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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窗外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957 更新:2026-06-09 11:07:46

我从教室里的窗户看到对面楼上有人被推下楼。凶手发现了窗户里的我,但他没看清我的脸,只是记得我的座位。

班主任让一个同学跟我换了座位。

隔天,换座位的同学就死在学校的公共厕所里。

1

同学们都在安静地上晚自习,一片沙沙的写字声里,我似乎听到某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窗外,竟看到对面楼上有个人绑着头巾,头向地的方向向下坠。

我的双眼瞬间瞪大,极度的惊吓让我失声,喉间沙哑得喊不出话。

更令我毛骨悚然的,是他并非跳楼,而是被人推下去的。我亲眼看见那人坠楼后,身后漠然站立的人影。

我想大声尖叫,却忽然发现,对面的凶手抬起眼,看向了我这间窗户。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突然间倒流,我手心开始不断出冷汗。

他好像,看到我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神态自若地左右摇晃着脑袋,悠悠地低下头写题。

不知他是否会看破我营造的假象。如果他看破了,那么下一个坠楼的,就是我。

眼前的函数几何突然成了一个个我看不懂的符号,我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想的全是刚刚坠楼的画面,以及与凶手打了个照面的瞬间。

凶手一定记得住这扇窗,也就能找到靠窗坐着的我。但夜色那么浓,我和他离得也不近,他是看不清我的面容的,正如我没法看清他长什么样。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但良知又让我不得不将这个可怕的念想压下去。

但或许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处境已太过危险,导致一旦有一点可以保命的希望,都会在我心底不断壮大,破土而出。

“蒋文文,老师叫你下课后去一趟办公室。”王志宇突然走进我的桌子,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我镇住心中的骇浪,淡定地起身走进办公室。

“文文啊,最近学习怎么样啊?”

这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徐昌。他戴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一双眼睛藏在镜框后,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和思绪。

“挺好的。”

“最近有点退步啊……你坐在那个位置,能学得进去吗?会不会盯着窗外看风景,开小差呢?”

虽然徐老师语气平常,可我还是警觉地倏然抬起头看向徐老师。

可徐老师一双眼睛藏在眼镜后,一如既往地平静。倒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嗯……可能最近心思有点杂……”

“是这样,赵洁想跟你换个位置。她说你坐在窗边会走神,她更适合坐在窗边。”

这明晃晃地打小报告,老师也不加掩饰地直接挑明,是一点不怕我和赵洁之间会有矛盾啊。

换做平常,我肯定会不服。毕竟我和赵洁向来也不对头。

赵洁父亲做生意的,家里有点小钱,天天上学都是司机接送。而她本人学习成绩也不错,经常和我明里暗里争班里前五。

而我呢,父母只是领死工资的小公务员,虽吃喝不愁,却样样落在她赵洁身后。

我和她的战火不知是从何开始,也许是她先挑衅,也许是我先嫉妒。

但如今,最重要的,是我的性命。如果刚刚晚自习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的话。

赵洁要跟我换位置。这个消息,与我之前疯狂压下去的想法,不谋而合。

“文文,你觉得呢?我看你成绩确实在下降,你平常也是个爱天马行空、爱幻想的学生,坐在窗边,可能真的会影响你。”

我不能死,可我也不能因此就让他人丧命。因为我先知道了这个秘密,导致我此后做的一切决定,都会蒙上一层恻隐之心。

我没有一口答应徐老师说的换位置。

但也没有拒绝。

我只是自欺欺人地,将一切与我脱离,再甩给徐老师。

徐老师见我不吭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我出办公室门的时候,从头到脚已经冰冷,我心里不断地自我安慰,蒋文文,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都是徐老师的决定,而且,是赵洁自己要打小报告的。要怪就怪她自己。

要怪,就怪她自己。我只能祈祷,那个凶手并没有看到我目睹了他杀人的全过程。

换好位置后,我们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写作业。我频频看向赵洁,好几次我都能看见赵洁回头看着我,嘴角带笑。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低头摩挲小灵通,看着上面大字号的【110】。

对面的凶杀现场离我们班这栋楼不远,而对面那栋楼实际上是我们学校早些年建的烂尾楼,只有水泥框架。

学校有监管系统,外人进不来,能上那栋楼的,只能是校内人员。

很快外面接连响起几声尖叫,班里的同学开始蜂拥着挤向窗口看热闹。

“有人跳楼了!”

“啊!你们看到血了吗?”

“身体全都用布盖住了,看不见”

“我的天啊……这得是学习压力大成什么样啊…”

“学校会把这件事压下去的吧……毕竟他们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学校里出了这样的事……”

班里顿时议论非非。

“蒋文文,你怎么不去看下?”王志宇问我。

我低着头,语气平静:“没什么好看的。死前无人关注,死后天下围观。”

王志宇自讨没趣,切了声走了。

其实换作平常,我大概也会瞟两眼。

“安静!都坐回自己位子上!”徐老师踱步走到讲台,拍拍桌子示威。

众人顿时鸟飞兽散,原本堆满了人的窗台,此刻只剩赵洁坐在那。

“大家下课后去学校安排的心理辅导室上节课。有些东西不用我多说,该忘的忘,压力大就找老师疏解沟通。接下来还是要认真投入学习。”

下课后人群乌泱泱的,一班人成群结队去了心理辅导室。心理辅导室在我们这栋教学楼的后方,中间要经过一片绿化带,两边就是教职员工的宿舍。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间。我不合群,常常一个人。与人聊天讲出来的话,也没多少趣味。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搭理我,就连偶尔想跟我聊聊的王志宇,也总是被我的冷漠赶跑。

我心里思忖着看到的一切。我是否该打个电话报警,告诉警察,我有嫌疑人的一丝线索。

但我害怕凶手就在附近,如果我做出此举动,被发现后有多危险,我甚至不敢想象。

还是算了吧,警察自然会查明一切真相的,不需要我画蛇添足。

“同学们最近压力不要太大喔,放轻松,高三是段很艰难的日子,大家放平心态……”

心理辅导员温柔的声音拂过,我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

“那今天的辅导课就到这结束啦!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留下哦,老师一对一为你们疏导,老师会替你们保密的……”

我向外走的脚步一顿。

“同学,你还有什么心事吗?”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说出来。眼前的这位年轻辅导老师,让我莫名地信任。

“老师,如果,你看到一个同学坠楼,但……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凶手发现了你,你会怎么做?”

辅导老师脸上的神情刹那间僵滞,她久久凝视着我,让我怀疑我是否哪里说错。

“你是说……今晚?”

