夜盲症的宋沛霖看不见我满脸的眼泪。
「我花了六个月时间试图忘记你,可我最近听到了风声。你接下来这笔交易,够让你奢靡一辈……也够让你判到死刑。」宋沛霖盯着我,自嘲地笑着,「听到这个消息,我发现我还是没法不管你。」
我无措地看着宋沛霖,只想逃走。
「阿蔷,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只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才会这么想出人头地。」宋沛霖用左手一把拽住我,「别再替倪东青卖命了,收手吧。」
07
我尝试着挣脱开宋沛霖,可他却淡淡开口:「阿蔷,我找到一种药,可以治好我的病……如果你留下,我就治好自己,陪你自首;如果你去,我就拒绝用药。」
我扭头看着宋沛霖瘦削的侧脸。
他脸上的神情叫我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是孤傲的。
可他现在宁可用如此幼稚的方法,逼我让步。
其实我是想对宋沛霖说,再等等我。
可我还是用力地甩开了宋沛霖的手:「滚开!」
宋沛霖眼底那种平静的绝望,让我的心丝丝缕缕牵扯不断的疼。
最后这场交易的地点,在毫无人迹的刹山上。
因为缅北的诈骗市场有了变革。
所以几个走私境内人口的团伙需要聚在一起。
老杨早都带着警察埋伏在刹山上。
约定不允许带任何手下来,所以我独自开车上了刹山。
倪东青有我的定位,我的车在刹山上又开又停,假装是为了不引人怀疑。
晚上我睡在车里,却有人敲着我的车窗。
我警惕地坐起,居然看见轮椅里的宋沛霖。
他居然追上了我。
我几乎是朝他吼:「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他却格外平静:「好,你跟我走。」
我关上车门,宋沛霖就等在夜色里:「阿蔷,我冷。」
我没好气地下车,生了火。
可我竟然看见他直接将双手放在火堆中。
我连忙将他扯开:「你疯了?!」
他手上满是水泡,可他好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笑着:「我冷。」
一次又一次,他用这种幼稚的方法,博取我一点点的感情。
我无奈地抱住他:「只是取暖。」
他却握着我的手,让我摸着他腹部的疤:「阿蔷,后来医生想为我重新缝线,可是即使伤口溃烂,我也没让他拆掉你缝的线。因为我怕这缝线,成为你唯一为我留下的东西。
我不理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又听见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如果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我陪你。」
我侧过头,不愿让他发现我的眼泪。
天快亮的时候,我故意在水里放了安眠药,又把水递给宋沛霖。
他喝了水,不久开始熟睡。
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等我。」
将宋沛霖的残疾人专用车开到隐秘的地方,我才开着我的车离开。
聚集地,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面孔对我谄媚地笑着:「宋小姐来了。」
灌木丛后面是隐隐约约的警方的人影。
我数着聚集地的团伙人数。
刚刚好。
终于,我长呼一口气,将藏在身后的手向灌木丛打着手势。
警察立即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几乎一瞬间,刹山上只剩下喊叫声与枪林弹雨。
我满身是汗,在树林间逃窜着,向和老杨约定好的地点飞奔着。
一切就要结束了。
宋沛霖还在等我。
可是下一瞬,我却被人绊倒。
倪东青满面狰狞地掖住我的脖颈,满眼阴冷:「阿蔷,想去哪里?!」
他一掌击在我脖上,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刹山山脚的废弃加油站里。
倪东青背对着我,拉上了加油站的铁皮帘,看着窗外。
我的双手双脚都被他捆住,嘴里也被塞满毛巾。
「所有人都被抓了,除了我。」倪东青满头冷汗,走近我,「条子怎么会来?」
我知道警方很快就会包围加油站。
我要做的是撑到那一刻。
我咬着牙,冷静地摇着头。
「你别想跑,你得替我顶罪。」倪东青将试剂扎在我胳膊上。
我的浑身立即无力起来。
倪东青又望着荒芜的刹山:「我需要车。」
我的手机却忽然一亮。
是来自宋沛霖的短信:
「我听到枪声,阿蔷,你在哪里?」
「宋沛霖居然没死,他居然也在刹山。」倪东青脸上是变态的笑,「他的残疾人专用车,我也能用。」
我忍着试剂的疼痛,呜呜咽咽地发出声音。
「不要。」
可倪东青还是用我的手机,给宋沛霖发了短信:「来加油站接我,我会自首。」
我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漫出来,疯狂地摇着头。
可无济于事。
宋沛霖比警方先到了加油站。
他一下车,就转动轮椅冲向铁皮帘:「阿蔷,我带你去找警……」
铁皮帘被拉开的时候,宋沛霖还在笑。
可倪东青拿着刀冲了出去。
08
倪东青的刀,一刀一刀。
毫不留情地扎在宋沛霖腹部。
宋沛霖的笑僵在脸上,浑身瘫软,迷茫地皱起眉:「阿……蔷……」
鲜血漫出来,像是永不停息的河。
我痛哭流涕着,不断无声地尖叫,却依旧没法挣脱。
倪东青抢过宋沛霖手里的车钥匙,就要走。
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终于传来。
