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睁开眼,天亮了。
有人坐在塌前穿衣,困意外加昨晚的时空错乱,我的脑子糊里糊涂,便问这个人影:「这是在哪儿啊?」
「扑哧」,人影娇笑着,捶打一下我的头:「你怎么回事?要去干活了,还不起床!」
我听清是春浮的声音,心想,真的不是在做梦,我不小心落了水,被捞上来后,时光又倒流了。
「哦」,我答应,抓紧时间穿衣洗漱,和春浮一起上值。
打扫得佛堂一尘不染,我没有很快离去,而是站在堂中央看着那座金塑的佛像发呆。佛像嘴角平平上扬,双目微垂,好像在望着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想,我本该第一世就死了的,偏偏又多活了两世,理应感恩。我跪下,手掌打开,掌心向上,额头平贴地面,虔诚地磕了头。
谁能解释我的记忆为何活了三世?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本来,我不信仰任何宗教。可现在遭遇了这些,我已不得不信。
我的上一世,那一夜,究竟发生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佛祖不会说话,也没有会说话的人可以告诉我。
「秋沉,快去打水。」春浮站在殿外唤我。
我急忙出去,春浮边递来水桶,边问:「你怎么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刚才在拜佛?」
我搪塞地回:「是,我在祈祷佛祖帮我逃过此劫。」
春浮不禁嫌弃:「搞不懂你!拜菩萨有什么用,你若真惜命,昨晚就该死皮赖脸地去抱晋王殿下的大腿。想不到你的胆子竟然这么小,脸皮又这么的薄。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唉!」
我反驳:「辜负你的好意是我不对。但不是说了,我会去找表公子帮我的吗?」
春浮撇撇嘴角,摇头:「还是搞不懂你!难道你之前认识那位公子吗?为何非要舍近求远,把一桩简单的事弄得如此复杂?搞不懂,实在搞不懂!」
我无法解释她的疑惑,便提着水桶前去井边。打水的过程中,那无从解释却又精准的第六感再度警示,似乎有人在暗处偷偷盯着我。
我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装满水的木桶提上来,先擦一把额头的汗,再往四周看,草木无声,风平浪静。
我知道有侍卫被收买要暗杀我,却没想到这人可能提前出手。上一辈子,表公子听了我向晋王的诉冤,请求老王妃重新调查。大概这几天,原主的父母就要领我走,再过不了多久,表公子也将离开王府。所以,留给我自救的时间并不多,我得赶紧找个机会与他见面求助。
于是,我当天便与春浮商议,我想去一趟「宜园」,问她愿不愿意陪同?
春浮自然愿意陪同,我们买通值守内院的侍卫,直奔目的地。「宜园」门口,也守着两个侍卫。我不认识他们,我只认识常忠和常义,而且这两人已经疑神疑鬼地朝我们打量。
我先露出一个笑脸,给他们送上银两:「二位大哥,行行好,帮忙通传一下,我有事求见公子。」
一个侍卫很不客气:「你到底是哪里的丫鬟,你认识我家公子吗?」
我点头承认:「认识,认识!公子难道没和你们提吗?公子曾与我说过,如果我想见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来见。」
那个侍卫盘问:「既然公子认识你,我怎么觉得你的面孔陌生得很?」
我做出非常无奈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啊!你刚好说出了我的疑问。常忠哥哥和常义哥哥呢,他们怎么不在?」
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好像信了。另一个侍卫道:「你来得不是时候,公子被晋王爷请去喝酒。要么你去王爷那儿找,要么守在这里等公子回来,要么你就下次再过来?」
我焦急不已:「十万火急!真的十万火急!我认识公子,又不认识晋王殿下,我一个丫鬟哪敢随便乱闯?两位大哥若不嫌弃,我就在你这儿守着,可好?」
两个侍卫没有拒绝,算作默认。我站在那二人的视线范围内寸步不移,如此我就不相信那个被收买吃烂钱的侍卫还能找到杀我的机会?