我点了点头。在说完那串话之后,我心里突然开始害怕起来,害怕那个凶手就藏在辅导室,或者周围。

辅导老师神色忽然变得悲伤,崩溃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放声痛哭。我从未亲眼见一个成年人有如此难过的时候。

“立马报警!这种人渣怎么还有脸继续在世界上苟活!”

“警察会信吗?学校真的会查这件事吗?”

“……”

“孩子,你今晚就留在我的辅导室吧,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或者打电话叫你父母接送。”

“好。我还要回去上晚自习……”

“我送你。”

2

我和辅导老师在路上聊了会,才知道她姓周。周老师是个性格很温柔的人,但为何,我总觉得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我们经过教职工宿舍时,那种诡异的感觉又爬满我全身,我突然感觉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看。

我害怕地四周探了探头,然而身边只有一片小灌木丛,和旁边宿舍里漆黑的窗户。

这里连一盏路灯也没有。

“周老师,这里……有监控吗?”

“几年前,不知道被谁抓坏了。学校一直没有维修。”周老师低下头,神色晦暗,哑声道,“大概是认为,学校里的老师,都是好人吧。”

到教学楼正下方时,我不经意地抬头,突然浑身一震。

走廊上,我们的教室前,多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他肆无忌惮地透过窗帘缝偷窥着内里。

我哆嗦着要拿出手机拍照。

我想告诉周老师,就是他!

但周老师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回跑,活像是见了什么鬼怪,但又好像想起我还留在原地,于是又回来拽住我的手想一起跑。

我松开周老师的手:“谢谢周老师送我,我还得回去上课呢。”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学校,越来越奇怪了。

从前我还以为就我一个疯子。

上楼梯时,我与那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他隐匿在黑暗里,低着头,双手插兜,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只是匆匆一瞥,假装只是个普通路过的学生。

他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有行动了。

还好他露面了,走廊里的监控,应该早就把他拍下来了吧。现在只等警察来抓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跳楼的女生……是秦可馨!”

“啊?怎么可能?她不会想不开跳楼的,她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又好,性格也很好……”

“所以我还有个小道消息……”

“我爸在医院那边上班,据说检查她的身体之后,好多同事都在说什么强奸什么的……”

“我去,强奸之后想不开跳楼自杀吗?”

“应该不会,他们说她头上绑着头巾,手脚都被绑住了……”

眼看着讨论愈加热烈,徐昌却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啪啪地拍着教室门,大声吼道:“你们再吵就给我滚出去!学校是拿来学习的不是你们讨论毫无营养的八卦的胜地!”

同学们都被吓傻了,什么时候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气。

赵洁还悠悠地坐在窗前写作业。

她会没事的,我回家后先报个警,让警察叔叔保护她,警察们会信我的。

她会没事的。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毫不犹豫地摁下拨打键。

“您好,这里是圳瑜县 110 报警服务台。”

“今天一中秦可馨同学并不是跳楼自杀。”

“这……我们知道。目前还在调查中。请问您有什么困难吗?”

“我知道凶手是谁。”

“小孩,你成年了吗?要对自己说出来的话负责哦。”

“嗯。”

我站在公安门口,脚下有些打战。

旁边椅子上坐着已经哭得无力说话的秦可馨父母。

“你们目前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这个不归我们管……会成立专门的小组负责这个案子。”

“我有证据。让我见见你们的负责人吧。”

“你是高三生吗?这个你还需要等会……我们会——”

值班室里警察话还没说完,被秦可馨父母打断:“她都说她有证据了!你们还压什么呀?我的老天爷,这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呀……哎哟我的女儿……这个狗学校,一压再压,我每天都会来哭,我要哭到你们查出来为止!查不出来,我到学校立个坟,点香接着哭!”

辅警们又开始三两地去安慰那位情绪失控的母亲。

“这,你跟我来吧。”

警察将我领到里面。我静静等着人来跟我对接,我也好速战速决说出心里的秘密,这样一身轻才会舒服些。

“其实我们没有成立专门的破案组。”

“什么?”这是我今日遇到的第二件让我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的事。

“秦姑娘……下体被洗面奶洗过,无法检测出残留的精液 DNA,身上也没有一处留下指纹。我们为了安抚人心,只能这么说。

“但如果你有证据,就说出来吧。我们会尽快出警的。”

“……今晚我们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有个偷窥者,你们去查查监控,一定就是那个人。”

“你们学校的监控吗?”警察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怎么了吗?”

“你们学校的监控系统,很多年前就有问题了……这件事出来后,我们警方第一时间调看了烂尾楼四周的监控,根本找不到凶手的身影。”

“我们走廊上的不一样,学校翻新了。”

“好,谢谢你同学,我们明日会去排查。凶手如果被查出来了,送你一面锦旗。”

警察后半句是笑着跟我打趣的。他还有工夫笑。

要是等到明天……

没事的吧,她会没事的。

第二天我前所未有地起了个大早,早读都还没开始就急急忙忙来了班里。

看到赵洁空着的座位,我心里的巨石高高悬了起来。

早读已经过了十分钟,赵洁才姗姗来迟。这不像是她的作风。然而看到她平安,我总算舒了口气。

我不住地打量着赵洁,她面上不太平静,眼神不安地四处乱飘,握紧课本的双手竟然也在打战。

这是怎么了?我也跟着焦躁起来。

下课后,我想立马跑去她的桌前问问她,也想告诉她一切。虽然从前我讨厌她,但是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赵洁……”我打破以前的心理防线,拉下面子找她主动搭了话。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怨恨地抬起眼瞪我,嘴里骂道:“蒋文文,是不是你!”

她知道了什么?

“你有病是不是?如果真的那样,我不会放过你的!神经病!”

我愣在原地,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完全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

“滚。恶心。”

从前我跟赵洁的争斗都是暗戳戳的,未曾这样摆在明面上的互相辱骂过。

班上的同学一时间被她的音量吸引,已经围成了一个不小的圈子,都挤着看热闹。

我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才决定主动找她搭话。可换得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结果。

我恶心?

好,那便恶心吧。反正这一切,与我无关。是你要找徐老师换位置的,是徐老师安排换位置的。我只是个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人。

我面色恢复平静,居高临下地对她说:“最近,注意安全吧。”

说完我便扭头走了,不理会身后的谩骂,也再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谁乐得呢,高三时间那么紧。反正所有一切,与我无关。

3

“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将我从臂弯里拉起。我抬头瞅了眼时间,已经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我因为太累,下课便趴着睡着了。

刚刚那声尖叫是什么,睡梦里的幻觉吗?

