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写剧本被坑是什么体验?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他说,你会被骗,说明你挺好,还有被骗的价值。你能被骗,说明你不够好,别人才会用骗的方式跟你合作。有这功夫诉苦,还不如升级你自己!
一
我没想到,一个小破电视剧也能有这么多编剧过来应聘。
面试地点设在老杜长踞的蓝调咖啡馆。十点钟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拨人了。二手烟充满了每个角落。我在门口站着,偶尔探个头出去吸点新鲜空气。云雾里,对面老杜松软的腰腹跟融化的冰淇淋似的摊在沙发椅上。他手上夹着烟,歪着脑袋对我龇牙一笑。
「十三,等哪天你自己当总编剧了,你就可以叫抽烟的人滚出去了。」
我嘿嘿一笑,有没接话。
我跟着老杜做事已经大半年了。老杜是这个编剧工作室的老大,野路子出家,入行近十年了,积攒了不少圈内资源。即使朋友圈同行都感叹如今行情不好、影视寒冬之类,老杜该接的活儿一个也不少。他大概经历过一段极为艰苦的岁月,因此在挑选合作伙伴(枪手)的时候,很是在意对方能不能吃苦。
那会我刚从学校出来,空有一肚子理论,急于找机会参与到实际项目中去。但大点的影视公司用人标准基本都是「有署名作品的编剧」。剩下一些愿意降低标准的小公司,便是让我三天两头写个剧本策划案,或者出个大纲梗概给他们研讨,觉得「合适了再签合同付款」。
我在大约写了十几个剧本大纲却分钱未拿后,开始明白怎么回事。这群人跟我一样没钱,不过是拿着我的东西到处圈钱,谈演员、谈资方,空手套白狼而已。若说风险,唯一的成本风险也转嫁到我身上了。不过在大部分人看来,编剧不过是在电脑上敲敲字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成本投入。
就这样混沌了半年,我左右都摸不着门,快交不起房租时,之前合作过的出版社老师给我推荐了编剧老杜,并嘱咐「这人待我是挺好的,但人品到底怎么样,你还得自己看。」
很快,我就明白了出版社老师这句话的意味。
第一次约见面,老杜在电话里仔细了解清楚我在北京的住址后,问「明天早上八点到我楼下,能不能做到?」我心算了一下,穿越半个北京城再赶去燕郊,我四点起来够不够?
时值深冬,早晚温度极低。同租的室友还在睡梦中痴笑,我已经摸黑穿戴整齐出门了。北京最早的地铁得五点钟以后,我从小区步行到地铁站刚好能赶上第一班车。等出了地铁站,我再买票登上去往燕郊的大巴车,最后打个黑车到老杜楼下,时间刚刚好八点整。
发信息给老杜,左右等不来回信,我在小区楼下冻得直跺脚呵气。快九点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电话过去。老杜的声音像刚睡醒,他说「你等一下,一会我有个朋友也过来,到了一起走。」
十一点半的时候,老杜和他的朋友开车出来,将我拉到了蓝调咖啡馆开会。
一路上,老杜跟我聊天,我提到了之前被坑的经历。
他说,你会被骗,说明你挺好,还有被骗的价值。你能被骗,说明你不够好,别人才会用骗的方式跟你合作。有这功夫诉苦,还不如升级你自己!
