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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穿梭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43883 更新:2026-06-09 11:08:01

穿梭者

幻想大事件:穿越时空的对决

「不要出声,有人进了宿舍。」

我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我们 202 宿舍全员,此时都坐在河底捞吃火锅团建,没人在宿舍。

1

联系人详情页里,这个账号只有昵称,没有任何备注,连之前的聊天内容都只有一个「嗨」——所以我压根想不起在何时何地加了这个谁。

备注是个好习惯,可惜我没有。

我把信息给旁边的老二看了,他念叨着这头像有点眼熟,在自己通讯录里搜了下,然后把同个账号给我看,老二备注得很清晰。

【刘风-北区宿舍 404】

【备注:流量套餐推销】

我想起来了,这人刚开学来我们宿舍推销过学生卡流量套餐。

因为是高一届的学长,他承诺了买套餐送四年必修课期末真题,所以我们宿舍四个人都买了,也是那会儿加的他。

「你们看什么呢?」对面的老大和老四问。

我把信息给他们看,都觉得这句话很诡异。

老大说:「是不是他想发给他宿舍的室友,但是发错了?要不你再问问?」

我觉得也有可能,于是发信息给他。

「学长,我是楼下 202 的,你是不是发错人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没发错,说的就是你们宿舍。」

「你是 202 的郝叶,没错吧?」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你问问他……」年龄最小的老四开口了,「是不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还是新的套餐推销话术?」

「你是不是真心话玩输了?」

「没玩笑,认真的。」

「你还在睡吗?」

「没啊,我们宿舍都在外面吃火锅呢。」

「下课都没人回去,宿舍门应该是锁的……那人是撬锁进去的吗?」

我自己问得都觉得离谱。我们宿舍门和门之间的距离不大,甚至对门就是 201 和 203,要是有人撬锁的话也太容易被发现了。

我们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但对面都没有回复。就在我们以为是恶作剧编不下去了的时候,一条消息进来了。

内容让我们所有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啊?我们下午不是还在宿舍楼大门口遇到了吗?你问我上次的流量包套餐还有没有了。」

「我还奇怪呢,这个套餐是包年的,一个账号只能买一次,你都买过了怎么还来问。」

「然后你说没买过,但听室友说划算就来问问。你不记得了?」

「你认错了吧,我今天都还没回去,也没遇见你啊。而且那个流量包我也买过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会儿又恢复成了昵称,然后又跳出了输入提示,对方显然很纠结要发什么内容。

「那可能我看错了吧,你当我没说。」

非常明显的敷衍。

「卧槽,更吓人了。」老四看了回复说,「刘哥不会撞到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老大:「然后那个不干净的东西还长了老三的脸?」

我:……

老三做错了什么吗?

老三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一顿火锅吃得索然无味,快结束的时候河底捞工作人员还给我们送了盘糖蒜,我严重怀疑他们是听到了墙角来内涵我们。

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老大在包里翻钥匙准备开门。

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就想试一试,伸手握住门把转了一下。

门没开,是锁住的。

「怎么?真觉得有人?」老大笑着顶我一下,摸出钥匙转开了门,顺手把灯也开了。

我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

但等到我们进来之后,却逐渐发现了不对劲。

老大:「垃圾桶怎么倒了,我们出门时候它倒了吗?」

我:「风吹的吧?」

老四:「瞎说,出门时候我专门把窗关好了。是不是阿姨进来查寝的时候踢翻了?」

老二:「卧槽!谁把我电脑线拔了?我开着跑程序呢,这下都 GG 了!」

我:「我没动!」

老大:「我没动!」

老四:「我也没动!……是不是阿姨怕有安全隐患拔的?」

老二:「我贴条了呀!『非请勿动,请了也别动』这么大字看不到吗 QAQ」

老四:「我的仙人掌不对啊……早上出门时候我没浇水,怎么现在下面碟子里都是水呢?土也是湿的!」

老大:「你们有人回来浇过吗?」

我们所有人一齐摇头。

老四:「难道是阿姨进来帮我浇的?」

老大:「你小子……合着锅都是阿姨的是吧?」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我说,你们真不觉得这有点不太正常吗?」

其他三人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们是默认了。

这间宿舍看上去和我们离开时一样,但又确实存在着不同,吊诡的不同。

「那……我们要怎么办?」

对问出这个问题的老四,我们一致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哥,2022 年了,我们又不是在拍青山刚子的《长不大的小学生》,堂堂 985 高校还能不装监控吗?」

说话的是老二,他一边吐槽一边在电脑上敲键盘。

「不是我说,我们学校的安保网就是张渔网,漏洞百出。」

一阵暴风输出后,他竖起食指重重敲在回车键上。

「得嘞,走你!」

十几分钟过去了,我洗完澡出来看到老二还在和 bug 奋战,其他两个早就洗完躺床上玩手机了。

「还没好吗哥?」

老大在上面幽幽道:「学校的网是张渔网,但你二哥是条胖头鱼。」

胖头鱼怒吼一声:「改完了,这次一定!」

他敲下回车:「走你!」

几个监控页面瞬间弹出来铺满了显示器。

「哦哦哦!可以,有了有了!」

「等等,我再筛选一下,这个太多了。」

最后页面只剩下了我们走廊的那个监控。床上两个也闻声下来,四个脑袋一起围着看。

「刘哥给你发信息是几点来着?」

「下午 7 点 21 分,我们吃火锅那会儿。」

我们很快就在监控里看到了嫌疑人物——一个全身包裹严实,半张脸都看不见的「人」。

太严实了,以至于连男人女人都分辨不出来。

他从入镜开始径直走到 202 宿舍门口,然后掏出钥匙直接打开门进了宿舍。

我们继续盯着屏幕看,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宿舍门却再没了动静。

「他怎么还不出来?」老大有点等不及了,拍了拍老二,「你把倍速调快点。」

老二看了眼进度条,「已经是 5 倍速了。」

我心算了一下,「也就是说……」

「他已经在宿舍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这个结论顿时让我们都感到毛骨悚然。

「草,遇上变态了?」

监控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路过,但我们的宿舍门却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老大惊呼:「草,这不是我们吗?!」

老二确认了画面时间,声音有些颤抖,「8 点 10 分……已经是我们回来之后了……」

「也就是说……」

没有人说话,但我们都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

那人压根没有出去,还在这间宿舍里!

我二话不说,拉开门跑了出去。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跟着跑到了走廊上,老二还记得抱上他的电脑。走廊上其他宿舍的人奇怪地看着四个大男生争先恐后跑出来,然后站在宿舍门口不进去。

「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像接了电门。

「还能怎么办……」老大又用那种看傻蛋的眼神看我。

报警啊——!!!

楼下很快到了 2 辆警车。

老二后知后觉地察觉道:「我靠!报了警我要怎么解释黑了学校安全网的事?」

老四安慰他:「没事,你这最多是被批评教育一下。你想电视剧里那些主角怎么作死的?都是不报警要自己解决自己抓人搞出来的事,有困难找民警知道吗。」

我非常同意:「就是,那种剧情又水又降智,看了都想让平台把充的 VIP 退回来,现实生活谁那么二啊。」

于是我们很爽快地和两位警察叔叔坦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中一位姓刘的警官问:「后来你们有自己找过吗?」

我们一齐摇头。

老大:「我们都没再进去,一直在走廊待着。」

老二:「不能破坏现场嘛,这个我们懂的。」

他们点点头,另一位张警官掏出对讲机说道:「我们这边两个人进去,你们派一个守窗户,一个守门口,别让人出去。」

走廊上已经围满了吃瓜的学生,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警官冲他们挥了挥手:「都回去别看热闹,回宿舍把门锁好。」

宿管赵阿姨也在一边,帮忙把看热闹的学生赶回去。

他又对我们几个说:「你们也进去,随便找个宿舍门锁好别出来。」

一帮大学生哪儿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儿啊,一个两个跟玩密室大逃杀似的兴奋得不行,对面 201 抢着把我们拉进他们宿舍好把瓜吃个明白。

过了十几分钟,刘警官在门口敲门:「出来吧。」

他问抱着电脑的老二:「你刚才说有监控?」

「啊,对的。」

他没让我们回宿舍,直接借了 201 的显示器,把刚才的画面调了出来。

张警官看他熟练地操作,笑道:「小子可以啊,把校园网黑了?违法行为知不知道?」

我们赶紧帮他解释:

「我们就是觉得有人进了我们宿舍,但又没丢什么东西,怕保安不给看监控,才自己弄的。」

「我给他作证,没干任何坏事,真的!」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张警官不买账:「这种行为我们肯定要报告学校,好好教育教育你们。」

他们把那段画面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刘警官说:「这个记录拷贝一份,回去找技术部门鉴定下。然后一会儿再找下保卫科,让他们也调份记录出来比对下。对了……」