谁料尖叫声再次响起。

我倏然间清醒,立马抬头看了看赵洁的位置。

空着的。

然而教室里此刻本来也已经只有零散几个同学了,大家都放学走了。

我立马冲出教室外,看到走廊上站着我们班一名女同学,她脸上表情惶恐无措,目眦欲裂。

她径直路过了我,奔进班主任办公室。

我跟在门后,没有进去。

“老师,老师,刚刚,刚刚,我在操场后面的,公共厕所,看到,看……呕……”

“慢慢说,不着急。”

“赵……赵洁!我记得她穿的什么衣服,蓝色……卫衣,呕——

“她的脸……被,被划花了,裤子脱了……”

听到这我立马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吓叫出来。

赵洁……死了!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天地搅和在一起,脑部好似因为缺氧逐渐变得疼痛。

我放下一只手死死扣住墙壁。墙上的凸起刺破了我的指尖,献血滴滴落在脚边。指尖的刺痛好歹能转移点我的注意力,也让我变得清醒。

我之前怎么想的来着,对,与我无关。然而浑身还是起了阵阵鸡皮疙瘩,心下开始后怕起来。

是她自找的。我暗暗念叨。

我稳住心神,继续偷听。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女同学的干呕声,徐昌沉默了好一会。

半晌,他开口问道:“还有别人看到吗?”

他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正常人,不是应该马上报警吗?

女同学显然没有意识到,她喘着粗气说:“没,没有。当时一个人都没有,我快被吓死了。当时我也没拿手机,就没报警。大家也都放学了……”

“你怎么会去公共厕所呢?”

他这样问,我心下的诧异更多了。

徐昌,什么来头?又或许只是因为我心里揣着对真凶的猜测,导致比从前更敏感……看谁都不像好人。

“我……公共厕所离小卖部更近一点……我……着急,就去了那里。”

“老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报警啊?”

女同学这才像缓了过来。

“是。报警吧。这是起码的流程,至少表面上得这样做。”

眼看着他们谈话即将结束,我立马回到教室收拾书包。

“你们不是说了会排查监控吗?如今又死了一个,警察叔叔,是上面没有加派支援下来吗?还是说,因为只是个小县城,不发达,就可以这样玩忽职守呢?”

面对值班室里试图安抚住我的民警,我依然口无遮拦地大声叫喊。

我管他们是不是处理学校案子的,反正都是警察,我也不懂谁管哪个,好歹都有义务吧。

“同学同学你先冷静,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我们已经在尽我们所能去查了。而且这两起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呢?不能这么武断……结果如何,还是先等检查结果出来。”

“那晚的监控,你们去看了吗?”

“什么监控——”

门外忽然走进一位便衣警察,他看着倒是正经许多。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是正经警校毕业的:“我去找了。但很倒霉,刚好就你说的那个时间段的监控,被人删除了。

“随后我又去看了监控室四周的监控,看看谁进出了监控室。

“结果你们学校也挺优秀的,监控室门口的监控已经坏了一年都还没人去修!

“检查报告也出来了,这次这位同学——

“下体也被洗面奶清洗过。”

我一如往常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双眼早就失焦,心里一片迷茫。

这一切都证明,我之前的猜想是对的,同时说明,我是帮凶。

我好像再也没法自欺欺人了,我就是间接杀害赵洁的帮凶!

赵洁……你,你别怪我。

我去帮你找到凶手。

可眼前好似很多条线索缠绕,明明下一刻就可以找出凶手。明明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

可周身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可疑,令我无从下手,也让我对这所学校,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与厌恶。

这所学校,是否已经快要藏不住它的污秽。接连丧命的女同学,到底谁能为她们发声?

凶手明显很清楚学校的构造,学校每一个监控死角,他都清晰把握。

我在脑海里拼命回忆着那晚,那个在阴暗里与我擦肩而过的男人。

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了徐昌,那个身影,让我想到徐昌。但他们的身形大不一样。

那天的偷窥者,身形魁梧;而徐昌,他已过不惑之年,身形略有佝偻。

不对,查得出,一定查得出。

他们吸过人血,奢望嘴角没留下血迹,继续披着人皮行走。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

我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我自嘲地笑笑。

“文文,走路可不要发呆。注意安全,小心别出什么事……”

徐昌突然出现在面前,与我迎面走来。

我猛然一惊,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徐昌还是老样子,琢磨不透的情绪,不急不缓的语气。

“徐老师好……您今日怎么走这条路啊?以前不都是回向横街那块的小区吗?”

我双手握紧书包带,努力打破心中的疑虑,佯装天真地抬头,主动问他。

徐昌推推眼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呵呵……买菜呢,回家炖点好吃的。你要不要来老师家吃饭?”

“不,不用了。我妈妈已经在家煮好了。不拖着老师回家做饭了,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不知为何,自从这几件事发后,我每每跟他讲话,都有种背后发凉的悚然感。

我继续走在路上,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徐老师……不是一直都一个人住吗?他刚刚提的那大袋子里,至少够三个人吃两天了,而且里面还都是肉……

他以前还在班里跟我们说,他不太喜欢吃肉。

我脚步一转,走向公安局。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身材很高大,一米八往上。但是不记得脸了。不过这种身材的非学生人员,在我们学校……不常见吧。”

“你肯定他不是学生吗?”

“先从不是学生的方向开始查吧。我们学校的男生,还没有那么变态。”

对面似乎轻笑了下,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应该是靠谱的吧。据说他是市里刚刚下来的刑警,之前他刚进来时,我便觉得他能信任。

“家属的情绪还需要稳定,你们学校那边……没什么交代吗?”

我摇摇头,这个确实不太清楚。只是最近终于来了很多维修工人,开始维修学校的监管系统。

我转头打量着这里,公安局的警徽正正中中地挂在大堂,令人无比心安,好似能扫除一切恶势力。

我突然看见一间房,门上挂着【心理辅导室】的牌子。

脑海里突然想起什么,我开口道:“对了,我们学校……还有一些老师也挺可疑的。”

“同学,没有证据,是不能乱扣帽子的。”

“如果你亲自去跟他们交流一番,你会相信我的话的。”

他抬起头,让我接着说。

“我们学校有一位心理辅导老师,姓周,是个很温柔的中年女人……但是她似乎和那个凶手有联系,或者有接触。

“那天我们一起碰见他在偷窥,我这个处境危险的人都没害怕到她那种程度……她的反应就像……”

我顿了顿,突然有个想法蹿了出来,激得我背后又开始发凉。我不敢深想了。

“就像,她也被伤害过,或者,她身边的人遇到过?”

他的想法与我的不谋而合,然而这却是我最不愿相信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一定会配合警方揪出凶手。

他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活着呢?

