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场戏
星光与玫瑰:聚光灯外的暧昧
我从他怀抱中坐起身,低头看他英挺的鼻梁,半阖的眼睫,以及散在枕头上柔软的黑发。
我可怜兮兮地问:「我会做饭,不麻烦。你可以随时提结束。」
「在我这里,你也是自由的。」
「所以,我们能不能……经常见面?」
他没说话,嘴边带着笑,捏了捏我的脖颈。
他说:「休息吧。」
1
两年,我跟陆逍又见面了。
他坐在我花费两个多月才好不容易请到的王导旁,成了王导给《战烽》的惊喜。
我强颜欢笑,心说好大一个惊喜。
饭局结束,我被陆逍在停车场堵了个正着。
「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不怕被人拍到?」
「江制片看见我好像不太开心。」
「怎么会?你能来拍《战烽》我求之不得,收视有保障,品牌方都要把门槛踏破。谁敢在财神爷面前不开心,这不就是不识好歹。」
我话音一转:「但对我本人来说,你在我的世界里当个死人,我才开心。」
「江瑜!」
我无意再多纠缠:「我不跟你过不去,这个项目我付出了很多心血,项目结束后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希望你也是。」
我应该走得很潇洒,但却还是在北京冬天的风中感受到了胃部的隐痛。
一般商务饭局,我不会穿得很臃肿。
没等我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的人叹了口气。
周身一暖,陆逍两步冲过来,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的火气蹭地冒出来,衣服被我甩在地上。
陆逍愣了一下,没再追上来。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黑色外套,仿佛被丢掉的不只是一件衣服。
2
第一回看到屏幕里的陆逍时,我十九岁。
那时最喜欢的小说《与醉》改编成剧开播,我窝在宿舍怀着审视的心情打开看,这部从 IP 魔改的狂风浪潮中脱颖而出,以选角贴脸、还原度高收到了大批追捧的作品,除男一女一从三线跃居一线外,饰演少年将军的陆逍也一下闯入大众视线。
少年纵马,飒飒英姿。
陆逍勒马出场的那刻,英俊阳光的宋震也如同突破了纸张的藩篱。
那时陆逍二十二岁,刚从隔壁的戏剧学院毕业。
那年我大二,在首都传媒大学读制片管理。
《与醉》给了我一个乌托邦,它成为业内 IP 改编的标杆,也在冥冥中影响到了我的职业规划。
那以后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陆逍的动向。
明天会上线一段专访,周末综艺开播。
下一部作品正在接洽中,可能会饰演男一。
父亲是某市地产大鳄,内娱混不下去了可以回家继承家业。
大学谈过一个女朋友,女朋友的信息被扒出来又瞬间被压下去——说是陆逍本人花钱压的。
好像很爱玩,有接受不了的,也有觉得演员嘛,事业心强一点别受影响,私生活只要别违法就行。
我第一回跟陆逍见面,是在大三的暑假。
我进了一个小投资的网剧剧组实习,南方的天气又湿又闷,藿香正气水当饮用水喝,见识到了这个行业的冰山一角。
不负责任的制片方,高高在上又不敬业的演员,飞页写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编剧。
与炎热天气截然相反的,是一腔热血被现实的冷水泼得冰凉。
也是这时,何思思告诉我隔壁陆逍的剧组要开机了,问我要不要去看开机仪式。
我瞬间振奋:「网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秘密开机的,明天仪式完了就发通告了。去不去,姐姐带你一起!」
何思思是我舍友,她从小沉迷追星,做过不少大明星的站姐,什么门路都有。
我立刻答应:「当然要去。」
第二天,我们的剧组还没开工,我和思思换上了他们组的组服偷溜进去,看主创团队逐次讲话、拜四方。
望见人群中的陆逍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好高啊。
哪怕知道他有 185,可当见到本人,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感慨。
少年站在人群中央,他穿着休闲超长的黑色羽绒服,却半点不压身高,皮肤冷白,像个倨傲的小王子。
思思经验老到地把我拉到一边,主创团队开始发开机红包,而我这边,是男主角陆逍亲自过来的。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我心脏跳动极快,某个监测心率的手表如果在我手腕上,估计这会都要自动报警了。
下一秒,我的身前被阴影覆住。
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他低头,双手从助理那捏着红包递给我。
笑意温和,冲我歪歪头。
我接过红包,条件反射般地回应:「开机大吉。」
宋震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倏然清晰起来,我看着陆逍远去的身影,蓦然心中那片灰烬中间,好像还能燃起一簇火。
「他们的开机红包里真的有钱诶!我们的都是彩票!」
我之前还以为开机红包里装的都是钱,自己真的来了才知道,有的剧组装钱,有的剧组装彩票。
「他们剧组财大气粗呗……就五十块你激动什么?没出息。」
「你不懂。」
我抱着怀里的红包,笑得像个傻子。
那会纯粹的快乐,到今天想要再体会,却是那样难了。
3
第二回见陆逍,是在他第一部电影的首映礼上。
那是我毕业后留在北京的第三年,从连轴转的项目期抽身出来,休了个年假,回家住了半个月。
我妈见我总是欲言又止,我以为她又要开始那套让我回家早点结婚的说辞,却不想她只是问我:「囡囡,工作上不顺心了?怎么见你越来越少露笑脸?」
我看着我妈头上的银丝和眼角掩饰不了的皱纹,心中酸涩难言。
回京那天,我到机场时,已是暮色四合的光景。
从大兴一路向北的地铁,刚好赶上晚高峰。
好不容易到站,又被人群推着往电梯上走。
我边走边想,北京怎么这么多人?
如果从上帝的视角俯瞰我们,是不是如同我们俯瞰蚂蚁。
在剧组我跟各种各样旁人看起来金光闪闪的人打交道,做出能让别人看到的作品。
现实中的我每天在各种酒局上绝地求生,在剧组熬一个又一个大夜,样貌好的优势全然成了最危险的事,不是每天想着怎么躲伸过来想要占便宜的手,就是想着怎么在听到剧组那群糙汉老爷们的黄色笑话时笑得不那么尴尬。
从纸迷金醉或是无法逃离的世界中短暂抽身出来后,我也需要每天挤地铁,跟舍友租着五环外小小的两居室,安分守己地做被历史年轮倾轧着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这几年的工作经验让我逐渐看清,娱乐圈就是典型的人情社会。
没有背景没有资本,想要在这个行业有一点话语权,真的好难。
我也跟过自己喜欢作品的剧组,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部作品在那些有话语权的人指手画脚下拍得面目全非。
我想,不然还是滚回家吧。
什么愿望啊理想啊,现实面前全都靠边站。
但就在那天,做影视营销的合租舍友 Niko 问我要不要去陆逍的首映礼当托,可以拥有跟陆逍对话的机会。
我瞬间又上头了。
首映礼那天,我如约而至。
身上穿着最贵的一身衣服,坐在被安排好的位置。
看着台前站着的人,心想。
原来这才是我第二次见他。
说完 Niko 准备完的词后,我本该坐下,但鬼使神差地,我又说了一句话。
「我是你的粉丝,我入行是因为你。」
陆逍没被通知有这样的安排,但专业度使他迅速反应:「非常荣幸。」
Niko 惊讶过后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跟你合作。」
现场静了一瞬,传来善意的掌声,台上的主创团队也都看向了陆逍的方向,旁边的女主角做了哇哦的口型。
少年时,常把梦想挂在嘴边,有点目标是多么不得了的事。
也没年长几岁,说出「梦想」二字竟然有些耳根发热。
掌声雷动中,我被拉回现实。
陆逍笑意温柔,朗声回答:「我等你。未来一定有机会。」
我在高朋满座里,感受到了一阵晕眩。
等到我回神时,已经踏入了凄凉的夜色里。
沮丧时想的那些事,仿佛都在这一刻光景有了另一种解答。
后来我刚跟陆逍分手的时候,和思思坐在夜市旁边穿着大裤衩喝酒撸串。
思思知道那时发生的事,见我强撑着精神,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轻:「你怎么就……喜欢了他这么久啊?」
我一开始没想明白,但在后来的某一天等地铁看到陆逍铺天盖地的广告时,突然明白了。
纵然我再不想承认,当初就是《与醉》和陆逍令我毅然入行,他曾影响过我很多选择。
譬如投身影视行业,譬如留在北京。
陆逍就像一个符号,很多次地出现在我觉得工作与生活难以为继的时刻。
从我们漫长的生命回首去看,哪有那么多按部就班的规划,让我们成长为如今模样的,正是一个又一个无意的偶然。
陆逍,就是我过往几年中,最最珍贵的偶然。
4
同事常说我是工作机器,内卷达人。
可为了争取更好的机会,合作更厉害的人,除了这样没有其他办法。
二十五岁那年,我跳槽到华视影业,《与醉》的制片人程宇成了我的上级。
他彼时才三十二岁。
厚实的家底就是资本,《与醉》是他跟我差不多大时的作品。
程宇脾气古怪,却相对公平。
他重视能力,反倒对那些靠着家世浑噩度日、投机取巧、左右逢源的人低看一眼。
他有心带我,我也在他的阴阳怪气中迅速成长。
三十二岁时,我们的新项目爆红,平台播放热度过万。
酒局上程宇带我去,他提了一嘴我的名字。
在场不少人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我默默挺直了腰板。
那年,我跟着程宇参加飞视视频星河盛典,远远望见上台领奖的陆逍。
他依旧夺目耀眼。
虽然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这么久,不至于再像从前那样说一句话都要红着眼,却也做不到波澜不惊。
我们的距离好像更近了一些。
哪怕做的项目都擦肩而过,我却能在更多的场合再看见他。
第二年开春,《繁花》开机。
这是华视影业开春的第一个项目。
程宇挂了总制片的名头,底下工作几乎全权交由我去跑。
合作的导演周林壑,也是当年《与醉》的导演。
《繁花》的拍摄地在东北,到了三四月的天气,羽绒服也还是半点不敢脱,生怕一不小心生病了,耽误工作。
这个项目对我意义非凡,我筹备得很用心,剧组的每个团队都是我精挑细选磨破嘴皮请来的,剧本也细细打磨过。
周导工作体验不错,笑说我是他见过最较真的制片人,对作品有敬畏心,之后一定大有可为。
我也不能愧对周导的认可,实习时遇到的演员轻慢、飞页比剧本还厚、各个部门混闲摆烂的事,绝对不会在我手下出现。
而我也没想到,与陆逍这样近的相见,正是在《繁花》剧组。
我去当地帮忙协调后几天的拍摄场景,回剧组的时候听说周导那有贵客探班。
我走到导演车,正准备打声招呼的功夫,就听到那人声音响起:「上回见面都是几年前了……」
这声音,这声音……
我浑身僵住,几乎不能回头。
「江制片……」周导叫我:「陆逍,给你介绍,这是《繁花》的执行制片江瑜,她做事很让人放心,你们联系联系,说不定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胸腔开始发麻,几年来练出的克制都在此刻失了手,我知道再不回头就不妥当了,但这会我眼睛红着。
我抬手擦了下眼,用尽所有力气,回头露出个笑:「周导……陆老师。」
导演车里,面前都是大屏幕。
陆逍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素着的面容依旧昳丽俊朗。
我从前只在照片中看到他右眼正下方的痣,此刻却能这样近距离地看到。
这时的陆逍,浑身上下都是成熟的积淀,举手投足间有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
岁月馈赠了他沉稳与收敛。
陆逍疑惑地看我的眼睛,轻声问:「江制片,我们见过吗?」
我不认为之前那样擦肩而过的事他会记得,只说:「年前飞视星海盛典,我也在。」
陆逍还蹙着眉,却闪过一丝了然。
此刻,是我喜欢陆逍的第八个年头。
我们终于这样,以面对面的距离相见。
5
陆逍来探班那晚,我们一起吃了饭,程宇也来了。
《与醉》制片、导演、男演员齐聚一堂还不够,桌上说的却是另外一个令我振奋的消息。
周导将继续跟我们合作下个项目《过期不候》,程宇担任总制片,我担任执行制片。
而陆逍对《过期不候》意向明确,法务已经在过合同了。
一年后启动。
「眼睛怎么睁那么圆?」陆逍喝了点酒,手臂搭在椅背上,坐得风流。
他对上我圆瞪的眼,轻笑了声:「像只鹿。」
我脸上一热,兢兢业业转桌盘的手停住,恰好又把陆逍最爱吃的那道菜转到他的面前。
陆逍看着停在眼前的菜和我悄悄点在桌上的手,又是笑出一个气声。
「你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周导看我十分窘迫,觉得惊奇,却善意替我解围:「江制片心细,在座我们几个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
陆逍略微挑了下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程宇看我一眼,没说话。
每天装着剧组繁杂事宜、财务报表各种各样复杂数字,脑子开发成精密齿轮的我默默想,陆逍应该没有发现,他喜欢的菜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是别人的好几倍吧?