他回头问我们:「刚刚你们说还有个人给你们发短信,那人现在在哪儿?」

我立刻发了条信息,让刘风下来一趟。我还多留了个心眼,只说有人想办他的流量包套餐,只字没提警察的事。

他果然下来得很快,看到屋子里站着两位警察叔叔,一下就愣住了。

「叔叔好……啥意思这是?」

「同学你好……」刘警官向他出示证件,简单说了下我们这里遇到的情况,然后问他:

「从你给郝叶发的信息看,你当时是有看到人进他们宿舍对吗?」

刘风懵懵地点头。

「那人长什么样?」

他摇头:「没看到,他戴了帽子、口罩和墨镜,遮得挺严实的。」

张警官问:「你怎么知道是个陌生人呢?说不定是他们宿舍里的人,今天感冒了想多穿点?」

「那人很高。」刘风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下,「大概比我高一个头的样子,他们宿舍……我们学校里比我高这么多的人都很少见,所以我会留意到。」

刘风的个子在男生里也算挺拔了,185+ 的样子,比他还高一个头,那起码 190+ 了。

刘张两位警官在我们几个身上打量了圈。虽然不想承认,但我们确实都不到这个海拔。

「当时我是来二楼给个学弟办流量包套餐的,转角进走廊的时候正好撞上他,我是说身体撞上。」他做了个撞人的动作,「虽然他包得很严实,但我撞上去的时候还是很硬,感觉衣服里面有东西,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还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位警官愣了一下,「金属碰撞?」

「对,有点像硬币叮铃哐啷的声儿,但没那么碎,这个我也吃不准。」

刘警官继续问道:「我看到你还在信息里说,『别出声』,嗯……你当时是知道郝叶他是躺在床上是吗?因为如果他坐在下面看书学习的话,那人应该进来就看到他了,为什么要刻意提醒他别出声呢?」

刘风看着我说:「我知道他大概率是在床上睡觉,因为我进楼的时候遇到他了,还聊了几句,最后他和我说昨天熬了个大夜困得不行,回去要倒头就睡了。」

「但是,不可能啊……」我和他说,「我今天下了课就和他们一起去火锅店了,根本没回过宿舍,也没遇见你。」

「但熬了个大夜倒是真的。」老大说,「昨天我们四个都熬夜了,因为今天有个课程论文要交,昨天我们通宵赶工的。今天成功交掉了我们才出去吃火锅,小庆祝一下。」

老四说:「那就奇怪了,刘哥怎么会知道我们熬夜的?」

这时,201 的李凯插话道:「你们说的是莫老头的数据结构吗?这个我们宿舍昨天也熬夜赶工了。」

老二说:「二楼住的基本都是计算机系,数据结构是必修课,我昨晚写迷糊了下楼遛弯,凌晨 3 点多了我们这层还是灯火通明的,可能听说了也不奇怪吧。」

刘风急忙反驳道:「我不是道听途说,就是郝叶告诉我的。我闲得慌啊打听你们这个?!」

刘警官转头问老二:「我来的时候看到宿舍楼大门口有个监控,你这儿能调出来吗?」

老二忙不迭点头:「能的能的,我黑的是总权限,想调哪个都行。」

张警官兴致勃勃道:「专业课挺扎实啊,毕业了有想过考来我们网侦大队吗?」

刘警官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二也不敢胡言乱语,利索地把画面调了出来。

「你几点遇到的?」

刘风挠着脑袋想了想,「我没留意,就最后一节下课我就回来了……啊不对,中间我还去食堂吃了个饭……5、6、7 点吧?」

老二抱怨道:「你这跨度也太大了。」

于是我们从 5 点开始一点点看……

「诶,有了!」刘风突然说道。

老二迅速按下了暂停,又把进度条往前拉了点。

「卧槽,老三……」他伸手招呼我凑近了看,「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啊?」

这个机位镜头里,刘风是正对镜头的,而「我」对那个人是背对,确认看到两人在交谈些什么,「我」甚至还伸手在刘风的手臂上拍了拍。

得益于保卫科采购的优质设备,这个摄像头的像素非常清晰,我可以轻易辨认出来,这人穿的衣服和背的包,都和我今天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包上的皮卡丘挂件都一样。

张警官说:「都是背面,认不出人啊。」

老四指着那个皮卡丘说:「能把那么可爱的黄皮耗子绑在包上,这品位没第二人了。」

刘风眯着眼睛做回忆状,「我记得他之后应该有……」

正说着,画面里的两人结束了交谈,刘风上了楼,而「我」则转身往回走。就是那个瞬间,「我」对正脸暴露在镜头下——

和我的脸一模一样,确凿无疑。

「没错,我记得他说要先取个快递再回去。」刘风说。

屋子里几双眼睛看着我。

老大说:「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去快递柜了?」

我点头:「嗯,但取件码不对,我看了物流信息应该是送到东门的快递柜了,准备明天再拿。」

刘警官拧着眉头问:「他真的一直和你们在一块儿?戏弄警方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们几个指天发誓说绝对在一块儿。

「教学楼的监控,河底捞的监控您都可以去调,我要是中间回来过,高数永远挂科不过。」

这对理科生来说无疑是比「说谎出门被 XXX」更毒的誓。

「放心,我们会去调的。」

两位警官也意识到了事情的怪异,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所以我们捋一下……」刘警官看着记录本说,「你是先在宿舍楼门口遇到了郝叶,和他聊了几句,知道他要回宿舍睡觉。然后有个学生要问你买流量包,你从 4 楼下到 2 楼,中间撞见了那个黑衣人,看到他进 了 202,就发了信息给郝叶提醒。」

刘风点头:「对,我当时觉得那人太怪了,不像好人。」

「然后郝叶。」他转头继续对我说,「刘风给你发信息的时候你在河底捞吃火锅,而且是你们宿舍四个人都在一块儿,没回去过,所以你既没遇见刘风,也没遇见黑衣人。」

我也点头:「是的。」

「最后,你们四个回来了,发现宿舍里好像进人了。齐奕就自作主张黑到了监控,发现真有人进了宿舍,那人还进去了没再出来,你们就报警了。」

齐奕就是老二,他点点头:「就是这样,但我黑监控真没坏心……而且是我们四个一起决定。」

虽然老二当着面就把我们卖了,但这种时候哥们顶包的个人英雄主义就是放屁,集体承担争取法不责众才是王道。

所以我们都应和着:「是是是,我们都有份……」

刘警官显然被这跌宕起伏的情节绕迷糊了,他叹了口气道:「这样吧,你们几个今晚先别住这儿了,我和你们阿姨说看有没有空的宿舍,你们先住那儿。」

「空宿舍不是还得整理打扫铺床啊……」老四嘀咕道。

折腾这么久时间,已经快 12 点了,要是再搬新宿舍估计今晚就不用睡了。

张警官说:「那也没办法,现在监控里面看一个大活人消失在你们这儿了,你们就是敢住我们还不允许。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之前,这间宿舍要暂时封锁。」

「要不我们今晚先去东门的旅馆对付一晚,明天再来收拾。」我提议道,「反正那儿你们都办卡了,借老弟蹭蹭呗。」

201 的吃瓜群众发出了起哄的嘘声,连两位警官都无奈地笑。

三个人同时过来架着我的脖子。

「谁办卡了?啊?」

「这老三天天胡说八道!」

「就是,有这么环境优美的宿舍,谁去开房啊?」

张警官抱着手臂说:「办卡不要紧,遵纪守法就行。」

最后我们蹭着警车到了东门宾馆,吓坏了前台小哥,最后在他诡异的眼神中,蹭着老大的 VIP 白金卡开了间大床房。

2

第二天上大课的时候,班级里很多同学都知道了我们昨天报警的事,也知道我们宿舍拉了黄线被封了,这会儿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围上来问发生了什么。

刘警官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说怕引起恐慌,在事情有结论之前先不要和任何人透露。所以我们只说宿舍进了贼,丢了贵重东西,所以警方才那么重视。

几天过去,警方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再加上学校又到了考试周,我们焦头烂额地准备考试,渐渐地也就失去了讨论的热度。

考完试的最后一天,我接到了张警官的电话,是关于刘风的。

「他不见了?!」

河底捞火锅店,老大老二老四齐刷刷看向我。

老四在旁边轻轻问:「谁不见了啊?」

我示意他先别说话,「……没有,这两天我们没看到他……对对,上次就是最后一次见……」

「好的好的,如果看到了我一定和您联系。」

电话挂断,我看着他们三个,「刘风不见了。」

「他室友说他三天没回宿舍,电话联系不上,考试也没去。辅导员报告了保卫科,调了监控发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宿舍楼内,他走进自己宿舍,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火锅咕咕咕的冒泡声。