就连我,我……我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自己。

“好。我下午去一趟你们学校,跟那位周老师聊聊天……不过,不会这么直接。她如果以前遭受过侵犯,大可以报案,但她没有。

“说明,她正遭受着某种威胁,又或者她碍于颜面。

“你是个热心的好同学,不过,你现在高三吧?还是好好回去学习吧。这些事,我们警方会处理。”

你不懂,你们全都不会懂,我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找到凶手。

但我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压抑着承受这份焦灼。

我默然点点头,出了公安局。

站在家门外,我忽然感觉那么无力。或许是因为我们只是一个小县城,所以警方力量薄弱,也更因如此,才让这些人如此胆大。

不行,我得主动出击。

徐昌在我眼里,就是个不正常的班主任。

后来几天,学校极力压下这两件奸杀案,奈何家长太过凶猛,甚至闹到了媒体新闻上,引得很多社会人士关注,对这起案子的侦查力度也在加大。或许不久就会查到真相。

但我想我赌不起这个万一。这所破学校安保系统太差,几乎除了门禁什么都没有。我得做点什么。

“同学们,咱们学校最近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很多同学也因此产生害怕的情绪,甚至有好几个已经休学。”我站在讲台上,平静地背着心里的台词。

“徐老师作为我们的班主任,班里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一定非常不好受。我们这两年受他照顾,我想组织一次活动,咱们一起去看望他。

“给他一个小惊喜。

“想去的就去,不勉强。

“还有,切勿声张。我们是准备给惊喜的。千万别提前就告诉他了。”

我说完,便等着台下同学们的反应。

王志宇第一个举手,这是意料之中。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班上陆陆续续还有十几个同学也举了手。我这样的人,竟然能有这样的号召力吗?

在去徐昌家里的路上,所有同学都在叽叽喳喳讨论这件事,还有几个女同学聊起赵洁便红了眼。或许是因为人多吧,这会没几个同学害怕的。

值得一提的是,学校似乎迫于舆论压力,出面向家长道歉,并承诺赔偿。校门口也因此站了一排武装警察,只是到底有几个真枪实刀的家伙,不得而知。

“咚咚咚……”

过了一会,门才被小幅度地打开。

“Surprise!”

身后的同学纷纷笑意盈盈地冒出头,向徐昌打招呼。

我站在几个同学身后,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一丝警惕。

“老师,是一个人住吧?我们进来,会不会太打扰了?”我开口问道。

“哈哈,来都来了,现在说打扰也晚啦!”

“就是就是,徐老师,咱们一起买了点水果、茶什么的……”

熟悉的同学聚在一起就是热闹,我那句话瞬间被淹没。

徐昌没法子,只能侧身让我们进去。

“你们呐,突然这么关心老师。”

“哎哟,主要还是蒋文文的主意嘞!我们是来安慰安慰您的……”

徐昌的目光刹那间锁定我,不知是否是错觉,我感受到他的目光里有几分阴狠。

4

“哪里,都是大家的心意。”我没有看向他,自然地拿起杯子倒了口水喝。

然而拿起杯子时,我注意到一丝异常,他家里一盘杯子,其他都是倒扣着的,很明显为客用,但有两只,是正向放着。甚至隐约还能看到水渍。

“呵呵……文文最近表现不错。你们随便吃点,老师去收拾收拾,家里太乱了。”徐昌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其中一个水杯,续水,喝水。

蓦然,心头千丝万缕的想法开始汇成一缕。我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浮出水面。

两个水杯,他家里,还住着别人。

又或者,有一个人,是常客。

我起身开口:“徐老师,我想上个厕所……”

“那边。”徐昌缓缓指了个方向,眼睛一直盯着我,叫我浑身不自在,我只想快点查明心中所想,早点脱身。

然而进厕所时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厕所门口是洗浴台,上面放着一个洗漱杯,一支牙刷,和……一瓶洗面奶。

我赶忙侧身看看徐昌是否在注意我。

还好,他此刻被外面的同学缠住,不停地聊天,还得顺带安慰那些伤心的同学。

我手颤抖着摸向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今日我就是为了证据来的。

我确认手机静音后,慌忙对准洗面奶拍了一张。

我正要收回手机,徐昌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传来:“文文,你是在上厕所吗?”

我紧张得喉咙发紧,一只手颤抖着找不准口袋,只能一边赶紧侧身挤进厕所。

我假装刚刚上完厕所出来,一半身子露在门外,探头应道:“哎,刚上完呢。”

我强装镇定,但仔细听,还是能发现我的声音在颤抖。

徐昌看了看我,开玩笑说着:“就怕你在厕所里迷了路,这么久不出来——”

他说话的声音随着他转头的动作一顿。徐昌盯着洗浴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赫然看见上面立着的洗面奶。

徐昌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藏在镜框后,情绪不明地盯着我,白炽灯光下,我突然感觉他像阴间的索命鬼。

他看了我好几秒,他笑了笑,说:“走吧,大家还在外面呢。”

徐昌转身后我忙捂住心口,里面扑通跳动的声音大到我甚至怕徐昌会听见。

我小口喘着气,慢慢走在他身后。

我摸着口袋里的手机。这一趟,收获颇丰。

回去的路上,我不断自我证实着刚才的证据。

徐昌无妻儿,他也不是个精致到会涂洗面奶的男人。曾经他甚至在班里跟我们开玩笑,说他觉得会用洗面奶、乳霜这些之类的男人很娘。

我想着想着,心里越发急切,几乎是跑到公安局。

“何队,周小姐还没有同意……”

我推门而入时,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

他姓何?

“何警官,我刚刚找到了新的证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绝对有利于你破案。”

我说着打开了手机。

我注意到何警官眉头还紧缩着,难道这个案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顺利吗?

我点开相册,解释着一切。

何警官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你确定,他以前没有过老婆?”

“有过一个,离了。小孩判给他,但是一直都是他老婆在带。他们一家人根本不亲,这个父亲就像是从三人行中割裂开来。”

“有过女人,那他老婆突然来他家很正常。”

“没有别的洗漱用具,只有一副。”

“……你知道他老婆住哪吗?”

我有些无语了。我只是他学生,能了解这么多已经够可以了,再问下去,是不是都要开始问我凶手是谁啊?

我摇了摇头。

“你这名高三生。真是和别人不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蒋文文。”

“到时候发面锦旗给你。”

怎么又是发锦旗,你们警察锦旗很多吗?

