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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古代「相公」:旧时代里的扭曲玩物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19 更新:2026-06-09 11:07:45

看这张老照片,你能猜出照片上的人是男是女吗?

这不是简单的男扮女装接客,在拍这张照片之前,他们还经过非人改造。

他们就是清代风月场上最受欢迎的角色,人称“相公”、“兔儿爷”。

除了陪酒唱曲,相公还要为客人提供突破下限的特殊服务。

1.缠足

清朝末期,列强入侵,经济崩坏,底层民不聊生,高层乌烟瘴气。

那个扭曲的时代也催生出了独特的风月文化:逛相公堂子,以嫖相公为风雅。

在电影《霸王别姬》中,名伶陈蝶衣身后就有这么一个特殊群体:清末相公。他们是风月史上浓墨重彩,却又不为人所知的一群人。

“相公”原本是对男性伶人的称呼,但却在清朝经历过 100 多年的刻意改造,成了一个情色的象征,是一群被玩弄和欺辱的人的统称。

他们经历过非人的调教,服务于各个阶层的恩客,与时代共振沉沦;曾经鲜活地存在过,经历辉煌又湮没于尘埃。

本文将依据当时的法律判例、文人笔记、报纸记录等史料素材,还原出一个清末相公的真实人生片段,揭示旧社会中这一特殊人群的残酷生存真相。

庚子前夕,北京八大胡同里的韩家潭胡同,一处相公私寓。

这天,名流汇聚、热闹非凡,正是戏班“香云堂”的男旦小凤凰,正式对外亮相的日子。

小凤凰年方九岁,已经为这一天被调教了整整三年。

他能不能一炮打响,成为这四九城中名噪一时的“红相公”,就看今日了。

当晚,一位身份特殊的隐名贵客,抱着小凤凰的一双玉足细细把玩。

那赫然是一双缠到变形的小脚!

你没理解错,“缠足男旦”,正是香云堂能在八大胡同百余个相公堂子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制胜法宝。

这种乱世里的畸形产物,就为了迎合客人们的特殊嗜好。

小凤凰虽为男儿身,却浑身透着雌雄莫辨的柔媚风情。

他的身形尚未长开,乍一看就是个漂亮的小女孩,肤白胜雪,透着点病态的孱弱。

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看谁都像含着情。

这正是当时最受欢迎的相公样子。

缠足的时候,大脚趾要单独缠

小凤凰一双小脚已经被缠得不盈一握,其中的大脚趾又瘦又尖,尖到什么程度?几乎能塞进男人的鼻孔里去。

贵客还真就这么做了。他将小凤凰的大脚趾塞进自己鼻孔里,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

这正是当时的审美下,特殊又变态的“闺房之乐”。

男旦缠足的传统始于乾隆朝,学名叫“跷功”,是男旦必练的功课。

能缠成小凤凰这样几乎与女人三寸金莲完全一样的,是万里选一的。

抬眼偷觑到这位方脸中年贵客脸上迷醉的表情,小凤凰内心的忐忑终于平息:这回不用挨打了。

一旁伺候的戏班班主也松下一口气:把这位爷伺候舒坦了,这一把稳了!

当晚贵客只是把玩了一阵小凤凰的三寸金莲、喝了两杯茶,便赏下重金。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爷在四九城里的身份,谁都不敢提他大名的那种。他砸下巨额赏赐的相公,必定是精品中的极品。

小凤凰因此一炮而红。

其实,“香云堂”本是正经戏班,但是梨园行里竞争激烈,真正能靠唱戏成角儿的人能有几个?

为了生存,有些班主便本末倒置,不好好教戏,将班子里年纪不足十五岁的小男旦们训练成风月老手。

反正都是“下九流”,为了钱,豁出去了。

他们的营业场所就叫做相公堂子。

这原本是知名伶人们有了点钱之后,自己花钱买的私宅,也叫“私寓”。

一开始,只是伶人培训徒弟、宴请宾客、开展社交活动的场所。随着“狎伶”风气愈演愈烈,逐渐成了最顶级的风月场所,集表演、侑酒、消遣、应酬为一体。

为了获利,经营者还会特意搜寻和采买男性幼童进行专业改造。

小凤凰就是专门为嗜好特殊的客人,“量身定制”的服务人员。也被称为“像姑”。

清末的相公们,骚姿弄首,外形“像姑”