还是老大先开口了:「那他室友应该有重大嫌疑了吧?」

「刘警官没细说,但我听他问的意思……」我回忆了下刚才的对话,「都是在问这两天有没有遇到刘风,如果是已经找到了,应该不会这么问吧?」

「进了宿舍然后没有出来……那不是和我们上次碰到的一样?」老二说。

没有人接话,但我们都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

「我们宿舍是不是建楼的时候没看风水啊?怎么怪事儿那么多。」老四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平时就迷信得很,老爱念叨些怪力乱神的事。

「你怎么不说是这家河底捞有问题。」老二敲了敲桌子,「这里是什么剧情触发点吗?怎么每次一来吃饭就遇上些事。」

「下次去洋底捞吃,什么河底捞山寨店就是不行。」

老大逗得我们都笑了,但笑声里或多或少都笼了点阴霾。

吃完了我们回到新搬的宿舍,门叩响了,敲门的是 201 的李凯。

他一进来就问道:「你们听说吗,上次那个刘风不见了!」

我们对视一眼。老大装傻反问他:「什么?」

李凯很自来熟地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和你们说,我表哥李俊就是刘风他们宿舍的。今天他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外面合租,不住宿舍了。我就奇怪啊,他们室友关系一直处得还行,怎么就要自己搬出来了。然后他就告诉我……」

李凯压低了声音,我们把头凑到了一块儿。

「他有个室友,在他们宿舍不见了。」李凯说到这儿停下,观察我们的反应。

老二特烦他这故弄玄虚的样,胡噜了一下,「你继续往下说呀!」

「啧。」李凯理了理被他胡噜乱的头发,「他说他那室友几天没回来,手机也联系不上,他们担心出事就报告了辅导员,然后第二天就有警察找上门了。警察说,监控里看到那人最后出现的镜头,是进了他们宿舍,然后再没有出来。」

「我寻思唉呀妈呀。」李凯一拍大腿,「这情节怎么这么熟悉啊!我就问那室友是谁,结果你们猜……」

「刘风?」

「对啦!」他打了个响指,「我哥也看了那段监控,吓坏了!一个活人进了宿舍,没了?警察还在怀疑是不是他们杀 XXX 分 XXX 藏 XXX,这尼玛谁受得了?」

「这也太吓人了……」

「可不嘛,网上的弹幕也吓坏了,还有艾特《走近科学》栏目组的,太可怕了简直。」

「网上?」「弹幕?」「《走近科学》?」

我们四脸懵逼看着李凯,李凯眨巴着眼睛。

「哦我刚才没说呀?他们宿舍有个人是 UP 主,十几万粉丝吧,把这事拍成视频发网上了,播放量特高,好几十万了已经,还上了首页呢。」

李凯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找到视频给我们看。

UP 主的脸有虚拟形象做特效,人物信息也做了模糊,但描述的事件就和我们听到的一样。下面有几千条评论在讨论,有害怕的,也有质疑的,还有分析室友的作案手法和犯罪心理的,总之乱七八糟瞎猜一通。

「诶你们看这个。」老四滑到一条评论。

评论的 ID 是「让老板叫爸爸的社畜」。他说他知道 UP 主说的学校,也相信事件是真的,因为他之前也是那里的学生,并且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人也不是遇害了,而是误入了平行时空,应该过几天就会回来。

「平行时空……上次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的老三,会不会就是另一个时空的你。」

「有可能啊。」李凯说,「这人说他也经历过,你们要不要问问?」

害怕是真的,但好奇也是真的。人这辈子能遇到几次那么刺激的事啊?

我当机立断:「我来用我的账号问他。」

「不过……」我一边编辑信息一边说,「他要是不回怎么办?」

「那不还有我嘛。」老二拍了拍胸脯,「他敢不回,哥哥帮你把他 IP 地址黑出来。」

「行,靠谱。」

那人的配合程度比预想的高,也就冲了个澡的工夫他就回复了。不过他说在网上说不清楚,想和我们约个时间线下见面。

「这么配合,不会是骗子吧?」老二说,「这年头还有一叫就出来的人吗?」

「不配合,你要黑人家 IP,配合了,你又说是骗子,你心理咋这么扭曲。」我白了他一眼,「那怎么办,还约不约?」

「约啊,干嘛不约?」老四说,「你就约他到河底捞定个包间,我们请他吃一顿,也不算他白跑。关键地方我们熟悉,不怕出事。」

我把信息发过去,对方秒回同意了。

到了约定的周六,我们宿舍四个人加上李凯,早早就到了包间等候,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对方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会被耍了吧?」李凯说,「你要不要发个信息问问他?」

「问了,没回。」我看了私聊界面,信息显示对方未读。

「打个电话呢?」

「哥,私聊,没加微呢。」我界面翻过来给他看。

老四拿过菜单,「不行咱就先吃起来,不等他了。」

我看了看没动静的对话框,心里其实也作好了被放鸽子的准备,「行吧。」

菜一道一道地上,锅底也咕嘟嘟烧开了,话题从骂那个缺德放鸽子的社畜,转到了昨天篮球赛的那个傻 X。

在我们都以为那人不会出现的时候,包间门被叩响了。

「请问『通过图灵测试的电子羊』在这儿吗?」

包厢里瞬间一片寂静。

是真的寂静,因为我甚至能听到老二筷子夹到一半的肉,「啪嗒」又掉回锅里的声音。

「啊,是是是,是我。」我举着手站起来,犹豫地问,「你是『让老板叫爸爸的社畜』?」

「对……名字有点离谱哈。」

「哈哈哈,不会不会。」我尬笑了两声,旁边几个怂货也跟着尬笑,「就是没想到是个大美女。」

「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男的。」她向我伸出了手,「你好,我叫林蓉,是 10 届的毕业生。」

我刚想握住,但看到手指上的油腻,赶忙用湿巾擦了擦,又在衣摆上蹭了蹭才伸出去。

「学姐好,我叫郝叶,今年大二。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是是是,我们室友,我叫齐奕。」

他们一个个都站起来自我介绍。

「我住他们对门,李凯,学姐你好。」

「我叫赵天邈,他们都叫我老大,学姐叫我小赵就行。」

「我叫司爻,不是那个撕咬哈。」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啃鸡腿的动作,「公司的司,算卦六爻的那个爻。因为我家里人会算命,所以就给起了这个名字。」

「算命?是很准的那种吗?」林蓉挑了挑眉。

老四用力点了点头:「特别准,下次你来我不收钱。」

林蓉笑着摆了摆手:「谢谢你,但不用了。」

老二狠狠拍了他一下,「你以为学姐跟你一样迷信?」

「你们也别学姐学姐的叫,听着怪老的,叫我小林就行。」她把包放在一个空位上,「这个位置没有人吧,我坐了?」

「没人,就是给你留的。」那位子在老四和李凯之间,两人殷勤地又拖椅子又找服务员要干净的餐具。

我看到已经吃了一半的锅底,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啊,其实我们刚刚以为你不来了,所以就先点先吃了。你看还有啥想吃的可以再加,今天这顿算我们的。」

「没事没事,你们锅底烧好了,我都不用等坐下就能吃,我才不好意思呢。」

林蓉倒是不讲究,也不多客气,拿了罐冰可乐咔哒打开了。

「其实刚才说我不迷信,那倒也不是,我挺信玄学的。」林蓉说,「但我知道一种说法是命不能随便算,会越算越薄,所以我轻易不太给自己看这种。」

老四激动地拍大腿,「行家呀,我爷爷也经常这么说,但好多人不信,非得算,硬塞着钱过来也要算,劝都劝不住。」

他举起酒杯——虽然里面装的是橙汁——但依旧装出爸爸辈在酒桌上的样子对林蓉举杯,「来小林同学,走一个。」

林蓉拿着可乐罐和他碰了下。

「但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信玄学吗?」她神秘兮兮地问我们。

我们很配合地安静下来,预感这是要进入正题了。

「因为我去过平行世界。」

林蓉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们,「这么劲爆的信息,你们要都这么冷静吗?」

我们面面相觑。

老大举手指着我说:「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我们可能见过老三,就是郝叶的平行世界二重身,监控里拍到的。」

李凯也举手:「虽然不是百分比确定,但我表哥的室友可能已经在平行世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

我们把事情大致和她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道:「你刚才说去过平行时空,那是怎么回事?」

林蓉刚下了点牛肉片,这会儿看着肉片在汤里翻滚。

「遇见那事儿的时候,我差不多也是你们这个年纪……」

林蓉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奥运会正在举办的时候。虽然是暑假,但我在本地找了个实习,所以就留下来没回去,宿舍里就我一个人。

那天是中国男篮对美国男篮的第一场比赛,两边都是梦之队啊,所以我从早八就开始惦记着下班回去看直播了。

但巧就是这么不巧。

我实习的公司离学校不远,地铁就三站路,那天却偏偏有个什么活动,那几站都被交通管制了。

那会儿又没什么共享单车,要快点回去只能打出租。但出租多贵啊,我一天实习才拿多少钱?

