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
长衣袖:戎马刀兵为红颜
听到皇后如此说道,婉儿赶紧惶恐地起了身,轻拉住皇后,理智地劝道:「皇后娘娘万万不要鲁莽行事。惜嫔已被太医院诊断是病死,现在我们毫无证据……无凭无证,皇上不仅不能为您做主,反而会打草惊蛇……」
皇后一怔,脸色变得苍白,最终还是无力地跌坐下来,喃喃地说:「只可惜惜嫔死了……既没有人证也没物证。可怜太后就这样死去,本宫却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为她报仇……」说完,她还悲愤地流下泪来。
她径自悲伤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说:「本宫要让她生不如死。」
婉儿暗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行事,现在正值多事之秋,皇上也为很多事情烦心,皇后娘娘却在此时出手,后宫大乱,定会让人觉得蹊跷,皇上也会为此分心。尤其昨日之事已经姝妃有所起疑……」
皇后听了又颓然坐下,「那本宫该怎么办,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难道就让姝妃那个毒妇逍遥法外……本宫不甘心……本宫一定要为太后报仇……」
她一下子拉住了婉儿,盯着婉儿带有期冀地说:「婉儿,你自幼就聪慧伶俐,一定能想出主意。你站在本宫这边的是吗?你会帮本宫……」
婉儿拉住她的手,平静而低沉地回答:「是的。毕竟我们还有师徒的情意在呀。」
婉儿坚定的力量透过手指传递给她,使她渐渐地安定下来,本来已经觉得没有情分的蓝依,竟向婉儿露出了一个如孩子般依赖的笑容,这使得婉儿为之一震。
皇后继而说道:「还好有你可以信任。」
然而,这句真挚的话,却让婉儿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晚上,映着火红的烛,婉儿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好久好久。
起身问身后的连翘:「我是不是变了?」
连翘的手停滞了一下,又继续为婉儿梳起头来,轻声说:「娘娘由以前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如花般容貌的女人了……怎么能没变……」
婉儿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不只是这个,我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变了。连翘,虽然你跟我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你应该多少对我有些了解。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我与自己打了赌。我赌皇后若是不相信我,那么我以后就再不奢望什么,听天由命只做我的贵妃。但是她信了,她竟然说相信我,是的,我知道我应该高兴,但是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只感到悲伤。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丢失了什么。也许可以称之我仅剩的最后一点良心。」
婉儿心中沉重无比,几近使自己窒息,于是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会赢,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但是这一切不是靠我的聪明才智,而是因为我利用了她的真诚、她的信任、她的不聪明。如果真的要说,那么这次的成功,将归功于我那颗已经变得卑劣奸诈的心吧。」
婉儿透过铜镜看见连翘的眼神忧郁起来,她说:「那娘娘能不能停手……」
「不。」婉儿起身,简短地回答她。
婉儿回头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对她说:「良心丢了,我就再也不打算将它捡起来了。」
第二天婉儿去拜见皇后时,她屏退左右急切地问道:「你想出什么主意了吗?」
婉儿沉默了半晌,然后从袖中拿出一白色小瓷瓶,沉声说:「除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本要接过去的手,仿若被烫到般缩了一下,抬头有些惊惧地看着婉儿。
「不行……」她第一个反应是开口拒绝。
婉儿没有勉强劝她,只微微笑了,正要将那瓷瓶再次放入袖中,皇后却又突然阻止道:「等等。」
她伸手拿过那小小的瓷瓶,审视它半晌,眼中满是迟疑和犹豫。
其实她应该也明白,在没有证据,姝妃又稳重极少出差池的情况下,毒杀也许是报仇的唯一办法了。
对于她的犹豫,婉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皇后娘娘自己拿主意吧,臣妾先告退了。」
皇后手握瓷瓶点了点头,却在婉儿跨过门槛要离去时,突然叫住了婉儿,她半带威仪地说:「此事不得声张知道吗?」
婉儿回答说:「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后娘娘知,我知。绝不传第三人耳。」
「这东西就先放本宫这儿,你呢,也就把今天的事忘了吧。」
婉儿低头回答道:「谨记皇后娘娘的教诲。」
连翘说:「奴才看,皇后未必会用娘娘给她的药。」
「是,她不会用。一方面她本身就为人怯弱,另一方面她为了防止落我把柄,也不会用我给她的毒药。这就是皇后,即便有如此的深仇大恨也狠不下心来的皇后,否则也等不到由我献她毒药了。」
「那……」连翘为难地探问婉儿。
「我就是要利用她的这分犹豫。这药啊,她用了,我的事儿反而办不成了。」婉儿微微眯着眼睛,胸有成竹地说。
就在皇后还在踌躇为难之时,事情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天,姝妃去凤仪宫,在那儿喝了茶后,回来突然浑身抽搐不止,面色铁青,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太医们慌忙去诊,结果无疑是被人毒杀。
皇后首当其冲被疑为凶手,待侍卫们去凤仪宫搜查,果然翻出了那瓶盛有毒药的小瓷瓶。
婉儿给皇后的是半瓶毒药,理所当然地成为皇后毒杀姝妃的罪证。
皇后呆呆地看着那一直让她犹豫的还未动用过的瓷瓶,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聪明的她甚至还反应不过来,姝妃在她还未出手前怎么就死了?