那天晚上饭局上他就对我讲了两句话。
第三句是在饭局结束。
周导跟司机先走,程宇等我去停车场开车。
陆逍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
他路过我,摇下车窗,笑得温和无害:「江制片,留个联系方式吧?」
说这话的时候,天上飘起细雪。
作为一个南方人,我从未想过有个地方,在三四月份还能下雪。
有一片雪花运气好,落在陆逍的发丝上。
他只是安静地看我,像是等我回应是件很重要的事。
冰天雪地中露出的一张脸,眉眼像画,胜过我见过的许多美景。
我想,哪怕没有前面那么多年的铺垫,只有今朝一相逢,我也一样会为他迷失在风雪中。
6
网上常将一见钟情与见色起意联系起来,但实际上,成年人的见色起意就是见色起意,哪有那么多的钟情?
我没想到自己真的等到了和陆逍的合作机会,正如我也没想到,我们还不等正式合作,就先有了合作以外的关系。
刚加上微信时,我们并没有什么联系。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客套着加了微信,成为彼此好友列表中的「尸体」。
即便聊天框里一片空白,下回见面还是能彼此叫一声亲爱的。
我以为在《过期不候》开始之前,我也会是陆逍微信里的「尸体」。
他新项目在横店影视城开机,没多久,《繁花》也转场去横店进行最后半个月的拍摄。
与天寒地冻截然不同的,横店早已春暖花开,去时入眼一片苍翠的绿。
影视城里有家特别好吃的蟹粉包,我有晨练的习惯,从前来这跟组,经常来买。
这天早上,我也来了。
穿着舒适的运动装,脸上不施粉黛,却因为刚结束运动显得很有气色。
蟹粉包的香味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小店里热气蒸腾着。
旁边站了个人时我还没有察觉,拿着手机调音乐的音量,手机上专门有个歌单——是陆逍朋友圈里分享过的歌。
「江制片?」
听到这个声音,我猛地抬头。
陆逍穿了身很休闲的黑色短袖短裤,头上盖着同色渔夫帽,口罩包裹得严实,就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只要他想,这双眼看向你的视线会特别温柔。
我想过剧组过来他会去找周导打招呼,甚至都暗自想过这次见面总要比上次表现得好一点。
却不承想我们再次见面,会这样猝不及防,在一家称得上简陋的蟹粉包店前。
「陆……老师。」
「嗯,」他说:「出来跑步?」
「对……」现在才 6 点多,路上没什么人,今天通告从 8 点开始,我指着眼前的店:「……你是来买?」
「不是。」
陆逍说:「醒得太早,睡不着了。出来走走,见到是你,就过来打个招呼。」
他还记得我,甚至还能一眼认出我来。
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蟹粉包,问:「要不要来一个?」
「好啊。」
陆逍说完,真的向我伸出手来。
我一整个呆滞住,问的问题纯属客套,没想到他是真的要吃。
陆逍见我的反应,又是一声笑。
「看来是不想给我?江制片,上回我问你我们是不是见过。你没有跟我说实话。星海盛典你看见我,我却没看见你,不该觉得眼熟。」
「所以……」他指尖碰了一下我手里的袋子:「之前在首映礼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原本爆红的脸此刻更是烧了起来。
他怎么会记得?他怎么可能知道?
巧舌如簧江制片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胸口处像是莫名其妙过了电,麻得令人战栗。
我瞬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嗯……看来是。」
陆逍手指一勾,真的顺走了我一份蟹粉包。
7
陆逍果然来剧组跟周导问过好,我却恰好不在。
知道这件事后后悔良久,心想下次见到,可能就是在《过期不候》剧组,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
半个月后,《繁花》杀青了。
剧组在杀青那晚好好聚了餐,我被灌了不少酒。
吃完还不尽兴,又要去唱 K。
我没辙,撑着精神定了 KTV。
周导他们熬不住了先回去,剩下我和几个演员在。
林溪一定要拽着我唱歌,我想了想,点了首《烟霞》。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港剧,粤语发音算准,刚一开口林溪就「哇」了声:「你唱歌好好听。」
「游遍了天下前路的风景带着了烟霞
蒙蔽的双眼未明白拈上你是何代价……」
我突然想到那天早上遇到的陆逍。
我和他在风雪中见过面,也在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中说过话。
下一刻,KTV 包间的门被打开,男主顾宸推着一个人进来。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看看!是谁来了!」
被他推进门的陆逍无奈地打了个招呼。
林溪大声起哄:「稀客!大明星,你们搂着的快点分开,别搂一块儿了!我师哥可是狗仔那边的重点人物,高危!」
林溪和陆逍好像是同公司的艺人。
陆逍笑的无奈:「别听她的,没人跟着。今儿要谁被拍了,我可不负责。」
气氛一时热闹,包间里还有《烟霞》的背景音,话筒却在桌子上不合时宜地磕出一声响。
被工作磨砺到一分钟能挑起一万个话题的大脑突然宕了机。
热烈的气氛很快过去,酒精有让人兴奋的作用。
几个女演员抱在一起唱《时间煮雨》,几个男演员抱在一起唱《光辉岁月》。
身边一沉,陆逍不声不响地坐下了。
他们唱歌的声音很大,陆逍靠近我,才能听到他说话。
距离太近了。
眼下痣过于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垂着时让人辨不清在想什么。
那双在镜头前很会演戏的眼睛里,现在有 Ktv 的灯,还有我。
我突然很怕妆会不会花了,又很庆幸来前补了口红。
「怎么不唱歌?」
「……嗓子不舒服,不想唱……」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来,」他说:「一进门就看到你搁话筒。」
我不知道接什么,他视线滑到我手里夹着从他来就忘了抽的女士香烟上。
「嗓子不舒服还抽烟?」
这话有些亲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见我又成了哑巴,长得格外好看的手指毫不见外地从我面前的烟盒里拿出一支。
细细的烟在陆逍手上,显出莫名风情。
下一秒,他从我指尖夺过我抽过的烟叼在嘴里,捏着新取出来的烟对着头轻轻吸了一下,点着后递给我:「赔你一支新的。」
说完,又反应过来,笑了声:「诶,好像都是你的。」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陆逍收起笑意,眼底像是有旋涡。
同是成年人,我不会不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人大抵真的是风月老手。
我恍惚地想。
白日纯真,夜里欲望满身。
换做谁都难以抵抗,何况是将他当作我生命中珍贵偶然、走过这样多年的我。
陆逍向我伸出手,我条件反射般地放上去。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他牵着我的手,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陆逍抽完那支烟,起身,哑声说:「先走了。」
我颔首,看他去跟别人道别。
十几分钟后,我收到了陆逍发来的微信。
这是我们加好友后的第一句话。
「希尔顿,1008。」
我回:「好。」
已然再坐不住,我借口身体不舒服,嘱咐跟来的另个制片人,记得把包间里这群祖宗安全送到他们工作人员手里,千万别出幺蛾子。
那人点点头,我急忙转身离去。
这里距离希尔顿不远,我车都没打,急匆匆跑过去,越跑越快。
春末的深夜风还是凉,我的胸口却像被什么烫破了洞。
站到 1008 门前摁响门铃,里面的人穿着浴袍开了门。
陆逍刚冲完澡,房间里还氤氲着热气,我都看不清他的表情,还好他应该也看不清我的。
房间落锁的声音是个信号,我被人拉住手腕拽进去,抵在门后。
唇舌长驱直入,我没有跟其他人接吻的经验,只觉得他的味道好清爽。
我恍惚地想着,这天晚上,我们两个人中,喝过酒的只有我。
陆逍揉了下我的耳垂:「呼吸。」
我立刻喘气。
他哼笑:「像没接过吻。」
我没说是真没接过。
但心里又按捺不住紧张。
他又说:「乖。」
这声「乖」彼时是能教人沉醉的绕指柔。
如今午夜梦回时再回想起来,却让人忍不住翻身而起,背上起一层冷汗。
今天,时隔两年,我又以这样面对面的距离,见到了陆逍。
我打开床头的落地灯,想点支烟。
胃里却在翻涌,我没忍住,冲到厕所,直接吐了出来。
8
吞了胃药昏昏沉沉地睡,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九点多。
休息日也没有休息的权利,我包上厚重的蓝色大衣出门,路上给陆逍的经纪人发了信息,告诉她《战烽》的演艺合同今天就会发过去,请他们尽快确认条款。
周小期先是发来一串:「……」
然后又回了句:「好的江制片。」
她快四十岁,跟陆逍合作多年。
之前我跟陆逍在一起时,也是她。
这串省略号就有点略带深意了。
我洗漱一下开车去公司,让助理远程订了份日料。
到公司时日料到了楼下,我拎着去了法务部,把午餐放到他们的桌子上:「加班辛苦。」
法务部梦楠比我年轻几岁,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江姐!」
她今天看着有点兴奋:「我这还是第一次给偶像拟合同啊啊啊好激动,我可是他的超级粉丝大影迷!」
我突然有些尴尬。
梦楠也反应过来,声音小了下去:「江姐,你……我还是爱你的!偶像归偶像,我挺你!再说当初那事……」
我差点被她逗乐。
这孩子。
怎么这么没情商。
「没事儿,合同拟好发我你就下班吧,日料记得吃。」
梦楠鼓鼓嘴,小声答应:「好。」
我趁着来公司整理了一下《战烽》的项目资料,过了些流程,原本打算去趟心理医生那,刚出写字楼就接到了程宇的电话。
「我刚知道。」
《战烽》是我担任总制片独立带的项目,程宇挂了监制的名头。
他该是刚知道王导请来了陆逍。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换人。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不用,」我打断了他的话:「毕竟是王导请来的。」
程宇沉默了一瞬。
「好,出任何问题跟我说。」
我答应,挂断电话。
手机放回兜里,我一抬头,看到不远处路边站着的人。
他穿着深灰色剪裁精良的大衣,戴着口罩,没有包得妈都认不出来。
手里滑稽地提着一个跟他的气质截然不符的饭盒。
下意识先看看四周有没有看过来的人,然后转头就要走。
「江瑜!」
身后脚步声清晰,我的手被抓住,手腕处的温度像要将人灼伤。
我甩开陆逍的手,回头看他。
「你干什么?」
「上车说,你去哪?我送你去。」
「我开车了。」
「我……我帮你带了饭。」
我不明白这人最近怎么天天出现,看向他手里的饭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病?」
这句话问得真情实感,陆逍脸色一变。
周围人虽不多,但陆逍身段条件在这,在普通人中太过打眼,这会已经有人在往这看了。
「回去吧,别跟着我。咱俩之间没什么私事,公事让周姐联系我。」
「是私事。」
「没有私事,」我强调:「这里很多人。」
陆逍像在幼稚地发脾气:「你不上车被拍到就被拍到。」
我听到,觉得好笑。
陆逍面色一僵,他匆忙、着急地解释:「不会,不会像之前一样。」
「是,不会,」我说:「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我转身要走。
「你跟程宇分手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们从头来过。」
我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我跟陆逍腻在他的公寓里。
投影仪里放着的那部电影。
里面的人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吃够了风流的亏,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从头来过。
9
那年从 1008 离开后,我回到北京。
一个多月里,陆逍都没有联系过我。
我这才发现,在感情上并不怎么开放的我,在跑去酒店之前,从没想过这件事发生后该怎么办。
但琢磨久了又觉得自己矫情,又不是没听过圈里这些事。
风月心动上头的浪漫邂逅,属于成年人间的暧昧游戏,没什么特别的。
陆逍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漂亮的女明星,有事业心的女网红,抑或是那些精致得像是钻石雕琢出来的富二代。
盛夏的深夜,我盘腿在家里,病态般地搜索着陆逍这些年的花边新闻。
许多都被团队公关了,但也不会留不下一点痕迹。
那些女生,大多长相明艳,外向性感。
我查到最近一条,是当红女明星林维。
消息在前两天,她没工作,却去了横店影视城。
那夜在体内盛开过的馥郁玫瑰顷刻凋零,变成了扎在心底的一颗毒果,牵动着我的情绪,动一下都疼。
林维团队这段时间做的宣传词都是和身材相关的,什么「腰精」「腿精」。
我低头看自己,常年健身,明明一点赘肉都没有。
但晚上吃过的东西仿佛在胃里作祟,指引着我要去做什么。下一刻,我控制不住地冲向卫生间,干呕,没用,又用手指配合着催吐,把自己搞得一片狼藉。
那以后好几天,我开始忍不住地吃很多东西,吃完又开始吐。
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但却控制不了。
我又一次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眼眶通红的人。
心说老天啊,我从未想过可以单独拥有他。
但真的好想再见他一面。
像那天晚上在 Ktv。
那样面对面的距离,他递给了我一支烟。
陆逍再找我,是在夏末。
我看到置顶的聊天框突然多了个「1」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整个人差点惊呼出来。
他发来短短一句话:「我回北京了,这几天都在,我在这有活动。」
我看着这一句话陷入纠结。
距离上次……已经有两个月了。
他这句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会不会是我会错了意?
