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散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晋王与我紧紧捆绑,手上的绳子被他绕了几圈隐藏在宽袖内,相携走进金碧辉煌,灯火阑珊的繁华之中。两边路人纷纷侧目,向白衣出尘,气质高华的晋王望去。他却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负手前行,仿佛闲庭散步。
前方立着十米高五米宽的巨型竹架,每一根横架着的竹竿上吊满了成群结队的彩灯,起码七八层多,皆是一色形状。两边楼阁悬挂的灯笼发出血似的红,竹梁上的光却较白较淡,形成错落有致的鲜明对比。走过竹架,百姓们的祈愿池映入眼帘。来往行人点燃手里的蜡烛,插在用铜烧制的烛台上,密密麻麻的火苗蹿着,高低不一的光飘忽在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
我驻足,落后半步,手腕处的绳子一紧。晋王感觉到了,陪同观望。看仔细后,我对他道:「这些也无甚新奇的。」
晋王一笑,点头似作认同。
我们又往前走去,路更宽了,被屋群包围的空地竖起两座塔楼,塔顶皆有钟鼓。左侧的塔楼刻着四个巨字:太平昌盛;右侧的塔楼刻着四个巨字:国泰民安。周围的光照着这八个硕字,红得炽烈,红得壮观。除了人群喧闹,又有歌舞丝竹之乐飘来,原是前头搭着戏台,台下的人有的垫脚,有的吆喝,摩肩接踵地向一处挤。
我也想去凑热闹,晋王立时知晓,握紧我的手钻进人群。等站到人群前面,看清台上坐着八名乐师吹奏古曲,他们使用的乐器,箫、笛、瑟、琴、埙、笙、钟各个不一。更高一层的戏台竖起一个半径约两米左右的巨型花鼓,一个高髻艳服的女娇娥立于鼓前。
「咚咚」,她执棍敲两下鼓,滔天响声压过了所有人发出的噪音。台下的人便都安静下来。
「咚咚」,她又敲两下,四名相同打扮的女娇娥轻挪莲步,走上戏台两侧的红栏木桥,轻柔地挥动肩上的绸带,翩翩起舞。背后满城灯火似形成了一张极大极华美的幕布,使她们显得耀眼夺目,恍若天上宫妃下凡。
鼓前的歌女转身,蛾眉低浅,目光垂下一抹惆怅,用婉转圆润的戏腔吟唱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我听清后,心脏停顿一秒,直接动也不会动了。当初我抄袭李清照流传千古的词,希望表公子看到我的价值,能够心软收留自己。可现在,为什么这首宋词会从她的口中唱出来?
人群有了骚动,身后一人在问:「她唱的什么曲儿?甚是动听。」
一人不解:「这你都不知道?此歌已由教坊勾栏的红粉销魂地儿传遍京都,不知何人谱曲,听说唱词却是晋王妃所作。」
「晋王妃?是那个出身低贱得位不正,一时传为京城笑柄受人闲话的王妃吗?」
「正是!正是!」
……
他们说的是我,还欲了解下去,突然,手腕猛地一拽,晋王铁青着脸,拉我走出人群。他强行迫我离开,一步一步,没有回头。我便听不见那个女娇娥的歌声,也听不见路人对此曲的议论。
晋王一直拉我走到较为空阔的地方才停住,漠然回身,看我一眼。
我问:「殿下怎么了?」
晋王阴沉沉的脸已恢复正常,答道:「无事。」
我想问那首曲子的事,但担心对方误会,又刺激了他,所以闭嘴不言。
我泄露出犹豫迟疑的模样,晋王静静凝视着,然后将我鬓角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整理到耳后,说道:「我们再去别处逛逛。」
我只能将满脑子的困惑压下:「好。」
继续往前是猜灯谜的街巷,这里聚的人更多更热闹,此处的花灯亦是千姿百态:有长长扁扁的灯,有高高大大的灯,有小巧玲珑的灯,有圆圆的灯,有方正的灯,有六七八棱形状的灯;灯壁有的画墨鹤,有的贴红花;有的制成凤凰长龙模样翱翔天际,有的却是地上各种走兽。
我在一盏巨型走马灯前停下。走马灯内点上蜡烛,产生的热力造成气流,令轮轴转动。轮轴上有剪纸,烛光将剪纸的影投射在屏,图案不断走动。灯各个面上绘制古代武将骑马,转动时看起来好像几个人你追我赶一样。
