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陪了那位何大帅。
原本说好的,三日后程鹤安会来督军府接她。
可她左等右等,十天过去了,也不见人来。
1
何大帅不懂怜香惜玉,是个大老粗,在那种事情上还有些恶嗜好。
阿妩不想吃苦,被他生生折磨,所以表现得很配合。
那老男人因此十分开怀,拍了拍她的脸大笑:「程鹤安这小子说得没错,阿妩你果然识趣,伺候人很有一套,叫得也好听,我喜欢!」
十日后,程鹤安终于将她接了回去。
阿妩一路上不说话,人有些恍惚。
程鹤安没有解释,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接她。
他面上依旧含笑,回到住处,便叮嘱她先去洗澡,待会儿下来吃饭。
阿妩洗了澡,披头散发地坐在餐桌前,眼睛盯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上海?」
人都道上海纸醉金迷,繁荣安定,是远东第一大城市。
带她过去生活,是程鹤安许给她的一场梦。
可眼下程鹤安给她倒了杯酒,不慌不忙,只温声道:「不急,等这边生意步入正轨。」
厨房炉上煨了鸡汤,香味传到客厅,浓郁扑鼻。
照看的用人在盛汤时,似乎不小心被烫到,哎呦一声,手里的碗打翻了。
阿妩神情愣怔,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几乎可以想到,那碗香味浓郁的鸡汤,是如何洒在地上,变得一片狼藉的。
她的心里有些痛。
就好像被烫到的,是她的心一样。
自那日过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她始终没有问程鹤安,为什么那么晚才来接她。
就好像她没有问,为什么会告诉何大帅,她很识趣,伺候男人很有一套,以及叫得很好听。
她以为不去撕开那道口子,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变。
却不知人心的溃烂,兴许是一开始从里面就坏了。
何大帅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还有程鹤安结交的其他老板,外商。
为了他的生意,她又成了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随时会被程鹤安送出去,陪人睡觉。
一开始,程鹤安还像第一次那样,求她哄她,一再承诺是最后一次,以及去上海的时间。
后来也懒得多说什么了,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打了招呼,让她提前准备。
阿妩多精明的人,很快猜到,程鹤安压根就是玩腻了她。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付出过真心,带着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她出门时,早有盘算。
就好像她后来得知,何元帅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曾经做过妓女,是程鹤安自己向他提及,阿妩并不是他的太太,而是他在金陵买来的。
年轻貌美的妓院头牌,表面看着端庄,其实伺候人很有一套,叫得很好听……阿妩不能容忍,她在感情上可以认栽,但绝不能自欺欺人。
程鹤安人面兽心,是个禽兽不如的小人。
他从一开始的接近,就充满了利用和盘算。
这认知让阿妩瑟瑟发抖,感到绝望。
反抗无果后,程鹤安打了她。
她看着那张恶魔般的脸,私下里收拾了东西,打算尽快离开他。
可她没想到,男人狠起来真有一套。
他提前洞悉了她的念头,将送她的金银珠宝,名表首饰,以及她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全都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
程鹤安英俊的脸上,含着残忍的笑意:「想走可以,等回了上海,我自会放你离开,但眼下你要乖,不要搞砸了我的生意。」
「阿妩,你原本就是个妓女,干的就是皮肉生意,怎么就不能陪人睡了?」
「好好伺候他们,拿出你的本事,将来回了上海,我不会亏待你。」
程鹤安承诺,回到上海之后,会把她的积蓄和首饰,全都还给她。
还会额外给她一大笔钱财。
阿妩气疯了,她冲上去想跟他拼命,结果又被他一巴掌打趴在了床上。