我和春浮下午偷溜出来,苦苦等候近三个时辰,天色渐暗,已是掌灯时分。我和春浮都很担心,万一表公子迟迟未归错过了门禁怎么是好?让春浮先独自回去,我又觉得不放心,干脆再恳求公子收留我们一晚吧。
春浮始终无法理解我对表公子为何无条件信任,也无法理解我对事情的发展为何成竹在胸。她听了我的想法,便在追问:「秋沉,为什么这位表公子就一定大发善心,收留我们?」
我道:「因为公子是一个扶危济困,怜爱无辜的好人。如果我们告诉公子,我们为了见他错过门禁回不去了,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搞不懂!实在搞不懂!」春浮已不知说过多少遍搞不懂了。
我搞得懂就好,事情也许会变,或提前或延后。但无论重生几回,一个人的本质和品性是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的!
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将要门禁。这时,不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影走近,我拉着春浮迅速躲入暗处观察。是表公子,还有晋王一行。
表公子仿佛喝醉了,被常忠扶着,步履蹒跚。他们入园不久,晋王带着自己的人出来,转身见送到门口的常忠和常义,严声命令:「你们两个,照顾好本王的表弟!」
常忠和常义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人算不如天算,我白白等了这么久,却没算到表公子竟会喝醉。他若喝醉,一个陌生人的诉冤和求助自是无法理会。
春浮亦明白了,睁大眼睛,目中尽是对我的责备,低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叹一口气:「门禁了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春浮也很烦躁:「时辰过了,回不去了。这么冷的天儿,难不成露宿外边以天为盖地为席,咱们会不会冻死?」
晋王叮嘱完下人,抬步走近。身后几个执灯照路的小厮跟着,盏盏亮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过来。突然,亮光停住不动。
藏身一侧假山石后的我和春浮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少顷,晋王喝问一句:「是谁躲在那儿?」
我心「咯噔」一沉,暗道不好。春浮也慌乱了,却临危不惧,拉着我主动现身,哆哆嗦嗦地跪在晋王跟前,磕头认错。
我不敢说话,听春浮断断续续地说:「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乃是内院的洒扫丫鬟,出来办事,错过了回去的时辰……」
晋王毫不留情地拆穿,声音冷淡地问:「出来办事?办什么事,又是谁派你来的?」
「这……」春浮说不出来,暗中戳我一下。
我连忙紧跟着解释:「启禀殿下,是这样的。我们……我们其实是偷偷溜出来的,昨晚奴婢站在湖边看月亮,不小心落了水,是您的贴身侍从救了奴婢的性命。这位大哥救我一命,如同再生父母,奴婢想找到他好好道谢,而春浮刚好认识,所以……所以奴婢才央求着春浮出来寻,不料眼生迷了路,又不料错过时辰遇见了您。是我一人怂恿,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过一会儿,晋王冷笑:「是吗?」
陈慎文见状,当即下跪求情:「殿下恕罪,原来她们是来找我的!这春浮姑娘便是小的的邻居,自小一起长大,等同入了王府彼此间也多有照应。她们两个弱质女流虽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但念在本心良善,还请殿下从轻处罚。要不……要不殿下就罚我吧,小的替她们受过。」
我低着头,听见上方良久没有出声。心里念叨,完了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像他这样冷冰冰硬邦邦的人肯定赏罚分明,更何况春浮和我没把谎言圆好。欺骗主子,更是罪加一等。
岂料,晋王最后寒声询问陈慎文:「这两个丫鬟里有一个是你的故交?」
陈慎文忐忑不安地承认:「是。」
晋王道:「既然是你认识要护着的,便先由你送回去。等你回来,本王再罚!」
我和春浮闻言皆是不敢置信,陈慎文欣喜若狂:「是是是!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晋王与其他小厮走远,我立在风中目送他笔直的背影,呆怔半晌。与前世相比,他怎么突然好说话起来了?当真变得通情达理,卖给下属一个面子!
我跟在那对情侣身后,春浮又惊又怕,哭哭啼啼:「呜呜呜呜呜呜……怎么办?等下你回去,殿下真的会罚你吗?呜呜呜呜呜呜……」
陈慎文安慰:「乖乖宝贝儿,别哭!怎么会呢,王爷是个不错的人,待下人向来很好。他呀,最多表面小小地惩戒我一下,别担心,别担心哈!」
「呜呜呜呜呜呜……那他要怎么小小地惩戒?呜呜呜呜呜呜……」
「这,最多打我几下板子。」
「不行!你骗人,打板子很痛的!呜呜呜呜呜呜……」
……
于是,这短短的归途被我们走成了十八相送万里长征。我一个人落在后面隔着老远,听春浮呜呜呜呜地哭,陈慎文柔声细语地哄。
唉!尴不尴尬?难不难受?