三年前,小凤凰的父母为了讨个活路,把他卖给了戏班班主,只卖了十吊钱。

经过扒皮抽筋的非人改造,如今的小凤凰已经脱胎换骨,现在就算让亲生爹娘站在小凤凰面前,他们也认不出这个儿子了。

贵客之所以豪掷千金,是因为像小凤凰这样下得血本完全按照女子方式缠足的相公,少得可怜。

雏伶一般七八岁入行,从零开始缠足已经迟了,因此,大多数雏伶男旦会采用穿上木质小鞋,用半跷半缠的方式来演出女子“莲步”的效果。

旧社会里练“跷功”的小男孩,他们要扮演缠足女性,必须穿上木质小脚,只露出一点脚尖,脚后跟完全悬空;演起戏来步伐较小,腰定而肩扭

相公堂子可谓“历史悠久”。约始于乾隆、嘉庆朝之交,于嘉庆中后期正式成形,在道光年间走向兴盛,风头无两,一直延续到清末,存在了 100 多年。

这种场所还有不正经的叫法:“后庭窑”。时人管逛相公堂子叫“玩兔子”。具体什么意思,自己意会一下。

除了在堂子陪酒接客,相公们更主要的日常业务是接收客人的邀请,也就是“叫条子”,去客人指定的地点劝酒表演、 游戏应酬。

后面还有更私密的活动。当然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但小凤凰不提供深度服务,因为他是“红相公”了。

如同顶级妓院里的花魁,卖艺不卖身。

2.调教

想要做红相公,难免要一番扒皮抽筋、脱胎换骨的改造。

为了培养好“货色”,班主煞费苦心。

先是从穷苦人家的男孩里,挑选骨骼清瘦、骨相出挑的。小凤凰便属于老天爷赏饭的好苗子。

但刚进戏班子时,他面黄肌瘦,肤质粗糙。

班主把人买下后,便把他关进不见天日的密室挨饿。

饿狠了,只给粗粮和不加油盐的水煮菜,这样的日子过去半个月,黢黑的肤色就会渐渐变黄。

然后用加了鹅油和秘料的肥皂每天搓洗,又过去一个多月,黄色变白。

饮食不管饱,不能放开了吃,要延迟发育。

还不能吃蒜,不能吃辣,不能吃酸的,也不能睡热炕。

一切饮食起居都是为了保养得当。

有些相公堂子还会用偏方:用肉汁洗脸,喝蛋清汤。晚上还要用特制的药膏涂遍全身,只留下手脚不涂,这叫“泻火毒”。又这样改造三四个月,小男孩就被调教得肤质白皙,柔弱如女子。

一个合格的相公,还得苦练基本功,必须做到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效果。

小凤凰还要练习歌喉、眼神、走路,保证身段柔软,嗓音柔媚,比女人还妩媚。

稍有做错,毒打伺候。

练功中的戏童

右边两个男孩在练“旦角”的跷功

挨打的时候,要口含香油,挨打的过程中不能漏出一滴,否则重打。

所有这些非人的折磨,都只为保证他们能经受得住客人们的特殊嗜好。

皮肤白皙、透出香气、走路好看、会送秋波、一颦一笑、顾盼撩人……

像小凤凰这种天生丽质的雏伶,加上后天的雕琢及训练,出道后的扮相往往比女人更艳丽,更温柔,更符合当时男人的审美理想。

一位相公正在梳妆打扮,预备接客

他们的体态不能胖也不能瘦,腰肢要以男子一掌能握住把玩为标准。

小凤凰的成功,让班主感叹三年的培养、投资,没辜负。

那位方脸贵客走之前,还刻意叮嘱班主,要把小凤凰的金莲缠成上品“佛头莲”。

这代表了什么?只要小凤凰还当红,戏班子暂时就不愁没有进账了,在四九城里就是有靠山的堂子了。

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

可懵懂无知的小凤凰并不知道,一切收获,皆有代价。

他只知道班主满意了,客人满意了,他有饱饭可以吃了。

待贵客刚走,这孩子便轻盈地从贵妃榻上跳下来,朝窗外轻声喊:“师兄,长庚师兄!”

只见一个十来岁的短发少年,单手撑着窗沿从窗子跳了进来,递给小凤凰一块糕点,“从前头拿的,你快吃。”

这短发少年一身阳刚英气,小麦色皮肤,双目炯炯有神,浑身挺拔利落。

小凤凰一边狼吞虎咽吃糕点,一边疑惑,“师兄,那个人为啥一直捏我的脚哇?”