「不是我……」她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喃喃道。
皇上对此事先是震惊,继而怒不可遏地对下面被侍卫们押着的皇后说:「皇后你!朕真是想不到啊,你竟然如此恶毒……」
皇后惊醒了,她大声地对皇上说:「真的不是臣妾……」
皇上脸上显出了痛心的表情,将侍卫搜出来的瓷瓶在她面前一扔,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枉朕以前那样尊重你、信任你,没想到你竟做出了这种事!姝妃一直贤淑,你为什么要害她……」
皇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物证,百口莫辩。但是提到姝妃,她则激动起来,跪着走到皇上面前说:「皇上,皇上,是姝妃杀了太后……她是罪有应得的……」
这样的话,在外人听来,无疑是承认了自己毒害了姝妃。皇上听了则吃惊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皇后哑然,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引起了皇上更盛的怒气,他悲愤地指着皇后说:「你毫无根据就妄害人命……你何以母仪天下!来人啊,把她拉下去!」
「冤枉啊,皇上,我没有杀姝妃……」
皇上痛心地背过身去不去看她,摆了摆手,侍卫们就奉命拉下皇后,而皇后的哀呼声还从外面一直隐隐传来。
姝妃自皇上年轻时就服侍在身边,不可能没有感情。
而皇后则是皇上儿时的梦想,纯真的爱恋。现在呢?一切都变得不是滋味。婉儿可以看出这件事对皇上的打击很大,让他心力交瘁。
但由此他对婉儿却愈加留恋起来,他一整天待在婉儿的蝶恋宫,颓然地对婉儿说道:「女人的心真是比海深啊。朕一直敬重皇后,没想到她的心竞如此阴毒!而姝妃一直对朕体贴入微,没想到反而被她害死!真是让朕伤心啊……」
婉儿默默地坐在皇上身边,随着叹了口气说:「臣妾也想不到看起来宽厚大度的皇后,竟会做出这样的事……现在想想就有些后怕……」
皇上也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突然问我:「爱妃,你认为呢?皇后口口声声说,是姝妃害死了太后,这可能吗?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姝妃又该是怎样的女人?朕不敢想。你认为会是像皇后所说,以前是姝妃害死了朕的母后吗?」
婉儿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无辜地回道:「臣妾不知。那些恩恩怨怨是臣妾不了解的,所以也不敢妄下断言。但是皇上如此爱皇后,为何不找个借口为皇后开脱呢?」
皇上微微摇了摇头,感慨地说:「朕何尝不想,只是姝妃的死总要有个交代不是,更何况都已经铁证如山……」
婉儿将自己靠在皇上身上,轻声说道:「皇上,臣妾知道你的伤心,不是还有臣妾在吗?臣妾会一直体贴皇上,争取比皇后和姝妃姐姐做得更加出色……」
皇上动容,将婉儿搂人怀中。
安慰好了皇上,婉儿召来连翘问道:「皇后那件事审得怎么样了?」
连翘回道:「杀人者死,罪证俱在,皇后必定死罪。只是她不认罪,还口口声声说要见皇上。」
婉儿神色一敛,说:「她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决不能让她见到皇上。现在负责此事的人是谁?」
连翘回答道:「是刑部尚书王大人。」
婉儿点了点头,说:「你传我的话过去,说希望他早结此案,皇上不想再为此事多费心神了。想尽一切办法让皇后早些招供认罪。」
连翘领命而去。
之后,婉儿的身体虚弱起来,说是受到了惊吓。每日娇缠着皇上,皇上只有整日留在蝶恋宫无微不至地照顾婉儿,也顾不上皇后之事。