我一咬牙,就决定从公司一路跑回学校——那会儿我还是学校田径队的,跑得可快了,3 公里能跑进 10 分钟。

一路我跑啊跑,还有人以为我追小偷呢,喊着要跟过来帮忙,结果没人跟得上,都跑不过我,嘿嘿。

好不容易就剩最后一个路口了。你们知道吧,就北门口的那个红绿灯,时间巨长,好几分钟,这我能忍?

眼看要变色了,我一个猛子扎过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我就超过去……」

我咽了咽口水,问她:「然后呢?」

林蓉把刚才涮的肉片夹出来,蘸了蘸干碟塞进嘴里。

「然后路人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蹿出来的车也没反应过来,一脚刹车没踩住就要撞过来……」她烫得话都说不利索,好不容易给咽下去了,「我根本来不及改方向,脚一滑就摔倒在人行道上。幸运的是啊,那车底盘高,我人又瘦,就正好钻在下面给躲过去了。」

「这事儿说白了我也得占一半责任,那司机吓得都不会说话了,我身上连个刮伤都没有。况且我还赶着时间呢,就也没多纠缠回去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学姐可真够生猛的。

老四看她的眼神充满了 respect,「那这和平行世界有什么关系啊?」

「着啥急啊还没说完呢?你当电视剧里演的,都得撞一下才能穿过去?」

她摇了摇手指,接着说:

「我也没当回事儿,就回去看直播了,还好我看了,真的还好我看了——赢了呀!最后那个三分球真漂亮,一分之差给逆转了!

我发了十几条微博,又刷了好几遍录屏,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但是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公司领导看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

她说,你已经可以出院了?

我懵逼了呀,人好好儿的呢,住什么院?

然后她就给我看了聊天记录,是我辅导员给她发的——这公司和我们学校有合作,每年会选几个优秀学生过去实习,所以和辅导员认识——她说我昨天晚上遇到车祸,在医院昏迷,这几天就不能去上班了。

我第一反应是我前男友分手后造谣我死了。然后想不对,这可能是在做梦,毕竟前一天的比赛打得太梦幻了,可能是还没醒。

我给自己又掐又拧,但怎么都还是在那个场景里,怎么都醒不过来。后来我看周围人眼神不对了,感觉马上要给宛平南路 600 号打电话了,我就赶快先溜为敬。

出来之后我就去了聊天记录里提到的,另一个『我』住院的医院,找前台小哥哥打听了昨天车祸送来的姑娘住哪个房间。『我』运气真不好,昨天就她一个车祸送来的。

然后我就真的看到了,躺在那里的『我』。

去之前我还想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有另一个人被撞得面目全非,结果被误认成我了……真看到了才知道不是,她没伤着脸,我一眼就认出那就是『我』。

那种感觉其实很奇妙,自己看自己。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真的,还是床上那个是真的,也可能我就是床上那个的灵魂,结果被车祸撞出来了现在在外面飘啊飘。

现在不也很多那种设定嘛,鬼都意识不到自己是鬼。

那我想我得回去啊,不然这具身体就 GG 了呀。

我就各种试啊……握她的手,趴她身上,挤到床上抱着她,脸和脸贴贴……」

我们五个男生十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讲,怎么用各种方式企图和床上的自己融为一体。

林蓉「啧」了一声,「你们别这种表情,我自己现在想想当时那么干是挺有病的,但那会儿我世界观都震碎了好吗?根本顾不上那么多。要不是隔了层氧气面罩,我都想嘴对嘴渡气给她。」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大概 get 这个学姐的脑回路了,「然后你不会真的把氧气面罩掀了,然后监视器警报响了,护士进来把你抓走了吧?」

「想啥呢,我是那种人吗?」她幽怨地说,「虽然也不是没有过那种邪恶的念头,但我还没伸手呢,床上的『我』就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吓的,她刚醒监视器就响了,我怕被人看到就跑出去了。」

「那后来你是怎么回来的?」老二问。

「我不知道,出了医院我就在街上到处走,也不知道能去哪儿,也不敢回宿舍。大概过了几个小时吧,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领导发的,问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之后我就我发现我回来了。」

「我又去了医院,没我这个病人。我问了辅导员,她从昨天到今天就没见过我。我甚至看到了国篮惜败美篮的热搜,我明明前一天看到他们赢了,但录屏也好,广场也好,都没了,一点证据都没了。」

这个点她刚开始说我们就发现不对,那场比赛我们都看过,国篮确实是输掉了的。

她猛灌了口可乐,打了个气嗝,「说完了,就是这样,你们信我吗?」

没等我们回答,她又自嘲地笑了笑,「爱信不信,我也用不着谁信,反正我知道是真的就行,你们就当听个故事吧。去知兮答题的时候,记得打上虚构创作,否则被喷我可不管。」

「信啊,怎么不信?小林同学你这故事是最接近我们遇到的事件了,是不是?」老四冲我们使眼色。

我们都跟着点头。

「那这么说,刘风是不是过几天也能自己回来啊?」李凯问。

林蓉耸了耸肩,「我去得莫名其妙,回来得也莫名其妙,没找到什么规律。不过我看了很多网上所谓的穿越事件,他们有几天的,也有几十年的,所以得看你们朋友的运气了吧。」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发现没有?他们穿越的地方好像都有个共同点。」

「哦哦哦!」老大和李凯异口同声,「宿舍!!!」

「对哦,那个黑衣人也是,进了宿舍门一关就不见了。」老二恍然大悟。

老四一拍筷子,「我就说是我们楼风水不好,我明儿就问问爷爷,有没有什么辟邪驱煞的法子。」

「你们说的黑衣人,他具体长什么样?」林蓉问。

老二拿出手机,里面有监控里关键画面的截屏,「就是这个,你穿越的时候有遇到吗?」

林蓉对着照片放大缩小看了许久,最后摇摇头:「没印象,那会儿我失魂落魄的,其实都没注意身边出现过哪些人。」

「要不我还是和表哥搬出去吧,宿舍确实挺危险的。」李凯无奈地说。

正说着,他那儿进来一条信息。

「咦?」李凯惊呼出声,「刘风找到了!」

「卧槽,我就说!」老二激动得站起来,「我就说这家火锅店一定是个剧情触发点!」

3

结束的时候还是林蓉买的单,本来我们几个男生说什么也不让一女生买,结果她轻飘飘一句「小朋友挣钱了吗?拿着爸妈的钱就抢着买单?」,就给我们顶了回来。

不过一顿饭下来,我们也感觉了这个学姐不是凡人。

说不定那个 ID 不是开玩笑,她老板可能真的叫过她爸爸。

回宿舍的时候,我们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宿舍楼下。

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背包的拿电脑的穿着大裤衩子的,还有个头上顶着泡沫明显洗头洗了一半跑出来的。

「这啥?着火了?」老四懵懵地问。

我们仰着头往上看,只看到住在高层不明所以的学生,正探着脑袋向下望。环顾了一圈也没见哪儿在冒烟。

「诶,哥!」李凯突然挥了挥手,那个顶着泡沫的男生看到他跑了过来。

「这我表哥,李俊。」他向我们介绍道。

我们一一和他打过招呼。

「哥,滴了滴了。」李凯指着他的额头,上面的泡沫正顺着额角往下流。

李俊用手腕抹了一下,使劲一甩,恨恨地骂道:「都怪刘风那个傻 X!」

「他不找到了嘛,又咋了?」李凯问。

他撇了撇嘴角,往里看了一眼,「人找到了,脑子坏掉了。」

「啊?」我们都一愣,「怎么说?」

「我刚打完球回来在浴室冲澡呢,听到外面突然很吵,都在喊『快跑、跑啊』,我就出去看看咋回事。然后就看到刘风那个傻 X,在四楼狂敲人家寝室门,挨个敲,开了门就让人家快跑,说楼要塌了。」李俊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楼要塌了???」

「我过去抓着他问,这两天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他什么也不说就让我跑,你们没看到他当时表情有多狰狞,眼睛都充血了。」

我纳闷,「那跑啥呢?」

「不知道啊关键!但跑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最后四楼一整层的人都开始往下冲,边冲边喊。一二三楼听见动静以为出啥事了呢,跟着一块儿跑出来。」李俊两手一摊,手上还沾满了残留的泡沫,「最后就这样了。」

我们一时都被无语住了。

老大说:「连警察都惊动了,我们学校明天要上热搜了吧。」

「警察倒不是来看乌龙的,他们是来问刘风这几天失踪去哪儿了,还好他小子回来了,不然老子们嫌疑还洗不清了。」李俊又抹了把后脖子,嫌弃地把泡沫往旁边的树皮上蹭,「不和你们说了,我去食堂借个水龙头把沫子冲一冲,滑不溜秋的难受死了。」