程鹤安望向她的眼神,含着赤裸裸的厌恶:「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想做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去跳河。」
阿妩全身颤抖,终于是情绪崩溃了。
她自幼被卖到青楼,挨了无数的打,学会了乖乖听话。
十四岁开始接客,为了少受些苦,学会了取悦客人。
她用这副肮脏的身子赚钱,苦苦支撑,不过是想要活下去。
她不想死,即便遭遇了很多腌臜事,看透了世道的浇薄,她仍旧想活下去。
想在年轻时吃完所有的苦,后半生便可以买一处小宅子,养活自己,在院里种满了花。
她最喜欢花了。
其素若何?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秋蕙披霜。
她识字,当年楼里鸨母培养她们,什么都教。
阿妩最喜欢花了。
她失声痛哭。
哭过之后,又认命地抬起红肿的眼睛,咬碎了牙往下咽,敛起了自己的恨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等。
程鹤安说得对,她本就是妓女,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做生意。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待到程鹤安回了上海,若是不肯把钱财给她,她会拿一把刀,捅死了他再说。
阿妩终究舍不下那些身外之物。
她贪婪,爱财,因为知道这身外之物的重要性。
没有钱,人生处处艰难,寸步难行,还不若去死。
想明白之后,她如提线木偶一般,开始变得麻木,任由程鹤安摆布。
她盼着解脱的那天,也认为自己终有解脱的那天。
可万没想到,半年后程鹤安的生意稳了,她却因染了脏病,病倒了。
说来真是讽刺,当了这么多年妓女,没想到最后栽到了洋人手里。
阿妩知道花柳病不好治,以往在楼里,但凡有姑娘生恶肉,长恶疮,看着难以根治的,鸨母根本不管不问,直接关起来等死。
青楼女子,最怕的便是得脏病。
阿妩也怕,她在一开始便惊惧着去求了程鹤安,让他给她找大夫。
可那男人仅是睨了她一眼,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他早就厌恶她了,在将她送去督军府后,便再也不曾碰她一下。
况且程鹤安在这边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很快就要回上海了。
阿妩染了病,他自然不会带上她。
钱财也并未按照约定给她,只冷冷地扔下几块银圆。
他甚至懒得看她一眼,收拾好东西,便上车离开了。
四肢疼痛的阿妩,没能追上他。
她几乎站不住脚了,面色惨白,披头散发,虚弱而狼狈地扶着门,看到已经空落落的宅子,知道自己完了。
程鹤安给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她看病。
阿妩无力地瘫坐在地,恨得咬牙切齿,痛不欲生。
她流尽了眼泪,回想起自己孤苦而滑稽的一生,始终无法咽下这口气。
愤怒之中,她突然想起了程鹤安曾经提起过的江北老家。
于是一个阴暗的念头油然而生。
反正注定要死了,报复不了程鹤安,她可以去报复程鹤安的家里人。
她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家,生出了程鹤安这种畜生。
便是无法讨要一个说法,她也要吊死在他家门口,等着化为厉鬼,找他报仇。
2
阿妩当掉了身上仅存的两件首饰,揣上几块银圆,裹着头巾,当真出发去了江北。
烟花三月,历经千辛万苦,站在那座古色古香的宅院前时,她已经病得面色发黄,毫无人样了。
春风十里,杨柳依依,阳光照耀着这青砖黛瓦的殷实人家,隐约听得到里面有清脆的鸟鸣。
阿妩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找上门,已经拼尽了全力。
因为觉得冷,她身上披着脏兮兮的毯子,颤颤巍巍,蓬头垢面,像个瘦骨嶙峋的乞丐婆。
身上的恶疮和下体的疼痛,将她折磨得痛苦不堪。
她甚至闻得到一股腥臭。
而后实在没撑住,晕倒在了那宅院门口。
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是一张芳容丽质、眉目关切的脸。
李纯君挽着妇人的发髻,穿了一身秀雅的中袖旗袍,没有化妆,但面容干净,长得十分耐看。
她的头发黑压压,眉也黑压压,脸庞轮廓柔和,美好得像一幅画。