“不知道,可能为了查你功夫练得咋样。”

师兄弟俩,一个男旦,一个武生。台上共演爱恨情仇,台下离奇荒诞的人生,才刚开场。

3.红相公

小凤凰唱戏的时间越来越少,在班主的安排下,他得日日忙于宴宾客、出条子,出入王公贵族宴席。为戏班子赚足了钱,不亦乐乎。

班主用镂金的木牌把小凤凰的名号挂在堂子门口,庄严的石狮守门,通明的灯火照耀,将熠熠闪着金光的堂名昭告。

灯笼上的金乌金坠、绛蜡高燃,是相公堂子和妓院的最大区分。

但凡有这种特殊的装饰,懂行的人一望便知,内里有白天在舞台上熠熠夺目的男旦“大明星”。

客人推门而入,便有仆从笑脸相迎,引客进入小凤凰的凤凰窝。

穿女装、梳水头的相公正在待客

相公堂子内部布置会按照相公的“人设”做区分。有的清雅温馨,有的则富丽堂皇。

小凤凰走的是华丽风格,里头琼筵玉几,衣镜壁钟,中西合璧。

高雅的相公堂子,要做到一踏进去,就能为文人、豪客、京僚等不同层次的消费者营造一个舒适、放松的休闲场所。

在此玩耍,可以排遣郁积的忧愤,消解客居的无聊,补偿官署的清寒,还可以一亲美人的芳泽。

因此,当时各个层次的恩客最爱逛的风月场所,就是相公堂子。

尤其乡会试的时候,各省来京应考的举子,最爱往相公堂子跑,为了给相公献殷勤,他们还会给相公写诗词歌赋,小说故事,放肆吹彩虹屁。

每年这个时候,还会举办相公的选秀盛会,叫“评菊榜”、“放菊榜”。

用投票评选的方式,从“色”、“艺”、“才”、“情”四个纬度,来评出年度明星相公。

光绪三十三年,刊登于《顺天时报》的相公评选排名情况

榜单上的“小凤凰”,正是本文主人公的原型之一

报纸每天都更新排名,文人粉丝们为了给自己支持的相公拉票,更是大力发文章吹捧吆喝,互撕打嘴仗,投入程度和现在粉丝追星差不多。

不投票也没关系,当时还有各式各样品评相公的“花谱”,就类似现在的娱乐杂志,供时人品评相公。

而各个相公堂子的当红相公们为了榜上有名,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艳压群芳。

小凤凰因为歌喉清亮、容貌娇媚、柔情似水、独具才艺,居然在四个榜上都名列前茅。

为了上榜,小凤凰是下了苦功的。他原本不认识几个字,但每天都坚持识字读报纸,就为了能和客人们谈笑风生。

相公们与达官贵人交往必须充电紧跟潮流,不然连恩客说句话都接不住,那多尴尬。

班主还专门给他请了师傅教洋文,因为有的客人是留洋回来的,赏玩相公的时候,还时不时会飙几句洋文。

小凤凰十二岁时,已经是风月场上应付自如的资深相公,为了壮大堂子,也为了吸引不同喜好的客户,戏班二当家还安排他带徒弟。

毕竟,相公是耗损品,超过十五岁就开始走下坡路,要想生意长虹,必须保证人才不断档。

别看小凤凰年纪小,在染缸里浸泡几年后,早已掌握一套待客方法论。

他要求徒弟第一项便是应酬机敏,善于揣度客人的心思。

一群不满十五岁的小小少年,却要在声色场上应付自如,学会察言观色,揣度人心,陪笑脸,接话茬。

从风流文人,到官场贵人,到商贾豪客,小凤凰都自有一套应对方式。

相公堂子能为各个层次、各种需求的人提供最周到、体贴的服务,这是它们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并蓬勃发展的最根本原因。