晋王站在一旁相候,忽地风声袭来,眼前白光闪过,一团热气涌近。我一个惊悚,双脚后退,被他小心护在怀中。等听见上方的低笑,我才看清是附近的杂耍艺人在玩火术。他又往火把上喷了一口什么,白光再闪,巨大的火苗滋地蹿高,瞬间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路人一片鼓掌叫好声。
我推开晋王站稳,观赏完后,那些玩杂耍的捧出一个铁托,挨个要求观众给点赏钱。走到我们跟前,晋王从怀里掏出一整锭纹银稳稳摆上。余人不过扔几个铜板应付,那讨赏钱的哪儿见过这么大方的,顿时喜笑颜开,道谢不断:「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晋王未多言,眼神示意我可以走了。路边猜灯谜的人有很多,但晋王并不想参与,冷眼旁观他们绞尽脑汁地忙碌,我也不太会猜,只能干站着。站了片刻,他开口问我:「你们那时还做了什么?」
我说:「就这些了。」
「哦。」晋王笑了笑,承诺道,「你若喜欢看花灯,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出来逛逛。」
我不说话,他又问我:「走累了吗,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脚?」
「不累。」他不去猜灯谜,此番游玩变得无趣起来,我接着道,「殿下,我们回府吧。」
晋王尊重我的意愿,我们便原路返回。路过一个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我买了两串,递给他一串。
晋王拒绝:「我不想吃。」
我想也是,贵为王爷是不屑猜灯谜也不屑吃些不干净的玩意。难得今晚我与他之间尴尬紧张的气氛逐渐缓解,我说出真心话:「殿下,你是你,公子是公子,以后别为了我做自己不愿意不喜欢的事了。」
晋王望我的目光深邃复杂,然后笑了。不是擅长的冷笑,也不古里古怪,是非常非常平和非常非常简单的微笑。
他答应我:「好。」
这时,不远的河畔传来喧哗,人群三三两两往那处涌去。我不再对望晋王包含太多的眸光,转移注意,想去桥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他见状,欣然牵起我的手走近。
河道的水五彩缤纷,荡漾着延绵两岸灯火的碎片,还有许许多多莲花形制的河灯漂浮其上,有的半沉了,有的碰撞打转。围聚岸上的游人拿一盏盏红灯,在点灯内的蜡烛,原来他们是欲放飞孔明灯。
我停下脚步,看见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露着笑脸,喜气洋洋充满希望,也觉得快乐起来。附近货摊的摊主主动向我搭讪:「这位姑娘,让您身边的公子买只孔明灯吧。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纸上,放飞之后就会灵验的。」
晋王听了他的话一笑,问我:「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没回答,走去掏钱给那摊主:「我买一只。」
「好嘞!」摊主帮我准备纸笔,热情地道,「姑娘先把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吧。」
我将手里两串没吃完的糖葫芦递给晋王,等拿起笔,发现自己的右手尚被绳子绑着,很不方便写字,于是伸出手腕解了开来。摊主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目瞪口呆。
我有些尴尬:「人多,避免走散。」
摊主嘿嘿一笑:「确实!确实!这位姑娘花容月貌,旁边的公子亦是仪表堂堂气度非凡,当真男才女貌,男才女貌!」
晋王闻言,竟开口向一个百姓解释:「她是我的夫人。」