阿妩睁开眼睛的时候,愣怔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总算不烧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日?」
她的声音真好听啊,温婉悦耳。
阿妩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看到已经被收拾干净的自己,换了一身衣裳。
屋子里有淡淡的兰花香,好闻至极。
而面前的这个女人,正端起一碗汤药,拿起勺子吹凉,然后送到她的唇边。
阿妩还未张嘴,旁边站着的丫鬟,赶忙走了过来:「太太,让我来。」
李纯君没来得及把碗给她,躺在床上的阿妩,突然一把拽过她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碗发苦难闻的汤药,猝不及防,全洒在了被子上。
丫鬟惊呼一声,愤怒地上前掰扯:「松口!快松口!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太太好心救你,你怎么恩将仇报!再不松口我喊人打死你!」
阿妩并未松嘴。
李纯君却制止了丫鬟的吵闹,忍着疼,伸出另一只胳膊,轻轻地放在阿妩背后,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别怕,没事了,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你别怕。」
「没事的,我是这家中的主人,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阿妩在她一声声的安抚下,不由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委屈,所遭受的天大冤屈,以及这一生的苦难和痛楚,此刻仿佛全都找到了宣泄之处,忍不住失声痛哭。
李纯君将她揽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
阿妩哭得伤心欲绝,泪流不止,眼泪全都沾染在了她的衣服上。
她后来便这么留在了程家。
而李纯君正是程鹤安的太太,程家的少奶奶。
起初阿妩并未透露自己与程鹤安的关系,只道自己名叫杨秀,曾是一名妓女,因得了花柳病被赶了出来。
在不了解李纯君是怎样的人之前,阿妩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见机行事。
她原还想着报复。
但很快发现,李纯君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程家这处老宅里,只有她一个主人。
而她曾经是在沪经商的李家小姐,自幼在上海长大,因李家与程家生意上的往来,才被家里安排着嫁给了程鹤安。
正如程鹤安所言,李纯君与他的感情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差。
在其生下儿子之后,也不知是何缘故,将孩子交给了程鹤安,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上海,独自搬到江北生活。
而她的父母,以及程鹤安的家里人,均在上海定居。
李纯君的眉毛黑漆漆,长得有几分英气,性情却十分温婉,她有一副极好的脾气,说话不紧不慢,温声细语。
阿妩一开始不肯信她,总怕她和程鹤安是同一种人,善于伪装,然后扮猪吃老虎。
毕竟程鹤安坏得糟透,他的太太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这是阿妩起初对李纯君的判定。
可她后来逐渐发现,李纯君与程鹤安是真的不同,她心地良善,从未追问过阿妩的过往,只叮嘱了丫鬟好好待她。
得知她得了花柳病,身上有恶疮,也并未嫌弃半分,反而安慰她道:「别怕,会治好的,我让人去请扬州城的大夫,他是个妇科能手,开的方子一定管用。」
阿妩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会死的。
是李纯君重燃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的病直到一年后才算养好,其间换了好几次药方,终于使恶肉去了根,不再深受折磨。
那名叫小芸的丫鬟因此道:「你真是命大,遇到了我们太太,你可知为了治你这个脏病,我们太太花了多少钱,她熬着夜作画,眼睛都红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初还敢用嘴咬她,你一身的脏病……」