只要花得起钱,来者皆是客。

小凤凰最拿手的绝技,叫“敬皮杯”。

做法是,跨坐在恩客大腿上,用嘴“敬酒”,一连敬三杯。

此技一出,客人必定大悦,豪掷千金。

这就是相公们的生存之道。表面上花团锦簇,实际上不过是卖笑尤物,低贱玩物。

表面上说得再好听,实际上却根本没人真的把他们当人。

这从时人对相公的称呼“兔儿爷”就能看得出来。

小凤凰为了取悦客人特意缠的足,也成了他最被人轻贱的笑点。

有人专门为此写诗讽刺,把小凤凰当成笑话讲出来,在圈子里传阅,惹人捧腹大笑。

在当时,优伶本就是低贱的职业,而相公们,既要承担伶人身份之“贱”,又需要背负女子身份之“轻”。

小凤凰们为博取文人的关注提升色艺,却依然是文人讥嘲和戏谑的对象。

相公以女性的“身份”进入男权的视野被凝视调笑时,显露出的其实是女性和底层男性的双重悲剧。

但小凤凰没得选,他只能拼命努力,试图延长自己的花期,不要跌落成黑相公。

一旦沦落为“黑相公”,那才真是掉进人间地狱。

4.黑相公

作为相公行业底层的一种,黑相公因为色艺平庸少有客人光顾,鲜有收入,往往被师傅责打,这类相公说白了就是男妓,只能靠皮肉赚钱。

香云堂也就红了一个小凤凰。

他那些出道无望的男旦师兄弟,则直接沦为黑相公。

每次戏开场之前,就会被安排站在戏台两侧站台揽客。日常就是以接客为生。

当年王府内的大戏楼

这也是当时梨园一大风景,每当开戏之前,一些唱戏不怎么红的男旦,都会扮好戏装站立台口,供台下品评。

一些客人,会相顾调笑,指指点点。

男旦们则眉眼传情,有时还会直接下台跟这些人打情骂俏。

此时客人只需伸出手指在男旦掌心挠两下,即为彼此心知肚明的暗号。

散戏之后,这些师兄弟就坐着来客的豪华马车,钻入附近的酒楼,陪人“销魂”去了。

当时戏园附近的酒楼均会附设暗室或提供被褥,专门供狎伶的客人使用。

相公的服务对象分为两种,桌面派与炕面派。

桌面派顾名思义,还比较雅致。

而“炕面派”则与之相反。

小凤凰的师兄长庚是名好武生,他苦口婆心劝小凤凰好好学戏。有一技之长,才是立身根本。

长庚历练几年后,也有了一票固定的戏迷。京中一位颇有权势的中年喇嘛,每次都专门来捧他的场。

这位大喇嘛德高望重,据说在宫里都说得上话。

师兄的话小凤凰听进去了。他自己也知道,相公是耗损品,花期极短,十来岁出道,十三四岁是巅峰,十五岁开始走下坡路,如果二十岁还在当相公,也基本上不会有人上门光顾了。

时人讲相公有四变:十五六为兔,二十余为狐、三十余为虎、四十余为狗,就是这个意思。

四十岁的相公,那是风月场上猪狗不如的存在。

小凤凰能否在戏台上站稳脚跟,决定了他接下来是飞升还是陨落。

他成功了。

与师兄长庚搭档的新戏一炮而红,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搭档,演出大获成功!

但,改变他们一生的事情悄然降临了。

5.王爷

专门负责维护客户关系的戏班二当家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香云堂受邀前往一位王爷府上献戏贺寿。

这是天大的恩赐,要知道,那可是王府啊!王爷亲自点名要小凤凰和长庚主演。戏班上下欢欣鼓舞,演好了,香云堂名声大噪不说,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有一个人却忧心忡忡:戏班班主。

但他无法拒绝权贵,更加无法明说自己在担心什么。

班主亲自带队,前往王爷府上,小心奉承,不敢马虎。

但还是坏事了。

戏演了,王爷也赏了,小凤凰却不见了!

送戏班子出门的时候,王爷府上的管家笑眯眯地说,王爷只是留下小凤凰说说话,可班主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可管家却直接冷下来脸,警告班主:“看看你身后这大几十口子!还想在这四九城里讨饭吃就闭嘴!”

班主心急如焚,此时却隐约传来了小凤凰的哭喊:“师兄救命!”

班主还没反应过来,长庚师兄身形矫健,仗着自己还是少年人身形,灵活地从王府家丁的缝隙里钻了进去!直奔哭喊传来的方向。

管家一声令下,家丁不去追长庚,却将戏班众人团团围住。

班主脚下一软,明白彻底坏事了。

长庚循声到了卧房门口,正要破门而入,却猛地被人抱了个满怀!

那个露着半边胳膊口诵真言的人,一把捂住了长庚的嘴,并用壮硕的身躯将长庚死死制住。

正是那个大喇嘛!

长庚又惊又惧怕,奋力挣扎起来。

可他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哪敌得过身材壮硕的成年男子?

大喇嘛单手夹着他,直接推开了门。

门内屏风后,小凤凰满脸泪痕,妆已经冲花了,还被塞进嘴里堵住了他的哭喊。

一张方脸的王爷朝喇嘛大笑:“你怎么还爱玩这一套!”

喇嘛也笑,“自己亲手捉来的才够味。”

原来,王爷就是小凤凰九岁那一年的神秘客人。

班主小心翼翼走在钢丝上,以为一边能赚钱一边还能侥幸保全徒弟,却忘了在权贵眼里,伶人不过是蝼蚁。玩死一只,再换一只玩就好了嘛!