折磨!真是折磨!要不,你们好好聊着,换我去挨板子吧!
我们回到住处,春浮不再呜呜呜了,她擦干眼泪,很肯定地道:「柱哥哥说晋王殿下是个好人,我相信他。而且,我也觉得殿下确实挺好的,至少他不会为难女人。」
我无所谓地答应:「哦。」
陈慎文对晋王情深义重,我上一世就见识过。被旧主迁怒差点误杀,却还因此念念不忘无法放下,得了忧郁之症。忠仆的评价几分可信?
春浮开始劝我:「秋沉,依我看,你也别再去找那什么公子了。既然殿下是个好人,你去求他帮忙岂非更好!昨晚明明是你胆子太小不敢开口,不然什么难事都解决了!」
我好似得了哑疾,已经放弃用单音节词敷衍。然后,任由春浮苦口婆心叨叨不休,洗漱完毕,我趴到床上,直挺着四肢入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依旧时光倒流。时光倒流之后的第三天。
我想,原主的父母估摸着就在赶来的路上,片刻耽误不得!一寸光阴一寸金,还打扫什么佛堂!我必须迅速行动!
本来我害怕出现昨晚的背运连累春浮,但她死活都要跟着,去搞清楚陈慎文究竟被罚了什么,伤得怎么样。她一个劲儿在包袱里装吃的用的,还有几瓶创伤药,摆出孟姜女为夫千里送寒衣的架势。
我拦不住春浮,一齐出来以后分道扬镳。她向书斋那头去了,我直往「宜园」。门口值守的两个侍卫见我又来了,已不觉得奇怪。他们告诉我,表公子就在园子里。
我开门见山:「我想见他,烦请通禀!」
一个侍卫通传之后,带我进去。走投无路的我松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对,这就是公子!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无论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无辜落难,他都愿意给予善意和帮助。如此品行,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人。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坏人易做,好人难为。可我就是不信这个邪!
但求寡情世间多义举,至少……至少善应无恶报,恶应无善报!
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天空晴朗,万里无云。院中栽植几棵苍劲青翠的松柏和一株黄澄澄的桂树,馥郁幽香回荡半空,沉积满园。桂树下的石桌旁端坐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表公子翻一页书,洒落籍上细碎的金黄顺着他的宽袍大袖簌簌落下。
听到脚步声,表公子的视线轻轻移开书页,抬眼朝我望来。他先一笑,后问道:「你是谁?为何求见于我?」
听到此番温柔的问话,我的眼眶不禁湿润:
我见到他了。
隔了七年,隔了两辈子,现在,我终于又见到他了。
我凝神注视他的眉眼,良久终于答话:「我……我叫许秋沉,是内院一个三等杂役丫鬟,我来找公子您是为了……为了求您帮忙。」
表公子明显一愣:「帮忙?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我被内院的杨管事看上,想纳做妾。他的大娘子因而找我麻烦,我转圜推诿杨管事之时,恰巧被王府的两位主子还有他的大娘子撞见。杨大娘子在老王妃面前一口诬告是我蓄意勾引在先。主子们信了她的话,要将我赶出府去。其实白受冤屈也算,但我担心……我担心就算我出了王府,这位大娘子依是记恨,不肯放过我。我爹娘都是王府的下人,在她手底下做事,到时更没地诉冤说理去!」
说到这里,我情真意切地跪地:「奴婢恳请公子为我向老王妃求求情,再将事情调查清楚,还奴婢一个清白!奴婢只想得到公正的处置!」
表公子见我欲向他磕头,阻拦:「我知道了,你起来吧。我会帮你求情的,如果你所说的是实情,也不令你白白蒙冤。」
我心头一喜!