后来刑部尚书呈上了皇后招认的供书,皇上朱笔一批定了行刑的日期,也无心思顾念最后的情分再看她一眼。
当侍从端着鸩酒来到天牢时,婉儿也出现在皇后面前。
皇后穿着白色的死囚服,抓着牢房粗壮的栅栏,冲婉儿嘶喊控诉道:「婉儿,本宫自问一直待你不差,还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本宫?为什么?」
婉儿盯着她悲痛欲绝的脸良久,最后才淡漠地道:「那么我只问你,你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这一切?」
「呵,为了什么?为了我自己,为了爱!」皇后句句铿锵的说道。
「既然你对皇上有爱,又为什么无端端的生出这么多的事端来?」婉儿继续追问道。
「对皇上有爱?谁说的?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委屈跟随皇上,你还会以为我爱的是皇上吗?不生出事端怎么分散皇上的注意力?难道你就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吗?」皇后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婉儿对皇后的话显然显得很震惊。
「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你以为贤亲王死了吗?你错的真是太离谱了。记得十几年前太后口中的他们的亲生父亲吗?难道你就不问问他的下落和身份吗?」蓝依此时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反正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婉儿的眼神里满是欣喜,随即转化成了悲伤,最后竟然是愤怒的看着皇后问道:「贤亲王没有死?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样我就不会……」
「你以为我在皇上面前提及你和贤亲王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呢?我也说了你放了惜嫔,我还你自由。可是你都是怎么做的?」皇后的话想刀子一样句句剜得婉儿的心硬生生的疼。
婉儿没有说话,而是直直的瘫软在了地上。
所有的事情似乎顿时超出了婉儿的意料,贤亲王没有死,已经是对婉儿最大的打击了。自己竟然如此愚蠢,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
但是既然他没有死,又为何不和自己联络,不知道她怀着他的孩子有多辛苦,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保住。
婉儿本来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疼痛的感觉,但是现在婉儿才意识到了,原来心痛真的可以在一瞬间来的如此猛烈,似乎整个人都要被心痛所吞噬了一般,疼痛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
婉儿坐在地上直直的盯着皇后的脸,此时皇后的脸竟然显得如此的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不公的对待自己,既然已经让自己失望了,为什么现在反而给了她希望,却没有一并给她回头的权利呢?
婉儿在自己的心里声声控诉着,但是却清楚的知道,一切早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但是心底的声音却告诉自己,还想再见他一面,那样自己也就可以了无牵挂了。
真的可以做到吗?