他走之后,我们挤到大厅,看到刘风就坐在宿管室里,旁边还有两个警察,就是上次的刘警官和张警官。

宿管室的隔音很好,隔着玻璃我们听不到里面在讲什么。刘风的表情看起来很焦虑,手和腿一直在抖,时而动作很大地比划着向他们解释些什么,但从对面警官的表情只能看到疑惑和不解。

张警官在喝水的间隙看到了我们,起身从里面出来。

开门的瞬间,我们很清晰地听到刘风在里面吼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们也在啊,看热闹呢?」他轻轻把门带上。

我们指了指里面:「那是我们朋友,听说找到了过来看看。」

张警官点头:「嗯,上次是看到他和你们一起。说起来也蛮神奇的,怎么怪事儿总是扎堆发生。」他在我们身上扫视了一遍,把我们看得莫名有些发虚。

「他遇到啥怪事了吗?」老二问。

张警官看了眼旁边围观的学生,低声道:「你们跟我过来。」

他带着我们上了二楼,「你们几个现在住哪间?」

「左手边最靠里那间。」老大走到前面给他带路。

路过原先 202 寝室的时候,门口还是拉着黄线。我问道:「我们这寝室啥时候能搬回去呀?」

「现在还不行,得等调查清楚了。怎么,新寝室住不惯啊?」

「那倒不是。只是……」我犹豫了下,「平时也没见你们过来调查取样啊。」

「你小子挺会埋怨啊。」张警官笑着打了我一下,「我们有我们的调查方法。而且可以和你们透露一点,上级对你们这个事件挺重视的。」

「不会吧?这不最多就一个小毛贼的事吗?」我疑惑道。

「你懂啥。」老二在另一边又打了我一下,「警察叔叔那叫为人民服务。」

我们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进了寝室,我们各自拉了椅子坐下。老四把他那把让给了张警官,自己爬到床梯上一坐,「没事儿我瘦,您坐吧。」

张警官说:「你们别紧张,叫你们来也就是了解了解情况,毕竟你们都是朋友,又都遇见了那么些事,就是例行询问。你们平时和刘风接触多吗?」

我们一齐看向李凯。他坐在书桌上,挠了挠头道:「其实也不算太熟,他是我表哥的室友,和我隔着一层呢。」

张警官翻了翻记录本,「你表哥是……李俊?」

「是的。」

「那你们呢?」他又看着我们问。

我们异口同声:「开学在刘风那儿办过流量包套餐。」

「我也买过。」李凯举起手,「听我表哥说,刘风这人挺财迷的,一直都会打打零工做些兼职什么,这个套餐他每年都会和新生学弟学妹们推。」

「之后其实我们也接触不多。」老大说。

「要不是上次他给我发那条信息,我都快不记得这人了。」我补充道。

「嗯……」张警官把情况记下,「那你们后来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我想到了林蓉。不过她的故事太匪夷所思,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有点纠结要不要告诉张警官。

老二和老四倒是先开口了:「没有没有,之后我们都挺正常的。」

「那有再看到黑衣人或者……」他看了看我,我猜他是想说「复制人」,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下了。

我们还是摇头否认。除了刘风回来了,事情依旧是一团迷雾。

老大憋不住问道:「刘风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张警官用笔端点了点纸面,「没有在哪里找到,是他自己出现的。」

「据他本人说,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张警官皱着眉头,「这几天为了找他,我们技术同事连了你们宿舍楼所有的摄像头实时监控,除了你们寝室里和卫生间,这栋楼可以说没有死角。但从画面里看他就是突然从寝室里出来了,好像他一直待在里面没有离开过。」

「那他为什么说楼塌了?」我问。

「我们问他这几天去了哪儿,他说几天前宿舍楼塌了,他一直被困在废墟下面,然后今天一睁眼就在床上了。」张警官叹了口气,「要不是我们早把这栋楼搜了个遍,知道他之前不在,我就觉得是这小子给睡迷糊了。」

我们几个惊异地对视了一眼——如果用常识去理解,这确实匪夷所思,但如果套用林蓉的平行宇宙理论,刘风大概率是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的宿舍楼在几天前塌了,并且刘风被压在了下面!

老四突然道:「哇,这听上去好像那些穿越剧啊,什么《陨石来的那一夜》?」说完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立马领会,他这是想旁敲侧击地提供些思路,于是接话道:「对对,还有《他的名字》?《时间旅行者的仇人》?」

「你别说,我们局里还真有人提过这种……」张警官说到一半,呼机突然响了,他起身走到外面去接通。

「他能听懂吗?」老四问。

「你应该问,他能相信吗?」我回答他。

过了会儿,张警官再走进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还有点事。你们几个要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和事,记得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

我们忙不迭点头。

「还有,今天和你们说的在外面别瞎传,网上也不行,知道吗?」

「知道知道。」

等张警官走了,我们门一关开始讨论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首先就是警方。

「你们傻呀,当然不要了。」老二和老四是这个提案的强烈反对者。

老二说:「小林姐说了,一点证据都没有了,空口白话的警方怎么可能信?」

老四说:「就是,说不定还会把小林姐当成神经病关进精神病院。人家是信任我们才和我们讲,我们反手把她卖了还有点道义吗!」

我心道按你小林姐的秉性,真卖了她一定为求自保咬死不认——「啊哈哈,我编故事逗小孩儿玩呢,别看我是个社畜,其实一直有个梦想当编剧哈~」——我连语气都能脑补出来。

不过我也觉得没凭没据的,和警方说有点扯淡。

「那刘风呢?他怎么也算是个穿越者了,咱们要和他讲吗?」我问。

这次意见有了分歧,两票赞成两票反对,关键一票到了我这儿。

「要不……先别说吧?」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投了反对票。

「刚刚在下面看到了,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可能还需要点时间消化自己的经历。我们太快一股脑都告诉他,信息量太大了怕他受不了。」

少数服从多数,我们最终决定让这件事暂且封存,成为我们五个人的秘密。

后来刘风被带走,警方给他做了精神鉴定和药检,显示是一切正常,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那套说辞。不过这些都不构成违法犯罪,最后警方也只能教育了一通,就给放了回来。

之后考试周结束,暑假开始了,我们也就各自回家。不过时不时地,我还是会把那张拍到了「我」的监控照片翻出来,也会在网上搜索平行宇宙的相关信息。

因为我隐隐有预感,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

4

暑假中的某天,老四突然打电话给我。

「老三,我到 C 市啦,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呗。」

我有点吃惊,老四不是 C 市本地人,上个礼拜看他朋友圈还在青岛捞海鲜,怎么突然间回来了。结果见面的时候,还真给我带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郝叶,这是我四爷爷。」老四介绍道。

「爷爷好。」我懵懵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小伙子。」他爷爷拍了拍我肩膀,「我在我这一辈里排行老四,和这小子一样,你就叫我四爷爷吧。」

老人家虽然满头银发,但眼神亮腰板硬,看上去精神矍铄,特别是刚才拍我那几下,手劲是真不小。

落了座,老四就和我说:「老三啊,四爷爷在我们那儿可是十村八店远近闻名的神棍,一算一个准,这回一定让你见识下。」

「臭小子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神棍是什么好词儿,这么说你亲爷爷?」老四说着就挨了一下,捂着脑袋直叫唤。

「老四在学校可老给您打广告了,我们都知道他有个大神通的爷爷。」我推了把老四,「你不会就为这个把你爷爷叫过来吧。」

老四瞪大了眼睛摆手:「哪儿能啊,我爸这次的项目在 C 市,我是带着四爷爷来 C 市旅游的。」他贼兮兮地笑了,「顺带嘛,再帮咱们看一看。」

「帮咱们?」我疑惑地问,「看啥?」

「当然是看放假前的那些怪事儿啊,是不是冲撞什么了。」

我一口饮料呛进了嗓子眼,看了眼在旁边吸可乐的四爷爷,又看了眼老四,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那些没头没脑的你也和你爷爷说了?嘴咋那么松呢。」

「不是我说的!」他给我踹了回来,「说了你都不信,是我爷爷自己看出来的!是不是四爷爷?」

「嗯?嗯。」老人家点了点头,显然对桌上那道烟雾缭绕的菜更感兴趣。

「我一回老家,四爷爷见了就问我,在 C 市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身上不太对。」他眉飞色舞地继续说,「而且不只我四爷爷,我老家村里懂这行的人多,那几天我走路上碰到个熟悉点的大姑大妈,都给我拦下说让我去烧点香。所以这次我把他老人家请来了,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要害我们。」