李纯君每每听到这话,未等阿妩开口,便已经皱起了眉头,斥责道:「一口一个脏病,我瞧你的心也快脏了,若非生活所迫,这病谁想染上,如秀秀这般,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小芸你不可以这么说话!」
阿妩未曾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身为程家的少奶奶,分明可以活得很好,衣食无忧,却偏偏不愿用程家的钱,自己在城内开了一家书斋,除却卖文房四宝,顺道卖些字画。
李纯君会画画,且擅长画画,她的画工很好,无论是山水画还是花鸟图,都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程家老宅的人很少,除了丫鬟小芸,用人张妈,以及年纪一把的老管事一家,再无其他人。
老管事是程家的人,在主人家搬去上海之后,一直留在此地看守老宅,算是无人问津。
他们一家五口人,加之刚出生的小孙女,都住在这宅子里。
自李纯君搬来,老管事的儿子儿媳便在其开的书斋铺子里做事,相当于一家人如今都跟着李纯君讨生活,对她可谓恭敬至极,一口一个太太。
3
阿妩在逐渐熟悉了李纯君之后,仍是不肯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人。
她曾问李纯君,为什么要救她,还花了不少钱财为她治病。
李纯君笑了笑,眉眼弯弯:「你晕倒在我的门口,我总不好见死不救的,这大概是咱们俩有缘,秀秀,别总拧巴着眉头,小姑娘要多笑笑才好看。」
说便说了,她还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阿妩的脑袋。
「小姑娘」,这三个字骤然让阿妩心颤。
她从十四岁开始,浓妆艳抹着接客。
哪怕是后来被程鹤安哄骗,自以为得到了真心,到他身边之后,也总是打扮得妆容明艳。
如今在李纯君身边,倒是穿起了正儿八经的淑女裙装,剪了刘海和齐耳的短发,粉黛不施,看上去像是街上走动的学生。
阿妩也是此时发现,原来自己素着的那张脸,不用涂抹脂粉也很好看。
短短一年,她在治病的同时,被李纯君养得胖了一些,面上有了血色。
李纯君年长了她三岁,知道她叫杨秀之后,总是眉眼含笑,唤她秀秀。
也会亲昵地揉她脑袋,称她小姑娘。
还会在天气很好时,在院子里架起画板,教她画院子里的花鸟。
阿妩侧目看她时,她的脸近在咫尺,神情专注,同她讲起画作上的不足之处时,声音认真。
她看到李纯君白净的面庞,细腻的耳垂,以及纤纤脖颈,在阳光的照耀下,铺起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院子里的兰花香。
阿妩不由得看着她出了神。
直到被她拍了下脑袋,对上那双弯起的眼睛——
「秀秀,再走神,我可要打你手心了。」
阿妩回过神来,赶忙正襟危坐。
她很喜欢画画,且最喜欢的便是画院子里的兰花。
虽然总是画得不好,被小芸嘲笑像是蚯蚓乱爬。
阿妩生气时,会回她一句:「你画一个给我看看?」
小芸哼了一声:「我有自知之明,不喜欢浪费纸。」
小芸对她,一向是有意见的。
这意见来自哪里,阿妩早就知道。
她对女人之间那点明争暗斗的小心思,了如指掌。
无非是李纯君对她太好,使小芸有些吃味,耿耿于怀。
尤其是小芸每次说她,都会被李纯君责备,让她不要小肚鸡肠,针对阿妩。
阿妩眼珠子转了转,为了气小芸,故意抱住了李纯君的胳膊,用脑袋蹭了蹭:「姐姐,你什么时候去书斋,带我一起吧,我想吃酒席馆的狮子头。」
果不其然,小芸生气道:「你吃个球!整天就知道花钱,嘴巴还这么馋,人又懒……」
小芸话未说完,阿妩已经故作泄气,用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望向李纯君。
李纯君果然打断了她的话,开口道:「小芸,闭嘴。」
小芸委屈极了:「太太……」
「你要没事做,就去街上的酒席馆,去打包一份狮子头。」
「太太!」
「快去!」
小芸跺脚离开,使得阿妩心里十分得意,她又用脑袋去蹭李纯君的胳膊,像一只猫咪:「姐姐,你对我真好。」
私底下,阿妩也曾质疑,李纯君为何对她这么好。
直到某日,她无意中看到李纯君在安慰生气的小芸,叹息道:「你又不是不知,秀秀身世坎坷,从前定是受了很多的苦,她不容易的,你多让着她点,凡事不要计较太多,否则自己又要生气,何必呢?」