「他在哪里?」婉儿呆愣了好久,才继而开口询问道。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皇后不说,反而反问道。
对呀,她为什么要告诉婉儿呢,婉儿不顾师徒的情谊,把她害成了现在这样,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告诉婉儿呢。
皇后这么做的目的无疑是想让婉儿难受罢了,她又怎么会肯告诉她实情呢。
「哼,你是骗我的吧。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难受吗?哈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师傅?」不料婉儿却突然从地上起来,一脸冷笑的对着蓝依说道,丝毫没有了刚才伤心欲绝的神态。
看来女人是善变的果真没错。
就连曾经的海誓山盟,也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了原有的味道,更何况是女人的心了。
「骗你?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既然你不相信,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你满意了,可以回去了吧。」蓝依也丝毫不吃婉儿这一套,端起侍从手中的鸩酒便要一饮而尽。
婉儿一手打落了她手中的毒酒,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去的,我要你一步步看着,生不如死。我不好过,你也休想。」
此时皇后的脸上竟没有从容解脱的神态,有的只是无比惊恐的神态。
婉儿现在显然是一副你不让我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的神态。
皇后的惊恐只是片刻便消失了,随即换上了一如既往冷静的神态,对着婉儿说道:「婉儿,我们好歹师徒一场,又何必非要走现在这一步呢?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皇后似乎在作出最大的退让,是啊,好歹师徒一场,现在这样又是何必呢。
婉儿的申请也随之恍惚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我倒要听听怎么个退让法。」
「我用贤亲王的下落来换我自己的性命,以后我们各做各的,彼此互不干涉,可好?」皇后试探的询问道。
「不好!既然贤亲王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会回来见我,我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婉儿反问道。
「呵呵,婉儿啊婉儿,以前的你那样聪明伶俐。现在怎么反倒看不明白了呢。这么久了,你都没有贤亲王的下落,怎么就没猜到他可能是有什么原因,或者什么苦衷根本就没有办法联系你,或者说是根本就回不来了呢!」皇后一语说出了婉儿最不愿想到,却不得不考虑到的结果。
婉儿没有继续做声,皇后见时机已经差不多,便继续说道:「现在你觉得我们的交换还算公平吗?」
「给我三天的时间,到时我自会用行动告诉你答案。」婉儿没有直接回答皇后的话,而是留下这么一句未定的话语,便匆匆离开了天牢,留下还在天牢里呆愣着的蓝依。
三天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婉儿回去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皇上这两天因为政务烦身,也便没有来到蝶恋宫。这倒是给了婉儿思索的时间。
第三天一早,婉儿便匆匆来到了皇上的建章宫,神情却是说不出的疲惫。
经过两天的思考,婉儿最终还是决定和皇后交换。毕竟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但是贤亲王的下落却只有一次机会。自己真的不想错过,不然自己真的就是悔恨一生了呀。
皇上见到如此憔悴的婉儿难免会心疼的问道:「爱妃这时怎么了,神情竟是如此的疲惫,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婉儿摇了摇头,继而说道:「皇上这几日政务烦身,臣妾本来不想劳烦皇上,但是事情实在是不能耽搁了。」
「哦?什么事情如此紧要,让爱妃费神到了如此地步?」皇上耐心的询问道。
「前些时日臣妾听媚妃的宫婢私下里议论,说是姝妃在来给皇后跪安时,在媚妃那里先吃了一些果茶。臣妾觉得事有蹊跷,便去牢里匆匆先问了皇后,毒药的来处……」婉儿的话说的有些吞吞吐吐,想必皇上已经猜出了多半缘由。