「谢公子。」我起身站起,笑盈盈地望他,夸赞,「公子,你可真是个大善人!我是第一次遇见像您这样既好看又心善的人。好人有好报,公子以后必是有福报的!」
表公子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放下书册,去拿石桌中央的瓷壶倒了一杯茶,抿一小口。我见机立马献殷勤:「公子,茶水凉了吗?需不需要奴婢再去烧一壶?」
表公子温柔一笑:「不必。」
我乖乖巧巧地「哦」了一声,然后告诉他:「公子,您帮奴婢的忙,奴婢为你做些事都是应该的!您不必客气!」
这时,常忠从旁侧的屋子走出,送来一盘糕点。看见我,他不免露出惊讶之色,多加打量几眼。
我主动道:「我是内院的丫鬟,有事求见公子。这位哥哥,你有什么活需要安排我去做的吗?」
常忠闻言,去看表公子的脸色。公子淡淡垂着目光,闭嘴不言,似无任何指示。常忠便道:「厨房煮着小炉,你先去帮忙看看火候。」
「哦,好。」我答应,兴高采烈地跑去厨房蹲着。炉盖沉甸甸压下,白白的热气一丝丝地泄露,如同我沸腾的心情一般。
等水煮开,我取过灶上的抹布端起炉子。里面煮着什么呀?我好奇地掀开盖子,竟是黑黢黢的汤药。
我想,公子病了吗?为什么熬药?
我跨出厨房,想唤常忠过来,表公子已不知何时立在门槛外。他的表情格外平静,眼神却存某种情绪,那种目光难以用文字表述,似怀疑,似惊诧。
我言语体贴地关心对方:「公子,厨房的药是煮给谁的,您生病了吗?」
表公子往内望了一眼,回答:「不是我,常义偶感风寒,在榻上卧着。这药,是煮给他的。」
我松了一口气,露出笑脸:「原来是常义哥哥病了。公子,你人真好,就连对待下人都是无微不至的。能做你的下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想,对表公子而言,现在我与他只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克制!再想靠近他,也一定要克制!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慢慢来。
表公子的眼神更不对了,语气骤然冷淡下来:「你,认识常义?难道也知他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书童?」
「我……」我一时语塞,听他继续追问,「你不仅好像知道常义是谁,也明确知道厨房在哪儿。你说你是内院的三等丫鬟,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为什么我觉得你的脸有几分似曾相识?」
我的心刚开始「咚咚咚」跳得厉害,接着想通,忽地平静下来。我笑着承认:「公子,我们的确见过。」
表公子紧盯着我的眼睛,逼近一步:「什么时候?」
「您先听我说一个故事吧。一个公子曾经救过一个姑娘,但这位公子觉得只是举手之劳,从未告诉过姑娘。这位姑娘知道真相以后,转而追求公子,后来他们彼此都喜欢上对方了……再后来他们却没有在一起……」
表公子问:「为什么没有在一起,难道这公子是一个负心汉吗?」
被愧疚的惦念打击着,我的喉咙微微哽咽:「不是,是姑娘辜负了公子。她亏欠公子太多,她对不起那位公子。」
表公子听罢,长叹一口气道:「如果真心相爱,想必那位公子是不会怪罪他的心上人的。」
「是,」我点头表示同意,「他从未怪罪过,反而一直在帮她。」
表公子沉思片刻,又问:「你的故事说完了,那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想,我很确定,我从未见过你,也不认识你。」
我道:「公子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们却是见过面的!公子可曾记得前天晚上路过湖畔,一个小厮救起一个落水的丫鬟,那个丫鬟就是奴婢。」
表公子退开半步,平和地笑:「哦,原来那落水女子竟然是你,看来我们的确已见过面。」
过了一瞬,他像回想到什么,又不笑了,严肃地问,「那时,你当真是不小心落水,不是自寻短见吗?」