摊主夸赞:「原来是神仙眷侣恩爱夫妻,我在京城摆了十多年的摊,头一回遇见像二位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客人,我没说错吧?您二位不同于一般平头百姓,怕是什么私服出游的贵人。瞧这相公的模样打扮,官职至少在三品以上吧?」
晋王与我对视一眼,他先笑了,不再透露更多。
摊主猜出一二,愈发殷勤备至,提醒:「这位官夫人,你若想许愿,写的时候可不能让旁人看见,不然这愿望可就不灵罗!」
晋王听罢,非常自觉地背过身去。我偷偷往后望他一眼,手中沾墨的笔良久未写出一个字。最后,我将空白的纸条卷起,递给摊主。他笑吟吟地接过,放入一个细长竹筒之中,然后又牢牢绑在孔明灯上。
约莫到了一同许愿的时辰,数万只孔明灯如扑腾而起的大鸟冉冉升高,其光芒之盛媲美星辰。慌乱之下,我便忘记招呼晋王,拿着摊主刚为我点燃的孔明灯,走到十米开外的河畔,轻轻松开了手。
我的孔明灯成为无数耀眼光点中的一个,摇摇摆摆地汇入洪流。夜空忽地炸开一朵朵巨大绚烂的烟花,所有的星光、银屑撒入这条人间的大河里,倾泻在灯火万家中。
我凝视属于自己的心愿,它慢慢地找不见了。
所有孔明灯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我想,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不久,我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回摊前,晋王却已不在那儿。
我奇怪地问:「他人呢?」
摊主仍笑呵呵地回:「那位官家转身不见了夫人,已往前头寻您去了。」
「哦。」我明了,又跑回河边去找晋王,然而行人密密麻麻,想找到他实属不易。我马上放弃大海捞针,心想不对,须得原地等待。于是我又掉头往回走,去那货摊旁等他。
来去奔忙,路过一座架于两侧河道的石桥,桥栏上饰以明明暗暗的灯,在深沉的夜幕中一闪一闪,像鬼的眼睛。
忽飘来媚入骨髓的歌声,一艘十米长两米宽的花船由河上驶近。我被歌声吸引,遥遥望去,一个黑发红衣的女子抱着阮琴,靠坐花船的阁窗,边弹边唱。她所吟的曲子和那击鼓女一样。
岸上众人都打量花船和那红衣女,她不以为意,仿若身置无人之地一般自在。
有人便在问:「她是谁?」
有人回答:「这是京城『明月楼』的花魁,绾琴姑娘。」
有人笑道:「烟花柳巷之地出了如此妙人,既不姿容俗艳,又有一副唱断人肠的好嗓子。」
我立住了,已不急着回去找晋王,因为我想知道这些秦楼楚馆的名妓为什么知晓我从前世抄袭来的诗词?
鬼使神差,我像着了魔般,愈发走近桥畔,在那花船慢悠悠擦身驶过的时候,用能够听清的嗓音问唱曲的花魁:「敢问姑娘,是从何处得来我作的词?」
红衣女的歌声戛然而止,她不再弹怀里的阮琴,只意味深长地回望岸上的我。
我想起自己一身丫鬟装束,头戴幕篱,便将遮在面前的白纱撩起露出真容,再问一遍:「姑娘,你所唱的词儿竟是一字不差,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这次,红衣女的反应更大,她从窗边走开,阖上了窗扇。我以为对方拒绝交流,结果那花船停下了。很快,船上伺候的小厮放好一块跳板下船,径直走到我面前相邀:「晋王妃,绾琴姑娘有请。还请王妃移步,到阁中一叙。」
我更惊讶,他们竟然知道我的身份?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厮见我犹豫,笑言:「王妃放心,我们不是什么坏人。绾琴姑娘请你上船,不过只是为了告诉王妃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事。」
我问:「什么故事?」
小厮回答:「王妃必是认识一位沈姓公子,我家姑娘也认识。」
我想,果然是与表公子有关。再不迟疑,跟随小厮登上花船。小厮收好跳板,我站在晃晃荡荡的船头,夜风一吹,冰凉彻骨。船中央的雅阁透着精致的暖意,阁门两侧垂下轻盈剔透的丝幔,随风摆动,里内甚至传出淡淡浅浅的花香。
福地洞天,引人入胜。