“对了,既然你这么执着,还给了我们一个强有力的证据。那我顺便告诉你,我们去找了那位周小姐。

“但她很抵触,我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那不是正好吗,一网打尽。”我打断他的话,仰头平淡说道。

何警官脸上挂着一丝不可思议。大概,他也会觉得我是一个疯子了。

“你说得对。我们已经根据你的描述排查到了你们学校……

“的确有一个人,不是学生,身形高大。

“他叫,徐东海。”

回到家后,我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徐昌还有个表弟,叫徐东海。但具体如何,何警官他们还没有做出具体的调查,因为没有证据的事,他们不能随意出警。

我不能作为目击证人,他说我可能会因此遇害。

其实我更不能理解周老师,为何她要有所隐瞒?如若她将一切说出口,那么案子马上便可以了解。

这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阴谋?

想到阴谋,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上午徐昌那副有些阴翳的面容。

上午在他家厕所门口的时候,他一定发现了什么。甚至那时我有一瞬间怀疑,他会撕破脸皮,朝我伸出罪恶之手。

想到这,我不禁开始后怕。是啊,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会朝我出手吗……

当一个人知道了真相,就用有所有人的陪葬来掩盖真相。

第二天我到班级时,已经收到了至少十名同学的白眼,甚至再往后,还有人小声唾骂着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谁作的妖呢?

“你们别说了!不可能是蒋文文!自己先过下脑子思考下好吗?奸杀!蒋文文有那玩意儿吗?”王志宇在早自习时突然站起,打破了教室里的闲言碎语。

我心里突然有些感动。但我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对我突然产生如此大的恶意。

“蒋文文,你来告诉他们,不是你做的!”

王志宇带着怒气冲到我桌前,像只受伤的悲愤小兽。

“发生了什么?”我不解。

“别装了,就是你!徐老师昨晚都给我看了!”

“真是想不到你如此恶毒!怎样,我现在实名骂你,你有本事就来杀了我啊!”

“对啊,有本事你把我们一班人都杀了!”

“死了一个,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站起来!”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好笑。舆论的引导向来如此,人多的一方即正义,正义的人会越来越多,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不过我没什么好反驳的。我对赵洁确实有罪,我不会安然自处。

但不代表能接受乱扣的屎盆子。

“徐老师给你们看了什么?”我拦住王志宇,相对他们的愤怒与嘲讽,我逐渐变得平静。

“纸条,你留在赵洁抽屉里的纸条!”

“难怪,那天早上早读她那样莫名其妙地骂你……”

“就是因为你留了那样的纸条,然后配合凶手把她引到公共厕所!”

“说话要讲究证据。你凭什么认定那就是我的字迹?”不知为何,我说话的风格竟越来越像那位何警官。

“我认得你的字……那个挺像的。”我的同桌此刻突然站起来指认我。

他平常是个跟我一样不大爱作声的人,此刻却有勇气站出来,也是个心有大义的人了。

不过,成了助纣为虐。

我立刻掏出小灵通,想打电话给我父母,让他们开车来接我。因为我接下来要直接到徐昌办公室对质,这相当于撕破脸皮。

他这样抹黑我,故意制造假象,在我心里已经无异于告诉我,他就是凶手之一了。

然而我手机还没打响,门外已经来了两名警察。

“我已经报警了,蒋文文,你真该死!”

“让警察去制裁你!”

两位赵洁曾经的好友对我恶语道。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警察,其实比我爸妈更安全。

徐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甚至不给我当面对质的机会,直接将我拉进派出所。

但他还以为学校和公安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吗?他也不想想,出了这么大乱子,上面肯定是要支援的,治安早就不似从前了。

他现在这般,更像是狗急跳墙,以为对我是威胁和恐吓。他不知道,我早就打算破罐破摔了。

他也不会想到,我和新来的何警官,已经熟络到加了电话号码。

然而我被两名民警扣押着,一路上还是受了不少罪。

光是赵洁的父母就已经让我够不好受了,要不是民警拦着,我都怀疑他们要挑着棍棒拍死我。

“来了啊。”何警官面上带笑,调侃我。

“嗯。你难道不怀疑我吗?”

“其实还真不确定。你是个聪明人,我有时候,真怕什么时候被你骗了。”

“呵,过奖。”

“按照流程,你得先进去,等待审查,然后自证,做好记录。”

我沉默了片刻后,发问道:“我要是证不过那徐昌怎么办?”我神色认真:“说实话,我现在心里还一团乱麻。”

“不会。我相信你。我不能再多说了,不然算我私通嫌疑人了,要下处分的。”

“去吧,我相信你。”他又说了一次。我从受白眼开始到现在,忍受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你不该相信我。我不是好人。

“好。”

“蒋文文,十八岁,就读于圳榆县第一中学……”

“你写的纸条?”

“不是。”

“徐昌说是你写的。他是你班主任。字条也在这。”

“能查指纹吗?”

“查不到,很多同学摸过了,包括你们的徐老师。”

“徐老师非常清楚我们每一位同学的字迹,他能模仿并写出来,也不奇怪吧?”

“这个不能作为理由。”

“纸条上写的什么?”

对方的眼神突然开始变得奇怪,他似乎从没审过这样的。

“赵洁,我知道你喜欢王志宇。中午大课间来公共厕所,告诉你一个秘密。不然,我就把你曾经跟我聊天时,对王志宇的性幻想的语音记录发到校园群里。”

我听完时,双手已经紧紧地扣住椅子两边的扶手。

怎么可能?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赵洁确实跟我说过她喜欢王志宇,甚至 ^ 聊过对他的性幻想。

但当时我只是打趣打趣她罢了,我从来没有过录音这样的行为!

从前……我跟赵洁,其实是好朋友的存在。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挤兑我,明里暗里嘲讽我家底不如她,总想着靠拉低我证明她自己。

那以后,我再没主动跟她搭过话。

谁知,以后连明争暗斗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的崩溃几乎就要在瞬间决堤,这些天,我故意不去细想我和赵洁的曾经。

也故意不去想我……是帮凶这件事。

赵洁她,死前最恨的人,应当就是我吧。

眼看着我情绪失控,审讯就要无法进行下去。

门忽然被打开,何警官走了进来。

“几位休息一下,我带她出去舒缓舒缓情绪。”

5

待在空调房里,我紧张出汗的地方开始变得冰凉,激得我清醒不少。

“怎样,好点了吗?”