四爷爷正兴致勃勃地尝着一个榴莲酥,听了这话不屑地笑道:「三姑六婆的话你也当回事,有点我司氏子孙的能耐没有?」说完他自己摇摇头,「算了,你也没这灵根。」

「就是没灵根才请您来呀,我要有我妹的本事,早自个儿解决了。」

他委屈地埋怨,然后转头对我说:「背景科普,我妹妹司易是我这一辈里灵性最高的,就是唯物得很,现在在大洋彼岸研究物理呢。」

除了听老四三不五时的科普,我还真没认真研究过这东西,这会儿听他们一套一套的,也有些好奇了。

「这种能力还是讲究天赋呀,后天的练不出来吗?」我问道。

四爷爷说:「老说法里人的身上都有『气』,当然现在开放了讲科学了,那其实就很接近物理学家研究的『磁场』。这东西首先肯定是看天赋的,有的人生来根子好,就能多感受到些,有的人木一点就感受不到。但是呢……」

他顿了顿又说道:「归根结底,还是看机缘。机缘到了,死木也能开出花。」

「那您看我有这机缘吗?」我问道。

四爷爷敛了神色,一本正经:「你想看吗?我带了盘,想看也可以,只不过窥视天机多少是要付出点代价的,你可得想好咯。」

我想起之前林蓉说的,命不能随便算,会越算越薄。心中到底是存了敬畏,连忙拒绝道:

「不了不了,我还是做个普通人吧。」

四爷爷笑了笑,「不看命盘,但有一个可以和你们说。你和爻爻的『气』,就是『磁场』,现在都有点……」他掌心相对,用手做了个歪倒的动作,「歪了。」

歪了?

我和老四对视一眼。

「正常来说,人的『磁场』会均匀地围绕在他身边,像蛋清包裹着蛋黄。但如果遇到厉害的『磁体』,『磁场』就会像遇到铁砂遇到吸铁石一样受到影响。」

「厉害的『磁体』是指什么?」我问。

「天然一点的,就是你说的『脏东西』。」

我一下绷紧了神经,四爷爷摆了摆手:「别怕别怕,那个听着吓人,大多数都影响不着人。但那种人工的不好说,风水啊,阵法啊,有时候就厉害点。」

「打个比方,天然『磁体』好比是地上的石头,你不动它,它也不会招惹你,有时候被不小心绊倒摔了一跤,问题也不大。但人工『磁体』就像是从石头里提炼出金属矿物,再精心打磨成各种器具,可能性就很多了,可以是日常用的锅碗瓢盆,也可以是锋利伤人的武器。」

「那我们遇上的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老四问。

「能对我们产生影响,肯定是人工的呀。」我说。

四爷爷点点头:「从你告诉我的时间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你们『磁场』还没恢复,那多半是人工的。天然『磁体』的影响不会持续那么久。」

「您有啥办法给我们把『磁场』调一调,矫正回来吗?」我被说得心里发毛,「一直歪着是不是会影响运势啊……」

「就是啊四爷爷,您可得救救我啊。」老四哭丧着脸说。

「呵。」老人家冷笑了下,「早睡早起,勤加锻炼,多吃蔬菜,少吃垃圾食品。」他指了指我们桌边的可乐,「特别是这个。」

「啥时候了还开玩笑,那您这喝的是啥?」老四指着他的杯子,里面是可乐加冰还泡着两片柠檬。

「谁和你们开玩笑了,『磁场』说白了还是依附在本体之上,本体练好了当然比啥都强。」四爷爷拿着吸管又吸了口可乐,「况且你们怕,我又不怕。」

这就是艺高人胆大吗?

我试探着问:「难道没那种法子,画个符布个阵什么的,一下子就给解决了?」

「是药三分毒。阵法再好,用加在人身上也不是什么好事,能用简单方式弄好的就别搞复杂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爷爷,待会儿我们带您去学校参观参观吧。」老四说,「我上大学您还没来看过呢,这次正好带您转转。」

「想曲线救国?」四爷爷一脸我看穿你了,「是想带我参观学校,还是想我帮你看看学校的风水?」

「主要是带您参观,其他都是顺便。」老四一看就是经常在家撒娇卖萌的货,把地主家傻大儿的语气拿捏得极好。

于是吃完之后,我们先带四爷爷参观了学校。途中我们三个仿佛是个风水考察队,大到建筑外形,小到校门口雕像的摆放位置,每到一处老四就要问问其中的布置讲究。

「这图书馆的正面这么开放,是不是为了广纳生源好吸引学生啊?」

「有没有可能这个是图书馆,设计的就是本打开的书呢?」

「这个八卦花坛不管春夏秋冬树荫底下都很阴凉,是不是这里的阴气最重要用八卦镇压啊?」

「自己吓自己,给吓凉的吧。」

最后四爷爷被他问烦了,「早知道你喜欢这套东西,当初还送你上什么学啊。直接从你二叔那儿捡套行头,再撑个棍儿支个摊,做算命先生算了。」

「我又没这本事,做这行不得挨人打啊。」

「你二叔是算命先生?」我好奇地问。

「影视圈制片人,平时剧组里道服袈裟洛丽塔,啥都有。」老四说。

最后我们逛累了——准确地说是我和老四逛累了,四爷爷精神头好着呢——我们才转道去了宿舍要歇歇脚。

「就是前面那栋。」老四指着楼说,「您要不要先在周围看看位置形状啥的。」

「不着急。」四爷爷说,「你们这楼底下是什么?」

「楼底下?」我们被问住了,「土?」

「就是有没有地下室,车库之类的?」

我们对视一眼,「应该……没有吧?」

「对啊,我们自行车都停外面,没听说下面有车库啊。」

四爷爷皱了皱眉,「没事,我们先进去。」

进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四爷爷在宿管室前停下。宿管赵阿姨看到了,敲着玻璃窗说:「访客进来要登记。」

「阿姨,这是我爷爷。」老四说。

「那也要登记。」赵阿姨打开小窗,推了登记簿出来,拿笔指着四爷爷,「老哥哥,配合下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老哥哥」打动了四爷爷,他嘿嘿笑出了声,老老实实接过笔弯腰填了起来。

「妹妹,学生放假了你还一个人在这儿啊。」他甚至开始和赵阿姨搭讪!

妹妹???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老四也是满脸抽搐欲言又止。

许是四爷爷还算是个精神老头,赵阿姨没有了面对我们时的凶悍,热情地回话:「放假了还有学生住,总还是要有人看着他们啊。」

「这年头小孩儿皮得很,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我啊,真是把他们当亲孩子管着操碎了心。」赵阿姨感叹了声,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

四爷爷填完了把本子推回去,在赵阿姨查看的时候,他指了指里面:「你这里怎么还有扇门封着啊?」

「啊?」赵阿姨回头看了眼,「不知道呀,我来的时候就这样。行了,填好可以上去了。」

「好,好。」

四爷爷又笑着和她说再会。上楼的时候,老四压着声音对四爷爷说:「放心吧,您在外面和老阿姨搭讪的事儿我一定不会和奶奶说。我够义气,您可也得够义气,好好帮我们看看。」

「浑小子。」四爷爷又给他脑门来了一下。

上了二楼,四爷爷一眼就看到了拉着黄线的寝室。

「这就我们之前的寝室,现在给封了。」老四和他说。

「嗯。」四爷爷点头,手却摸上了门把准备拧开。我们赶紧制止他。

「和您说封了这里,警察封的,随便进去您该有嫌疑了啊。」老四边说边用衣摆擦了擦门把,估计是想把上面沾到的指纹擦掉。

我看向走廊尽头闪着红光的监控,他们一举一动显然都已经给拍了下来,而老四此时的举动更像是此地无银的嫌犯。

我们带着四爷爷进了寝室。

「怎么样爷爷,有什么发现吗?」门一关老四就问道。

四爷爷还真点点头:「我和你爸说,让他开学了给你在外面租个房子。还有你……」他又看了看我,「呃……要不你们可以合租?」

我们当场愣了。

「这楼的风水真有问题啊?」我震惊地问。

「不是风水。这种大学里的建筑,选址起楼前一定都会请懂行的看过,风水上不会出大问题。但是……」他指了指地下,「这楼的下面似乎是有个东西,而且还正在运作。」

老四急切地追问:「什么东西啊?」

四爷爷摇头:「这个我没实际看过也不知道,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现在在这栋楼里,就是在它的影响范围里。」四爷爷闭目感受了一下,然后说,「有点像个阵法,应该有些年头了。」

好家伙,居然会有人对这栋宿舍楼下阵。

5

「能破吗?」我紧盯着四爷爷。

四爷爷哼了一声,「我都没见到实物,怎么破?最简单省事儿的办法就是你们搬出去。」

「我们走了这楼里还是住了人啊,其他的人怎么办?」老四纠结地说。

四爷爷一挑眉,「你丢不下他们?」

老四实事求是地说:「那倒也是能丢的,就是良心会有点痛。老三你呢?」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已经在看房子了。」