花船再度慢悠悠地驶起来。样貌清秀,同是赏心悦目的小厮于门前做了请的手势,我摘下头上的幕篱,弯腰入阁。阁中,那个名叫绾琴的花魁抱着圆圆的阮琴,静静相候。
雅阁不大,前后约五米的距离,左右开一扇窗。左边窗下放置贵妃榻,榻旁用半米长的青花瓷插着香枝。右边窗下有一张紫檀木西番莲纹式圆凳和红木高低茶几。
绾琴松松垮垮披着一袭红布纱衣,左侧香肩半露;上身的裹胸颜色亦艳,镶杏黄绣边。方才抛头露面弹曲,她却未梳隆重的髻式,单几缕青丝用金簪绾起,其余墨发披散一肩。
见我迈进,绾琴抬眼望来,那一瞬的目光当真可使三分的姿色现出七分的风情来,媚色生香,酥烂入骨。我瞧着她,不由瞧呆了。
绾琴莞尔一笑,道:「请坐。」
盛情难却的我坐下了,坐在那张靠窗的圆凳上。
她又吩咐:「看茶。」
小厮上前奉茶,我将目光从绾琴身上移开,接过茶碗再轻轻搁下,不敢轻举妄动。
绾琴看出我对她的警惕,抚着怀里的阮琴一声叹息:「晋王妃,妾身并无恶意,妾是沈公子的朋友。」
我问:「你怎么猜出我的身份,你以前见过我吗?」
她回答:「自然见过。但不是亲眼见你,而是在公子画的画像里见过。」
我听了怅然若失,绾琴是表公子的红颜知己吗?许多年过去,表公子究竟娶了哪家小姐为妻,过得如何?
这些疑惑未等我问,绾琴继续说道:「公子不仅画你的画像,还将你做的词谱成曲子,由我们这些身若浮萍,沦落天涯的苦命人传唱开来。不过,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懂:「公子为何要这么做?」
绾琴闻言,比我更惊讶:「王妃竟然不知?」
「知道什么?」
「七年前,便是您嫁入晋王府不久,整个京城闹得满城风雨,议论纷纷。但,流言蜚语终归只是流言蜚语,过了一段时间便会自行散去,像如今已鲜少有人说闲话诋毁您了。」
「是什么人诋毁我,我认识他们吗?」
「那些人根本不认识你,他们也没见过你。」
「那……」我嗫喏,「他们为什么要说我闲话?」
「因为您出身低微,在他们眼里,您被册封王妃是不合常理不合规矩的。」绾琴叹息罢,用如削葱根般的指一拨弦,抚琴低唱起来,「生得龙是龙,凤是凤。纵有鸿鹄之志,奈何身贱位卑,岂敢试望天高?」
我沉默了,现在我知道绾琴想要表达什么。每个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所以芸芸众生中的苦命之人到底做错了什么,偏偏他们就被压在龙与凤的下面,不得翻身?
绾琴黯然神伤,好似想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目中隐隐泪光闪现。花船不知不觉驶离两岸烟柳繁华之所,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水推着船身,摇曳声响。岸上是黑压压的低矮屋群,远处一座高楼耸立,那处灯火最光明人声最沸腾。窗外一轮浑白的满月斜照着它,河心亦有月亮破碎圆圆的倒影。
我陪绾琴静坐一会儿,到了最后,她含着泪意对我决绝说道:「晋王妃,公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公子自也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对您的诋毁,他感到伤心。」
「记得七年前,公子滞留京城的那半个月,曾来『明月楼』买醉。他拿着一首词,谱了一首曲给我。他说,这是一位好朋友写的,他的这个朋友身怀咏絮之才,只可惜,碍于由不得选的出身和造化,致使明珠蒙尘。他让我把这首词传唱给世人听,让大家都知晓受着非议的晋王妃其实是一个世间难以多得的女子,貌美,亦有才情。您的才华绝不可因您的出身被埋没。」
我一阵心悸般的闷痛,汗颜地想:可是……可是这词不是我写的,是我抄的啊。
公子,你曾说服老王妃同意册封我为晋王妃,又在世人面前努力帮我正名。你究竟还为我做过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呢?