“嗯。”

“那字条,我之前看过了,故意不提前告诉你,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你还是怀疑我。”

何警官笑笑,接着说:

“其实是否怀疑你,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昨天我去了趟徐昌办公室,他的神态确实古怪,我能发现得出来……

“最重要的突破口,其实是周小姐。

“经过我们再三劝说,她已经决定开口供出线索了。

“她第一个指认的人,就是徐昌。”

我仿佛从真空回到了陆地,一颗心缓缓被拽了回来。

“不过你们从前这治安,到底是得有多差?”何警官脸上又带着那样调侃人的笑意,“人周小姐一直不愿意提供线索,竟然是因为不信任警方。”

我忽然间想起几年前,我还小的时候,父母聊天我偷听到的话。

“最近外边乱,你少出去走动。”

“你该对文文说才是。我这工作性质就是得到处走。”

“再说了,要是咱们都不作为,畏畏缩缩的,那便真的没有王法了。”

“总之不太平。他们说公安那边根本没有追究……连赔偿、处分都没有…你前几日还说进牢子……呵。”

我当时才初一,我们家房子小,隔音效果也不好,父母聊些什么总能让我敏锐地捕捉到。

当时懵懂却印象深刻的话语,如今在我心里如回忆录般一页页翻过,自己的心境也再不似小时候的天真。

原来,他们这么久以前就开始作恶了。

妈妈那时说……没有追究,公安不作为。

有可能是周老师其实想过报警这条路,不过……警方很有可能早已经和徐昌串通一气!

周老师当时承受的后果,我突然不敢深想了。

“以前我们这的治安,应当确实很乱。”

对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似乎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那你现在这样查案子,不是徒劳吗?以前乱,不见得现在就变好了。”

“蒋文文同学,你不相信我啊?”

我不吭声,算是默认。如果他真的只是能查出真相,却不能给出惩治,我真是白费一趟功夫陪他在这耗。

“没个正行!”

身后突然走来一个看起来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一边骂着何警官一边踹了一脚。我看不懂他手臂上的警徽,但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我们县里的人物。

“蒋文文同学,是吗?你很优秀,替我们提供了很多线索。公安这边的事,我会出面解决,这涉及到很多斗争,是你无法解决的。另外,我叫何正风,何超的父亲。”

他说完就朝我伸出手,我回握住,同他正式地打了个照面。

“若你情绪稳定了,还请继续回去做笔录。”

随后我独自留在原地,思索着如何自证。也努力让自己先将赵洁的死抛之脑后。

审讯室内。

“字条是你写的吗?”

“能先给我看看字条吗?我想确认下上面的字。”

纸条上赫然排列着一群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熟悉到我甚至怀疑这是否是我睡梦中做出来的事。

我摸了摸纸,这是我们班统一分发的草稿纸,每个同学都有一本。

但问题就在于,我的那本草稿纸,早已用完了,不可能还剩下这么大一片的空白纸张。这个说服力度不够强……不行。

我继续打量着这张纸,忽然我感觉这上面的字,熟悉,却又不那么熟悉。

问题出在哪呢……

脑海里不可控地便想起很久以前,赵洁跟我在一起互相用对方的笔写字,看谁的笔更好用。

她很多支钢笔,也有很多国外牌子的中性笔,笔芯直径几乎全是 0.5

毫米的,写出来的字行云流水,很是流畅;而我的笔,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街上随便买的一元两支系列,笔芯直径全都是 毫米。

问题就出在这!

这张纸上的字迹,很明显比 0.5 毫米的笔还要粗些,甚至有些地方有漏墨的现象。而我的字,全是用极细极细的笔写的,写出来字也要比这个潦草许多。

“笔的粗细不同。”我抬头回答道。

“你们可以现在就去我的抽屉里翻我所有的笔,没有一支超过了 毫米。

“而徐昌办公室的笔……应该不少的钢笔。”

我被释放了出来,但他们也没有因此便去捉拿徐昌。因为证据明显不足,况且,纸条上的内容,还无法解释,也就是说,我其实还是嫌疑人。

门外何超对我笑了笑,示意我跟过去。

“周小姐那……她只说了徐昌不是人,别的就不肯再说。或许你去说说,更有用。

“我决定先把纸条这条线放放,把周小姐那的事解决了,也许一切会好很多。”

纸条的线先放放,不就是先放放我吗?

“我爸妈知道我进来吗?他们知道我和这件事有牵扯吗?”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赵洁的父母很有可能会去攻击你父母。”

“麻烦你,帮我在赵洁父母面前……说说我的好话,就说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去向他们赎罪。”

何超看我的神色古怪起来,他或许又该觉得我是个疯子了。

“你放心,你父母那边的事,我来帮你搞定。”

“不过,我把你放出来已经算是公职私用了啊,你得帮我立功赎罪……周老师那,务必成功。”

这次的心理辅导室,让我觉得不再似从前那般心安。

“文文?你是心里哪里不舒服吗?还是上次的事吗?”周老师走过来,面上完全看不出破绽。

“周老师,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赵洁抽屉里的纸条,你不讨厌我吗?”

“怎么可能!老师相信那不是你干的!”周老师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怨恨。

“那是谁干的?”我立马接着问。

“当然是徐——”话才开了个头,又止住了。

我无声叹了口气。

周老师身上套着无形的枷锁,却又浑身都是刺。同为女人,我忽然感到无比心酸。

不知她从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周老师,”我缓缓靠近她,慢慢张开双臂,拥住了她,“我想,您身上一定有您不能言说的痛……”

周老师顿在了原地,任由我安慰她。

“但,您是唯一能指认这件事的人了。

“您想想那两名无辜的受害者。她们有什么错呢?不过漂亮些,优秀些,引人注目,便要受此凌辱吗?”

周老师竟开始低低啜泣起来:“那些人真是畜生都不如……”

我身子僵了片刻,畜生……都不如吗?

我垂下眸子,也许是吧。

“周老师,您身上的冤屈,还不抓紧这个时机洗清,以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我们县里来了个新的领导,又或者是市里下来检查的。

“总之,他承诺了会打击从前那些恶势力……您就别再担心了。

“说出来,全都说出来,好吗?”