倪东青来不及开车,发了疯地奔跑着,而老杨追了上去。
宋沛霖想爬进加油站里,却没有任何力气。
他只喃喃着:「阿蔷……你让我等你,我等了……你让我接你,我来了。
可为什么,你只是想利用我,和倪东青一起跑……
为什么他要杀我的时候,你甚至不愿意出来拦一下他……」
我看见倪东青被老杨制服。
一切都结束了,我可以告诉宋沛霖我作为线人的一切了。
可我拼命挣扎着,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无止无尽的眼泪。
「阿蔷,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出来自首么?」宋沛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只剩哭腔,「阿蔷,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么?」
我有,宋沛霖,我有很多话。
比如我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我想为你再剪一次发。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那次吻你不是因为致幻,而是出自内心。
我为你挨过无数针剂,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默默看着你。
关于宋妈我一直很抱歉。
我从来没有害过人,我不是个坏人。
我一直对你冷漠是想让你远离我,一直不看你是怕多看你一眼,就被别人发现我的破绽。
想告诉你,我是警方的线人,我爱你。
可我嘴里的东西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永远无声地痛哭。
「阿蔷……阿蔷……」宋沛霖不断低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可我却没法回应他。
只觉得有一种痛从胸口处开始泛滥,直达四肢百骸,针砭刀刺一般。
说不出哪里痛,却又处处都痛。
「阿蔷,原来你这么讨厌我,最后也不愿意和我说话。」
宋沛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知道你作的恶,只能是死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等你。下一次,我会教好你。你不要再做坏人了,好么?」
警方终于注意到这里,他们将宋沛霖抬上了救护车。
我身上的束缚也终于被解开。
冲出加油站的时候,外面下起雨,雨滴横冲直撞。
「宋沛霖!宋沛霖!」因为针剂的作用,我甚至迈不开腿,可还是艰难地冲向救护车,「我爱你,我是线人!宋沛霖!你听到了吗?宋沛霖!」
可广袤天地间,只有一片盛大的雨声。
没有宋沛霖的回应。
喉头里胆汁破裂一样的苦,我跪在地上,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却只触碰到他冰凉的身体。
救护车里的心电监护仪是一条直线。
天地间,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漫长的声音。
「滴……滴……」
那天之后,老杨问我要不要隐名埋名,离开边境。
可我抱着宋沛霖的尸体,告诉老杨:「我还想继续做警方的线人。」
老杨的眼眶红了。
为了掩盖我的身份,老杨将线人的身份安在了宋沛霖身上。
警方救回了很多被卖去缅北的耳朵人。
别人都以为那次大抓捕,是宋沛霖和警方的行动。
宋沛霖的骨灰盒由我带着。
我不断对他说着我的所有故事。
我知道他听得到。
老杨带着警队的人为宋沛霖办了葬礼。
我没有参加葬礼,而老杨给我发来短信:
「其实,宋沛霖也完全配得上警局的敬意。因为历年的线人里面,只有你安稳地活了下来。是宋沛霖一直保护你,我们的行动才得以成功。致敬,宋沛霖。」
我红着眼,去宋家大宅收拾宋沛霖的遗物。
却发现满地的平安符。
平安符上的日期,是我每次去交易的时间。
原来我每次交易,宋沛霖都会去庙里为我祈福。
我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是我最后一次哭。
然后我带着骨灰盒,上了出境的直升机。
国际刑警组织,在倪东青这条线索上,将要抓捕藏匿在缅北的同伙。
我被调派成线人。
我不知道未来如何,只希望一直带着宋沛霖的孤勇走下去。
因为我听说,人生前只有不断积善,死后才会见到想见的人。
为了积善。
为了能在死后见到宋沛霖。
为了让世间不会再有第二对痛苦的林蔷与宋沛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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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2 19: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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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弟弟像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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