这话让我对他心生一些好感。
后来,老杜又问了我不少专业外的东西,譬如现在我的房租多少,每个月收入多少,家底可厚?末了他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住过来燕郊多好,我给你安排住宿。」我没回话。
老杜又说,「你住过来,房租也不用你出,偶尔帮我写点东西就好了。」
我朝老杜笑笑,借着剧本的事儿转移话题。
老杜在我过来的头一晚上发了个不完整的剧本给我,让我快速看完第二天跟导演开会。但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提剧本的事。快到咖啡馆时他才提醒我,一会就跟导演说我是他底下的人,一直都有参与这个项目,千万别露馅。我不懂他这么说的用意,但还是点头。
好在我提前做了一些功课,准备了几个修改方案。会议结束后,老杜让我根据当天聊的内容,两天后给他一个新本子。
「能不能做到?」老杜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让我表态。
「能,一定能。」别说改剧本,老杜就是让我重写我都会答应的。因为会议上,老杜跟导演亲口向我许诺了署名权的事,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之后的几次会议,老杜都是让我早早在楼底下候着,等其他人到齐了,再去蓝调咖啡馆开会。用老杜的话说,你跟我做事,至少态度得好,吃得了苦头。至于这苦头吃得有意义与否,老杜不在意。
剧本经过四五番修改,最终在一个半月后定稿下来了。中间很多次,老杜跟我聊定了大纲和分场后,第二天又有了新的主意。于是我前面写的全部白费,只好重新再来。我稍稍提出一些看法,便遭到老杜的嘲讽「你学这么多理论,有个屁用?」
老杜很鄙视科班出身的那一套理论,干活的时候总叫我「统统忘掉它们」!并举例一位跟随他学习多年的女博士编剧,认为读书多并不是什么优势。「你看她那个蠢样,到现在了还写不出个像样的本子来!」
我看了女博士写的东西后,倒是挺认可他后半句话。编剧这行需要最基本的逻辑思维,光靠勤奋是不够的。不过我敢肯定,老杜确是位传统文化的忠实拥护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及传帮带的那一套东西,他一有机会就要在我面前强调。
「这行一向僧多粥少,机会就这么多,我选你们总得有个理由吧,至少选个让我高兴的,对吧?」此刻,那些我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规矩从老杜嘴里吐出来,让最后留下来面试的两个编剧面面相觑。
「要么酬劳拿多点,没署名,要么少拿点钱,挣个署名权。你们也知道,编剧这行靠的就是名气吃饭,署名权有多重要不需要我说吧?你不能跟我说又要钱,又要署名。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老杜一边说,一边忿忿地把烟灰弹到桌上,放佛有人跟他提了多过分的要求。
几个科班出身的熟手在跟老杜谈及酬劳跟合作方式时,产生了分歧。老杜很客气地让我将他们送出门。最后屁股仍坚守在椅子上的是两个女孩。她们一个是 80 后的玲姐,新闻专业出身,已经在影视行业摸黑打滚混了好几年,正在为买房筹钱,大有什么活儿都能吃下去的气概。另一个是 95 后的甜妞,英语专业出身,凭着「三万阅片量」以及对这行业的热爱,想找个前辈带自己入门,她说「白干活都行,只要能学到东西。」
这个电视剧项目是老杜年前跟北京某个影视公司签下来的,拖了大半年,最近才开始动工。
这次显然是收到钱了,老杜才开始招兵买马。我心想,这种工期短、量又大的行活,自然是要找熟手才行。不料老杜却把两个人都留下了,并表露出对嘴甜又热情的「甜妞」的喜爱。
一周后,这个临时搭建的班底正式开始干活了。
二
几次剧本会议后,我发现老杜根本就不需要我们提供想法。
大部分时候是他坐在沙发上一边猛抽烟,或者不停地塞零食到嘴里,一边将剧情不断地往前推,而我们只用快速记下来就可以。偶尔他思路中断了,停下来,转头看向我们。我知道,这个时候是我们表达自己观点的最佳时机。
老杜问「你们就没什么想法吗?啊!」
一双眼睛将我们挨个打量,往往是安东先开口。
我们这个团队跟随老杜时间最长,经验最为丰富的是 90 后男孩安东。他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团队的二把手。安东话不多,即使老杜指名让他说话,他也只是指出某个剧情设置的纰漏。但交稿的时候,他的本子往往是我们几个人中质量最高的,是个很好的执行者。