而英武的长庚,也早就被大喇嘛盯上。

反正对权贵来说,这些孩子算不上人,只是玩物而已。

两个孩子被班主领回来的时候,已经被虐待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这次谁也没能劝住班主。

他干了一件所有戏班都不敢干的事:把王爷告上了公堂。

但这场珍贵的抗争,却把小凤凰送进了更深的地狱。

6.不公

起诉的罪名是奸宿学戏幼童。

判决的结果却仅仅是对那位王爷“罚俸五年”。

是的,只是罚没俸禄,除此之外,再无更多处罚。

大喇嘛更是从这件事中完全隐身。

这是为何?

原来,伶人在当时属于贱民,所有关于伶人的犯罪处罚,都会在原定处罚条款的基础上,降低一等。

罪犯原来要判斩立决的,如果被侵犯对象是伶人,则可以改判流放。

判决书上还会直接写上“优伶下贱”这些判语,作为判罚合理的证据。

这个案子更是特殊:作案的人还是个旗人,还是个王爷!

而在当时,皇室成员和官员如果犯罪,是可以享受特权的。

法律对特权阶层的优待有多离谱?

为了给大家更直观的感受,在这里摘录一则记录在《续增刑案汇览》里的宗室成员奸宿幼童的案例:

“此案庄亲王契典年已十三之幼童贾花亭在府内演唱清音,与贾花亭奸宿,合依和奸律杖八十。照官员犯私罪例降三级调用,折罚亲王半俸,九年不准抵销。贾花亭幼稚无知,从宽免议,交伊父领回。”

听听这判词,幼童被人奸污了,官老爷原本还打算判幼童有罪!

但因其年幼无知,从宽处理,让他爹给他领回家了事。

就这判决结果,幼童还得叩头感激老爷开恩!

本案的犯罪主体为亲王,与一般人不同,其犯罪不是由官府,而是由宗人府进行处理,由于其拥有诸多司法特权,并未照常人犯和奸罪“杖八十”,而仅仅是罚俸禄了事。

清代十七例性侵男性青少年案例统计

小凤凰和师兄长庚的案子,像这个案子一样,就这样不了了之,而戏班因为坏了行业规矩,遭遇了灭顶之灾。

低贱伶人居然敢状告亲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香云堂被整个封杀了。

7.转卖

为保全戏班子,小凤凰被班主转卖到专门做声色生意的唱档子。

唱档子是较私寓低一级的清代相公的第二种营业方式。以声色、饮食、玩乐取胜,却不怎么要求相公们的唱功了。

来这里寻欢的客人,大多是冲着声色来的,几乎全是“炕面派”。

买了小凤凰的,算得上是他的师叔,是和班主师傅同一批出师的男旦,原先也是相公。

师叔从相公堂子赎身之后,自己招买男童,开起了唱档子。

小凤凰到的那天,见唱档子也布置成戏台的模样,但却不正经唱戏。

几个待客的小旦露着雪白的半张脸,从帘子背后望着来人笑。

小旦里有长相斯文的,也有看起来就十分聪明伶俐的,还有几个淘气的。

这些小旦身上的衣服却极华丽,有穿狐裘的,还有穿貂裘的,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

有客人来了,就主动上前请安,不一会儿,就乖巧地依偎在了客人身旁,或者直接坐在了怀里,说说笑笑。

客人让唱一段,小旦就含笑唱起了淫词艳曲,毫无唱功可言,可也能哄得客人心花怒放。不一会儿,就携手进了暗室。

小凤凰转身要逃,却被师叔死死按住了,“这就是你的命,你能逃到哪里去?”