绾琴拨动细弦,再度低吟: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一次,这首曲子,她只是唱给我一个人听。
我觉得此处封闭的空气似已沉重得无法吸入,起身走出雅阁,立于甲板之上。
圆月,河心。一个歌女满怀柔情地歌唱,像在唱我,也像在唱她自己。
我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思考:对,这首词是我抄的。但公子不知情,因为不知道,所以他看到了我的闪光点,肯定了我的价值。
一个女人的生命中,该与什么样的男人相处才觉得真正快乐呢?是一个身居高位施舍给你无数无数宠爱的男人,还是一个看到你价值肯定你价值的男人?
我叹一口气,把心事遥问天上的明月,明月没有回答。
突然之间,无风起了浪。浪潮打向船头,我猛地往后跌去。「扑通」一响,我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倒灌进鼻腔,我呛了几口,扑腾着想要抓住什么漂浮起来。很快,似乎有一人游近,他抱起我的身子,将我的面孔抬至水面之上。我大口喘了一气,眼睛上沾着水,迷迷蒙蒙地看见水边的游廊,廊下是延绵不绝的灯笼,模糊成一条不清晰不连贯的红线。
离落水处不远的廊中,立着高高低低的人影。救我的人将我带回岸上,我才看清那些人影究竟是谁。除却在后执灯的小厮,一个是锦衣金冠的晋王,高冷不可攀;一个是白袍玉簪的表公子,含笑而望。
我傻了似的看着他们,再看看救我的陈慎文,浑身滴滴答答地淌水,既不知冷也不知痛。我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惊骇!恐怖!所有足以摧毁我脑细胞运转的情绪齐齐涌来,我做不出任何反应!如同当初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躺在床上遍体鳞伤,琢磨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什么地方?
这时,晋王开口问我,是不怒自威的声音:「你为何要自寻短见?」
晋王问我,我却说不出话,这是十分失礼的行为。旁边的陈慎文暗地里戳了我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
「没事……殿下,我没事。」我迅速调动已经失灵的大脑,吞吞吐吐地解释,「我……我刚才站在河边,哦不,湖边看月亮,脚一滑,不小心摔下去了。我……我不是自寻短见,多谢殿下您的关心。」
我的目光已不自觉地后移,正撞见了表公子淡淡望来的视线,心头一暖。然后,我决定低下头,跪在地,规规矩矩认错:「惊扰了殿下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甘愿领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人回话,我觉得奇怪,却又不敢抬头瞧晋王的脸色。上一辈子,他对我产生感情才会诸多退让容忍;今世,我在他眼里是个奴婢,还是一个根本不认识,连主仆之情都谈不上的婢女。我不敢做任何逾越规矩的事,能平平安安地从他眼皮底下混过去便是最好。
果然,晋王没再问什么,良久的死寂过后,他抬脚走了。从我跟前移开时,脚下锦缎制的袍角晃荡,摩擦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声。执灯的小厮立马跟了上去,几盏灯笼如同飘飘忽忽地飞了起来。
表公子也走了,跪在地上的我这才敢抬头,默默望着那袭远去的白衣。我想,我刚刚问了十五的圆月一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便就摆着,急待解决。我已不欲思考自己为何穿越为何重生,只告诉自己,今生勿将亏欠的恩情错认他人了。
我全身湿嗒嗒的,夜风吹来,遍体生寒,心里的温度也高不了多少。浑浑噩噩地在内院门禁之前回到住处,春浮煮好姜茶,一脸兴奋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你见到殿下了吗?」
我心力交瘁,嗓音变得有些沙哑:「见到了。」
春浮闻言更期待了:「那事情顺不顺利,他对你是什么感觉?他肯帮你吗?」
我先一口气喝下姜汤驱驱身上的寒气,后如实道:「我没跟他说,我溜走了。」
春浮瞬间僵住兴冲冲的表情,变得怒不可遏起来:「什么!许秋沉,你没在说笑吧?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送到他面前容易吗?你就这么辜负我的好意,白白让机会流走!」边说边夺我手里的碗,气到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以后再想见他,别想着我还会帮忙!」