玲姐擅长打太极。轮到她发言的时候,讲得头头是道,但细细一想,不过是把老杜的点子再换一种方式说出来罢了。过不久我就发现这个方法的好处,既能不带痕迹地捧一番老杜,又很巧妙地掩饰了自己作为编剧毫无建设性想法的缺陷。
甜妞每天开车从北京的西边贯穿过来,再驶往大燕郊,少不得迟到几个小时。但她笑得极甜,又爱买点水果零食之类拎过来,开会的时候笔记也做得很工整,这让老杜初时对她「经不起考验」的不满,也淡了很多。
到了我这,就有点不太合氛围了。几个人当中,我是唯一去学校正儿八经学过系统理论的人,对老杜这种「即兴创作、随时修改」的工作模式很是质疑。但不管我提出什么想法建议来,老杜总是斜着眼睛问「好看吗?有意思吗?」
他这么说我能理解。编剧写的东西,几乎人人都会挑毛病,也热衷于挑毛病。比如制片人或者资方常说的:太平了,要把矛盾扩大,最好打起来,能打就别好好说话。因此老杜的剧本看起来总是十分热闹,从头吵到尾。我跟老杜讲不清更高级一点的戏剧冲突,最后就只能体现在人际冲突上了——就是吵架。我们往往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老杜的「你是总编剧还是我是总编剧?谁说了算?」收尾。
但剧情 bug 总有绕不过去的时候,甭管老杜怎么搭桥修路都走不通,最后只好回过头来又用了我的方法,少不得又是一番争论。
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家萎靡的精神才会振奋起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跟老杜吵架。一群人都是早上五六点便起床,从北京各个角落赶往燕郊,在老杜的住处汇合。在老杜强势地推进下,会议往往从早上八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多。在这期间,老杜能把一整条烟抽完,将一个三十多平的客厅弄成毒气室。我又要跟他吵架,又要忙着吸二手烟,实在辛苦。等到下午,吃过简陋的外卖后,除了老杜,我们几个几乎轮番出现犯困脑子短路的现象。
老杜恨得牙痒痒,停下来将我们训斥一番。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多苦。夏天没有空调,热得躺地上睡。从厕所接了一桶又一桶水泼房间里降温。忙起来的时候,坐马桶上照样写剧本,哪里像你们还得去咖啡馆酝酿情调。」
「看看你们!年纪轻轻的脑子就不好使,我也是跟着你们从早熬到晚,也没见困意。那些乱七八糟的意见压力我一个人顶住了,叼活儿回来给你们养着,能不能上点心!」
老杜的话让大家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以玲姐或者甜妞讲几好听的话收场,大伙各自领了一集任务回去,三天后再过来开会。
安东私下里劝我,老杜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他只需要别人很好地执行他的想法,并且在他脑子短路的时候给点思路就好了。我这样「有主见」并不是一件好事,在老杜那里就是「没情商,不懂得看脸色。」
我虽然点头,但到底不甘心沦为一个彻底的打字机器,下次开会时免不了又跟老杜呛起来。回去后我无比懊恼,这样的日子什么是个头?什么时候才能挣得自己第一个署名作品。
项目推进了一个多月后,玲姐忽然有天散会了后找我喝茶。她有些忧心地问我,「这三十集大纲都做出来了,什么时候给钱啊?」
我这才意识到,老杜从来没跟我们谈过钱的事儿。一开始他只说,得先看看大家写得怎么样,能不能用,要是能力不够担不起这活儿,那就体面点自己走。
他这话说得没毛病,于是一帮人也就跟着开始干活了。
但这一个月早过去了,我往里面投入的车马费,生活费,时间和精力,都快掏空自己所剩无几的底气了。我们每次散会后都已经深夜,回北京只能打车,一次就上百块钱。积蓄越来越少,我叫外卖的时候,经常在选好了要买单时又放弃,跑楼下去买个煎饼果子。
考虑良久后,我跑过去跟老杜说「家里电脑坏了,怕是要耽误干活了。」
老杜混迹江湖多年,怎么会看不懂我这点心思。他足足抽完了三支烟,才跟我们说钱的问题:「你们能力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我说出来伤颜面。但我老杜是个讲情义的人,既然上了一条船,就绝没有因为谁能力不够就把他赶下去的道理。」