我……我应该问他吗?
怕他久等,我眼一闭,干脆问了:「那你最近有时间吗?」
陆逍过了一会才回:「今晚有。」
我立刻敲字:「我可以去找你吗?」
敲完立刻又觉得后悔,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不矜持?
但我又要什么矜持,再不见到他,我就要疯了。
陆逍发了定位和地址过来后,我几乎是冲到了镜子前——这些天还是习惯性催吐,但还好最近想着调整,恢复了健身,精神看着还不错。
我收拾了很久,准时地出现在陆逍发我的地址门前。
是一家高档酒店公寓。
陆逍知道是我,开门侧身让我进来,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脸上没有丝毫装饰。
昏黄的顶灯打在他身上,那张原本帅到有攻击性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不同于站在门外时的心跳过载,看到他,我反而平静下来。
陆逍帮我取出拖鞋,让我随便坐。
我这才发现他应该是在这个酒店久住的,里面明显有很重的生活痕迹。
陆逍打个哈欠:「江瑜,你会不会做饭啊?我刚睡醒,好饿,本想叫阿姨过来,但你来了。」
他冲我弯弯眼睛:「不会也没关系,我叫阿姨过来。」
「不用,」我瞬间拒绝:「会的。」
我洗过手,三两步走到屋里。
陆逍指指冰箱。
我走过去,发现里面码好了食材。
对着食材想了会,迅速决定了做哪些菜。
陆逍绕到我身后,距离陡然变近,我身形瞬间僵住。
陆逍一个动作,我才发现是围裙落了下来。
他帮我绑好带,熟练地捏过我的下巴吻了一下:「怎么又像被吓到了。」
这顿饭在他的捣乱下没有做得很顺利,但还是有两菜一汤。
艺人注重身材管理,我用来焖饭的米都是糙米,做的菜也注意少油少盐。
他吃了一口面露讶色,毫不吝惜地夸奖:「好吃。」
我莫名松了口气,见他吃饭,心里的不真实感又冒头了。
那个我追随了这么多年的人。
那个我只有隔着屏幕才能看到的人。
那个在 KTV 几句话就让我丢盔弃甲的人。
也是在这两个月让我心神不定的人。
我从未想过将富士山私有。
但能不能允许,让我有可以登山的机会。
那晚陆逍好凶,他好像很喜欢看我哭,拇指摸索着我泛红的眼角,眼里是被欲望控制、沉沦的黑。
结束后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抱着我,肌肤之间的湿意与热意交织,陆逍看我一会,又亲了亲我的鬓角。
我心想,不行,这次不能这样就算。
我也没喝酒,我也清醒着。
我坐起身看他,身上的红同眼角一样,看着可怜至极:「我会做饭,不麻烦。你可以随时提结束。」
我吸吸鼻子,在他诧异的眼神里继续说:「在我这里,你也是自由的。」
「我们能不能……经常见面?」
空气间霎时陷入沉默,我几乎能感受到暧昧的消散、时间的凝滞。
陆逍看向我的眼神中没有温度,但最后,嘴边还是带着笑,他捏了捏我的脖颈。
「休息吧。」
我心里一沉。
这晚我不知道多久才睡着,原本相拥的姿势已经变成背靠背。
我不忍心,又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背。
昏昏沉沉睡着又醒来时,陆逍也醒了。
他坐在窗边,我们隔空对视。
夜里黑暗中的悲伤与请求,在阳光下变得狼狈又好笑。
见我起来穿衣,他才把手里的烟点上。
我沉默地洗漱,他沉默地抽了支烟。
我们私下相处虽然就两次,但我也知道,陆逍是个温和的人。
他从不介意把自己的温柔施舍给身边需要的人,总之断不会这样的沉默与一言不发。
「我走了。」
我拎上包。
心里闪过不知是遗憾还是懊悔,总觉得没说出口就好了……没说出口说不定他还会找我,《过期不候》免不了经常见面,也不会尴尬。
「我这里的密码给你。」陆逍说。
我惊讶地转过身。
「之后我还会约你见面,这里私密性很好,不会让别人知道。」
他停顿一下,又说:「所以你的表情能不能不要像……天塌了一样。」
这两句话对我传递了三个讯息。
我们还可以保持这种关系。
只有他叫我的时候我才可以来。
还有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不能让别人知道。
冷静又苛刻,不公平极了。
可爱的那个人是我,我早就没奢求什么公平。
我放下包,回头,跑了两步到他的怀里。
陆逍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温柔至极。
「晚点再走吧,今天还想吃你做的饭。」
我哭着说好。
10
北方的冬格外漫长。
年过完,《战烽》就要开机。
我在家小住几天,手机上是回不完的消息提示。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我爸爸也跟着叹气。
我觉得好笑,从手机里抬起眼:「叹什么气呀?」
我爸说:「隔壁老张家女儿记得吧?」
「记得,我念大学的时候她还蛮小的吧……」
「嗯,00 年,」我妈说:「今年刚毕业。」
「订婚了。」我爸接了句。
我妈跟唱双簧一样:「明年结婚。」
好笑之余又觉得心酸。
曾经在网上看见过一个问题:「人这辈子能有几次真心?」
当时认真地想了下,没想出个什么结果来。拼尽全力爱过一次,带了一身伤痕累累回来,没长进多少,尽让家里人伤心了。
《战烽》是部大男主年代剧,陆逍演的是边境名将,女主是 85 花徐莱。
这部戏的时间跨度长,从将军少年到花甲;从朝廷中兴到没落。
一代名将镇北候最终战死沙场,英雄迟暮,死得其所,也算另一种功成名就。
电视剧官宣,除了前六到八番,还会同步公开出品公司、制片人、编剧、导演等主创团队的名字。
《战烽》却没放出制片人的消息,我在工作人员面前都用英文名,两年过去,除了各部门负责人,大部分人也不太清楚这位 Danica 就是当年跟陆逍闹得沸沸扬扬的江瑜。
程宇觉得没必要,我却总想规避一切舆论问题。
我很重视《战烽》,官宣的定妆照都一张一张看过去的。
从前没发现,这回看陆逍的未修照片,却也看到了他眼角细细的纹路。
一阵恍惚,竟发现从看到宋震那年起到今天,已经过去十一年。
开机前剧组组织了为期一个月的集训与剧本围读,我不得不经常跟陆逍见面。
我每回都刻意保持距离,倒是他时不时凑过来嘘寒问暖。
依然带饭盒在身上,可我每回都不接。
周小期来问我怎么想,我问能怎么想?就这样,做完这部作品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不会再相见。
我刚说完转身,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陆逍。
他听见了,想笑也笑不出来,手里还拿着饭盒。
周小期挑挑眉离开,还体贴地推了陆逍一把,顺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陆逍应该是刚训练完,身上穿了件深色的运动套装,鬓角还隐约泛着湿意。
他眼神定定看向我,带着委屈和无措。
这是我从前经常望向他的眼神。
「吃饭了吗?」
「没必要。」
我们同时开口,陆逍的笑又垮了点。
「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后还要一起工作,别把局面弄得不好看。」
陆逍举着饭盒的手垂到身侧,半晌,才轻声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之前好像很喜欢我,现在也……不喜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就想到你之前过生日的时候说想和我吃很多顿饭。」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后不久的深秋。
我的生日在十月底,本来何思思想来陪我过,但那天陆逍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那天我可以过去。
我当然没有想到,他会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
只觉得在这样一个日子,能跟他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但我在那天收到了一款刚上线的奢侈品包、一捧玫瑰和一个蛋糕。
看到我的反应,陆逍凑过来吻我:「看来是,江瑜,生日快乐。」
巨大的惊喜几乎将我淹没:「你怎么知道?」
「你社交账号,后面的数字,1029。我猜到可能是你的生日。是的话刚好撞上,不是我就把蛋糕藏起来。」
我没忍住笑出声,被陆逍带到桌前去切蛋糕、许愿。
蜡烛吹灭,我望着眼前的人:「你不好奇我的愿望是什么?」
陆逍没什么表情,语气是习惯性的温和:「说出来就不灵了。」
「跟你有关,灵不灵全看你的。」
我的眼神里有希冀,陆逍的温度却冷在眼底。
心里难掩失落,心想在这大喜的日子,我干嘛提这不高兴的。
「哎呀别紧张嘛,」我那时候真的很厚脸皮:「我的愿望是能跟你吃很多很多顿饭。」
陆逍又重新挽起笑:「怎么就知道吃。」
回忆拉回,我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陆逍见我发愣,走到我的身边打开饭盒:「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练了好多次,味道应该还可以……」
我看着他摆出来的菜色。
竹荪鸡汤、虾仁清炒菜心、凤梨虾球、流沙包。
我扭过头,忍住鼻尖生理性的泛酸:「我不爱吃这些。」
陆逍一愣:「但你之前……」
「我是南方人,喜欢吃辣,爆辣。火锅从来不点鸳鸯锅,家里常备干辣椒。之前做这些,是做了很多很多次饭,发现你最爱吃这几道。」
陆逍脸色难看,变得有些紧张:「那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可以……」
「不用了,」我看他:「我喜欢吃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喜欢吃回头草。」
「就停在两年以前,不好吗?」
我走的时候,陆逍没有动。走廊上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到了几年前的梦里。
11
刚跟陆逍在一起时,他的戏还没拍完。
我第二天在他那留了一天,第三天他结束北京的工作,便回了横市。
每天等他发消息成了我最期待的事。
虽然他话不多,但我的消息他都会回,也偶尔会问我在忙什么。
秋意渐深,北京的夏天过去了。
陆逍那边也有了杀青的消息,他说会在北京有半个月的假期。
我以为我们会有半个月的相处时间,但实际他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一天,准确地说,只有一晚。
表白时情真意切,告诉他他是自由的,可毕竟是第一次「恋爱」,哪怕是单方面的,但心里说不失落都是假的。
那晚他让我过去,我去时他却不在。
我为了买下《战烽》IP,熬了几个夜写 ppt 送去过会。
又在原本休息的今天在家里精心洗漱装扮好,强撑着精神等他几个小时。
正在我昏昏欲睡时,察觉到门开了。
我落在一个怀抱里,这个怀抱里充盈着烟味和女士香水味。
睡梦中忍不住蹙眉,可又在他说话时选择了拥抱。
「等很久了吧?」
我抱着他的腰蹭了蹭,软绵绵地开口:「是啊,好困。」
陆逍意味深长地问:「困了?」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这份不对落了实。
他好像很爱咬我。
一切结束我被他抱出来时,我是真的困得不省人事了。
打了个滚就直接昏睡过去,有些浪费地度过了期待已久的一晚。
艺人是真的很忙,尤其是陆逍这种艺人。一部剧杀青半个月,另一部剧开播,又进入宣传期。他这回上线的是部职场成长剧,男女主人设都很好,不少人磕他和女主的 cp。
有一回他叫我过去,晚上结束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觉得背对着我的呼吸逐渐平稳,我偷偷掏出手机翻他们的 cp 超话。粉丝们真的很会磕,不经意对视镜头的慢放、无意中扒出来的同款,都被粉红泡泡充盈着,成为他们爱过的证据。
看得我都要相信了。
但我又想,说不定确实是真的,他们确实在私下里有很亲密的关系。臆想出来的画面成了一种叫嫉妒的情绪,往人的心窝里钻。
情绪低沉,都没发现身后的人醒了。
陆逍翻过身,从后边搂住我的腰,「睡不着?」
他声音一响,我手一抖点开了刷到的视频——
为什么!我没有把系统音量关掉!