「太太,我就是看不惯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对她,你明明最讨厌姐姐这个称呼了,她整天这么叫,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小芸,别说了。」
直到李纯君的声音变得不快,小芸才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阿妩不知,李纯君为何讨厌姐姐这个称呼。
她去拐弯抹角地问小芸,小芸把头一扭,根本不搭理她:「这是我和太太的秘密,你一个外人,不用知道。」
这对阿妩来说,无疑是个挑衅。
她冷笑一声,从此展开了长时间的和小芸「争宠」的行为。
夜里打雷,她抱着被子跑到李纯君的房间,直接往她床上挤。
「姐姐,我害怕,想跟你一起睡。」
李纯君上街,她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故意当着小芸的面,说自己馋了,想吃狮子头。
在院里学画画,她非要矫情,撒娇说自己怎么都学不会,让李纯君手把手地教。
二人贴在了一处,她将目光笑嘻嘻地投向一旁的小芸,又很快笑嘻嘻地抱住了李纯君的胳膊——
「姐姐,我学会了,你教得真好。」
小芸气得在一旁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嘟囔着她就是个狐狸精。
阿妩故意道:「小芸,你刚才说什么?」
小芸一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夜深人静时,阿妩常与李纯君睡在一处,喋喋不休,用手撑着脑袋,侧着身子跟她聊半宿。
聊得李纯君睁不开眼睛:「秀秀,赶紧睡吧,我好困。」
屋外下了大雨,不时地电闪雷鸣,一道光亮下来,阿妩看到李纯君闭着的眼睛,面庞如此安宁。
她凑近了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讨厌别人叫你姐姐?」
李纯君睡着了,并未回答。
阿妩看着睡着了的她,于是往被窝里缩了缩,又往她身边靠了靠。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她挨着李纯君,闻着淡淡的兰花香,很快便也睡了过去,一夜好梦。
次日待到清醒,她又开口问了李纯君。
「你为什么讨厌别人叫你姐姐?」
李纯君拍了下她的脑袋,笑道:「没有的事,别听小芸胡说。」
这下,阿妩郁闷了。
她想起了小芸的那句「这是我和太太的秘密,你一个外人,不用知道」。
也不知为何,莫名地心里发酸。
显然,她知道自己是在嫉妒了,如小芸之前那般,吃了味,耿耿于怀。
于是她忍不住「呸」了一声,骂小芸是个狐狸精。
4
阿妩从小被卖进妓院,二十岁之前,尝尽人间冷暖,后来又死里逃生,遭了很大的罪。
从没有人真正地爱过她。
仔细想来,这一生对她最好的人,就是李纯君了。
虽然她是程鹤安的太太。
可阿妩后来深深地迷恋着她,依赖着她。
她在心里想着,便让她永远待在江北,和李纯君一直在一起吧。
哦,还有总是针对她、与她互骂对方是狐狸精的小芸,她想一直被她针对下去,永远留在李纯君身边。
这愿望能够实现的第一要素便是,程鹤安永远不要出现。
阿妩想,自己愿意咬牙放下对他的仇恨,甚至祈祷他长命百岁,一辈子无灾无祸……只要他别出现,打扰到她和姐姐的生活。
可惜,这愿望注定不切实际。
在老宅的第二年,忽有一日,程鹤安不打招呼便回来了。
阿妩躲了起来。
两年未见,那西装革履的男人,迎面走来时眉眼如初,看上去俊朗又斯文。
可阿妩清楚地知道,这张面孔下的狠毒。
老管事殷勤地上前,唤了一声「少爷」,然后接过他随手递来的外套。
阿妩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起了恍如隔世的那段过往,瑟瑟发抖,从心头感到恐惧和恶寒。
她不明白,看起来如此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心肠怎就那么冷硬,那么毒辣。
她甚至有些担心,这样禽兽不如的人,会不会伤害过她心地善良的姐姐。
毕竟程鹤安曾经说过,他和太太感情不好,并不喜欢她。
阿妩躲在房间一下午。
小芸过来喊她吃晚饭时,她谎称自己得了风寒,没胃口。
一向与她不对付的小芸,竟然叹息一声,道了句:「少爷回来了,太太今晚也没胃口,她又要不高兴了,今晚怕是不好过,原还指望你能想想办法呢。」
少爷回来了,今晚怕是不好过……
这些话落在阿妩心中,使她更加确信了那个念头。
禽兽不如的程鹤安,必定是伤害过李纯君的。
阿妩忍不住咒骂,坐立难安。
她在屋里焦虑得睡不着觉,天黑之后,最终决定悄悄地溜出房间去看一看。