说到这,甜妞适时满怀感激地喊了一声「谢谢师父。」
我跟安东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但你们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我又不是你们父母,对吧?十三你去学校学东西还得交钱是吧?我现在是免费教你们吃饭的本事,给你们机会,还要给你们钱!」老杜把烟灰弹满沙发,玲姐走过去给他换了一个烟灰缸。
老杜继续说「不瞒你们说,这个电视剧,将来是要上央 6 的,我给大家争取了三个署名权。你们四个,到底谁有机会署名,得看你们的努力了!」
去洗手池刷烟灰缸的玲姐不自觉地将脊背挺得笔直,她做这行三年了都没挣到一个上线的署名作品。大家都知道署名权对编剧的重要性。一旦有了自己作品,出去谈活就有底气,身价也上来了。没有署名作品的人很难接到活,接不到活就不可能有署名作品。这几乎成了新人编剧的诅咒。
老杜的允诺,成了我们每个人头顶悬挂的胡萝卜。
不久后,老杜给每个人转了几千的定金,还签了合作协议。这等于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虽然几千块钱还不够我前期垫付的成本,但好歹也是作为编剧拿到的第一笔钱。
安东笑:「这次我沾你们的光了,这是三年来他头次跟我签协议。」
他告诉我,老杜这个项目是以一集八万的价格拿下来的,扣掉税钱、回扣跟各种好处费,到老杜手里的大概五万一集。再分到我们手里,酬劳变成一万一集到五千一集不等,单看剧本质量。质量的评定人则是老杜。在整个工业生产链中,老杜这个角色,就相当于包工头,我们都是给他干活的。
跟随老杜做这行之前,安东已经在互联网行业工作了好几年,薪资也不低了。但他心里头有个影视梦,在日日夜夜的失眠中愈养愈大,最后终于冲破了理性。只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安东递了辞职书,交接完工作,紧接着通过网上的信息找到老杜编剧工作室,成了他底下一名学徒。
那时候老杜的工作室刚经历了一轮重大的变动,底下干活的六个编剧集体辞职了。
「培养多年的孩子们个个都是白眼狼,翅膀硬了就飞走了!现在的 90 后真的是不懂感恩!」老杜把这个话对我跟安东说过很多次。
「不念师徒情的人,跟畜生有什么两样,你们说是吧?师父有活就嘴甜,没活时候就跑出去接私活,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你们说是吧?」
在他连连追问下,安东才会用他极少开腔的嘴表态:「老师说得对。」他一直不肯用师父这个称呼叫老杜。
安东后来告诉我,他领着老杜每个月补贴的一千八百块钱熬了几年。有时候给老杜跑腿买东西,还得自己倒贴钱。三年来,他给老杜干了大大小小无数的活儿,跟了很多剧组,一分钱都没拿过。 「全是老杜说的人情帮忙,不挣钱的,我就一直给他干这种事儿。」
但安东还是强调,他很感激老杜教会了他这行的基础知识。
三
自从上次老杜说了署名权的事儿之后,这个团队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甜妞的交稿速度明显快了,这让我们几个感到了非常沉重的压力。按流程,剧本应该先交给二把手安东审核一遍,调整之后没问题了再转给老杜。但后来甜妞跳过了安东这一关,直接半夜发给老杜。
这种行为不但没有被老杜批判,还被他拿到群里指名夸赞了,老杜问我们几个「你们什么时候交稿?看看人家这手速,开完会当天晚上就交给我八千字的分场。」
我们都隐在群里装哑巴。写得快不等于写得好。但是这话我们不能说。
跟老杜合作过的导演、资方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夸一句「老杜就这个优点好,手快。」作为编剧,这夸赞在我们看来多少还是有点滑稽甚至讽刺意味。但它在影视市场上也算是一个非常吃得开的优点。老杜十分乐意保持并放大自己的这个优点。压力自然就转移到我们身上来了。编剧的工作,拼到最后往往就成了一个体力活。
我们得保持每天七千字左右的工作量,同时查阅大量的资料和书籍。四个人全是单身,别说感情生活,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一日三餐全靠外卖。再加上时不时开会到凌晨三四点,身体的生物钟全被打破了。那段时间我失眠特别严重,肩颈炎犯了,手腕疼得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整个人感觉随时都要嗝屁。