「陆逍跟于萝伊这件衣服是情侣款吧?他们在同一天参加不同活动的时候穿了这件衣服,呜呜呜 xql 参加同一个活动都不能这么大胆,私下商量好的暗戳戳的甜蜜真的好戳我!家人们他俩绝对是真的!」
空气瞬间陷入尴尬。
我感受到他搂着我腰的手顿了下。
睡意这下彻底离家出走,我听到了陆逍无奈的气声:「你……在我的床上看这个,嗜好挺特别。」
我可怜巴巴地看他,企图解释,还不等张嘴就被他咬了一口。
陆逍狭长的双眸在黑暗中盯着我,眼底被熟悉的欲望晕染开。
「看来还不困。」
说着他又靠过来。
这次像是惩罚,到我嗓子都要哑了才停下来。最后他捏了捏我被汗濡湿的后颈,沉着声音轻声说:「傻不傻,都是假的。」
这是我意识清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没想到他会哄我。
苦涩关系外总是包着这样一层糖衣,好像我小心翼翼地吃,其中的苦,就会晚点到来。
12
那年年底我很忙,《繁花》的后期进展得不太顺利。
因为一些原因,许多镜头要再作删减,一些特效也没达到周导的要求,需要重新做。
那是我最忙的一段时间,一边是《繁花》的后期,一边是《过期不候》的筹备。
最夸张的一次,一晚上辗转了三个饭局,一个为《繁花》能在平台卖个好价钱,另外两个为搭建《过期不候》的剧组工作团队。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提请买某文学网站小说《战烽》的提议过了会,这个 IP 成功落到华视手里。程宇说我眼光不错,话里话外想要在之后把《战烽》的影视开发交给我去做。
我没忍住喜上眉梢,没人知道,我买《战烽》是存了私心的。
看到《战烽》第一章沈烽出场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想到了当年陆逍演绎的少年将军宋震。
如果,只是说如果,如果后来我有机会做《战烽》,有机会跟陆逍合作,那么我相信,他一定会让沈烽这个角色像是从书里走出来。
正如那年的宋震一样。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繁花》后期制作告一段落。
陆逍去长沙录综艺了。
那天刚好平安夜,我做了跟他在一起后最大胆的一件事。
我买了当晚去长沙的机票。
到达时已是凌晨,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傻——我都不知道陆逍住哪个酒店,这个点发消息,他如果睡了怎么办?
应该在出发前告诉他的……第一次空降怕是要以失败告终。
我怀着试探的心情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来长沙了。」
却没想到那边秒回:「在哪?」
我发了定位。
陆逍:「等着。」
我心突突地跳,没明白这句「等着」是什么意思。
试着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却都没有回复。
等就等吧……心中思绪万千,总之充满期待。
平安夜已经过去,圣诞节来了。
机场周围有家便利店里在放圣诞歌,我看到里面还有剩下的包装精美的苹果,心想不知道陆逍昨天有没有吃平安果?再回过神来时,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我手里已经拎了个过度包装的平安果。
我没想到陆逍会亲自来。
他开了自己的保姆车,穿了件短款深棕色羽绒服,底下是一件工装修身裤和马丁靴,衬得他身高腿长,比例很好。
凌晨空无一人的机场外,我和他远远对视,然后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我们接了个属于爱人间的吻。
这晚是我能回忆起,我们在一起后,我最大最大的一次心动。
后半夜,我们却丝毫不困。我被他带回酒店,看着平整的床铺有些诧异:「我从网上看到你早就录完了,你还没休息吗?」
沉溺在爱情幻影里的我没留意到他动作一僵,而后直接捏住我的下巴吻上来,含糊地说没休息。
结束后我困得混混沌沌,猛地想起什么,拍拍陆逍:「先别睡。」
陆逍看我哒哒哒跑走,又拿着一颗苹果哒哒哒跑回来。
是机场外便利店顺手买的平安果,陆逍看出来确实困了,平时有神的眼睛这会看着愣愣的,少了些凌厉,看我把苹果递到他面前,下意识就咬了一口。
咬完自己动作一顿,呆呆看向我。
我笑弯了眼睛:「陆逍,祝你岁岁平安。」
13
从我圣诞节去过长沙后,陆逍找我的频率好像高了些。
去他那基本就是一套流程,做完饭就做点别的,他很喜欢吃我做的饭,也很喜欢在我做饭的时候从身后抱我。
生日有吹蜡烛许愿这个传统,说明那会许愿还是比往常灵的。看我这时,真的陪他吃了不少顿饭。
我无意中问他为什么不住居民区住酒店公寓。
他的回答是住久了就懒得搬了。
我在那晚结束后恍惚地想,那我能不能成为他的这种习惯?
懒得换了也行。
在最初,可能只想,能多看他两眼就好了。
到后来,就变成了能不能每天都见。
能不能拥抱。
能不能亲吻。
能不能成为备选、首选、最亲密的人。
人痛苦的根源,就是因为太贪心了。
年前陆逍打算带我去三亚玩,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了一整周。
我之前曾经在无意中抱怨过,之前剧组在岛上取过景,足足半个月,却都忙到没有机会去看一次海。
虽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他是为了帮我弥补什么遗憾,却还是充满期待。
这些年的生活被工作填满,我几乎很少有自己的生活,更遑论度假这样奢侈的事,还是跟陆逍一起。
从前提到这个名字是仰望。
如今这个名字又成了藏在心底甜蜜又酸涩的秘密。
我原以为就我们两个,却没想到他很多朋友也在。
我们的关系不再是只有我们和他的经纪人知道,我被他带进了他的好友圈——我那时天真地想。
冬日的海岛依旧温暖,白天天蓝的像被调过色,晚上又凉风习习,却也是能见朗星的好天气。
度假别墅里,陆逍在跟朋友们打德州。
我前天休息得晚,白天又被折腾了几次,晚上七点多才在众人暧昧的目光中下了楼,白色长裙衬得我肌肤雪白,陆逍的视线停留几分钟。
见我走近,下意识地单手揽住我的腰,让我也坐在他的椅子上——椅子很宽敞,却也没那样宽敞。我们的腿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了一起。
我脑袋混沌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朋友开口嚷嚷着虐狗时才发现我们的暧昧。
耳根发热,下意识要起来,却被他又搂住腰坐下。
「啧,」陆逍说:「动什么,陪我打牌。」
我又在嘘声中不动了,心里像是被灌满了甜蜜浆果。
陆逍手指修长,出牌的样子都赏心悦目。
「赢了,」陆逍笑着点了支烟,偏头看我:「你看,你坐在这我运气好。」
他朋友林庸抖了一下,吐槽:「肉麻!」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陆逍手机响了起来。
他起身接电话,把我往中间推了推:「替我打两局。」
我顿时惊慌挥手:「我不太会……」
但人已经走远了。
德州可真不好打。
之前为了应酬学过一点,却发现爱玩这个的都是脑子顶好使的,都会算牌。
我打小数学就不好,在这群聪明人中间,那点能力更是捉襟见肘。
不好让这个桌上再空出个位置,只能硬着头皮打。
两分钟没到,林庸就笑出声:「妹妹,你这么多来几局,我看中的那辆跑车可就得陆哥帮我买单了。」
我手一僵,立刻问了下筹码多大,得到的数字吓得我脸都白了。
林庸见我反应哈哈大笑,另外几位也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我大囧,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手里牌都不敢再打。
后来我跟林庸又在一个活动上见过,他跟我玩笑:「哎,我觉得你跟陆哥之前身边儿那些人都不一样。」
我问:「哪儿不一样?」
林庸说:「之前那些人吧……跟陆哥不说势均力敌,但性格也是开放大胆的。你看陆哥的时候……眼里都是崇拜。」
「又信任又崇拜吧,就好像觉得陆哥无所不能一样。」
于是我想到的正是这晚,陆逍打完电话过来,揉了下我的头发,警告桌上一圈人:「她胆儿小,凑一块别就知道欺负人。」
「心疼了?」
陆逍答得漫不经心:「是啊。」
话音落下,他俯下身来,嘴里叼着的烟还没抽完。我偏头,看到的是他很近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右眼正下方那颗痣此刻是能将我视线聚焦过去的漩涡,流畅好看的面部线条露出慵懒的表情时有令人抵抗不住的渣苏感。
我想到之前他的一部电影,有篇影评里有这样的话。
「很难不承认,陆逍有一种很珍贵的、当下年轻偶像抑或是艺人没有的初代明星的光环,故事不只在影片里,也在他的脸上。」
而此刻,这张脸在我眼前近在咫尺。
金碧辉煌的灯光下,纸醉金迷的牌桌旁。他身处其中,像是老式港片中风月场上的镜头,令人心驰神往。
我心想,最初的最初,他很难教人不追随、不喜欢。
那一刻的当下,他很难教我不甘心沉沦,不为他疯狂。
陆逍还以为我看他是因为担心怕输,安抚地小声跟我咬耳朵:「别怕,输的就当给你交学费了。」
14
我在三亚待了一周。
走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前一天陆逍还没睡醒时搂过来,含含糊糊的:「不想你走。」让我心软。
但过年还是要回家的,我是独生女,这些年陪伴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
那天晚上没跟他的朋友们一起,就我跟陆逍两个。
别墅区私密性好,沿着海岸线。
他晚上推了摩托车出来,拆了帮我买的头盔快递。带我去沿海公路上兜风。
海风灌进衣服里,我看着他衬衣被风吹鼓起来的包,更紧地抱住了他的背。
一望无际的漆黑大海。
昏暗的前路。
机车引擎轰鸣的声音。
空气里全是自由,我们也不知道要奔向哪里,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计划的逃亡。
不知骑了多久,他停下,把车撑好。
我从座位上跳下来,又被他拖着抱上去侧坐着,他摘下自己的头盔,又帮我摘下头盔。俯视我,眼珠漆黑清澈。他站在我面前,像是一幅画,还是画家最最偏爱的那幅作品。
「陆逍。」
我叫他的名字。
「嗯。」
陆逍的回答声音很轻,很快被吹散在海风里。
「陆逍。」我又叫,后三个字没有出声,只有口型。
我不知道他看清楚没有,看懂没有,他只是捧着我的脸吻了下来。
轰鸣声消失后,世界仿佛万籁俱寂。
他的吻却像在我的身体里掀起一场海啸,不将我冲得七零八落誓不罢休。
陆逍。
后三个字是,我爱你。
我回到家,魂不守舍。
抱着一点之后会变得不太一样的希冀,我们的关系却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从我回来,除了落地的那一声问候,他没再主动发消息来。
只在新年钟声敲响时,我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他两个小时后才回,说:「新年快乐。」
饱胀甜蜜的气球被戳了洞开始漏风,我努力想忍住眼泪却还是按捺不住。
不知三亚的烟花此刻如何绚烂,只在辞旧贺新的这一刻提醒自己,我早就说过,他是自由的。
又是一年。
15
三月,《繁花》后期调整完,结束送审。
四月,《过期不候》进入集训、围读剧本的阶段,女主是今年刚红的小花旦顾子悠。
经过《繁花》的磨炼,《过期不候》的筹备工作也做得有条不紊。
周导说要指定我做他后续所有作品的制片人,我知道这话是玩笑,也已经工作这么多年,却依旧因为这丝认可而感到开心。
《过期不候》是部反战题材的民国年代剧,聚焦于宏大历史背景下的小人物。
教书先生和女学生,感情线聊胜于无,却将人性与情感的挣扎刻画得入木三分。
好几回顾子悠念着念着词儿都要哭出来,陆逍就坐在旁边递纸巾。
开机前演员定妆,他们拍定妆照。陆逍穿着长袍马褂,鼻梁上架着银丝眼镜,我看着就要移不开眼。
接个电话路过陆逍的化妆间,被里面伸出一个胳膊拽了进去。
陆逍衣服没换,眼镜也没摘,捏着我的下巴要吻我。
半晌松开,看着我的反应嘲笑:「怎么还是不会呼吸。」
我推了下他,红着脸小声抱怨:「你干什么?外面都是人。」
「哦,」陆逍毫不在意:「刚看你眼神像要把我吃了,以为你想。」
「我什么时候……」
对上他笑着的眼,突然有些没有底气说出否认的话。
「我想!行了吧!」气势汹汹要拉开门出去,又被人从后边抱住。等我再出门时,脸都红到了脖颈。
没走两步,遇到了程宇。
我心虚地打招呼:「程哥。」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我走过来的方向,若有所思。
《过期不候》正式开机,周导要求高,刚开始演员们都还在磨合,几页纸回回拍到深夜。
我不是在剧组就是在导演办公室,跟统筹对后续的拍摄计划,把控服化妆造的质量。
陆逍刚开始让我去他的房间时,我害怕遇到人,可这人熬了几天胃开始造反,我还是不放心,轻手轻脚去了。
厨房里码好了食材,陆逍可怜兮兮地看我,说自己胃不舒服。
感情这种事,爱还好,但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可怜的时候,那才是真的要五雷轰顶了。
我在酒店的开放式厨房给他煮饭,陆逍在后面看会手机又看会我。
饭很快出锅,他嘴唇苍白着一口一口吃米粥,身体的不适让他的话变得柔软:「能不能经常过来,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恍惚间,我和陆逍好像真的是很密不可分的关系。
再想来,到今天,我们距离那个冰城里我甘愿为他在风雪中迷失的夜晚,已经一年了;而距离我冲动的告白,也已过去半年多。
这半年我走近了陆逍,他不再是屏幕那头的样子,永远精致,一丝不苟,不可染指。
他也会龟毛又挑剔,比如特别挑食,比如喜欢空腹喝酒,用过的东西爱乱放,早上被吵醒会有起床气,游戏输了会骂人。
网上说的爱好都是从前立下的人设,真实的陆逍处于一种近乎残忍的成熟与偶尔流露出的幼稚之间。
食物蒸腾出来的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我受这味道的影响。
在今天幻想了很久很久以后。
16
《过期不候》又在南方取景。
南方城市不似北京干燥,也没有不分季节的妖风,夏天总是湿热多雨,体表触感总是黏腻。
拍摄几个月,我在剧组、导演办公室和陆逍房间三点一线。
那段时间,我给陆逍做了很多顿饭。
我们从来没有这样高密度地见过面。
身上常常被汗浸湿,不多的布料在身上,气候造成的黏腻怎么也没有此刻黏腻。
我有空的时候就在剧本上帮他贴好指引便利贴,看他在一边背台词,背完又陪他对台词,对着对着又胡闹起来。
有时是沙发,有时是地毯,有时是床上。
陆逍的眼神中不再是从前的疏离与冷,总是热忱与温柔。
剧本拍到一半,已经是八月份。
原本一切按部就班的剧组出事了。
有场战乱戏,现场爆破道具没安排好,炸伤了两个群演。我不懂这方面的,只是耳提面命了安全问题,提醒道具务必注意,却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因为是陆逍的剧组,这个消息迅速冲上热搜。