「但是姝妃和媚妃一向交好的,怎么会……」皇上的话没有挑明,继而说道:「这么说皇后是被愿望的,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了,朕的宫中,好生生的怎么会胜出这么多事端。」
皇上显然有些感慨。
「怎么会晚呢,皇上彻查此时,还皇后姐姐一个清白可好?」
「可是皇后现在应该已经被刺死了,追究只会多加几条人命罢了。」皇上说完摇了摇头。
「前日幸好臣妾感到及时,皇后才没有喝了那毒酒。现在就等您还个公道了。」婉儿适时的说道。
皇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便消失了,婉儿并没有在意。
审问自然只是走了走形式,既然婉儿一心想要嫁祸,又怎么会没有任何准备呢。
最后的结果无疑是皇后被从天牢放了出来,但是由于皇后心术不正,被皇上禁足一个月,以示惩罚。
媚妃的下场,当然就是原本该是皇后承受的了。现在倒是一举两得了。
婉儿也如愿的得到了贤亲王的下落,但是无疑对自己又是一次打击,原来贤亲王被契丹国的公主招为了驸马,而且已经有了一个宝宝……
上天无疑是和婉儿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显然有些让婉儿应接不暇。
贤亲王回宫了,带着自己的妻儿,倒是皇后禁足期满禀告的皇上。
婉儿连续数日恍惚了心神,却只是躲着不肯见他。
早上连翘将饭菜摆好放在婉儿面前,恭敬的说:「娘娘,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婉儿扫了一眼满满一桌做得精细的食物,突然没了胃口,挥挥手说:「拿下去吧。」
宫人们有些吃惊,劝道:「小姐多少吃些吧。」
婉儿没有说话而是走到梳妆镜前,呆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我问:「我长得好看吗?」
多么怪异啊,对着镜子问宫人们如此愚蠢的问题。
站在后面服侍的菟丝被婉儿问得吃了一惊,「娘娘好生生的为何这样问?」
「就是突然觉得很好奇,自己在别人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菟丝很肯定的回答说:「娘娘的美,让人不敢直视。」
婉儿默然不语,这时连翘插话说:「对,仿佛多看一眼对娘娘便是一种亵渎…」
婉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话。
张嬷嬷过来为婉儿的裙摆下轻轻掸了些香水,笑着问:「娘娘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样的问题呢?」
而婉儿如同梦呓般喃喃的说:「美丽真的是个祸害…」
婉儿早上和宫人们去御花园摘些新鲜的花儿,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开心许多。
婉儿低头去闻了闻怀中百合的香味,却意外地感觉有些恶心,连忙拿绣帕掩了嘴微微干呕起来。
宫人们很紧张的问:「娘娘不舒服吗?」
婉儿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大碍。」
这时连翘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说:「娘娘,您说不定是有身孕了…」
婉儿心中隐隐一动,转头笑骂道:「乱说。」
然而等自己再回过头时,却看见了贤亲王就在不远处怔怔的看着自己。
婉儿的笑容就在那一刻凝固住了。
他就在对面毫不避讳的直直的看着婉儿,目光是那样深沉而深邃,就在时间快要冰冻的时刻,他缓缓,缓缓地退到一旁给婉儿让路。
婉儿的心开始从刚刚的震惊中苏醒起来并隐隐的刺痛,他这么做是在默认了她是他皇上的妃子吗…
婉儿撑起一份镇定,目不斜视的庄重的一步一步向前迈着步子。
贤亲王低着头略略躬着身,应该看不到婉儿的表情,但是我婉儿那样的紧张。屏住呼吸,只是怕他知晓她内心的惊慌失措。我
婉儿的脚步也因为离他越来越近而越发的沉重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走过他的身边…
在婉儿走到贤亲王面前时,他那熟悉的温暖的香气传了过来。
婉儿就那么瞬间的恍惚了,手便松了下来,洁白的百合掉落了一地。
百合沾地激起了扑鼻的香气,这使婉儿清醒过来,神志连百合都没来得及拾起便匆匆快步继续向前走着。
越过贤亲王,婉儿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睛开始酸痛起来。
她不想,不想…看见他轻视自己的眼神…
「婉婉!」贤亲王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了过来,像是一种爆发。
婉儿停住了脚步却不敢回头看。
但是贤亲王的声音却又慢慢的变小,「婉…娘娘,您的花儿掉了…」