后来,周老师终于渐渐放下防备,与我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十年前,徐昌同他前任老婆离婚后,因为徐昌有稳定工作,法院本是将孩子判给了他的。然而那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却自发地要妈妈,从来不靠近他这位爸爸。

周老师是在学校里与徐昌相遇的。

那时周老师才二十三岁的年纪,正是经历着人生中最美好年华的时候。

她以为她和徐昌的相遇,是上天的恩赐,让她遇此良人。她甚至无所谓徐昌已经离过婚。

后来她和徐昌感情逐渐升温。那段时间,周老师在县城里还买不起房子,便一直住在徐昌在学校里的教职工宿舍里。

事情的巨变发生在某一天午后。周老师才从宿舍的床上午休睡醒,却看到她床前猝不及防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感到恐慌和害怕,大声叫嚷着徐昌的名字。

然而没有回应。她只能任由那黑影朝她走进,绑住她手脚,在一片明亮又昏暗的宿舍里,强要了她。

周老师后来将一切告诉徐昌,不过是在绝望的沼泽里,希望能抓住徐昌这根救命绳。

可谁知,徐昌竟是将她彻底推入漩涡的那临门一脚。

徐昌本没想到他的表弟,徐东海,会强奸周老师。

周老师告诉他后。他只是沉默着掩盖真相。还威胁周老师不能去报案。

周老师咽不下这口气,当机立断决定去报案。

可她没想到的是,县公安里的领导竟然就是徐昌的朋友。徐昌的网,早已遍布圳榆县。

她好不容易将一切与公安讲述完,转手公安就将她扔给了徐昌,说家事自己解决。

她于是再度陷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徐昌知道她报案后,叫来了徐东海,她再次遭受了非人的待遇。不仅如此,他们还录了视频。

说以后如果她再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们就把视频发给她的家人、朋友、领导……

就这样,周老师浑浑噩噩地在学校里活着,甚至不敢结婚。

听完这个故事,我手脚已一片冰凉。

安慰的话卡在嘴边,要说出口时,我才发现每一个字都那样无力,无从安慰。

“那晚的心理辅导课,本不是我主动要上的。是徐昌逼迫我给你们突然上一节心理辅导课。

“这样,他的表弟,就能知道赵洁……我猜,纸条,也是那时候,徐昌放进赵洁抽屉里的。

“他的表弟……徐东海。本不该是一中里的人。

“徐昌这些年,公私不分,学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徐东海一个外校人住在……

“住在那间狭小黑暗的教职工宿舍。”

我出校门口时,发现何超的车停在那,似乎在等我。

我感到疑惑,不是说,暂时放了我吗?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上车。”

“你来接我干吗?”

“怕你有什么危险。徐昌已经算是挑明针对你了,你如果还是一个人走路,怕是——上车吧。”

6

公安局里,何超听完录音笔里面我记录的周老师的话之后,便开始沉默。

他应该在暗骂徐昌吧。就像我一样。

“接下来,我能问问怎么解开我身上的嫌疑吗?”

“我们打草惊蛇了。他们也许会跑。这几天警方已经拦住了各个出口。只等他们落网。

“最迟明天,公安局整理完一切之后,会直接出警进行逮捕。”

“你们尽快,周老师万一暴露了,那些视频……”

“我们保证滴水不漏地快速出警。

“等抓住了他们,自然就能洗清你的嫌疑。”

回到家后我一如往常地躺在床上,可心里还是突突地,总感觉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徐昌和徐东海……为非作歹了这么久,他们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文文,爸妈局里有个重要会议要开,你在家里待着啊,哪都别去,坏人还没落网,现在县里人心惶惶的……”

“嗯。你们也注意安全。”

“爸妈你还不放心。更何况有爸在呢!”

爸爸向我展示着他那不存在的肌肉。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爸妈出门后,我心里惴惴不安之感越发强烈。

不对不对,不能让爸妈出门!

徐昌认得我爸妈!

我转身立马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父母让他们回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文文,我们昨晚暗地里进行追捕,发现人不在宿舍。

“现在我们在全力追踪,很快就能抓到。你和你的家人千万别出门。”

我突然喉间压迫得快要不能呼吸。

又来了,那阵眩晕感。

我不死心地再次拨打母亲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在拨出的第四个电话后,终于有人接听。

只不过电话那头,是个粗犷沙哑的男人声音。

“蒋文文?呵呵呵……那天晚上,窗户里的,其实……是你吧。

“妈的,杀错人了,呵呵呵……无所谓。

“你母亲现在在我的房子里,你的父亲……已经被我打昏了。

“不过还没死呢。

“想想,还真是兴奋呢……这次,是个有夫之妇。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装潢,竟让我有一丝怀念……

“呵呵呵……你母亲已经被我脱光了哟……”

“你现在住手,也许罪行还能减轻。你现在供出你和徐昌一切罪行,没准一切有转机。”我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冷静,语气强有力地警告他。

“哈哈哈哈,我现在在脱第二件……”

妈的,操。

我挂断了电话,马上拨给何超。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就在原来教职工宿舍,快快快,要快!”

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却又有气无力。

“他们绑了我父母,求求你们,快点……”

一切都是我的错,从我跟赵洁换位置开始。

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甚至害了我的父母……

谁能原谅我,谁能让我赎罪。

我是帮凶,从一开始,我就是罪人。

“蒋文文,开门!开门!”

门外大力的敲打和呼喊把我从虚幻中唤醒。

“你怎么了?没事吧!”何超语气急切。

“我没事——”我猛然清醒,“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让你去救我的父母吗?”

“已经出了几辆警车了,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好,既然来了,就送我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确认你安全之后,马上回去——”

“我一个人在家,更危险,何超。”

我平静地望向他,可眼里早就充满了绝望。

何超呆愣了片刻,立马拽过我的手腕向前走。

“待会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躲在我身后。

“也不要声张说话,更不能语言激怒嫌疑人。”

“你才像是会语言激怒他们的人吧。”

“……”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我还是不敢置信地捂住双唇,以此抑制住自己撕心裂肺的吼叫。

徐东海把我的母亲脱光了绑在椅子上。

他还架了一把大砍刀在我母亲的脖子上。

我母亲双目紧闭。

“畜生……你这个畜生!”我双目通红,仍是不顾一切地大喊道。

这是少有的失控,可我的脑子早就不清醒。

何超死死捂住我的眼睛和嘴,我挣扎片刻,无力作罢。

“哈哈哈哈……”我听到徐东海那样狂妄恣意地大笑。

他早已经不是人。

四周已经围满了警察,数支枪对准他。

“我……我生来就是畜生……

“徐昌可真是个好哥哥,替我遮遮掩掩这么多年,也真是难为他了。

“他的老婆,原本是我在村里就认定的女朋友。

“因为我穷,她就跟了徐昌。哈哈,最后两人还是离婚了,好笑吧。”

“你们两个就是人渣,人家给你们俩戴一百顶绿帽也不奇怪!”我扭头大喊。

“你住口!”徐东海说着就朝我扔了一把刀过来,力度大得我几乎可以听见猎猎的风声。

然而刀被其他武警用警棍盾牌挡住了。

何超突然对我低吼:“你不要命了!”