我刚想否认,表公子柔声劝导:「许姑娘,人活着都会遇到几件不顺心之事。以后有了麻烦,可以随时找我帮忙,千万不可一死了之。你年纪这么轻,路还长着,千万不能想不开,自寻短见。」
我已经不想否认,而是拼命忍住泪水,点头:「好的!好的!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牢记于心!」
表公子举手咳嗽一声,不解:「我只说了几句话而已,你怎么快哭了?」
「我……公子实在太好了,我……觉得感动!」一抹眼角,当真摸到些许液体,尴尬!我胡乱抹净,信誓旦旦,「公子,以后我也以你为榜样,做一个处处行善的好人!」
他被我逗乐了,笑问:「难道,你曾经不是好人?」
「我……」我回答不上来。
表公子作势观察着我,见我犹豫,竟然告诉我说:「许姑娘,虽然我才刚刚认识你,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你应该真是受了冤屈,且放宽心,我会帮你去向姨母求情的!」
我破涕为笑:「公子若说我是好人,我便是好人。」
我不敢挑战任何人的人性,包括我自己。
希望所有人都不会被逼到绝境,到了挑战人性的地步。
人之初,性本善。大多数人向善,只是需要善的引导。
表公子与我交谈几句,常忠走来看见,立在一旁等待。我杵着,唯自己一个人又哭又笑,在外人眼里活脱脱像有毛病。于是,我不再与公子多说什么,告诉常忠药熬好了。表公子发现站在身后的常忠,侧身让开路,常忠端药出来又目不斜视地离开。
我觉得我也该走了。表公子才刚刚认识我,我只是一个有点面熟的陌生人而已。
辞别之后,我回到与春浮分开的地方,她果然已先在那儿等我。春浮瞧见我红通通的眼睛,大惊小怪:「怎么了?是不是表公子奚落你一顿,不肯帮忙?」
我道:「不是。表公子是个好人,怎么可能?」
「那你的眼睛怎么了?」春浮边说边走到我跟前,绕了半个圈,上下打量一遍,「你好像不对劲!」
我不想被她看穿,岔开话题:「别问那么多了,你呢?晋王殿下没把他怎么着吧?」
春浮耸耸肩,亦是被搞蒙了的样子:「没啊,殿下根本没罚柱哥哥,有惊无险!」
「行,」我拉住春浮的手向原路返回,「那我们回去吧。」
入了内院,两三个相识的丫鬟成群结队地从对面过来,见到我和春浮,窃窃私语几句。她们明显是在谈论我们,但招呼都没打,又成群结队地走过去了。我油然生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大概率不是好事。
春浮也有些怵,与我对视一眼,半个字来不及说,紧急赶回佛堂。岂料佛堂门前聚满了人,除我和春浮之外,其他六名杂役皆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而一个四十上下的婆子高高坐在太师椅上。她穿吉祥纹紫袄,同色缎裙,扁平的发髻梳得油光发亮,严厉板着脸,嘴角一抿,简直比抓逃课的教导主任更吓人。
我和春浮见状,立刻跟在众人屁股后头,慌忙下跪。
这婆子我也认识,姓徐,夫家已死没有改嫁。她也是老王妃器重的人,只是没有杨氏夫妇那么风光招摇。记得我曾经被她监督抄了半个多月的《女则》《女诫》,苦不堪言。
徐婆子的架势显然是冲着我和春浮来的,不怒自威地批评:「好啊,主子发话,内院有些丫鬟玩忽职守到处乱窜,我细细查了一圈,原来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啊?」
主子!哪位主子?
一定是晋王,昨晚被撞见的时候还以为他性子变了,哪有那么容易?他不罚陈慎文,或许只是觉得我和春浮的错不可找别人代罪。
我越想越肯定,对,晋王本就是这样的!又联想到上辈子我苦苦抄了半个多月女德,一定也是晋王授意。他觉得我勾三搭四招蜂引蝶,派人过来消遣我!
春浮倒没有我思绪万千,她害怕了,伸手过来碰我,用眼神问该怎么办?
我叹气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徐氏把我们臭骂一顿,罚我们去后花园做苦工。花园的活儿大多是修剪花枝,搬运种苗的力气活,本应是小厮干的。但谁让我和春浮未经允许溜出内院,刚好又被抓包了呢?