婉儿闭上了眼睛,语调维持平静的说:「以前再美再纯洁的花儿一旦落了被弄脏了,就不再是以前的样子,就不再讨人喜爱了…所以…它不值得要了…」
后面良久没有了声音,婉儿索性就此离开,但是在她刚走了几步,贤亲王的声音便再次传了来,虽然很小很轻微,但是婉儿却依然听清了。
他说:「那么,我心中那束纯洁的百合花呢?」仿佛在问婉儿,更像是在讯问他自己。
婉儿回到蝶恋宫以后,便脚下一软晕倒了。环儿急忙请来了太医。
隔着一层梨花素白纱帐,婉儿半倚在小榻上,手腕上覆盖着薄薄的丝帕,对面的太医正神色凝重地透过丝帕为她把着脉。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了手,沉吟了一声。
宫人们看起来比婉儿还要紧张,急切地问道:「李大人娘娘的病情怎么样了?」
李大人躬身回答说:「娘娘气血不顺,体质虚寒,导致食欲不振,消化不畅…」
连翘追问道:「娘娘食欲不振,并略有呕吐,不是害喜吗?」
李大人很肯定的回答说:「消化不畅也是可导致呕吐…而且害喜脉象快而滑,娘娘之脉象缓而平,老臣行医四十多年,应该不会诊错…」
原来婉儿不是怀孕…心中有些失落,但也隐隐有些庆幸,真是复杂的感觉啊。
婉儿起身,对李太医吩咐道:「此事不可声张,知道吗?」
李太医弯腰连连回答道:「那是,那是,谨遵娘娘吩咐。」
婉儿挥了挥手,说:「下去领赏吧。」
李太医又向婉儿行个礼后被带了下去。
连翘笑着宽慰婉儿说道:「娘娘还年轻,早晚都会孕有龙子的…」
婉儿别过了头,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即便真的有了孩子,那么自己对他会有几分痛恨,几分厌恶,几分利用,又会有几分真正的喜爱呢…
第二天早上婉儿吃了些小点,连翘笑着说:「娘娘的胃口好了些呢。」
婉儿放下了雕凤玉筷,拿绣帕点了点嘴,淡淡的说:「听说昨日就因为我没吃什么东西,负责蝶恋宫膳食的御厨们被斥责仗打,今日再不吃些他们说不定就没命了。」
连翘扶婉儿起身,说:「这才说明皇上对娘娘无比的疼爱呀。」
婉儿轻轻冷笑,心想这只能说明他们的命在宫中不是命罢…
菟丝这时端来漱口的清香水,婉儿接过喝了一口,再吐出到环儿端着的牡丹铜盆里。
随即轻叹了口气,说道:「行啦,就说本宫今日对他们的膳食很满意,打赏。」
宫人们随即回复道:「娘娘宅心仁厚。」
宅心仁厚?现在婉儿听来无疑觉得对自己是一种讽刺。
「自己的心都没了,又何来宅心仁厚之说呢,贤亲王啊贤亲王,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没有给我留任何念想,现在又算是什么?」婉儿在心里磨叨着,难免让人觉得心疼。
皇上过了今年的元日就该四十五岁了,已见衰老。
一日秋风扫落叶,他突然无限感叹地和婉儿说道:「朕老了,已经开始长白发了……」
婉儿心想,平时皇上长白发时,梳头太监都会悄悄地拔去藏着,现在终于已经遮掩不住了吗?于是不由得也跟着感到一阵悲凉之意。
呈现老态的皇上突然对亲情表现出眷恋,他说:「朕在宫中太寂寞了,朕多想有儿孙们,好好享受天伦之乐。」末了,他又叹了口气,
继续说道:「可是朕膝下竟无一双儿女,就连死了都没有可以继承大业的人选……」
就在皇上说完这话时,婉儿却是猝不及防的干呕了起来,惹得皇上慌了手脚。
连忙传来太医为婉儿诊治,婉儿本以为是厌食引起的恶心,便也没有多加在意。
当太医确认是喜脉时,婉儿着实吃了一惊。皇上掩盖不住的则是欣喜。
「爱妃,朕有后了……」皇上欣喜的像个孩子。
婉儿在心中一惊,想起皇上刚才的感慨,随即轻轻地拉过皇上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地说:「皇上,现在您不是一个人了,有臣妾,还有我们的孩子……」
皇上一愣,随后便是满脸的感动。
身为皇上的宠妃,又喜怀唯一的龙脉,身份是何等尊贵。
婉儿躺靠着,手轻抚小腹,半眯着眼睛惬意地听着众妃嫔奉承的话。
突然婉儿睁开眼睛,问坐在下面的妃嫔说道:「本宫甚喜酸食,姑姑们都说会是皇子,不知什么酸食最是爽口。」
下面的妃嫔们明显一惊,脸上有些尴尬,却不知怎么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香嫔回答说:「长兴本地盛产的青梅倒是不错,只是现在还不是时节……」
「听香嫔这么一说,倒真是馋的很呢,等有时机了,本宫可一定要好好尝尝呢」婉儿说完便笑了笑,突然止不住地干呕了起来,急忙拿出帕子掩嘴,下面连忙传来一片关心慰问之声。
等稍稍安稳下来,婉儿挥手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待她们都离去后,婉儿感到浑身疲惫无力,于是病恹恹地躺下去,脸贴着席子,感到一阵清凉,才稍稍好过了些。
这时菟丝端着食盘进来了,她才稍稍靠近,婉儿便开始反起胃来,连忙厌恶地命令道:「快拿走,我闻着味道就想吐。」