那段时间陆逍恰好有其他工作请假离组,我在剧组迅速反应,帮群演联系医院,发道歉通稿,追究相关部门责任,又联系群演的公司进行赔偿事宜,好在人性命无忧,就是有一位之后视力可能会出问题。
眼睛是顶顶重要的器官,我拍戏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虽不至于自乱阵脚,却也非常自责。
程宇连夜从北京飞过来,我看他出现在医院,像看到定海神针。
除了从公司走账外,他个人承担了一部分赔偿。
程宇从病房出来,拍拍我的背:「没事了。」
我一直绷紧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一周后。
我没空伤秋悲冬,整个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就怕又有百密一疏,自是没觉得一周不见怎么样。
可等陆逍半夜敲门时,我才发现我真的好想这个人。
他还戴着口罩和帽子,像是刚来就立刻焦急地找到我的房间。
我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流泪,又瞬间反应过来,眼睛鼻头红红地看他:「我这一层很多人。」
陆逍拉下口罩亲亲我的眼睛:「看到就看到。」
我心间一动,踮脚吻了上去。
窗帘被风吹开,我透过缝隙看到了外面皎洁的月光。
是个天晴的夜。
我听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心想。
请月亮见证。
不怪我会动心。
17
9 月底,在陆逍过生日那天,《过期不候》杀青了。
我吃了他亲手递过来的蛋糕,歪头道谢。
陆逍笑意温柔:「也谢谢你的杀青花。」
他的杀青花束是我亲手选的,顾子悠在一边听到这话,也凑过脑袋来看。
「江瑜姐偏心哦,陆哥的花比我们都好看。」
招呼着大家拍了杀青合照,结束时程宇站在了我的身边。他穿着黑色的组服,底下是休闲的牛仔裤,墨镜向后挂在耳朵上,看着十分散漫。
「程……」
程宇打断我的话:「你和陆逍很熟?」
我笑容一僵。
「剧组里都是人精,你当大家注意不到。」
我看着程宇,没说话也没否认。
阳光下,程宇的瞳孔颜色变得很浅。他捏着墨镜,「江瑜,我们工作好几年,没记得你说你谈过恋爱,你也不是个爱玩的。他跟你是不一样的人,之后……」
他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说这些有些冒犯,但你也好好想想。」
我拳头攥了下又松开,还是把程宇的话听了进去。
也正像他说的那样,陆逍跟我确实是不一样的人。
从《过期不候》剧组离开,我和他好像又回到了进组之前——甚至更往前的时间,一个月只见一次面,还是在他的主动下。他工作很忙,我对他闲暇时候在做什么一无所知。剧组里的温柔与月光仿佛都是幻觉,除了我的记忆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真的发生过。
那年,北京入冬的很早。
11 月份就飘了点雪花,《繁花》上线播出,取得斐然的成绩。
我将和营销公司的对接全权交给底下的制片助理,在他们沟通的群里潜水,过一下重要物料的发放,其余的时间就都投入到《过期不候》的后期中。
每到这个阶段,我就总能想起那个最初想要做好一部剧的自己,每部作品都像一棵树。
栽种、浇水、发芽、生长,到最后将它们留在那片森林里。
我看着镜头中陆逍的脸,心里突然在想。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好歹留下了这棵树。
我们的名字会一起出现在片头曲里,隔着不远几页的距离。
天气太冷了,北京又在下雪。
深夜,我从后期机房中离开,站在路边等车。
这条街路灯坏了几盏,剩下几盏看着也像在强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冷白的光。
我不知怎么,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又跺跺脚觉得自己多想,还是快回家冲个热水澡睡觉。
车开过来,还不等我被车内空调的温暖裹挟,手机就震动起来,我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妈妈」,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妈,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电话那头响起:「你奶奶前天出门晕倒了,今天确诊了脑胶质瘤……」
我脑海里嗡地一下,「脑……胶质瘤,是什么?」
「脑癌……医生说 3 期了,你奶奶年纪大了不建议手术,好的话还有半年……」
听到「癌」字,我的心冷了半截。
我是奶奶带大的,奶奶身体向来很好,前不久还给我打视频电话……怎么会?
网不知道为什么变得不好,购票 app 总是刷新不出来,好不容易有了反应,打开机票发现最早也是明天,动车更不用说,早就卖光了。
我在车上急得哭,司机担心地从后视镜看我一眼,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擦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明天……只能明天走。
现在外边在下雪,我在车上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脑海里乱七八糟地做着计划……
会不会是误诊?会不会是虚惊一场?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老家医疗水平不发达,我要把奶奶接来北京治病。
车窗外风雪纷飞,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就这样回家,我不能一个人待着。
「司机,我改下地址。」
这是我第一次,在陆逍没有找我的情况下去他家。
他今天没有工作,上午我们还说了话,他应该在家。如果不在家我可以等他回来……摁密码的手有点抖,门解锁成功的声音响起,我打开门,像是来到了安全的巢穴,正要卸下浑身的疲惫——可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我不敢置信,心跳骤停。
酒气弥漫,陌生的女士香水味充盈鼻腔,暧昧的低喘戛然而止,就算我是个傻 x 也不会不知道此刻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应该转头就走的,可等我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摁开了玄关的灯……玄关散落的衣物昭示了他们的激烈,甚至都没到床上,就在我一眼能望见的沙发上。
陆逍衣服还算完整,一侧的女人却是已经脱了一半,那张脸我也很熟悉,正是《过期不候》的女主顾子悠。
顾子悠立刻抓起一侧的毯子围在身上,那条毯子我盖过很多次。
陆逍眼里一闪而过慌乱:「你怎么来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身上冷的像是要让我僵硬。
控制不住的鼻酸,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我佩服自己,就在这时候还记得说:「抱歉。」
还给他们把门关上。
我能猜到,也早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为什么是顾子悠?
记性很好的大脑突然想到剧本围读时顾子悠在哭,陆逍递纸的场景,又想到在剧组那几个月明明是我们最亲密的几个月——我将《过期不候》看作哪怕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却依然能被栽种留下的树,这棵树在这一夜枯死了。
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走,身后的门却打开。
陆逍三两步追上来,在电梯来之前拽住了我:「江瑜,你怎么了?」
我扭头看他——他知不知道,他的白衬衫上还有口红印?
我甩开他的手,要进电梯,又被陆逍拽回来:「你在发脾气?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
我说过什么?
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我看着眼前的人,然后声控灯暗下了,黑暗来临的那一刹,我想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
哦,我想起来了。
我说过,他是自由的。
「你是自由的,」我听到我的声音响起:「你自由了。」
很奇怪。
我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早就听说过他的传言,他爱玩的消息也不止一个人说。
从前我觉得没关系,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只要能距离他近一点,怎么都可以。
所以我跟他说,「在我这里,你是自由的。」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陆逍是我的执念,这份执念在最初是像粉丝一样欣赏、想要合作、想要变成能与他并肩的优秀的人。
到后来能靠近后,就变成了爱情。
他给过我爱情的幻觉,也给过我渺茫的希望。
是我的私心与贪心将这份希望无限放大——我不知道该向谁说这个道理,甚至不知道陆逍本人是否还记得这些事,毕竟能为我们作证的,只有风雪、苹果、海风、摩托车与月光。
今天奶奶出事的消息和刚刚顾子悠的脸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我的情绪积压到了某个玄妙的点,那些原本自以为是可以吃的苦,统统都变得不再能吃。
陆逍愣住,拽住我的手松了力。
他僵在原地,很奇怪地,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茫然。
深夜人少,电梯还停留在这一层。我摁了一下,金属的门便向两侧打开。电梯里的灯光照亮了这一小方黑暗,我低着头走进去,没再看他。
北风迎面袭来,凉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雪下的越来越大,我一个人走出很远很远。
手冻得僵硬没有知觉,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北京雪夜里,上一个这样印象深刻的下雪天,有陆逍摇下车窗,问我可不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他。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程宇。
下意识地摁了接通键,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发来的六十分钟片花我刚看完,问题还有些多,还有几个点要跟你再确认。你方便吗?」
我张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哽咽的声音溢出,话筒那头顿了下。
「江瑜?你在哪?」
「我不知道……」
「接受下位置共享。」
程宇发来位置共享,我点接受。
「附近有家便利店,你进去坐着等我。」这话像是边走边说的,伴随着他开门的声音。
程宇来得很快。
我上他的车后,瞬间被暖意席卷。
迟钝的知觉恢复过来,我再没忍住,痛哭出声。
18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
第三天我烧一退,便请假回了家。
请假事由里写明家里有事,程宇问我怎么了,我想想奶奶后续治疗,说不定会经常陪床请假,便跟他说了实话。
年前我把奶奶接到北京,来京复查的结果也不好。胶质瘤本就是恶疾,年轻人,运气好些的,还能开颅治疗试试看。
可奶奶八十岁了,保守治疗是唯一的选择。
程宇帮我找了神经外科的专家,我对他再三道谢,他只吩咐我注意身体,便收拾收拾东西,去替我盯后期了。
那段时间的回忆有很重的消毒水味,乱七八糟的眼泪与情感混在地上没法捡拾。
等到回过神来时海啸已经过去,最初惊涛骇浪,停下后就只剩满目疮痍。
奶奶意识还在,每回握着我的手说话,我都忍不住落泪。
她最常对我说的话就是:「还没看到能照顾你的人,奶奶放不下心。」
陆逍给我发了两条消息,一条问我有没有时间,另一条问我住在哪里。
我都没有回复,那边便没了音讯。
爸妈说想带奶奶回家,这个病治疗无望,与其让老人在他乡的医院里躺着,不如回到熟悉的环境里。
南方小镇安静些、温暖些,要比这更适合养病。北京的冬天太寒冷了,这里除了他们的女儿外,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年平安夜,我把亲人们送到了高铁站。
去年平安夜好像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我已经快要记不清当时奔赴的心情。
奶奶握着我的手,眼里泛出泪光。
我结束了休假,重新到机房盯后期。
程宇也在,询问奶奶的病情,得知情况后拍了拍我的肩,不再多言。
我看着屏幕上的陆逍和顾子悠,熟悉的、胃部翻涌的感觉,时隔一年多突然再次袭来。陌生的耳鸣令我什么都听不清,机房的人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要跟我说话,我却只能看到他们嘴巴张合,听不见半点声音。
再忍不住,我冲到卫生间吐了出来。
眼眶憋得通红,秽物被水冲走。
我漱完口,看到了在门口点烟的程宇。
他低垂着眼,看向我的视线里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上回下雪那天,陆逍住附近吧。」
我身形一顿,不知该说什么。
程宇叹口气,没头没尾道:「早就跟你说过。」
是啊。
他早就跟我说过。
是我把自己看得太强大。
也是我不该去设想什么很久以后。
不该去想,风雪、苹果、海风、摩托车与月光。
19
《过期不候》后期期间,我出现了很严重的耳鸣与肠胃不适。
好在集数不长,过年前收了个尾,打包送去过审了。
我提前几天回了家,看病时医生说得这个病的人一天一个样,每天都在恶化,我还不知道会如何恶化,直到这次回家。
我发现——奶奶记不得我了。
她忘记了我是谁,也快要忘记爸爸和叔叔是谁,以为自己刚跟爷爷结婚,四处找「老汉」,殊不知爷爷早已离开多年。
那年春节,我们一家人都围在奶奶身边,电视机里是万家团圆。
而我们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奶奶在的最后一个年。
深夜,我接到了陆逍的电话。再看到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在我回过神时,却已经接通了。下意识要挂断,那边先传来声音:「江瑜?」
