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肮脏的收藏业

肮脏的收藏业

// 「收藏流」是一件很脏的事情 //

古董

首先，我问各位读者一个问题：「古董有价值吗？」

譬如一件汝窑的瓷碗，如果说使用价值，它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用作饭碗，它还不如 2 元一个的大白碗——现代工业化产品制造，最新的烧制工艺，釉面更光滑，杂质更少，碗面更纯净，最关键的是打碎不心疼，谁没事捧着几十万元的碗，吃几元钱的煮白菜啊。

如果你要说文艺价值，或者考古价值的话，那估计也不大。人类的绘画，从《蒙娜丽莎》开始的佛罗伦萨画派画法，到毕加索的现代派画法，已经经过几次大的飞跃，与千年前相比，人类的艺术水平已经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若是考古、考证的话，只要留下照片、碎片即可，似乎也没必要买个碗回家。你再想想，但凡明器，都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这个不知道有多脏啊，想想都恶心。反正用鸡缸杯喝茶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综上所述，古董的价值何在？因为稀缺啊！古董的支持者们认为，古董是一种不可再生的资源。时光机器尚未造出来，你不可能穿越回宋代去，宋代遗留下来的古物，因为战乱纷争，保管不当，砸一件少一件。因此，这是一个供应量为负的市场，存量紧缩，价格岂能不涨？

打住，打住，以上全错。

原因在于，历史虽然在不断摧毁古董，但也在不断制造古董啊。比如你是一个历史系学生，假如你能穿越回汉代，那是非常幸运的。汉代的教授，课堂上就只会考你夏商周、春秋战国、秦的历史。如果穿越回唐朝呢，老师就要考你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的历史。穿越回明朝呢，要考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辽金蒙西夏、元明的历史。作为一个明朝人，你为持有一件宋代瓷器沾沾自喜，觉得一定可以保值升值。可是真到 500 年后呢？虽然宋瓷更稀缺了，但是古董的品类却增加了，明清瓷器、字画、红木家具……无数文人墨客又加入了新一轮的收藏，整个市场的竞争只有越来越激烈。

古埃及一共经历了 31 个王朝，考古学家为了梳理清楚，耗费了大量的精力。那么请问，一件第十五王朝的艺术品和一件第十八王朝的艺术品，在拍卖价格上会有巨大的差异吗？这就好比你买了一套房龄为 0 的新房，小区隔壁是房龄为 18 年的老房子，20 年后，你房子的房龄是 20 年，隔壁小区的房龄是 38 年，同样是老房子，有什么区别吗？如果你给古董以岁月，它反而毫不保值，因为古董虽然是稀缺的，但古董的供应却是不断增加的。

张维迎教授曾说过，经济学中根本不存在「垄断」，只存在「替代」。唯一的区别在于「替代」程度的多少。比如诺基亚手机，它的任何一款型号都是有专利的，谁也不能生产，但是苹果生产的 iPhone 则是另一种类型的手机，靠「替代」击败了诺基亚。手机相对于分众传媒，又是一种替代，外卖相对于方便面也是一种替代。张老师讲的这一点，实在是非常大的智慧。

「垄断」永不存在，「替代」无所不在，想通了「收藏流」的原理，便知道「收藏流」不可能赚钱。

收藏流

收藏这种事，最早是古董瓷器、金石书画、唐砖汉瓦、翡翠佛像，随后渐渐扩展到球星球衣、明星签名、邮票、钱币、电话卡、Chanel 限量版。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收藏也与时俱进，扩散到了金融业领域，变成了一些较稀缺的资产。例如某些一流公司的股票、限量版的数字货币、珍稀地段不可复制的豪宅等。

有人喜欢购买不可再生的古董。问题是，买稀缺古董能赚钱吗？就拿我上边说的那个汝窑瓷器来说，的确是越来越少，但也是越来越不稀缺的。市中心好地段的稀缺的房子，你照 CBD 的标准来看，的确是造一块少一块，因稀缺而产生价值，但 CBD 本身也是不断增加的。市区的概念从最早的两三条商业街，到十几个副中心，再到远郊几十个开发区，从整体来看，景观大宅一定是不断增加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你想通过定期定额购买蓝筹公司，也是注定会失败的。因为根本不存在「稀缺」的蓝筹，根本不需要股票经纪人来忽悠你，是你自己的思路有问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是永远优秀的，市场的真相是「优秀的公司不停地轮换」。想想 15 年前，新华书店里最好卖的书还是写「经营之神」杰克·韦尔奇的，今天你再看看通用的股票能卖多少钱？日本有四大「经营之神」，20 年前索尼如日中天，如今索尼还剩多少市值？中国台湾的「经营之神」台塑王永庆，现在混得怎么样？美国 IT 界在 20 世纪 80 年代是 IBM 的天下，到了 90 年代就变成了微软，21 世纪初是 Yahoo，现在是苹果……而苹果呢，大概率也熬不过下一个 10 年。昔日的超级巨无霸，不到 10 年就已过气，哪有什么永远的「大蓝筹」。

收藏流的盲井

「收藏流」或者定期定额之流，是一种非常糟糕的投资思路，这意味着在未来 30 年，你对自己的投资失去了判断。从概率上讲，不管股票经纪人有没有恶意地误导你，「收藏流」本身买到劣质资产的概率是非常大的，这一点在艺术品、邮票、股票等投资品上尤为明显。

举个例子，2018 年在艺术品市场刷出的「AI 作画」第一拍，其实就是典型的没有披露 AI 算法、没有披露买家、没有披露交易税费的「三无谣言」，所以这是一笔非常可疑的交易，很有可能是庄家自买自卖，恶意宣传造势。但是在「收藏流」，这种伪劣信息就成了致命的软肋：因为的确有富人不知从什么渠道赚到了第一桶金，但同时又没有任何财商，德不配位，只能在金融市场当「韭菜[1]」。这种人会不断地买入所谓的艺术品，从来不研究「物有所值」「流动性」，等他哪一天走了，遗孀要将满满一屋子的艺术品变现时，就会发现根本卖不出什么钱。

类似的故事已经在集邮界、藏书界发生了许多次，而无良经纪人更可能喂给你的是老庄股——那些远远偏离基本面、被爆炒了几十倍的庄股，通过「代客理财」，让定期定投的你接盘。

不过，以上都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 30 年定期定投比特币（BTC）的程序员。

结语

从本质上讲，「集藏」只在买入时烧钱，卖出时根本不值钱，只能作为消费，不能用来投资。「收藏流」是一件很脏的事，简直和贩卖明器一样恶臭。三百六十行，每一行的钱都有人赚。客户出于某些认知误区，放弃了判断力，定投式买入，被坑几乎是必然的。虽说「对韭当割」，人生几何，但你鼓吹客户去收藏，赚客户的这种钱，还是很脏。

[1] 韭菜：网络用语，指被反复压榨或欺骗还依然执迷不悟、不明真相的人。相应地，其被反复压榨的过程被称为「割韭菜」。多用于金融或经济领域。——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