「哪个编剧没有肩周炎?我每个月都得去中医院做康复治疗呢,要不要我把那个医生朋友介绍给你!」老杜对我的娇气很不屑,尤其是我吸多了二手烟后嗓子失声,让他感觉我是在故意使性子。
私下里跟我们一起叫嚷着工作量太大的玲姐,当着老杜的面却什么都不说。她写的剧本经常出问题,修改工作不得不转移到安东身上。安东提出意见时,玲姐委屈「这么短时间,还要保证质量,这不是为难人嘛!」但对着老杜,她却半点意见都没有。
而剧本,往往面临一些非本身原因的修改。
这圈里有个怪象,只要出了烂片,编剧都是挨骂背锅的头个对象。但说实在的,好剧本也能拍成大烂片。从剧本完稿到拍摄杀青这个过程,谁都能改本子,编剧几乎是没有掌控权的。
有一次朋友从片场发过来一段剧本截图问我「这是你写的吗?狗屁不通!」
我打开一看,剧本里面除了几个角色名字熟识,情节早就改得面目全非了。都说术业有专攻,没人会教摄影师摆机位、教灯光师打光、教录音师收音、教制片人算账,但是所有人都想教编剧怎么写剧本。即使是混迹影视圈十多年的老杜,在跟资方和导演开会时,他也是说不上话的。而对方提出的修改意见往往无关剧情好坏:
譬如原本定好的演员档期出问题了,要删减某个角色的戏份,甚至人设都得改了;有时候得为硬塞过来的谁的「女朋友」写个新角色;又或者政策变了,不许穿越/成妖了;要植入什么广告了;甚至干脆连之前拍板的人都换了,那就重写吧……
总之,任何一个原因都可能成为老杜推翻整个剧本重新写的理由。作为一个专注于「定制剧」的商业编剧,他在合作者面前是非常低姿态的。
「你提的任何意见我都接受,哪怕你们互相之间意见是相左的,我也照听不误,谁都不得罪。」这就是老杜的处世方式。
我私下偷偷查过老杜的资料,发现他这十年来的署名作品也是屈指可数,唯一的几部作品,在豆瓣上连个评分都没有。这大概也是很多编剧的真实现状。态度好,成了市场上没有名气的编剧最具优势的竞争力。
即使如此,他的生存状态已经好过太多编剧。为了找活,我曾经加入过不少影视群,经常看到一些「混」得不好的编剧,天天在各个影视群里发求活信息。但群里一半以上是编剧,大家都穷得想找活,谁能给你找活。今天你可以硬气拒绝资方的要求,明天立马就有报酬要求更低的编剧顶了你的位置。
老杜说,这行百分之九十九看工作态度,百分之一看才能。但是大部分活根本用不到你的才能。
影视公司有个职位叫作编审,是专门给我们剧本提意见。这类编审基本上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提的意见上对整个剧本的提高没加分作用,甚至十分具有破坏功能。
这种的会议往往无效,最后可能沦为某些人刷存在感的大型装逼现场。时间就这样大把大把地消耗在无意义地扯皮上。最后老杜在各方势力的指手画脚下,带着我们将整个剧本从人设阶段又重新开始写。
时间过去两个月了,我们的本子从零到推翻重建经历了六轮。钱,还是最初给的那几千块钱。悬挂在头顶署名权遥不可及,真实的饥饿跟贫困却在提醒大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老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不久后他安排我跟安东去了广州,据说是「这个电影剧本写滥了,没法拍。得改!」
去的时候老杜嘱咐我「安东嘴笨,不擅交际,这个项目就以你为主,到时给你署名,一定会兑现。这次机会很难得,你可别跟她们几个说。」
老杜给的项目是个三百万投资的小电影,但毕竟是院线。我几乎感激涕零,先前对老杜的种种不满都烟消云散,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愧对他,毕竟老杜把机会都给我了。
第二天,我跟安东飞去广州。玲姐和甜妞留在北京,据说是开发另一个新项目,之前的电视剧剧本搁浅了。
到了广州一开会,我们才发现原来的剧本根本不能用,需要全部推翻重做。但剧组已经建了,每天的钱哗哗往外流,我们只能一边拍一边写,时间很紧。但更让我苦恼的是,这位年纪近似我父辈的导演非常热衷于跟我交流他人生各个阶段所取得的丰功伟绩。有时候凌晨三四点也要把我叫起来「沟通剧本」,同行的安东却没有这种烦恼。
几次这样的「深度沟通」之后,我忍无可忍,把这个情况跟老杜说了,老杜一番安抚,表示我想多了。
「好好干活,早点弄完了回来,这边还有个大项目等着你们!」老杜信誓旦旦。