程家老宅人不多,程鹤安此次回来,也仅带了一名随从。
随从住在后院,眼下夜深人静,正是大家睡下的时候。
阿妩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李纯君的房间外,借着檐下长廊那丛花枝的遮挡,悄悄地躲在了窗台下。
透过窗台缝隙,她望向了屋里。
同时将耳朵紧贴着,试图探听里面所有的动静。
程鹤安阴险狠毒,她害怕李纯君受到伤害。
可令她万没想到,屋内光影绰绰,那道挺拔的熟悉身影,却是半跪在了地上。
李纯君坐在床边,披散着头发,眉眼低垂,一动不动。
而程鹤安跪在她面前,穿着素白的寝衣,仰头看着她,面上惶惶不安。
他甚至红了眼睛,神情破碎,握着她的双手,声音微颤——
「姐姐,你应我一声好不好,内河航运的线我都跑一遍了,程家会越来越好,将来那些生意都是咱们砚儿的,你跟我回上海,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好不好?」
「姐姐,砚儿很想你,天天吵着要娘,我爹把他惯得不成样子,你回去管一管,好不好?」
「姐姐,岳父岳母年纪大了,你总不能一直不在身边,就算为了他们,也该回去了。」
阿妩从未见过程鹤安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跪在地上,紧握着李纯君的手,眼眶通红,最终落下了泪来。
他一直看着她,像个脆弱又倔强的小孩,抬着头,声音微微颤抖,哽咽道:「姐姐,别不理我,你应我一声。」
李纯君的眼睛动了下,她面无表情地缩回了手,终于说了话:「明天,你便回去吧。」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我心里难受,你不要这样对我,求你了。」
程鹤安哭了。
他好像极为痛苦,匍匐在李纯君的膝上,抱着她的腿:「姐姐,我不想失去你,我很想你,便是看在孩子的分上,你也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你可怜可怜我……」
脆弱不堪的程鹤安,顶着一张俊俏的面庞,哭红了鼻尖。
眼泪自他脸上滑落,似断了线的珠子,这副模样任谁看到,怕都要心头一颤,疼痛难言。
可李纯君只是疲惫地看着他,开口道:「起来吧你,今晚我去别处睡。」
说罢,她便要起身。
却不料程鹤安一把按住了她,他半跪着上前,紧贴着她的身子,然后微微起身,与她四目相对时,双手撑在床沿,顺势用臂膀圈住了她——
「我做错了什么?姐姐你说我做错了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我们有父母之命,有媒妁之言,成亲那日李家有一百二十台的嫁妆,程家的聘礼是五家钱庄和三万亩棉花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我们还有砚儿,我要你跟我一起生活,有什么错!」
「李纯君,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讨厌我!四年了,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非要一个人住在这儿,钻牛角尖,给所有人找不痛快!」
「你醒醒吧,你有丈夫有孩子,你的家在上海,你的丈夫如今要带你回去,一家团聚,你应该跟他走,而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他爱搭不理。」
程鹤安说到最后,情绪越来越激动,他的手落在了李纯君的肩上,开始用力。
李纯君像是感觉到了疼,眉头蹙起,目光直直注视着他——
「程鹤安,明天,请你回去。」
程鹤安说了那么多,她的声音却始终平静,没有起过半分的波澜。
那双落在她肩上的手,沿着脖颈向上,捧着她的脸,不停地摩挲。
程鹤安看着她,声音颤抖,低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狠呢?就这么讨厌我,多看一眼都要厌恶?」
李纯君不习惯他的触碰,别过脸去,躲开了他的手。
这一举动仿佛彻底刺痛了程鹤安,他有些绝望,举止越发癫狂,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解她睡衣上的扣子。
「姐姐,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不寂寞吗?你是个女人,夜深人静的时候难道不想吗?让我陪你好不好?我是你丈夫,我能让你快乐……」
啪!