菟丝迟疑地看向连翘,连翘过来劝说:「娘娘,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样对身体不行啊……」
婉儿摇了摇头说:「我吃不下……」然后胃中又是一阵翻涌,连忙又俯身下去,呕出些许酸水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一筹莫展而又束手无策。
好难受……
突然,婉儿又想起了什么,强撑着吩咐菟丝说:「去,快去把王姑姑叫来。」
宫人们不敢怠慢,不一会儿王姑姑就被带到了婉儿面前。
王姑姑首先就是温软地劝导:「娘娘不吃东西是不行的,您不关心自己,也要疼惜您腹中的胎儿啊……」
婉儿伸出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却单刀直入地问道:「这个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王姑姑一旺,然后为难地回答说:「娘娘现在才怀孕三个月,暂时还看不出来呢……」
婉儿强忍住身上种种的不适,恶狠狠地说:「若是女孩,我就打掉她!」
宫人们万万料不到婉儿会说出此番话来,皆大惊失色。
连翘上前劝说:「娘娘怎么说出如此任性之话呢……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娘娘的骨血呀。」
「不……我讨厌她,如此地折磨我……」
王姑姑笑着解围说:「娘娘这是在说气话呢……自个儿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
婉儿只无力地躺着,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承恩,脸色发白,喃喃地说:「不,只能是男孩,,只能是……」
那样自己还能寻求一丝安慰,许是承恩舍不得娘亲,投胎来了呢。
怀孕之后,婉儿的脾气日益骄纵暴躁起来。
因为对气味敏感,于是着令宫中上下三个月不许熏香。
却在一天闻到一常在身上有香气,心下不悦,伸出手指冷冷地指着她说:「杖毙。」
左右太监不敢怠慢,就上前去绑她。
那常在一脸惊恐,连忙解释说:「娘娘,臣妾没有熏香……臣妾没有……」
婉儿不愿听她狡辩,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些太监就毫不留情地操起木杖向那常在细折的腰身打下去。
那常在一声惨叫,太监们接着又落下一杖,又是一阵哀呼。
木杖与那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那常在衣背上就渗出斑斑血迹来。
连翘与菟丝不忍再看,就劝我道:「娘娘,此景惨烈,于娘娘胎儿不利,咱们还是回避吧。」
婉儿冷笑了一声,说道:「我闻此声甚是欣喜。」然后又威仪地吩咐太监们:「接着打!」
那常在痛得直在地上打滚,求饶之声不绝于耳:「娘娘,臣妾真的没有……饶了臣妾吧,臣妾就要死了……」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皇后娘娘,臣妾刚刚只是去御花园采花,许是沾染了香气,臣妾真的没有熏香…
婉儿这才轻哼一声收了命令,携众宫人冷漠而去。
后来,那常在还来不及医治就已经丧命,至此众妃嫔不敢踏人御花园半步。
又有一天用膳时,发现了一小块儿姜末,大怒,将厨子拉出去斩首。
又因为甚喜酸食,遂命安吉、长兴等地将青梅源源不断送入皇宫,从浙江山中到京城路途艰险,足足需要跋涉一月余。
于是劳民伤财,怨声载道,民生疾苦,比起当初大唐为杨贵妃运荔枝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香嫔小声地问婉儿说:「妹妹就不怕怨气太重吗……」
婉儿眉毛微挑,不在乎地说:「我怀有皇室唯一的血脉,难道想吃点青梅都不行吗?这青梅还是姐姐推荐的不是……」
香嫔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对于上述种种,皇上采取了纵容的态度,甚至连他也减少了熏香的用度,还细细嘱咐宫人悉心照料,不准惹婉儿气恼等。
婉儿知道他是怎样的,他对这个孩子有隐隐的愧疚和无限的希望,而婉儿对这个孩子却有无可名状的憎恶。
所以婉儿娇纵,皇上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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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2-16 15: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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