因为徐东海的举动,武警又将包围圈缩小。

奈何他手里还有一条鲜活的生命,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护着的蒋文文,给你们立了功……是不是?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她也是凶手啊!啊哈哈哈哈……”

就在此刻我感觉捂紧我的那只手,力道骤然轻了许多,但随后又继续捂住我的双眼。

“徐东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放下屠刀,跟我们回去自首!”

警车上的广播响彻现场。

我手心已经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如果母亲……出了什么事,我想,我一定不会苟活。

我苦心遮掩的真相,也败露了。

我无法赎罪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母亲和父亲的安危。

忽然,我听到“咻”的一声,快到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身边的何超似乎对耳机里说了句什么,身边的武警立即开始行动起来。

我的母亲被毯子细密地包裹起来,她还在昏迷,脖间用绳子勒紧的红痕,让我自责又难过。

徐昌最后被发现上吊自杀在他那间单身公寓里。

他床边的相册本里被翻出一本不厚的日记本。

记录时间是从 1990 年开始,也就是他刚刚考进县城中学里当老师的日子。

日记本里一页页泛黄的老旧纸张翻过,徐昌半生作恶颠簸之路,刷新了我从前对他一贯认知。

徐昌工作后在家里的地位陡然提高,而徐东海彼时还未落定,于是他想着带女朋友上县城来投奔徐昌。

【今日弟拖家带户来找我,我不得不好好照顾他。】

可后来应是发生了什么争执,日记被撕了半张,纸张皱巴,明显是湿了后再风干的痕迹。上面只有寥寥几字,歪歪斜斜,正像是他走上歪路的足迹。

【.2 他女朋友人很好……】

【.1 心里还是对弟有愧疚……】

【.2 今日是大喜事,心里空落。表弟原谅我,也不知是否真的从心底原谅我。】

徐昌结婚后,日记本上的纸被撕下了好几页,甚至夹了很多纸屑,如今翻开,便只剩片片腐烂稀碎。

再往后翻,日记本里骤然夹了几张色彩鲜艳的纸张,虽有褪色,仍然显眼。我心底直觉这是他对自己疯狂想法的映射……

但我厌恶自己对他的理解,因为这似乎证明某种程度上,我和他是一路人。

【我好吃好喝照顾徐东海,他理应对我好点的,现在他女朋友变成我老婆……哈哈,好兴奋……】

【他的下一任女朋友会是谁呢……好期待。】

徐昌和徐东海倒不愧是继承着一脉血缘。

一样的恶寒变态。

【2001.2.1 林儿发现了我的日记本……她居然要跟我离婚。】

林儿应该就是他老婆了……

后来的一大段日记内容也被撕碎或者涂黑,但根据周老师的口述,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倒数几页里,留着歪扭的、漏墨的字迹。

【娘的,他强奸了周,算我补偿他,一报还一报。只能保住徐东海了。】

【他怎么没完了……】

【罪孽深重。我不赎罪,不,我怎会有罪!】几个大字像是刻进本子里,力度大得后几页都能看见痕迹。

他的反复挣扎与自我逃避,恍然间又令我一阵战栗。

窥见他成为帮凶的过程,我像是对镜自照。而他最终的结果是自杀,我呢?

【赵洁……是个好学生吗?早知道,不让你换座位了。】

直到看见我的名字,我心底的无力感轰然涌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好学生。

好学生的评定标准,是成绩,还是道德呢?

有好几名警察同志看不懂后面的文字,他们问我,为什么徐昌说不该换位置。

我默然,既不辩解,也不坦然。我无力解释所有,不知该怎样面对。

或许命运会审判一切,我的母亲因我遭罪,这是对我的惩罚,却也让我陷入更牢固的囚笼。

何超后来告诉我,徐昌对徐东海的包庇与隐瞒已经构成严重犯罪,而他的作案动机,或许一半是出于对徐东海的愧疚。

而徐昌与徐东海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简单的兄弟。他们彼此理解,却又互相厌恶。

何超还说,他们找出大量徐东海经常出没徐昌家里的痕迹,点滴都与我从前给他们看的水杯、洗面奶等证据相符。

同时他们也迅速查了凶手徐东海的窝点。

徐东海居住的教职工宿舍里,发现了大量的女学生高清照片,有的是我们学校的,有的不是。

那些照片里,有的只是正常平面照, 有的却是……偷拍的私密照。

警察们还发现在他的床头柜上,贴满了秦可馨的日常行踪, 以及几百张她的照片, 有些甚至粘上了他的精液。

书桌上, 画满了犯罪模拟过程。

上午九点半,学生们大课间的休息活动。赵洁因为字条内容来到学校后面的公共厕所。

公共厕所后是一块还未开荒的小山坡,长满了野草, 也是一片监控死角。

监控拍到徐东海九点出的校门, 绕道,经过后山, 之后再无踪迹。

根据他自己的绘画,他应是翻过了山坡, 爬到公共厕所的屋顶,再从排气口里面爬进去,进到女厕。

十点半左右, 处理好尸体。检查报告显示, 赵洁的脸是在强奸前就被割烂的。

十一点五十左右,尸体被人发现。

警察们还发现徐东海手机里,有跟徐昌的对话记录。

【我们班的赵洁和蒋文文,关系一直不对头。嫁祸到蒋文文头上。】

【你下次别这么鲁莽了。藏不住一世的。听说最近上面来了人下来检查, 会兜不住的。】

【哥, 我不过跟你一样, 爱玩女人而已,你都没错, 我怎么会有错。】

原来徐昌一早就知道我和赵洁的关系……是了,他心思敏感,什么事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

想必,也是在不知什么时候,偷听过我跟赵洁的聊天吧。

我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之感, 忙跑到厕所, 用尽全力想吐出来, 可胆汁吐出来了也还是不能缓解。

——

“文文, 你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妈妈不怪你……”

这是妈妈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从前的逃避与假装的淡定再也绷不住, 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我哭母亲的慈祥, 哭我的不该,哭世间的一切弄巧成拙。

那是我从小到大,哭得最惨烈的一次, 甚至到最后, 我不停跪在地上磕头。

给谁磕头呢?

我怎么会这样活着?

我好希望我的罪孽能减轻一些。

十八岁这年,我休学了。

何超回到了市里继续他的工作。他说他下来,本是为了升职前的历练。

他还给了我一张名片,说让我以后考到他们市里的名牌大学, 他请我吃饭。

考大学?多么可笑。

我已经转移到另外一个市里的精神病医院, 接受治疗快五个月了。

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为什么存在。

当一个人在世界上不再有同频的人,那么他的存在, 便会被奉为天才或沦为疯子。

我是那个疯子。

从始至终,我就是个尚存一丝良知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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