忍无可忍的李纯君,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程鹤安,够了,你别发疯了!」
程鹤安停下了动作,被打偏了的脸,一动不动,迟迟没有转回来。
直到李纯君再次起身想要离开,他突然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到了怀里。
程鹤安年轻力壮,个头高挺,他坐在床上,将李纯君死死按在怀里,强迫她坐在自己腿上。
李纯君挣扎无果,最终无力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别闹了,程鹤安,我真的很厌恶你。」
别闹了,我真的很厌恶你……
「厌恶」二字像是一把刀,使得程鹤安心如刀绞,他搂着怀里的李纯君,缓缓将手放在她的腰上。
同时在她耳边低笑了一声:「姐姐,反正都是厌恶,我不介意让你更厌恶我一些,无所谓,真的,反正我已经找不到能让你喜欢我的方法了,那就一直厌恶吧,恨我吧,至少痛苦的不是我一个人。」
破罐子破摔的程鹤安,像个禽兽。
他的眼睛透着疯癫的殷红,神情破碎且绝望,看着又开始反抗的李纯君,直接将人压在了床上,反扣住了她的双手。
「程鹤安!」李纯君声音颤抖,咬牙切齿。
程鹤安笑出了声:「怎么了?不是让我明天就走吗,姐姐你要履行做妻子的义务,我一早就离开。」
「我成全你,你至少也要成全我,不行吗?」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吗,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真的好想你,姐姐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们也是这样抱在一起的,多快乐啊,我们俩一起发疯……」
5
阿妩躲在窗台外面,听到屋内的李纯君在哭。
她对程鹤安道:「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程鹤安果然便闭了嘴。
后来低声的抽泣之中,逐渐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喘息,以及一个年轻男人,喉头微滞的哽咽——
「姐姐,你别恨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阿妩熟悉那男人的声音,但并不熟悉声音里的茫然无措。
她很难想到,程鹤安那么狠毒的人,竟也会有痛苦的时候。
意外之余,觉得心头有些畅快。
畅快之后,又开始觉得心里异常难受。
她知道,这难受来自对李纯君的同情和感同身受。
男人很禽兽,即便不爱一个女人,也可以痛痛快快地睡她,同她上床。
可女人不一样,厌恶一个人的时候,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阿妩了解这种痛苦,所以几次起了想要去解救李纯君的念头。
但她攥紧了手,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别冲动,不能够。
这里是程家的地盘,程鹤安到底才是程家的主人,情况不明之前,她不能给自己惹麻烦。
阿妩不愿意承认,内心深处,她有些害怕李纯君知道了她和程鹤安的那种关系。
虽然她是遭受到迫害的那个,可是她隐瞒在先,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并不简单。
万一被程鹤安反咬了一口,李纯君会不会信她?
又或者,会不会因为程鹤安的缘故,李纯君对她也心生厌恶?
阿妩后来回了自己屋,翻来覆去,心烦意乱一整晚。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还是小芸来敲了她的门。
小芸道:「你好些了吗?少爷一早便走了,太太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你要是好些了,就去陪陪她,你不是最会拍马屁了?」
日上三竿,鸟鸣啁啾。
院子里的木兰花开得正好,傲立枝头,洁白无瑕。
李纯君正在作画。
她穿着素雅的立领盘扣短衫,黑色套裤,坐在架起的画板前,身子微微后仰,显得慵懒。
她没有挽髻,一向整齐的长发此刻随意披散,流泻在肩头,像瀑布一般。
单手画着木兰的女人,侧身跷着腿,一只手拿笔,另一只手拿了个白铜水的烟袋。
她眯着眼睛,一边儿画画,一边儿抽烟。
阳光倾洒在她白皙的面颊上,轮廓柔和,神情惬意。
那从她嘴里吞吐出的烟雾,慢缓缓,仿佛也泛着懒,轻飘地消散。
阿妩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李纯君。
她一向是端庄的,温柔的,美丽的。
可面前的这个女人,懒散,恣意,眉眼之间却皆是颓靡,并无生机。
阿妩愣愣地看着她,觉得这个场景无比熟悉。
她好像看到了二十岁时,那个在楼里不断吞云吐雾的自己。
她不知为何,眼眶热了一热,然后走上前去,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李纯君身边。
她从李纯君手里,冷不丁地拿过了那杆白铜水的烟袋。
李纯君看了她一眼,并无意外。
阿妩很久没抽这个了,眼下动作娴熟地吸进肺里,只觉异常舒适,全然扫去了心中的烦闷。