我顿了下,问:「怎么了?」
他该是喝了酒,嘴里声音含糊:「你……最近好吗。」
胸口微酸,耳边忽然嗡的一声。
我又开始耳鸣了。这回症状可能更严重了一些。
我用手用力抵着太阳穴,意识恢复的那一刻听见陆逍问:「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我强撑着说完:「不要见面了。」
而后挂断了电话。
年后,我们收到了《过期不候》的修改意见,跟导演进入了新一轮的后期阶段。
与耳鸣一起来的,还有愈发严重的失眠。
周导看我快要挂到下巴的黑眼圈,勒令我回去休息。
我也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顺势休了一天假,跑到医院里,从头到尾做个体检,发现健健康康。思前想后,进了心理诊所。
接待我的医生叫林笙,是位很温柔的女性。
她带我做了测试,给出了中度抑郁的诊断。
我接受了林笙的诊疗方案,取药离开。
隔天,我在后期机房见到了来探班的陆逍。
陆逍包得严实,在同周导讲话。
我望见他,却难得觉得陌生。明明我每天看的视频里,都有他的脸。
见我进来,陆逍的视线便像锁在我的身上,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本以为再见到他会非常难堪,谁知内心却平静得可怕。
距离我们上次狼狈的分离,原来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原本以为他会再说什么,陆逍却只是看我一眼,就又匆匆走了。
又过了几个月。
奶奶已经认不清人,爸爸妈妈也认不清了。
我北京、青市两地飞,在《过期不候》筹备上线期间休了年假,发布会程宇替我去的,我想我能面对陆逍,却很难看见跟顾子悠站在一起的他。
我曾为我们的名字可以出现在《过期不候》相差十秒不到的片头沾沾自喜,可如今这份欣喜变得可笑又荒唐。
发布会结束后,我落地北京。
许是看我没参加发布会,陆逍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我收起手机。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们还可以一起吃饭吗?」
这条消息不到一分钟,又被他撤回了。
我原以为风暴将歇,到此为止。却不成想,另一场风暴会以这样的姿势席卷而至。
《过期不候》开播三天,网上好评如潮。夹杂在这些好评中的,有一条娱乐新闻势如破土,冲到了热搜第一。
词条的名字是「陆逍顾子悠」。
顾子悠凌晨从陆逍的公寓离开,时间正是我得知奶奶生病那天,大概我走以后。
剧播期间炒炒 cp 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是这种真实被拍到的、坐实的桃色新闻,就不太妙了。尤其《过期不候》没有暧昧与偶像剧的标签,众人对嗑 cp 没什么兴趣。陆逍粉丝群体数量强大,这样的词条无论是谁买的,都无疑一下引燃了他们的怒火。
但事情还没结束。
这像是冲着陆逍来的一次围击,半点没给他准备的机会,也没给我准备的机会。
另外两条新闻闯入了我的视线。
一条是前年的平安夜,他被拍到和一起录综艺的女嘉宾出入酒店。
我瞬间就想到了,我半夜去找他时,那过分平整的床单。
另一条是去年在三亚,林维跟他一起过年。
就在他载我吹海风的第二天。
我之前总以为心痛是一种形容词,直到今天……耳鸣和心口的疼痛一起袭来,我像是马上就要死去,才明白,原来这是人的感知。
手机开始狂震,有剧组的消息,助理来的电话,公关部的电话,程宇的电话,还有……陆逍的电话。
我应激般地将手机扔出很远,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我想起来喝点水,还有从心理医生那里开的药——但没走两步,我就摔倒在地上。痛意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嘴唇被我咬得血肉模糊,我想笑,却又哭了出来。
我曾经用风雪、苹果、海风、摩托车与月光,当作我们感情的证明,但如今这些,都变成了暴风雪、毒苹果、飓风、末日来临前报废掉的机车,与挂在漆黑夜幕上带血的眼。
可生活所带来的磨难却远不止于此,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另一个词条上了热搜。
这次的词条是——
「陆逍江瑜」
20
《战烽》进组前,我去了趟心理医生那里。
我在跟陆逍分手后,有过在神志模糊时差点轻生的情况,耳鸣也更为严重。
那时林医生给出了最新的诊断结果,重度抑郁、轻度双向情感障碍。
到现在,这些情况都有缓解,只是最近又见到他,情绪反复,想跟林笙聊聊天。
心理上逐渐走了出来,可那年的事对我影响太大,落下了个容易心痛的毛病。医学上说是心肌病。
情绪稳定的时候倒是还好,一有个什么起伏,病痛就要来作怪。
人到了一定的时间,透支过的所有都要纷纷来向你讨债。
「你看起来不开心。」
「怎么开心啊?又要进组了,」我说:「这次在西北取景,沙子能吃饱。回来的几个月后,又要错过北京的春天啦。」
私人诊所的后院,天气暖和以后就会有葱翠的树,还有精心培育过的花圃。
那些场景很适合心理疗愈,让人只是看着就会心情好。
只可惜现在还没到春天,还是灰蒙蒙的,我只能看看林笙鱼缸里养的小鱼。
林笙:「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工作。」
我抓抓头:「你看到热搜了吧?其实我的下个项目是《战烽》。」
「哦……怪不得,」林笙问,「感觉怎么样?」
「有点痛苦。」我诚实地说。
「这很正常,」林笙说:「离开一个人就像是一个戒断的过程,而你当初戒断的方式就是在心理上不断暗示自己这个人给你带来了多少痛苦。你成功戒断了这个人。但也下意识地,想到他,就想到那些在你脑海里、被你反复使用的『痛苦』。」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些痛苦,确实都太痛了。
「江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事也是,人也是。我们这辈子从生到死都在经历不同的挫折教育,越长大挫折的 level 就越高。感情这回事是最狡猾的,因为在感情中,很可能你在这个阶段战胜这个 level 的痛苦,下个阶段又会被更低难度的痛苦打败。说不清它会带给你成长还是阵痛。」
林笙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但请记住,你已经成长为了今天的你。能开启高难度的人生副本。以后无论你怎么选择,你都不再是之前的样子。没有 Danica 女士做不到的事。」
「因为你已经学会了去爱自己,把自己放在首位。要抱着这样的态度去生活,你会无往不胜,你会无坚不摧。」
——
人间三月,我跟在美术、妆发组一起先进了组。
一周后,演员依次进组,《战烽》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那天,台下来了许多媒体与粉丝,我没有上台讲话——程宇知道我不想露面,嫌弃地「啧」了一声。
我穿着红黑配色的组服双手环胸:「啧什么?」
程宇:「《战烽》你买过来快四年了,准备到现在好不容易开机,发微博不加自己的名,开机仪式不上台讲话,你知道你这叫什么?」
「叫什么?」
程宇看着不远处始终盯着这边的陆逍,冷漠地笑了一声:「怀胎四年,转手把孩子送别人了。我看你回头名字上不上片头。你看,他还用那种眼神盯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你甩了吗?」
「你闭嘴吧。」
我说完,还有些愧疚。毕竟当时程宇对我真的很好,我能走出来,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
可人真的很贱。
我没办法爱上程宇,从跟陆逍的感情里就能看得出来,我在这方面是个很轴的人,又有点付出型人格,对喜欢的人无限包容,不喜欢的人装都装不出爱意来。
程宇耸耸肩,撂下一句:「墨菲定律知道不?说不定你越担心什么什么就越会发生,劝你还是早做准备。」
我听了这句话气得朝他呲牙挥拳头。
拳头还没落下,身边突然站了个人。
我转头看,是头上发髻已经做好,身上却还穿着现代装的陆逍,他手里捏着一封开机红包,犹豫地想要递给我。
我愣了下神,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周围还有镜头在拍,不好让他尴尬,我下意识地侧脸避开镜头,抽过红包道了声谢。
陆逍见我接过,总算露了个笑脸。
《战烽》今天就要开拍。
上午是三场陆逍的戏,第三场是少年时代的沈烽在校场上跑马、耍红缨长枪的场景。
我本不想看,可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凑到了显示器前。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的其他情绪,只是在验证一件事——陆逍是不是像当年演绎宋震一样,也让沈烽从书里走出来了。
王导见陆逍漂亮地耍了几个利落的花枪,毫不吝啬地说了几声「好」。
我站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确实做得到。
我没办法不为这样的陆逍感到触动,想到他这个人,再悲伤,再痛苦,最初支撑我走到今天的触动,却也依旧鲜活。
王导见我在,招呼我过去看:「江瑜,你觉得我挑的这个男主角怎么样?」
「很好。」
王导喊了卡,宣布上午拍摄结束。
摄像开始收拾景,趁着这会,王导问:「江瑜啊,我推荐小陆之前,你原本想找谁来着?」
我看着显示器,又看了眼王导,笑了声:「陆逍。」
「真的?」
我点点头,还记得刚刚看到的镜头,说得坦诚:「王导,我很喜欢陆老师在《与醉》里饰演的宋震,也算是因为那个角色才入行的——当时我看到《战烽》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他,觉得有朝一日如果有机会合作,他一定是沈烽的第一人选。」
王导脸上笑呵呵的,越过我望向我身后。
「小陆,制片人对你很认可嘛。」
转头看正是陆逍,站在门口一脸欣喜地看着我,手里还执着地拿着他的小饭盒。
我面上一僵,瞬间有些挂不住。
陆逍却明显心情不错,往前走两步到我身后,凑到显示器前看刚刚拍摄的素材。
导演组这边的盒饭早就拿过来了,中午要跟王导沟通素材回传流程的事,原本就说好了一起吃饭我才来的……但这人来,还带着饭盒来……
王导也看到饭盒了:「开着小灶呢?正好,江瑜,快来坐下一块吃,我们也好饱饱口福。」
「我自己做的,」陆逍解释:「还得您不嫌弃。」
王导惊讶地瞪大了眼,没想到现在的男明星竟然还有在剧组自己做饭的:「你自己做的?那我真得好好尝尝。」
剧组条件不比酒店,条件好点的也是小折叠桌一摆,就地开席。
陆逍兴冲冲地打开饭盒,我们看着里面红彤彤、差点把辣椒当主食的菜齐齐陷入沉默。
王导咳嗽一声:「小陆,西北风沙大,还是得吃点清淡湿润的,吃这么多辣椒容易上火……」
陆逍有些无辜,指着我:「她喜欢吃辣。」
我险些咬到舌头。
王导一愣,视线在我们两个的脸上逡巡。
王导确实是老艺术家型的,看演员只看作品,沉着耕耘自己的事业,从来不看什么娱乐新闻小道消息,自然不知道我们中间发生的事。
王导:「你们……」
「哦,王导,」我急忙解释:「之前蹭过一回陆老师的小厨房,提过一嘴。」
我视线落到他身上,声音不冷不淡:「陆老师有心了。」
陆逍眼睛瞬间黯了下来。
王导「哦」了声,打着哈哈岔回到要跟我聊的事上,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了。
我的筷子一次都没往那堆辣椒里夹过,倒是陆逍自己吃了好几次,辣得疯狂吐气不说,中间还呛到一回,猛灌一大杯,这才缓过劲儿来。
我一眼都没往那看。
心想,怎么没辣死你。
活该。
21
《战烽》拍得很顺利,我也基本躲着陆逍走,除了不得不见面的场合。
倒是他老让周小期送些小东西来,还是以周小期的名义送。
有时是一罐胖大海,有时是缓解生理期的红糖姜茶,还送过小型烘干机——陆逍代言的那个品牌。
终于就在我收到周小期订的燕窝时终于没忍住:「小期姐,你暗恋我?我要报警了。」
周小期翻个白眼。
我指了指身后房间里堆成小山的东西,「都拿回去吧,告诉陆逍别送来了。」
「别啊。」周小期显然是疼自个儿艺人的:「你不要他又要偷偷哭了。」
「……哭才见了鬼,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
周小期歪头看我:「很好,这么多年不见,你对陆逍的滤镜可算没了。」
最开始周小期并不经常出现在我面前,她总是沉默地跟在陆逍后边。
只有《过期不候》工作期间,工作上的交流多一些。她对我态度一直很好,我们也约着喝过几次酒。
周小期当着我的面毫不见外地开了小燕窝。
「喂——」
「干嘛!」周小期拆开勺子上的塑料纸:「你又不吃。」
我叹了口气,拿她没辙,还不忘交代:「你别说我吃的就成。」
「就说。」
「奔四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江瑜,我也要报警了。」
我们俩对视沉默一会,没忍住同时笑着摇了摇头。
周小期边吃边感慨:「陆逍这几年身边还真,一个人都没有。」
我听到这个名字就过敏,拿起手机回消息:「你怎么知道啊?」
「我就是知道。」
「哦,」我仰躺在床上,「那你之前是不是有个花名册记好他哪一天找谁,好在东窗事发知道找谁的团队一起公关?」
「喂!」周小期瞪我:「怎么夹枪带棒的,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撇撇嘴,没说话了。
「你不知道吧?刚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他怎么招惹了这么个?一看就不像是会玩的,」周小期沉默一会,收了手里的燕窝,默默叹了口气:「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娱乐圈这群艺人,得到的多,钱也好,别人的爱也好,信手拈来。总之就是都被惯坏了,再说陆逍,好歹事业心专业能力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家有钱,有钱人的三观本来就有点——反正爸妈也是有点过于开放。他会觉得圈里都是这样,不想被谁捆绑,对忠贞没什么概念,常人眼里正常的道德感和恋人之间的承诺只会让他们觉得麻烦,认识你以后他是真的收心了。」
周小期又纠正:「也不是,跟你分开后吧。」
「我还要感恩戴德啊?」我问。
周小期叹了口气,拍拍手:「我反正是琢磨出来了,你觉得他对不起你那会,他压根感受不到自己有错。他生活圈子是这样,习惯是这样,他还觉得自己算好的,没法跟你共情。你觉得委屈,他感受不到还觉得你不理他。你不理他,他想断了吧,又舍不得,纠结来纠结去在知道你和程宇谈恋爱的时候哭成傻子,这才跟你调到一个频道上。所以这件事,从开始就挺不公平的。」
周小期顿了下,又说:「但现在也挺好的。你对他没那么厚的滤镜了,之后怎么选都在你。我先走了。」
周小期关上门。
我放下手机,放任自己在床上躺平放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周小期其实说的没错。