「……你比我更没良心!」老四啐了一口。

四爷爷慢悠悠地说:「我说了这东西有些年头,那就起码有十几年了。十几年你们这楼也没出过什么人命,可见也不是什么杀气重的阵法,没什么好有负担的。不过就是你说的……」四爷爷点了点我,「担心影响运势的话,那就干脆搬出去。」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C 大好像每年都会有学生自鲨,只是每次学校都压消息,只在学生群里传说。

我把想法和老四说了,他摇摇头:「不会的,四爷爷说没出过人命,就是他在这儿没看见血光,所以肯定没有。」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能指望一个庄稼户救济饥荒吗?那普通人保全自己有什么错,救不了别人又有什么错?能力所限,天命而已。」四爷爷不知为何感慨起来,「非要学人做什么英雄救世主,结果就是害人害己!」

我凑过去附在老四耳边问:「有故事?」

老四叹了口气,「我小叔的老黄历了,下回再和你说,都是后话,后话。」

之后我作为 C 市土著,本着尽地主之谊的原则,又带着他们逛了不少景点。

因为我和老四决定搬出去,在看房的时候自然也请四爷爷一起帮忙看风水,但在户型选择上我们有了分歧——我想挑个旺财运的,他想挑个旺桃花的。

结果四爷爷看了我们的备选,给我们一人泼了盆冷水:「就你们的预算,有个坐北朝南通风亮敞隔音又好的房子就知足吧,还看风水?见过群租房看风水的吗?」

四爷爷的话让我们醍醐灌顶,我瞬间醒悟在这个听完整版《大悲咒》都要买 VIP 的时代,没钱的穷学生还去要求风水保佑,简直就是对各路神仙的刁难。

相处时间久了,我发现四爷爷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老人。

虽然身怀奇能,却总爱用一些科学术语来解释各种现象。老四说这都是被他妹妹司易灌输的,老人家封建了一辈子,最后被献身科学研究的小孙女给掰回来了。

这段和四爷爷的经历,无疑在我的暑假日记里添上了神奇的一笔,但我万没想到,后面居然还有更离谱的一笔在等我。

暑假结束前三天,我和老四已经开始打包行李准备搬到新租房了。老大和老二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选择继续住在宿舍。

为了有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更高的性价比,我们和李俊李凯两兄弟一起租了个大套房。

而李凯那个不靠谱的,说好今天叫货拖拖来运行李,结果小学妹一个电话让修电脑,他就屁颠屁颠给叫走了,搬行李的事儿全赖给了他那冤种表哥。

冤种表哥又找来了他的冤种室友做苦力。

「左边是李凯的,右边是我的。你们等一下,我还有个行李箱上去拿下来。」李俊说着风一般跑上了楼,留下我、老四还有刘风在宿舍门口。

刘风沉默地站在一边,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黑眼圈很重,脸颊上肉没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听说他的事件报告里最后给出的解释原因是「梦游症」,因为梦游去了其他地方失踪了三天,最后又自己梦游了回来——并且他在梦游的时候完美地走在了监控死角。

特别扯的理由,不知道是谁在相信。

老四是个气氛活跃者,最不喜欢这种沉默尴尬的氛围,一遇上冷场他就喜欢没话找话。

「哥,你后来还好吧?」他问道。

刘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行。」

「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发消息给我们。就算我们不住这个宿舍了,能帮的我们肯定还是会帮。」我对他说。

刘风手撑着行李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们搬出去挺好的。」他说,「离开这栋楼,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们心里一咯噔。

老四故作轻松地说:「不带你这样的啊,就算毕业了,母校还得准我回来看看呢,怎么这一搬出去你就不让回了?」

刘风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俩字,说的却是泄气的话。

「算了。」

「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也不会信。」

我和老四对视一眼。

「别啊,我们相信你的。」

「对,我们一定会信的。」

「为什么?」刘风一脸冷漠,「我们又不熟。」

老四拉了拉我,我推了推他。

「因为……」突然我灵光乍现,「因为你卖的流量包套餐,真的很划算!」

刘风一愣。

「对!」老四拍着手道,「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你肯定是一个有诚信的人。」

这次刘风终于笑了,虽然因为精神状况不好,他的笑看起来有点瘆人,但身体没有了一开始的紧绷。

他向后倚靠在墙上,任由沮丧和无力从身体里一丝丝漫溢出来。

「他们都说我是梦游,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还把自己弄丢了。」

「如果你们继续住在这里,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把自己弄丢的。」他看向我,「特别是你,郝叶。」

我一愣,「为什么是我?」

刘风苦笑着,「那个监控拍到了什么,你不记得了?」

我一下子想起来那段拍到了「我」的录像。

我刚想问为什么拍到了就更容易「弄丢」,但我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你说的『弄丢』是什么意思?梦游还是……穿越?」

刘风仿佛被触到了神经,一下子站直了,「你怎么知道?难道……」

话没说完,楼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我们下意识地扶住墙。有几个行李箱的轮子没固定住,自由地滚向走廊远处,但我们无暇顾及。

「怎么回事?地震了?」老四满脸震惊。

「快走!到外面空旷的地方去!」

我拉住他们想往外跑,但拉刘风的时候他却一动不动,嘴里还反复念叨着:「不可能……我明明没有进去……不可能……」

「快走啊!」我冲他喊。

这时楼又开始晃动,而且持续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我甚至能听到墙体开裂,石块相互摩擦崩裂的声音。

「跟我来!」刘风突然反握住我的手。

然后他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力量,一脚踢开宿舍门,拉着我和老四冲到已经空了的书桌前。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被他塞着坐在了书桌上。

大学宿舍的桌子是床桌一体的,书桌上面就是床板,我们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挤在上面,连脖子都伸不直。

「别动,要开始了。」他把头埋在我和老四的肩膀上,用手紧紧环扣着我们。

「什么……?」我还没有问完,就听到头顶哐当有个东西砸了下来,砸在床板上。

「这里是最安全的,相信我。」刘风转过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你说过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我和老四看着他,吓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刘风的背后,砖石像冰雹一样从天花板下落,一片灰黄白尘土中,我看到地板裂开一道口子,然后 202 寝室像坠入地狱一般向下陷落。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我睁开眼,发现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我抹了把脸,感觉抹到了一手尘土。

「喂,你们怎么样?」我问道。

「咳咳……」老四咳了两声,「还活着。」

「刘风?」我试探着拍了拍他。

突然有束灯光亮了,刘风的脸近距离出现,吓了我一跳。

「我没事。」刘风说,原来是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好神奇,我们居然没受伤。」老四说。

「但我们好像被困住了。」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到刘风的背后是一面墙——准确地说,是掉落的天花板卡在那儿,充当了墙的作用,为我们挡住了大部分的落石。

我们三个现在都卡在床桌和天花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老四拍了刘风一下,「刚刚你不拉着我们,我们就能跑到外面去了。」

「跑不出去的,你会在路上被石头砸死。」刘风淡淡地说。

「呸呸呸,你怎么这么乌鸦嘴?」老四瞪着他。

刘风避开了他的眼神。

「别吵了,省点力气,这里的氧气不知道能撑多久。」我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从裤袋摸出手机,「我先报警,让警察知道还有人活着。」

他把我的手机按下去,「别报警,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啊?」

「这栋坍塌的宿舍楼,不是我们原来的宿舍楼。」刘风抬头看了看说,「这个世界,也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

旁边老四狠狠抽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我们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嗯。」刘风点头。

「不可能,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啊!」老四崩溃地喊道。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是那个人告诉我,我们原本所处的世界,宿舍楼是不会塌的。除我们之外的所有平行世界,宿舍楼则都已经塌了。」

「而我的每一次穿越,都会穿越到坍塌前的那个时间点。」

刘风平静的语调像是在阐述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平静之下包含的信息却让我们感到恐惧。

「每一次?」我重复了一遍。

「每一次。」刘风无力地说,「这已经是第 47 次了。」

47 次……

经历过 47 次穿越,47 次坍塌,所以危机刚发生的时候,他的反应才会那么快。

「你刚刚说是谁会来救我们?」老四问。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一会儿是多久?」

这栋宿舍楼有六层,而我们原来所处的楼层是二楼,等于现在我们头上压着四层楼。

「有时几分钟,有时几小时。」

刘风的话无疑给了我们沉重一击。

「几小时?!那我们憋也憋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周遭的空气变得愈加浓稠,每吸一口都要用尽全力。

老四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我不管,我要报警!」

他拿过手机点了几下,「不是吧老哥,没信号?!」

「电话拨不出去的,我试过,只有他能带我们回去。」刘风说,「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到底是谁?」我不死心地问。

「等我们回去了,我可以把这些都告诉你。」刘风尽可能呼吸缓慢,「但是现在,节省氧气。」

无法求救,只能被动寄希望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样的困境让人绝望。

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都想尽可能节省氧气,坚持得更久一点。但即便如此,缺氧的副作用还是很快出现。