因为在相公堂子接受过系统调教,还有小脚,小凤凰刚来的时候很受欢迎。

很多客人叫他的条子。

当时的人,把叫条子也套路化成一套固定的风雅流程:作东的东家索笔,侍者磨墨,东家将客人喜欢的相公的名字写在不同的红纸条上,仆人热情地迅速分头寻找。

等菜上得差不多了,相公们春风满面地如约而至,一场热腾腾的宴席开始了。

宴席有明确的程序:行令,猜拳,清谈,客人们皆畅其意。或丝竹,或肉声,相公们各逞所能。

夜阑酒残,兴尽席撤。位尊者先行离去,相公继之。

送客有条不紊:众宾客在仆人高唱“某老爷赏钱若干”声中,各人从彬彬有礼的侍者手中接过一盏灯笼,心满意得而去。

酒席过后,如果老爷们还有需求,相公就随行。

像小凤凰这种的,被人叫条子是不能单独出行的,师叔会专门派人跟着他,名曰服侍,实际上却是盯梢和跟踪,防止他偷跑。

登台无望,小凤凰逐渐接受了现实。他终于也成了只能靠色相侍人的相公。

但他还没有跌到底,他还有希望。

8.男妓

如果说相公堂子还有高级社交场所的性质,那唱档子,基本上就是公开的男妓营业场所。

男妓集中营业的妓院,在宋代就已经初具规模。

陶穀《清异录》记载,在京师营业的男妓聚集地被称为“蜂窠”,位于北宋都城新门之外。

到晚明时期,商品经济发达,男妓行业更具规模。

南北两京、苏杭等繁华之地,都有男妓聚集的固定场所,当时称呼为“榻坊”“南院”“帘子胡同”等等。

由于男妓历史不如女妓悠久,因此明朝时期的榻坊虽然模仿妓院制度,但却没有妓院那种完整的体系,一般由一个主谋经营,租赁一些房屋,再雇佣或收购一些无籍男童,就可以草草营业了。

此时的男妓场所,通常结构简单,设施粗糙,仅为性交易提供一种场所而已,并不像高级妓院那样兼有高级交际的功能。

明朝时期的男妓也会分品级,但品评简单、标准单一,不像女妓品评花样繁多、标准复合。

评判男妓几乎只有年龄一条标准,十四岁左右的男妓,男性生理特征尚不明显,而皮肤色泽亦细腻滑润如处子,与女妓相当,所以作为一等;而年龄稍大点的,男性生理特征逐渐明显起来,居次等,如此类推;至二十四五岁则达到男妓的生理极限,列为末等。

在漫长的风月史上,男妓不受保护,地位不如女妓。

当男妓和女妓产生业务冲突,闹上官府的时候,官府是明显偏袒女妓一方的。

这是为何?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官府与妓女的传统附属关系。以明朝为例,妓女俱归教坊司管辖。妓女不仅应承宫廷宴饮游乐,她们要上缴的“花捐”,还是很重要的财政收入。

那为何明清朝男妓会如此兴盛,甚至压过了女妓的风头呢?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明清禁止官员嫖娼。但不禁狎伶(狎玩伶人)。

官员要是被抓到嫖娼,轻则挨罚,重则革职,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往妓院里钻?

其次,在于社会风气。当时的士大夫若去狎优玩相公,那是名士风流的一种派头,若去嫖娼,则会为同人所讪笑。

嫖相公甚至被时人视为荣耀之事,据当时的文人书信记载:“京城里头的风气,只逛相公,不嫖窑子。无论什么王公大臣,上馆子吃饭,叫的都是相公,玩耍的地方,也是相公堂子。还有一班爱走旱路的,把相公就当作自家的妻妾一般……甚至有一班性格古怪的人,晓得这个人是爱逛窑子的,从此竟不肯与他同席,好像怕他身上有什么窑子的气味儿,沾在他的身上一般。这个习气,京城里头,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的。”

当时北京的妓院集中在金鱼池等地,逛妓院的也大多是以贩夫走卒为主,士大夫阶层是看不起妓院的粗鄙简陋的,谁能满足高端声色需求?唯有相公堂子!

当时清朝的高级官员,直接带头嫖相公,还留下了各种风流韵事。比如和珅和名伶魏长生的一段情,至今为人津津乐道。那些和高官结交的相公,还会获得“状元夫人”的雅称。

光绪三十三年的《旧菊部堂名表》

记录了坐落在十条街上的六十一家堂子名称

再者,当时戏曲文化的兴起,则为京城的相公文化,输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梨园演出重姿色、重妩媚、重旦色、重雏伶,戏曲文化的审美,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当时大众的情色倾向,这和现在娱乐圈审美直接塑造大众审美的道理一样。

那么,社会会批判当时狎玩相公的风潮吗?

并!不!会!