徐氏亲自指挥我和春浮搬运一丛丛绣菊,从园子东边苗圃地搬到湖畔曲廊两侧。栽菊的大陶盆又滑又重,我们两人一起抬都觉得分外吃力,但徐氏已是铁石心肠,全程袖手旁观。
我和春浮又抬又挪又拉又拽,一个时辰过去,两条手累断了,才勉强完成任务。徐氏又给我们两把锄头,叫我们去「倚梅园」给梅树松土。
干这活的时候,徐氏格外叮嘱:「仔细着些,别不知轻重,锄伤了树根。晋王殿下喜梅,若给弄死了,你有几条命赔?」
春浮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嘟囔:「难道梅树比人命还值钱?」
徐氏冷笑:「即使是再珍贵的植株,也没有人命值钱!但那是贵人的贵命,不是穷人的贱命。你们俩入了王府,虽说是最下等的奴婢,但至少也是吃好穿好睡好,加上每月一份月银不曾短缺,可比大多数穷苦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偏偏你们两个不惜福,接二连三地犯错,被主子发现。如此不懂规矩明知故犯,谁都保不了你们,迟早有一天会被灰头土脸地撵出府去!」
我靠着树望她,双手重得灌铅似的,连气都喘不匀地问:「徐妈妈,我不是已经发话要被赶出府去了?」
徐氏被我一噎,没了话头,吭一声气不说了。
春浮故意走到我身边,偷偷商量:「对啊!秋沉,反正你都要被赶走了,干脆也别受这累了。」
我摇头否决:「不行,得罪一个已经够呛,再敢得罪一个,基本没法在王府混了!」况且,表公子为我求情,若是老王妃调查清楚的话,我可能还会留下来一段时间。
过了半个时辰,春浮突然体力不支,倒头歪下去。我惊呼一声,跑去扶住她,春浮的脸上衣上沾了泥,眼睛半开半合,已经意识不清。春浮以前吐槽自己是丫鬟的命小姐的身子,干不了重活,所以平日都是我承包极度耗费体力的事。其实我怀疑她是低血糖,实在怪不了她。
见人晕倒,徐氏上前询问:「她怎么了?」
我回:「喝点水,休息一下就好了。」
徐氏担心地问:「没什么大事?」
「应该没有,春浮她干不了重活的!」我解释清楚原因,怜声哀求,「徐妈妈,您罚也罚过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会不守规矩,求您高抬贵手先放过吧。」
徐氏自不多说,点头允了:「你送她回去躺着,若明日还没好,也可再歇一天。」
「知道了。」我作势去扶春浮,但我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一时半会起不了身,更别说凭我一己之力抱她回去。
徐氏见状嘱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人过来。」
徐氏走后不久,人就来了,竟是陈慎文。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拍拍春浮的脸,唤她的名字。春浮迷迷糊糊地醒来,迷迷糊糊地开口:「柱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陈慎文回答:「我陪同殿下在高阁作画,刚好望见了你们,才知……才知殿下仍为昨晚的事惩罚你们。然后,我见你突然晕了,殿下看我关切,说我可以下来找你。于是,我就十万火急地赶来!春浮妹妹,你没事吧?」
陈慎文弯腰抱起春浮,我跟在他二人后走出树林子。天色已近黄昏,间或响一两声鸟儿归巢的啾鸣。大片梅林的另一端,正对着突兀耸于楼群中的一座高阁。垂挂轩窗的竹帘被拉了上去,一个人影独自站在那儿,居高临下俯瞰着我们。
我有所感,停下脚步,对上晋王远望过来的视线,彼此都已知道察觉对方。可惜,他的位置离得实在遥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又莫名觉得他一个人似乎落寞得很。
奇怪!无论哪世,晋王从未改变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我一个丫鬟有什么好替他操心的?
于是,只对视了片刻,我便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待走出几步路,我再回头看,那儿空空荡荡,已经没有晋王的身影。
我忽然想,今生我并未主动接近这位平时连见一面都无比困难的王爷,但几天来他出现在我眼前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了?