二人在院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吞云吐雾,分享着这杆烟。
阿妩看到李纯君在画木兰。
她的画工一向很好,即便是漫不经意的落笔,也足以展现那花枝的傲然。
李纯君问她:「知道木兰诗吗?」
阿妩笑了一声:「我知道戏赠张先。」
李纯君道:「木兰诗里有这么句,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阿妩也道:「戏赠张先里说,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她吐出一口烟,在袅袅的烟雾之中,俏皮地对上李纯君的眼睛,抛媚眼一般,快速地眨了下。
李纯君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身子往后靠,抬起了头,闭了闭眼睛。
「真荒唐啊。」
她缓缓地呢喃了一声,闭上的眼角,有泪滑落。
阿妩伸出手,为她擦了擦。
李纯君道:「我家在沪经商,我出生在上海,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上过中华女子学堂。」
「我的老师是个爱国志士,教我们仁学,平等,自由,我们学习新思想,新学说,成立过各种演讲社团,发起过读书运动,为工人索薪运动。」
「我们自诩是新文化青年,坚定地维护国家主权,反对帝国主义的欺辱,反对军阀专制统治……我们有一大批志同道合的同学,有为革命付出过性命的前辈和老师。」
「那时我父母总觉得我们的行为很可笑,我爹开玩笑说,你们这些少爷小姐们读书读傻了,成天地运动,往街上跑,喊几句口号就能救世了?」
「我二十岁那年,我爹说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那时程伯伯一家刚搬到上海没多久,和我们家一起合作开钱庄,我爹和程伯伯很早就认识,我们两家是世交,幼时我曾跟着家里人去扬州,对程鹤安很熟悉。」
「程鹤安比我还小一岁呢,他一直叫我姐姐,他们家的盐业衰败后,转做航运,程鹤安自年少时开始,便在外跑船历练,出过海,去过日本和法国。」
「他来上海的那年,十九岁,给我带了好多礼物,说是在别的国家买来的。」
「我一直把他当弟弟,哪里知道我爹竟要把我嫁给他,那时我有喜欢的人,他叫江煦,是我的同学,我们谈了两年了,没有告诉家里人罢了。」
「江煦家是干裁缝的,家境不算贫寒,但跟我们家比,肯定是没眼看,我知道我家里指定瞧不上他,所以一直瞒着没说。」
「我受过的教育,是平等自由,学的是新思想,新见识,原本都打算好了,要是我爹最终不同意我和江煦在一起,我们俩就去北平,去武汉,去天津。」
「我把程鹤安当弟弟,所以一开始便告诉他,我不能嫁给他,作为有新思想的进步青年,我们不能被家里包办了婚姻,要追求自由和人权。」
「程鹤安没说什么,他在我面前一向腼腆,表现得很乖。我还告诉了他我和江煦的恋情,叮嘱他先帮我瞒着家里人,他同意了。」
「他初来上海,对很多地方不熟悉,我经常带他去参加社团演讲,上街走动。他和江煦也逐渐熟悉,成了我们俩出去约会的挡箭牌和跟屁虫。」
「我从来没想过程鹤安会骗我, 他看起来那么老实, 私底下却告诉了我爹,我喜欢上了一个家里开裁缝店的穷小子,并且打算跟他私奔到北平。」
「我爹将我关起来的时候, 我还误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被发现了, 与旁人无关, 见到程鹤安的时候,我让他帮忙给江煦带信, 还把自己要逃跑的计划告诉了他。」
「程鹤安真是坏啊, 那些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带给过江煦, 但他回来后告诉我,江煦打算在我出嫁那晚带我走。」
「那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我的计划是出嫁前一天就跑, 可是程鹤安信誓旦旦地告诉我, 他和江煦都商量好了,一旦我嫁到程家,我爹便没办法控制我了,晚些时候程鹤安会亲自把我送出去,跟江煦一起走。」
「我信了他的话,因为程鹤安从小就很乖,看起来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孩, 况且他还带了江煦写给我的信来, 所以那天直到我进了程家的门,拜了堂, 敬了茶,都未曾察觉出异常。」
「是程鹤安亲口所说, 那场婚礼不算数, 待我离开之后,给程家和李家一些时间,等双方父母都想明白了,他会写信告诉我, 到时我和江煦还可以回上海。」
「可是那天晚上, 我换好了衣裳, 准备好了行李, 他却没有按照约定, 将我送出去。」
「他在茶水里给我下了药,然后冷眼旁观地看着我哭, 看着我求他, 始终无动于衷……我把他当弟弟啊,他确也一直叫我姐姐, 我们俩怎么能做那种事呢, 太恶心了, 实在太恶心了。」
话说到这儿, 李纯君有些讲不下去了。
她很痛苦, 脸上满是泪水:「秀秀你知道吗, 那天晚上,江煦就在城区街上,等了我一整夜。」
阿妩皱起了眉头, 气愤道:「你是受过新思想的人,难道这样就放弃了?不就是和程鹤安睡了,你就不能当作被狗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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