「这个有署名吗?咱们合同也没签。」我担忧。
「怎么没有,放心,我老杜一向是有信誉的。」老杜跟我担保。
我咬牙想,都已经坚持快一年了,钱没赚到,署名也没有,要是这么一走,损失实在太大。加上这个电影题材确实是我很喜欢的,我最终还是留下来了。
这之后我便留了个心眼,每次开会都拉着安东跟我一起,大家聊完就各自回房间。也许是老杜跟他说了什么,也许确实是我想多了,导演对我的态度一切如常。
眼看着剧本就要进入收尾阶段了,我绷着的弦稍稍放松。有天下午导演叫我过去,说是「本子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大家开会商讨一下!」
等我赶过去,发现房间里只有导演一个人,他穿着短裤 T 恤坐沙发上,示意我坐过来。
「剧本有什么问题吗?」我犹豫了一下,站离门口近的地方。
「一会再说。站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他嗤笑一声,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远远地对我递过来。我为他坦然的态度感到羞愧,走过去接了水,小心地坐在沙发一角。
他走到窗前,刷地一下拉上窗帘,房间顿时暗了。我刚刚放松下来的脊背立马绷直了,几乎要作出逃跑的姿态。这个满脸皱纹,浑身松垮的老男人,终于掩饰不住自己龌龊肮脏的内里了么?
「我几天没休息好了,外面太亮,刺激我眼睛,头疼。」他笑得又是坦坦荡荡。
「你跟老杜干多久了?他给你多少钱?要不跟我干呗!等咱们这片子弄完了,我带你去巴黎参赛。」他一脸自信。
我回想起在来之前老杜对我的警告,要是有人想跳过他直接找我写本子,千万别答应。「谁能保证你的权益,别以为他们都跟我老杜一样讲信誉!」
我当时对老杜的信誉还是抱着几分信任的,于是立马对他表态「您是杜老师的朋友,您有事只管说,我们都会尽力的。安东也写得很好呢!」
导演显然对我的答案不太满意,好半天没说话,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点了支烟,抽了半晌后坐过来,把手搭我肩上。我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假装要开窗,起身想走。他用了用力,又把我拽回来,笑到「怎么,干这行的还没学会抽烟,你这样不行啊,我教你一个来灵感最好的方法,就是抽烟,你来试试……」
他两支胳膊钳住我,对着我一口浓烟吐过来。一股常年抽烟淤积在肺腑的恶臭味迎面扑过来,我几乎呕出声,将脸别过去。大概我之前反抗的态度和姿势不够坚决,他把我留给成年人的体面看成了调情,又把一只手扶上我背,隔着衣服勾住我的胸衣带子。「我下一个戏你来写吧,署名,钱都给你,做这行最好的就是导演跟编剧搭档……」
他的话让我想起老杜的允诺。一直以来,署名权就像悬在我头顶的胡萝卜,诱着我不停地往前跑。它成了我的执念,我以为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会,再忍一忍,终是会出头的。可这个过程太煎熬了,也太恶心了。
长久积攒的愤怒一下达到了顶峰,我低头朝他下巴恶狠狠地撞过去,他猝不及防,吃痛地摔在沙发一侧。我捞起电脑包转身就跑。
等出了酒店,夏日刺目的阳光,透过高楼,如碎冰般兜头浇下,我一边抖一边掏了电话跟老杜说「我不干了!你找别人去吧!」
「你疯啦?不要署名了,我跟你讲这个机会……」老杜气急败坏。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让你们高兴!再见!」不等老杜说话,我把他跟导演的手机微信全部拉黑,并收拾好行李,买了当天的机票离开广州。
去你的署名权!
我靠着候机厅的椅子上,沉沉地闭上眼,陷入长久缺失的睡眠中。
备案号:YXX1MaKvkgOf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0-05-14 10:2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绳师:有人攒钱,请我捆绑他们
赞同 63
目录
18 评论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真实故事计划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