所幸春浮并无大碍,次日清晨有丫鬟通知我,我的爹娘已经进府了,据说因为表公子的关系,此事惊动了老王妃,让我也赶紧过去。
我急速赶往老王妃居住的院落,和原主的爹娘跪在一起,听候发落。杨管事的大娘子梅顺娘也跪在屋外,一见到我挤眉弄眼,露出憎恶之色。若按我上辈子的脾气,既然有恃无恐,至少也得以牙还牙,白她一眼。可忆起她上辈子被割喉而死的惨状,什么怒气全都因为过意不去烟消云散。
杨管事被叫进去问了半天话,最后灰头土脸夹着尾巴似的出来。随后,老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命我进去。
我入得屋内,里面窗明几净,窗下供案燃沉香木,袅袅生烟。老王妃高高坐在千寿万福帘后的四足榻上,歪身斜倚着撒花软枕。我即刻在绣帘外下跪,向她行礼道福。
老王妃唤我起身,感叹:「也是委屈你了。如果是姓杨的先招惹你,你为了自保做些错事,并非你一人之过。」
我不肯起,嘴上求道:「请王妃秉公处理,还奴婢一个清白。」
老王妃决断:「你要的清白自然会给,老身不会再为此事罚你了,反而得罚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
我想,老王妃虽然讲理,仁厚公正,但梅顺娘毕竟是跟了她二十多年的心腹,两人的情谊非一般主仆可论。我算什么,只是占了理,不得不奖罚分明而已。老王妃又能怎么惩罚忠仆,扣她一个月月银?这分明是在给我拉仇恨,除了讨个心理上的安慰,对我自己而言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上辈子我因为不懂忍气吞声,当众掌掴梅顺娘两个耳光,以下犯上;再加上老王妃破天荒的严惩,落下脸面。愈发激化矛盾之后,她才宁死不肯咽下气,就算花大价钱收买侍卫也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与她真有不共戴天之仇吗,何必为了一个男人恨成这样?
不如我主动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自己处理好以后的潜在危险!毕竟只要她不死,我的爹娘还得在她手底下做事呢。
我寻思一番,进言:「王妃,您既说非我一人之过,但奴婢的确做错了事。若不一同责罚,难服众人之心。说来说去,其实奴婢有私心,实在不想被罚,也不想再惹麻烦。」
慈眉善目的老王妃听了我的话,不禁笑了。我也作出笑容,乖巧伶俐地赔笑。
老王妃的态度忽从冷漠的公事公办变得看我有几分顺眼起来,佯骂:「你这丫头,机灵狡黠!你欲如何?」
我又想了想,道:「此等丑事不宜外扬,坏了大家的名声。王妃不如谁也不罚,将这种事私下警示几句,暗地里揭过去吧。」
说完,我怕老王妃冒出一句「你在教我做事」,不免心中惴惴。岂料她竟表示同意,相当满意地点头:「很好,你有胸襟不怨怼,老身自不能多事。」接着又夸赞我,「你小小年纪倒是不俗,很识大体。不错,真不错啊。」
老王妃的评价使我觉得她好像看上我了,说不准要提拔我。但她再想提拔我,也压不过二十多年的忠仆在她心中的地位。在这个晋王府,一我得罪了老王妃器重的心腹,二我不欲招惹晋王,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保全自身达到目的。
老王妃此时心情愉悦,对我的印象大为改观,为什么我就不能一鼓作气,趁机毛遂自荐,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目的呢?
因而我皱紧眉,作了惆怅的神情:「王妃,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老王妃口气很爽快:「什么不情之请,你说。」
或许她是下定心思要从别处补偿我了,我便道:「经历此事,奴婢总觉得自己已在王府待不安稳,还是得出府。」
老王妃疑惑:「出府?难道你想被外放到城郊的庄子去?那可不是一个好去处啊。」
她能坦诚劝我说明了很多东西。冒险走这步假仁假义替敌人求情的棋效果极佳!原来老王妃吃这一套!希望在她眼里,我已够得上一个放得了心,送得出手的礼物。
「我……我是想……」我吞吞吐吐,故作犹豫,最后把心一横,说道,「王妃,原先奴婢求助无门,知是公子好心帮助奴婢,才得一个公道。公子是我的恩人,我无意见他身边跟着两个小厮,竟连一个贴身照顾的丫鬟都没有……」
老王妃闻言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想留在王府,你想去跟添儿?」
我斩钉截铁:「是。」
老王妃又愣好久,开口:「你是个伶俐丫头,心胸亦不坏。若是添儿同意,我自愿成人之美,全了这桩美谈,我去问问他吧。」
我大喜,再度跪下谢恩:「多谢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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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1: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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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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