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百变小红帽》下：灰姑娘的祖籍之谜

《百变小红帽》下：灰姑娘的祖籍之谜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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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变小红帽

前面我们讲到「小红帽」有一个漫长的版本变化过程，从最早十七世纪的道德训诫故事，到十九世纪纯粹的童话故事。实际上，它的进化还没结束，到二十世纪的时候，因为社会形态的变化，故事又发生了一次变化。

二十世纪有什么特征呢？第一，人们对物质的要求、对娱乐刺激的要求越来越高了，第二，人们对个性解放越来越欣赏。在这种情况之下，「小红帽」又有了一些新的演绎和版本。

一、现代性和女性意识增强

美国在 1943 年发表了一个卡通片《小红帽》，这是著名作者艾维利画的。这个「小红帽」已经天翻地覆了。

小红帽是什么形象呢？不是一个穿着红皮鞋、戴着红头巾，走在森林里的有教养的小女孩。她是一个脱衣女郎，跳脱衣舞，她所在店叫作「外婆的家」。大灰狼也不是穷凶极恶的了，而是穿着燕尾服、戴着高帽子，衣冠楚楚的绅士，他去店里看脱衣舞。

整个故事变成了典型的美国三四十年代纸醉金迷的样子，如果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就会对故事背景有印象，和那时的时代风貌是完全一样的。

在这个故事，小红帽作为一个万人迷脱衣舞女郎，跟大灰狼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个无辜少女和坏人的关系，而是肉欲的代表和野心的代表的结合。她的形象也不是小姑娘，而是非常成熟的女郎，走在街上的时候，大灰狼开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冲她吹口哨。

这种典型的现代化改造非常有意思，在后来的很多动画片里面都出现过类似的改编。有时小红帽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的红头发女孩，有时她骑着摩托车，穿着牛仔裤……这些变化都会看到她有现代性。

我们想想，其他的童话故事里，比如说《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一定会有一个王子出现，王子代表了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美好的想象。这些公主无论之前经历过什么事情，最终都是跟这个王子在一起。

在传统故事里，都有一个男性角色是无敌的，最终都要建立在这个完美男性角色的基础之上，才能看到故事。但是《小红帽》不一样，《小红帽》只有一个男性角色，就是伐木工，而且在很多版本里伐木工也没出现，很多问题都是小红帽或者小红帽和她奶奶一起来解决的。

到了五十年代之后，「小红帽」故事再做演绎的时候，各种版本都没有伐木工了，小红帽自己代表了独立坚强女性的形象，女权主义色彩变得非常强烈，最终将大灰狼打败，获得了幸福。

现代社会里，个性解放思潮和性别平等的思想慢慢地渗透到故事里去，像现在流行的《冰雪奇缘》、《花木兰》，实际上也是思潮演变，发生变化的一部分。

比如迪斯尼的《花木兰》跟以前《花木兰》故事讲孝心不一样，迪斯尼的动画把主题完全改掉了，是认识你自己，认识到男女平等。我虽然是女性，但我也可以去参加军队，可以做和男性一样的事情。所以这些，都有相应的社会思考来影响。

二、「灰姑娘」为什么不在中国？

我再举另外一个有意思的例子，《小红帽》之外，有一个著名的童话《灰姑娘》，这个故事大家也是耳熟能详。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它其实是一个中国故事，最早见于唐代的笔记《酉阳杂俎》里面。

作者叫段成式，他写的故事叫《叶限》。叶限是南蛮国一个洞主的女儿，洞主娶了新媳妇，继母每天欺负她，叶限就很伤心，每天哭泣。

她养过一条小金鱼，小金鱼是有魔法的，为了报答叶限，它说：「你把我的身体烧成灰，埋在门槛下面，就可以有求必应。」叶限如法炮制之后，果然发现多了一身绫罗绸缎和一双绣花鞋。

叶限穿着绣花鞋去了集市，不小心丢了一只，一个商人拣到了，卖给另外一个岛国的国主，国主拿着鞋找到叶限所在的国，说谁穿上这个鞋，他就娶回去当皇后。所有人都试过了，都不行，只有叶限能穿上鞋，最后她跟岛国国主回去了。

这个故事跟《灰姑娘》如出一辙，我举这个例子，大家跟我一起想一想：「灰姑娘」故事在中国没怎么流传，隐藏在故纸堆里，反而到了西方，一下子变得非常受欢迎，这是为什么呢？

这实际上也跟当时整个社会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包括文化意识。比如在中国，这个故事不成立，因为中国的皇权非常大，大到人根本无法抗拒。

假如唐玄宗看中灰姑娘，邀请她来皇城跳舞，灰姑娘跳完舞之后还想逃出去，是完全不可能的。皇宫禁卫那么森严，那么多军队守卫；而且皇上让你留下来，你敢自己走吗？故事逻辑是不通的，更不要说后面还丢掉一只鞋被人拣着到处找，更不合理。

如果这个故事的架构放到西方，尤其放到中世纪，就可以理解了。中世纪欧洲小国林立，每个国家有一个县那么大的地方，所谓的国王、王子也就是一些地方领主，他们对民众没有像中国皇权控制那么深。灰姑娘去他们的城堡，第一，她想走，领主也没法拦，第二，城堡不是防布森严，出城很容易。

段成式写叶限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虚拟了一个国家，叫南蛮国，为什么？因为这个故事在长安城或者在中原地区，就没办法展开。假如隋炀帝看中了叶限姑娘，叶限转身就跑，往后怎么跑？隋炀帝一下令，直接拖进后宫去了。

所以《叶限》的魅力在中国是发挥不出来的，虽然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故事雏形，但是大家不相信，这个故事流传不开。

这个故事可能经过了一些流传，经过海外的传诵，最后到了欧洲，再被改头换面，变成了「灰姑娘」仙度瑞拉的故事，它反而能够成立了。

《灰姑娘》和《叶限》即使是同样的故事结构，放在不同的社会背景之下，它也会显得完全不一样，也能呈现出不同的表现形式。而且这些故事随着社会的变化，也会发生变化，随着社会中人的意识和价值观的不同，它们也会不一样。

民间故事的魅力就在这儿，它始终能够紧随着社会的潮流，永远不会过时，因为它们最具有生命力，紧跟时代潮流，经过了漫长的历史，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

三、文学创作的现实性

回顾一下这两期讲的内容。这本书里面讲的是「小红帽」故事的发展演变，它从十七世纪的道德训诫、对当时淫乱世风的讽刺，到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童话故事，再到二十世纪，因为个性解放，女权意识的觉醒，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它实际上代表了一种社会形态演进的象征。《灰姑娘》也好，《小红帽》也罢，还有《花木兰》，包括武侠小说，甚至网络上常用的流行语，它们都是对一个社会现象的表现。

通过这些故事不同版本的考证，就能够看到一条非常明晰的社会变化的线索，在跌宕起伏。

《百变小红帽》这本书就是在详细考证《小红帽》故事的背后，它和社会发展之间的纽带有多么紧密，对我们创作文学作品非常有参考价值。一个作者应该考虑故事创作的现实性，故事和时代贴得更紧密，才能够让更多的人喜欢它，更多的人传播它，它才能流传得更久远。

《百变小红帽》作者： [美] 凯瑟琳 · 奥兰丝汀 | 译者：杨淑智出版发行：生活 · 读书 · 新知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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