很久很久以后,在我真正可以正视这件事后,也想过很多。
首先,我们最初认识的关系就是不平等的。
他是大明星,高高在上。
我追随他多年的……算是粉丝吧。
要恋爱的两个人,可以抬头仰望,但不能不但抬头了,还得戴个望远镜才能望见。
更何况,我给他的暗示,就是「p 友」、「玩玩」。
我曾经扪心自问过自己到底做错什么,始终也没有答案。
留在这没错,做这一行没错,喜欢他也没错,错就错在之前我觉得天塌下来的事,在他的世界观里是很正常的。
他在与我的相处中意识到了好像不该这样,所以会慌乱。
但哪怕时至今日,他付出的依旧是他唾手可得的,我失去的却是我难以承受的。我答应跟他合作,不代表想跟他再续前缘。
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就是最好了。如果有再多,那也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上班专治矫情,剧组的忙碌让我没空再想。这几天没怎么去现场,就忙着协调后续拍摄场景了。毕竟《战烽》这部戏大场面多,群演需求大,需要我盯的地方还有很多,有天下午忙着半天没看手机,就发现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统筹小赢看着我欲言又止,还不等我问出口,程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边的声音听着很急:「喂,哪呢?」
「我在酒店开会呢。」
「行,」程宇松了口气:「我让剧组保安分了俩人去你那边,这两天你就在酒店里别出来,这阵下去剧组的事处理的差不多就回来,底下执行制片也能干的活,你没必要这么亲力亲为……」
「怎么了?」
程宇诧异:「你不知道?你是《战烽》制片的消息不知道又被哪个龟孙捅出去了,这会……」
程宇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被人从外面打开。
跑来的人刚下戏换上自己的衣服,头上妆发还没卸,看起来很急,跑的气喘吁吁,来人在与我四目相对的那刻,霎时松了口气。
他撑在门口,背微微弓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望着我红了眼眶。
那天兵荒马乱,陆逍下戏后始终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沉默不语。
他毕竟是当红一线艺人,跟普通工作人员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更遑论这么气氛诡异地共处一室,还站在那像是天塌了一样一言不发。
我用了十分钟捋清了发生的事。
就在我唾沫横飞开会的下午,带我和陆逍大名的词条冲上热搜。
程宇看到,第一时间处理。
现在不比两年前,也许是那件事后这两年陆逍完全隐于大众的处理方式,也许是我到底不是什么能扒出来黑点的人。总之这回,没有我们想象的糟。
先是陆逍工作室和华视发了联合声明及律师函,紧跟其后的就是程宇和陆逍的微博。
程宇 V:感情的事不好说,但两年前我就说过,她是个很有能力的制片人,一步一个脚印,没靠任何人上位。那么多你们喜欢的作品,开始的《落幕》《与有荣焉》,到后来的《繁花》《过期不候》《临阵脱逃》,再到今天的《战烽》,都是她每天 24 小时当陀螺转出来的。两年前,有人往她家寄花圈,全网给她家人 P 遗照,去机场的路上有人追车,她连她亲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破天了,她也就是跟你们喜欢的明星谈了个恋爱,罪能至此?
陆逍跑过来,应该就是看到了这条微博。
热门上两条,下一条就是他的转发。
陆逍 V:转发 电视剧战烽总制片人:江瑜。
我几乎没怎么处理,淡定地接了几个电话,还有空把刚没开完的会开完,看大家伙战战兢兢的样子,尽早把他们放走了。
想着这事儿又重现,别吓着家里人。我发微信让我爸妈放心,顺便嘱咐家里表哥帮忙看着点我爸妈,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结束这一切,已经是深夜。
我本来很怕两年前的事再次发生,甚至这些事一度成为我的梦魇。
但时至今日,我却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很好地面对它。
不得不说,时间确实是良药,它能让流血的伤口结痂、留疤、最终身上不痛不痒一道痕,有人将它当经历,有人视它为勋章。
办公室最后只剩下我跟陆逍两个人。
他眼里都是血丝,问我:「是不是真的?」
还能跟他这样面对面说起这件事,我倒是真的很意外。
但更意外的,我现在内心一派坦然。
我靠在椅背上,打火机火苗窜出来,点燃支烟,叹口气,说:「是啊。」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中听着有些空,说出口的话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雪天,我奶奶确诊,我去你家……我们闹翻,后来忙得没心情处理什么感情的事,何况对你来说可能这都不算什么感情。但是到今天,都过去了。」
我看向陆逍,沉默一刹,轻轻说:「就这样吧。」
陆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似乎很痛苦——他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依然能让我感受到痛苦。
我刚刚说,没想过有一天还会跟他面对面提起那些事,正如我也没想过,陆逍会有一天,能为我曾经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我抽完烟,沉默起身,踏着灯光与夜色向外走,打算离开这个房间。
陆逍像是刚回神,他三两步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我。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就在我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他不会说话的时候。
陆逍哑着嗓子,小声问:「我们是不是没可能了?」
他的声音太小太轻了。
话音落下,一股涩意莫名地、突然地直冲眼眶。
甚至不等我反应过来什么事,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被藏得很好的,那名为委屈的情绪,像是穿透两年的光阴,又在此刻重新回到了我的感知里。
陆逍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受到一阵湿意。
我用力眨眨眼,又看到窗外皎洁的月亮。
我曾害怕看月亮。
如今,却不再怕了。
22
《战烽》剧组的酒店离取景的小沙漠有点距离,但风沙还是大。
大门口在初春时还萧条的几棵树,如今已生的翠绿昂扬。
那年八月份,我也曾在小区门口望着树发呆,幻想着自己能变成一棵树。
彼时我和陆逍的词条刚冲上热搜,网上一片混战,网友扒出陆逍一些其他负面新闻,诸如花心、私生活乱,而因为他的粉丝声量大,黑粉也多,场面顿时泥沙俱下,难以控制。
很快的,这场混战又转移到我身上,我的资料和照片被扒得底掉。
那群无处释放怒火与怨气的人蜂拥而至,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机器,开始在我之前参与制片的作品下打负分、刷差评,也有人不知道从哪扒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恶意骚扰的电话,咒骂的短信一条一条接踵而至。
想要关机,却又想到奶奶如今还躺在病床上每况愈下,担心错过家里的消息。
那天,我自虐般地看着网上的话。
在他们口中,我与陆逍的关系,是我为借他的力上位而费尽心机得来的;我取得的成绩,成了以色待人的结果。
他们否认了我所有的专业与努力,不知道我曾是怎样一个平凡的人,又凭着怎样的信念,在这个我想要去耕耘的行业走到今天的位置。
只因我和陆逍的关系,这一切都将隐形、消失、不值一提。
促我建立世界的手又亲手推翻我所建的高楼,曾将我照亮的光,如今将我拖进了更深的黑暗中去。
华视三发律师函要追究造谣者的责任,陆逍工作室从冷处理到出来发声,这些似是无意中在维护我的行为,在网络黑子的刀尖笔海下,更将我推向了风口浪尖。
程宇来我家敲开我的门,刚进门就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松口,力道一松,浓郁的血腥味袭来,我才发现,唇舌已经被我咬的血肉模糊。
耳鸣加重,精神恍惚,我被转移到了程宇安全性更好的公寓,被他勒令关了手机,又将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我的家人。
我妈嗫嚅地问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我听到她的声音,用尽全力才告诉她别担心。
晚上却在精神恍惚中,误食了半瓶安眠药。
还好程宇不放心过来敲门发现了,连夜抱我去洗胃。
我醒时看他守在床边,心里全是愧疚,小声解释:「我……我就是睡不着,我忘记了自己已经吃了一颗了。」
就一颗一颗的,吃了半瓶下去。
程宇看着我,眼里的忧伤浓重,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命运跟你开玩笑时,永远不会只开一个而已。
我在医院躺了两天,也与世隔绝了两天。
第三天,程宇出现在了我的病房门口。
他的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瑜,你先冷静。」
程宇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你奶奶……可能不太好了,我帮你买了回家的机票。我们现在走?」
我像是没听清,眨了下眼,却觉得眼眶干涸。
我如同被操控的木偶,在程宇的指令下拿回手机、上了车。
那天的兵荒马乱让我无法回忆,我在路上跟妈妈打电话想要询问情况,却发现程宇的车陡然加速了。
我们从医院出来,就被人跟上了。
车流如织的快速路,那两辆车像是疯了一样,想要逼停我们。
程宇车开的像在漂移,三辆车你追我赶,最终其中一辆车从另一边绕路,直直冲我们堵了过来——程宇反应过来打了急弯,与另一辆车擦过,刺耳的刹车声让我耳朵一堵,大脑瞬间放空。
交警来处理,我听着周围声音吵吵嚷嚷,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怎么都辨不清他们在吵什么。
程宇再三交涉,帮我打了车去机场,自己留下处理事故。
我浑浑噩噩上车赶往机场,却错过了最近的那班飞机,只好改签。
我已记不太清那时的情绪,机场人并不多,我记得有人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又有人把我扶到一旁坐下,有人坐在对面盯着我的脸看——我猛然反应过来,我这张脸在网上挂了好几天。会不会有人认出我了?会不会……
我拿着包想去挡脸,手里手机震了一下。亮着的屏幕对着我,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四个字。
「奶奶走了。」
我愣愣看着这四个字,机场的声音播报陡然变得清晰。
就在此刻,我的感知好像一下都归位了。
亲人、爱情、梦想,我的世界一片废墟。
那年我就在机场,在匆匆赶来的程宇面前,在众人诧异地注视下,大哭出声。
高速路追车的人被查出是常年跟陆逍车的私生饭,程宇顶着压力大斥私生的疯狂行为,又认可了我的工作能力。但这条微博,就像砸到大海里的石子,激不出丝毫波澜。
陆逍也发了微博:「如果非要说,也只有我去跟她说对不起。」
伴随着这条微博和车祸的事,这场闹剧戛然而止。
我回家参加了奶奶的葬礼,爸妈一边招呼亲人,一边不放心地看着我。
婶婶挽着我的手,又叹气,犹豫好久:「江瑜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啦?你跟那个陆……是怎么回事?」
婶婶就是小镇上的普通职工,如果连她都知道这件事,说明这件事不可谓不大。
「婶婶,抱歉,」我喉咙哑着,说:「都过去了。」
我婶婶叹了口气:「哎,你不知道,你妈妈那天收到花圈,都要吓死了……网上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哟,遗照都给她做出来发。你爸爸妈妈不容易,他们就你一个,你奶奶还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
我脑海里嗡的一下,「你说什么?」
我婶婶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条件反射般地打开手机,打开几天没上的微博开始搜索……网上的消息已经如同海水退潮,消失了大半,但还是被我搜到了——
那是我之前发在微博上的一张照片,我带爸妈出去旅行,给他们拍了张合照——那时他们沉浸在女儿带他们出行的自豪,我们那么快乐。
而此刻,它的色彩被调整成黑白色,周围做了遗像的相框,白色的花上面正是我父母的脸,我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此刻,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电显示是之前最最让我期待的那串数字,在此刻却仿佛成了催命符。
我接起电话,陆逍的声音传过来:「江瑜……」
「我恨你,」我张张嘴,却发现说话成了一件这样难的事:「我……我真的恨死你了。」
手机掉在地上,我踉跄两步,耳鸣骤然加重。
我婶婶吓了一跳:「江瑜?!」
身体失重,我直挺挺地向后栽去,眼前绽开黑色,失去了意识。
23
葬礼结束后,我也住了院。
我妈一边抹泪一边说,奶奶住完院我又住院,不知道今年家里惹了哪路神仙,等我好了,一定好好去拜拜。我看着她额角的银丝,心里发苦。她就是世界上最普通的那种妈妈,没什么通天的本事,也没见过什么更大的世界。
会将困顿的原因推到命运身上,也会将变好的希望寄托到神仙手里。
她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用尽全力来爱我。
我在这一瞬间,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究竟在找寻什么、颠沛流离什么,那些我引以为傲的,在别人面前一文不值;我称之为信仰的,最后用力摧垮了我的信仰。
快三十岁,已经是不再年轻的年纪。
我凭着聪明和努力杀出一条血路,却在此时此刻被上了这样伤筋动骨的一课。
出院后,我跟程宇提过辞职。程宇问我:「你甘心吗?」
我听着这四个字,说不出话。而很快的,我开始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与不懂事,我怎么,就还是不甘心呢?