掌握了话语权的,恰恰是享受相公美色的那群人,在他们的鼓吹下,这种文化只会越来越兴盛,越来越变态。

当然了,老爷们也只会把相公当作个玩意儿,玩归玩,并不耽误他们娶妻生子。

一代新相公换旧相公,耗损品用完就抛,生儿子可不能耽误。

当家中妻子质疑他们和相公过从甚密,老爷们也有一套说辞:“我们在外边酒席上,断不能带着女孩子,有伤雅道。这些相公的好处,好在面有女容,身无女体,可以娱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欢乐而无欲念。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说得冠冕堂皇,至于真相如何,那只有老爷们自己知道了。

不过尽管清朝男妓风头压过女妓,相公们的地位却是不如妓女的。

在宴会时,相公需要向妓女请安,并称呼其为“姑奶奶”。

中国古代有一个词叫“娼优”,字面意思即可明白,“娼”在“优”前,也就是娼位要比优位高一等,因为优人无论受贵客怎么样的恩待,不过和仆隶同类。

至于妓女,低一层说可以嫁人做妾,称姨奶奶、姨太太、如夫人。高一层说,生了少爷,甚至有机会升为正夫人,和普通妇女一样。

而相公们,注定没办法通过“生儿子”获得跨越阶层的机会。

一旦一个曾经的红相公放弃了艺术的追求,转为专门以色侍人,就会成为最遭人唾弃的存在。

曾经追捧他的人,就会成为骂他最大声的人。

知道小凤凰公然接客,他的粉丝不干了。

连续在报纸上写文章骂他堕落。

小凤凰有苦说不出,他悄悄哭诉,“难道是我自己想要这样吗?我也是人啊!我生而不幸靠贱业为生,但我能怎么办?”

小凤凰图谋自救,他悄悄托人捎话给师兄:待我攒钱赎身,日后我们自己办戏班子,绝不让后来者遭这些罪!

小凤凰还真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9.赎身

相公出路无外乎三种:自立门户招揽幼童当相公头子、找恩客赎身、靠自己功成身退。

当红相公要赎身,费用往往需要千金以上,非巨富根本出不起这个钱。

小凤凰似乎交了好运:那个大喇嘛要给他赎身!

是的,就是那个在王爷府上欺辱过他和师兄的大喇嘛。

他在小凤凰沦落到唱档子之后,成为小凤凰的常客。

胳膊拗不过大腿,小凤凰已经接受现实,他现在一心想回归自由身。

但大喇嘛有一个条件:赎身之后,小凤凰要终身随侍自己身旁,否则作罢。

小凤凰犹豫了。他是知道大喇嘛残暴手段的,当初差点没把自己和师兄弄死。

再者,恩客给相公赎身之后带在身边的先例,基本上没有好结果。这是为啥?

人类的心理都是一样的,没得到之前,很喜欢,一旦得手,红玫瑰就成了蚊子血。

随着相公长出男性特征,不仅不能取悦恩客,还会被他们嫌弃,这种时候,相公的厄运就来临了:恩客往往会对他们万般凌辱,甚至虐待致死。

此时,小凤凰的粉丝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开始公然写文章劝小凤凰三思。

中还写道小凤凰如果真的赎身之后的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为客人之掌上物,谗谄面谀,献媚百般,无所事事,如女人焉。”一种是“与之娶妇购室,而渐次蕃衍,又将何以谋生?处处必倚靠于人。”

粉丝指出来的都是现实问题:妓女还可以通过生孩子稳固自己的地位,但相公连孩子都不能生,一旦被厌弃,那可真的就是猪狗不如了。

还有人更恶毒,开始提醒大喇嘛:你以为凤凰是真心要跟你同去吗?不是!他是想骗你赎身之后逃走!可不要被这种奸诈小人骗了啊!

就这样,两方连续公开在报纸打嘴仗,把小凤凰赎身的事儿彻底搞黄了。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打击。

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小凤凰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10.黑粉

师兄长庚成亲了,他似乎早已忘掉年少时的约定。

自我赎身几乎不可能,恩客赎身黄掉,自己绝不会开相公堂子再害其他人,小凤凰面前的三条路,似乎都断绝了。

而他对未来唯一的期望,他的师兄似乎也已经彻底放弃了他。

小凤凰陷入绝望,开始自我放逐。

客人叫条子,他故意去了隔壁的酒楼,还跨出酒楼栏杆,作势要跳下去。

在宴席上,他居然大声辱骂客人。

这犯了相公行业的大忌!

被相公辱骂,是当时的男人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情!

受到一个相公的辱骂在当时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全体男人都对那个被骂的客人共情了!

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报纸开始持续刊登文章批判小凤凰,骂他是“不可多得的怪物”,还说如果同座中有小凤凰,则在场众人无一不厌弃他、唾骂他。如果小凤凰出现在相公堂子的宴席上,则作东的人会毫不客气下逐客令。

小凤凰的名声彻底臭了。客人日渐稀少,到最后再无人点他。

他被师叔赶了出去,但却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只能是寄居在简陋的豆腐巷中。

而黑粉还不放过他,除了讽刺他“门前如水,无可再说。”还会替他招揽生意:“尤春风一度,代价四金。有断袖癖的,不妨前去问津”。

小凤凰成了他自己最看不起的黑相公,沦为谁都可以践踏的男妓。

这一天,他接待了一个穷书生,书生喝得醉醺醺,笑问小凤凰,知不知道当初在报纸上捧他和骂他的是同一批人?