「啊啾~」我重重打了一个喷嚏,暂时不理愤怒的春浮,先换一身干净的衣裳,瑟瑟发抖地躲进被窝捂起来。
春浮坐在床榻对面,看我可怜的小模样儿,又生气又心软,对着我干瞪眼。最后,她十分愤愤地开口:「许秋沉,你这个人有毛病!」
不知怎的,我觉得她这个评价中肯极了,不由点头附和:「嗯,对!我有病!」
春浮觉得我在和她开玩笑,好像更加生气,肃声责问:「你一个小丫鬟,得罪在老王妃跟前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府里只有晋王殿下能做你的靠山,你为什么不求他帮帮你!火都烧到眉毛了,难道你还拉不下脸开这个口?」
我告诉她:「因为我们在一起不合适。」
「什么!什么!什么!……」春浮直接炸了,我从未见过她会怒成这个样子,仿佛根根头发竖起,一连反问了七八遍「什么」。
她痛骂道:「许秋沉,你怎么这么自恋啊!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在一起不合适?啊!你不会真异想天开,得失心疯了吧?人家是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王爷,看不看得上你都是两说,你是因为在我好心的帮助下有幸得见一面,咋还能立马判断出他与你合不合适?你以为自己是挑夫婿去的?大小姐,你是为了保命,保命,你懂吗?」
我被骂得哑口无言,老老实实地闭上嘴。春浮说得在理,重来一世,一切就都变了。即使晋王变得愿意施以援手,我也不想向他求助。因为我不喜欢欠任何人的人情,如果欠了别人什么,就会想方设法还掉。
浮生若梦,我的记忆活了三十多年,像活了一场虚幻缥缈,无中生有的梦。包括上上辈子,我莫名其妙得了重病早逝,从始至终没有搞清楚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活着,为了什么?
我活一场,生命究竟带给我什么?
我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我一直在宇宙中。
所以,活着与死去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我不懂这些问题,也永远想不明白。但活着的时候怕死,却是铁板铮铮的事。这种求生本能的存在,不管在哪个时代哪处时间,都无法超然淡定地摆脱。
我被春浮百般嫌弃,突然想了这么多,自己都觉得过分,纯属庸人自扰。于是,我躺倒睡下,决定不想了,以免变得神经兮兮。
春浮虽然生我的气,但临睡熄灯后,还是关心了我一下。她隔着黑暗悄声问我:「秋沉,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呀?我瞧你双目呆滞,傻愣愣的。我刚才的口气是重了一点,但……唉,你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以后怎生是好?过不了几天,你爹娘就会接你出府去庄子上了,你再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谈何容易?」
我也叹气:「春浮,谢谢你。没关系的,我有办法。」
春浮追问:「有办法,什么办法?」
我道:「我爱上一个人,想今生和他在一起。」
春浮又问:「是谁?」
我把心里想的托盘而出:「他是沈公子,就是你和我提起的,老王妃的亲侄子。他儿时受过老王妃抚养,长大了也经常会来王府做客。今晚我不仅看见晋王,也见到他了。我想成为他的丫鬟,以后表公子就是我的靠山了。」
春浮无语许久,嘲笑我道:「你难道真是挑夫婿去的?可这位沈公子就一定肯管你的闲事吗?」
「嗯!」我点头,十分十分确定,「沈公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善人,他一定会帮我的。」
「好,」春浮回道,「你自己想好就好,我困了,睡了。」
她躺在被中隆起的影子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沉沉的呼吸响起,显是很快睡着了。我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过多追问,不再过多思考。
只要生命尚存,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备案号:YX01KwVNer1JyMw3r
发布于 2021-02-23 21:02 · 禁止转载
您的会员即将到期
还剩 2 天到期,最低 9/月续费免费参与千场课程
立即续费
点击查看下一节
奔赴
赞同 24
目录
15 评论
分享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闲扫落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