那个冬天,我又回到了北京。
妈妈安静地帮我收拾好行李,她没有留我,只嘱咐我照顾好自己。这么多年,她和爸爸依旧想不通,我为什么不爱家中他们为我筑好的巢穴,一定要往外飞。
但却在日复一日的离别中,学会了目送与放手。
我出现在华视,引来了一众注目礼。有的惊讶有的探究,有思念有议论,程宇看着站在办公室门口的人,只是笑了一声:「回来了。」
24
我回北京后,手里筹备的项目就只剩《战烽》。
程宇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也像意识到了什么——买这个 IP 过来时,我的项目书拟邀里,男主写的是陆逍的名字。
这年形势之下,短剧项目兴起。
华视也赶上短剧潮流,打算策划几个项目拍。
短剧周期短、投资低,拿来找状态练手正合适,程宇大手一挥,让我从项目书里选一个,我选了一个短小精悍的短剧剧集《临阵脱逃》。
虽然是短剧,合作的却是知名悬疑编剧。剧集虽小而美,但其剧本中烧脑和反转的程度与最后对人性的揭示深刻,注定能在有些泛滥的短剧市场成为一匹黑马。
这年上半年,我全身心投入到这个项目里,一边看心理医生治病一边工作,林笙见我这么拼,一边觉得心疼,一边又挺开心的。
她笑意温柔,对我讲:「这样不服输又热烈的生命,怎么会被困难打倒?」
我对她道谢,想到这一个月,耳鸣好像真的不那么严重了。
七月份,我进组一个月,拍完《临阵脱逃》。两个月后,《临阵脱逃》上线,制片人署名 Danica。
也是那时我察觉到了,程宇对我,好像不只对朋友那样简单。
他会在早上带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深夜把外套盖上我的肩膀,买完东西常常路过与他家方向截然相反的我家。
在某个冬日的酒局后,我踩着高跟靴摇摇晃晃往前走,程宇在后边提醒我:「别摔倒!」
我扭头做个鬼脸:「要你管!」
程宇停在原地,无奈地笑:「喜欢你才管你。」
我摇摇晃晃的动作停住,都不敢回头望他。
程宇走得很慢,停在我身边与我并排着,温声问:「很惊讶吗?」
我抬头看时,他站在路灯下逆光的位置,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留给我一个流畅好看的轮廓。
我酒醒了,「好像也不。」
他又问:「要拒绝吗?」
我站在原地半晌,最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尝试跟他在一起过,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动过心。
程宇很尊重我,工作中阴阳怪气又标准极高的人私下并不强势,总将选择权交到我的手里。
他爱玩,我的周末假期被他安排得满满当当,滑翔、跳伞、蹦极,我爱极限运动,他也是。
许是这个圈子太小,陆逍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我们在一起的消息,曾经在深夜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他像是喝了很多酒,声音醉醺醺的。
他说:「江瑜,你说我是自由的,但没告诉我自由的代价是你会消失。」
我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挂了电话。来电记录昭示着这并不是我的梦境,只是这些迟来的、莫名其妙的话,已再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年多,之前会经常分享生活的陆逍从网络世界消失了。
除了作品宣传、商务代言外,不再有任何私生活分享出来,同时,那些跟他的狗仔也纷纷跑了空,再拍不到他的任何花边新闻。《过期不候》播出效果确实不错,接连上线的,是他另一部剧和电影。
三部高质量的作品一起,让他成了娱乐圈最年轻的视帝。过硬的实力面前,那些花边新闻仿佛都成了风月间的玩笑话,在本人刻意不再提及、也在越来越多爱他的人的引导下,逐渐销声匿迹。
我常常看得见他铺天盖地的广告,从最初的躲避,到后来也逐渐坦然。
《战烽》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而就在第二年的七月,我跟程宇分手了。
他曾很多次向我暗示,想考虑结婚的事。
我们都是三十多的年纪,合适、恋爱、结婚,好像应该是很快的一套流程,可很多次,我都选择了回避。
最终我们在一个高档西餐厅和平分手。
我没收下他的戒指。
他却主动地收回戒指,对我说:「真抱歉,不能给你了。」
我冲他咧嘴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就连最后,他都要争着跟我先说抱歉。
我们变回了原来打打闹闹的上下级关系。
再以后,《战烽》正式启动,开始选角。
然后,我又遇到了陆逍。
25
那天以后,陆逍没再让周小期来刷存在感。周小期最爱做的事就是看看我再看看陆逍,然后叹一口气。
但不变的是,他还是随身带着那个小饭盒。
吃饭占据我们在一起短暂时光里的大部分比例,也是我当初的生日愿望。
不知是不是剧情的走向愈发沉重,陆逍整个人也看着消沉、愈发缄默起来。
距离杀青一周不到,我到后期机房坐着,看已经拍摄完成的素材。
少年时期的沈烽如同当年的宋震一样,鲜衣怒马,神采飞扬。
十多年了啊。
我心想。
恍如初见。
陆逍时隔两年多,第一次在微博上分享了一条与商务和宣传无关的图片。
他拍了沙漠的落日。
盛大、美好、转瞬即逝,这是他这两年,除了那个「总制片人:江瑜」外,另一条掀起轰动的微博。
《战烽》的第一场戏是陆逍,最后一场也是。
最后一场侯府杀青戏前的中午,我们又聚在导演的显示器后,一起吃午饭。
陆逍打开饭盒,经过这么久的练习,他的厨艺该是很有长进。
清淡的几道菜,还有一道小炒牛肉在里面。
王导看着饭盒,又看看我,冲我道:「小江,不是爱吃辣吗?尝尝小陆的手艺,我尝着是见长呢。」
我手里动作一顿,答了声「好」,在两人的注视中夹了一小块牛肉。
这辣椒好辣……辣得我眼泪瞬间出来。
我抬头,对上陆逍的眼。
他眼眶泛红,盯着我看,眼下那颗痣似乎有了放大他情绪的作用,让他像整个人都脆弱地袒露出来,无所遁形。
我冲他弯弯嘴角:「大厨,蛮好吃的。」
陆逍也冲我笑了一下,而后迅速低下了头。
入夜,《战烽》正式杀青。
原本瞧着庞大的剧组人群逐渐消散,最终慢慢的、慢慢的,消失在了黑夜中。
26
一年后,《战烽》上线。
踩着暑假的尾巴,碾压了暑期档所有的剧,收视份额占比几年内最高,成了公认的爆剧。
我在庆功宴又见到了陆逍,他一眼就看到进门的我,在旁边踟蹰很久才过来,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好久不见,最近好不好?」
我觉得好笑,一板一眼地回复:「好久不见,最近很好。希望你也好。」
庆功宴上,我远远地望着他敬酒,望着他醉酒,望着他醉酒后视线牢牢地锁在我的身上。
然后,我向程宇递了辞呈。
程宇看到了我的视线,有些无奈地说:「我总算相信那句很土的话了,人生的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
我耸耸肩:「也不重要了。」
程宇笑着向我举杯:「祝贺你,功成身退,衣锦还乡。」
《战烽》大爆后,我的名字又出现在了很多人的视野里。
有人说起我做过的几部剧,确实都很好看。
有人斥责两年前部分网友的不理智行为。
还有人……翻出了很久很久以前,陆逍电影的首映礼上,我对他说那些话的视频。
我也打开那个视频看,如今看来,画质已然模糊。发出来的人也不太确认地问:「这是不是江瑜?」
「是她吧?」
「她之前是陆逍的粉丝,为他入行,呜呜呜呜好感动。」
「而且姐姐真的很漂亮,属于是美强惨了。」
……
凡此以上,不再重要。那个青涩又勇敢的人,确确实实、有血有肉地存在过。
我的名字还会再出现在各种各样的人口中,或褒或贬,千人千面,重要的是,我已身披铠甲,不再惧怕。堂堂正正,也无往不胜。
我见了这些年北京的朋友,吃了好多好多顿告别饭,然后思思来陪我打包快递,大包小包打包了两三天。她是我在北京即便很久不见都能特别亲密的朋友,骂骂咧咧地来,眼眶红红地抱着我哭。
我拍拍她,手里捏着一个刚被我翻出来、已经特别特别旧的红包。
「你看这个。」
思思惊讶,又抹眼泪:「你怎么还留着啊!」
这正是我第一回见陆逍时,他递给我的开机红包。
真是……恍如隔世啊,那个长得特别特别高,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好像还在我的眼前。
我笑着对思思说:「我的所有项目,红包里包的都不止彩票哦。」
思思笑着笑着,又哭出来。
最后的最后,我转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子,心里默默说了声:「再见。」
北京,再见。
不知道下个住进来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追梦人。
我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青市,在我妈诧异的目光中扑到她的怀里。
「囡囡回家怎么不说一声?」
我哽咽着说:「因为,我回家啦!」
我爸愣愣地看向我,手里盘的核桃都摔了一个。
我很开心,摸了一把眼泪:「爸妈,我回家了!之后不走了!」
我妈愣住,愣完也笑,笑着笑着,跟我一起流起了泪。
我在北京攒了一笔不小的存款,打算开一家花店——这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因为有部电影告诉我「奶茶店咖啡店饭店服装店四大坑」。
于是,在我的一腔热血下,「哈哈哈哈花店」营业了。
程宇在北京的白眼翻得我在青市都看得见,他说:「好蠢。」
我乐了,问他:「那你有没有笑?哈哈哈哈?」
程宇:「……」
到后来,我也看到了陆逍很多消息。
例如他开始热衷慈善,捐了不少希望小学和图书馆。
例如他接受采访,说自己最喜欢的角色是宋震和沈烽。
例如前不久,我家隶属的那个地级市发生地震,陆逍捐了一大笔钱,后来还被人发现他本人出现在现场抗震物资运输车的副驾驶上。
例如,现在,他有部戏就在隔壁的城市取景。
有一天,「哈哈哈哈花店」里放着《烟霞》,已经插花插得逐渐熟练的我跟着旋律边哼唱边插花,门口突然有人进来。
他指着门口那束满天星,问我:「老板,花怎么卖?」
我听到声音,惊讶地转过身。
时光匆匆的过,但有人总是,让你一眼就回到那么多年以前。
那人在夜色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了一双含笑的眼。
他拉下口罩,右眼下的痣露了出来。
作者:姜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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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8: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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