小凤凰麻木地收拾自己,不接话。

书生自说自话,“搅黄你赎身的就是我,骂到你再无客人的也是我,你绝对想不到吧?我肖想了你那么久啊!可相公堂子我够不着,唱档子我也消费不起,再看看现在呢凤凰?我真的把你拽到泥潭里来了,这样你就真的属于我了。”

书生彻底睡死过去,小凤凰呆立当场。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居然是被个籍籍无名的书生,就这样彻底毁掉。

不,更早之前,在自己投胎的时候,自己的一生就已经注定了的。怪不得书生。

小凤凰失魂落魄,走出了豆腐巷。

11.剃头

巷口有家残破的剃头铺子,铺子里一个才七八岁的男童招呼小凤凰进屋。

小凤凰浑浑噩噩,不忍甩开男童, 还是被拽进了剃头铺子。

清朝街头剃头摊子

可铺子里根本没有正经剃头工具,那幼童,牵着小凤凰坐到座位上, 居然主动上前开始以按摩为名义, 提供特殊服务。

原来, 小凤凰还没跌到底:这剃头铺子才是最最低级的男妓妓院。

在清朝末期,这类特殊的剃头铺子就是服务最底层三教九流的男妓妓院。

这里的幼童遭遇更凄惨。

通常是铺头先以剃头铺的名义招募学徒幼童, 自行奸污调教,然后强迫幼童接客。

清朝的《刑案汇览》中收录了很多这样的案例, 一旦暴露,铺主往往会被处以杖责、流放之类的处罚。至于其中的幼童何去何从?史料并未记载。

但这种情况根本无法禁绝,在湖南慈利县,还有未成年剃头小贩上门服务, 流动卖淫的案例,

可见在当时的社会底层,以“剃头铺子”为名的底层妓院处处开花,这和现在满大街的“美发按摩”也有异曲同工的意思。

由于清政府奉行“留发不留头”策略,男性剃头就是日常刚需。把妓院藏在剃头铺子里,可谓大隐隐于市。

看着眼前不足十岁, 还满脸稚嫩的幼童,小凤凰痛哭失声。

男童吓坏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咚咚咚磕头,求小凤凰不要打他。

在帘子背后睡觉的剃头铺子主人掀帘子就走了出来, 是个神情猥琐的瘸腿男子。

幼童短短的上衣下,背上手臂上,全是被人打、掐出来的伤痕。

小凤凰拿出身上仅剩的钱,替男童赎了身,两人牵手走在破败的巷子里, 走进了风雨飘摇的末日余晖。

小凤凰和男童,能否成为对方最后的救赎?

12.余晖

庚子年后,南妓北上, 伴随着一系列社会变革和社会风气改变, 相公堂子逐渐没落。

妓院正式占据八大胡同,昔日镂金燃烛的相公堂子, 逐渐被妓院取代。

风月场上消费风气又变了一轮,不变的是欢场接着奏乐接着舞,只不过侑酒陪笑的相公换成了名妓。

民国初年, 相公堂子被彻底取缔。民国元年的四月十五日,

当时京城著名的戏曲表演艺术家田际云向北京外城巡警总厅递了一道申请,要求“请查禁韩家潭像姑堂,以重人道。”

为此他得罪了许多相公,被捕入狱一百多天,这也是京城相公业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最终北京外城巡警总厅于民国元年四月二十日批准了田际云之呈,并发布告示革除相公行业,

繁盛于整个清际的相公堂子从此寿终正寝,“像姑堂子久驰名,一旦沧桑有变更。试看樱桃斜巷里,当门不见角灯明”。

北京的相公与相公堂子盛极而亡, 留给后世一个苍凉的魅影,而以小凤凰为代表的相公们,终消逝在历史的风尘中。

主要参考资料:

《清代的性侵男性青少年犯罪研究》

从《顺天时报》看晚清的“相公堂子”

《清代戏曲中的男旦与男风》

《清代相公考略》

《从狎优到捧角》

《衰世文人的性别越界想象》

《清季北京相公及士优男风文化》

《晚清狭邪书写与京沪性别文化研究》

《晚明男风存在境况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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