我觉得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只听到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我仿佛看到眼前的墙凿开了一个角,一束很细的光透了进来,照在我的脸上。

我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6

「诶,醒醒,醒醒!」

有人在拍我的脸,我皱了皱眉,谁他妈在打搅老子美梦。

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搁浅的胖头鱼在沙滩上扑腾,好不容易遇到架无人机把我夹起来扔回海里,还没好好游呢,就被这孙子给吵醒了。

等等,孙子,有人……

「救命啊——」我嗷一嗓子,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李俊吓得摔一屁股墩。

「哎哟喂……可算醒了老哥,我说你们仨啥毛病啊,就我上去这几分钟都能倒这儿睡了。」李俊捏着耳垂压惊,「醒了还都大喊大叫的,咋滴了,组团做噩梦了?」

我环顾四周,宿舍楼好好的没塌,我靠墙坐在走廊上,手脚并用环抱着一个行李箱——刘风和老四坐在我对面,也是一人抱着一个箱子,看样子是刚醒不久。

我又检查了下全身,头上衣服上都没有一丝尘土,丝毫没有曾经被困灾难现场的痕迹。

对面的刘风和老四,刘风还好,只是有些疲惫地靠墙休息。老四那表情简直就是刚玩了个超 S 级恐怖密室脱逃出来,还是沉浸式体验的那种。

我问还坐在地上的李俊:「你刚才上去了多久?」

「你还好意思问?满打满算不超过 5 分钟,我一下来你们都这姿势……这姿势……还有这姿势……」他无实物给我们还原了刚才的睡姿,「睡得死沉死沉了,我叫了老半天才给你们弄醒。咋滴了,有人用迷药给你们迷晕了?」

我能说某种程度上你猜得挺对吗——世界不仅迷晕了我们,还搞了我们,给我们每人来了一场体验感极差的闹剧。

哦不对,刘风已经是第 47 场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要给这「渣世界」打掩护。

「没事,我有即时昏睡症,刚才可能是病发了。」我随口扯了个理由。

「哈?」李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呢?」他问老四。

「我也有。」老四显然还没缓过来,嘴在说话,但没过脑子,「那玩意儿传染。」

「……」好吧,是两只苍蝇。

「我有梦游症,你知道的。」相比我们,刘风的表演就自然多了,他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如果世界要搞我,那我就躺平做一条死鱼。

李俊在我们的带动下,完美演绎了「我以为我吞了一只苍蝇,其实我吞了两只苍蝇,最后只能安慰自己这不过是来自大自然的蛋白质馈赠」这一条完整的心路历程。

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了关键——这里是走廊,而走廊有监控!

我扭头去看,果然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了那点红色闪光,但是——

「草!那个是什么啊??!!」

我惊呆了。

「嗯?我去!蝉怎么会趴在那儿?」

「……李俊,你是北方人吧?」

「啊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是蟑螂!是蟑螂啊哥!!!」

一个硕大的蟑螂竟然趴在监视器的镜头上,把镜头挡了个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在那儿,但直觉告诉我,我们不会知道睡着的那 5 分钟发生过什么了。

李俊本来都掏出手机准备拍照了,此刻动作僵在那儿石化了一般,显然大自然的馈赠对他这个年纪还是有些厚重,感动,但不敢动。

在这个世界的一个平凡下午,宿舍楼没塌,但有四个人的世界观崩塌了。

「好了,现在可以了。」老四反锁上门。

搬完了家,刘风理所当然被我们扣了下来。老四的房间是这个租房里最大的,我们就都在他的房间里说。

「这里隔音很好,你可以放心地老实交代了。」我们两人四目盯着刘风,生怕一个不察他又穿越去了哪个平行时空。

他搓了搓手,把脸埋进了掌心里,我们听到他用闷闷的声音说:

「事情要从我给你发短信,不,是从我撞到那个黑衣人说起。

当时我就以为是撞见了个小毛贼,还喜滋滋的,觉得自己防范意识还挺高。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那就是多米诺的第一张骨牌。

那天我回到宿舍就觉得一阵阵心慌,桌上的摆设和我出门的时候不一样,饮水机外壳多了条本来没有的裂痕,甚至宿舍里的其他人,我都觉得有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哪怕我们互相没有说话,但就是觉得不舒服。

但那会儿没多想,就觉得可能是咖啡喝多了,神经有些敏感。然后我出去洗了个澡,回来一切就恢复了,又是我熟悉的寝室,熟悉的人。

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我都没放在心上,直到那次……

那天我上午考完了回来午睡,宿舍里就我一个人。突然间我被一阵摇晃惊醒,拉开帘子就看到天花板呼啦啦掉下来,我根本来不及逃,就被连人带床困在一个夹缝里。

还好,那个夹缝不是完全封闭,外面的空气能够进来,我平时又习惯把些零食饮料放在床边,就撑了大概三天吧。

然后就和今天一样,不知不觉地睡着,醒了就回来了。对了,中间我的手机完全打不出去。

回来之后,我把这段经历告诉了警察,他们都当我疯了,因为我的身上干干净净,完全不像去过塌方现场,也完全没在监控里出去——当然没有出去,因为我根本没有离开寝室啊!

但是我理解他们,别说他们了,我自己都觉得是不是我疯了——做梦,癔症,学习压力太大,甚至我要求给饮水机做毒物反应,看看是不是有人给我下药了——对了,还有我自己,我去做了精神鉴定。

一切都没有问题,从医学角度看,我他妈就个不折不扣的正常人。

但这样更可怕,我宁可是哪里出了问题,至少能给我的遭遇一个解释,而不是这样……你们知道克苏鲁吗?那种深不见底的未知的恐怖。」

刘风哽咽得说不下去,躬着的背一抽一抽地抖。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一边轻轻拍他的肩膀,一边反复告诉他:「没事的,现在我们一起去过了,我们都相信你,你不是一个人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情绪平复下来,用手抹了把脸,狠狠吸了吸鼻子。

「不,你们说得不对,我还是一个人。」他说,「你们不会变得和我一样,因为你们没有撞到过那个人。」

那个人?

「是那个你说会来救我们的人吗?」我问道。

刘风点了点头:

「那次回来之后,我就正式开始了我的穿越之旅,有时候是走进宿舍,有时候是走进厕所,有时候是在楼梯的拐角……

第一次遇见他应该是在……第 6 次,那次我上楼的时候就突然穿了。

我立刻往下跑,那会儿我还在尝试是不是可以逃出这栋宿舍楼。但下到二楼的时候,路就被堵住了,我还看到了那个世界的你,司爻,被石头砸倒在地的样子。

看到那摊……你们知道的,我就想这次大概是真不行了,逃过那么多次,可能就这么结束了吧。

就是那个时候,他出现了,把我护在他的衣服里带着我逆行向上跑。像电影里拍的那样,他一路上精准地躲过了很多巨石,小的躲不过的就硬抗,反正他一点没受影响,就带着我跑到六楼的一个厕所。

高层的情况比底层好很多,那个厕所还相对完整。他把我塞进一个隔间里,从外面顶着不让我出来。大概过了一会儿吧,门上的力道卸了,出来一看我就已经回来了。

就是那次我意识到,穿越的发生条件是没有第三者的观测。而且只要我在平行世界里遇到危险了,那个人就会出现救我,于是我就开始想办法套情报。

一开始问他问题,他都不理我。

我就威胁说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不跟他去没人的地方,我还直接往危险的地方冲。我就赌一把,如果他的任务是把我安然无恙地送回去,那我的生命就是最好的筹码。

果然,他松口了。

他告诉我,他是来自未来世界的「穿梭者」。

未来世界的人对时空有了更高层次的认识,可以通过输入时空坐标实现定向跃迁,就是穿越。刚开始人们对这场科技革命欣喜若狂,肆无忌惮地应用在各个领域,也确实取得了很多的突破和革新,可以说那是一场全新的科技狂欢。

但是渐渐地,有人发现了问题。就像我们现在的科技发展,代价是地球环境的不堪重负,时空技术的应用也不是全然无害的。他们发现,每达到一定量级的时空转移,就必然在其他时空造成空间裂缝。

打个比方,他们那边有 100 人跃迁了 10 次,就可能在清朝的田野间撕开一个口子,把那里的人传送到不知道什么的地方。跃迁的量级越大,影响的时空范围就越广。

但人类一旦习惯了某一项技术,再刹车掉头几乎就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们现在也离不开电网和 W-iFi 一样,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补救,所以出现了很多像他那样的「穿梭者」,去各个时空补救空间裂缝,顺便把不幸误入的人送回原来的世界。」

老四愤怒地拍案而起:「太不像话了吧他们!为了自己方便把我们这些老祖宗们害成啥样了?!」

「就是啊……」我说,「还可着你祸祸。」

刘风叹了口气,「这件事之所以会在我身上发生这么多次,是因为我撞到了那个人,和『穿梭者』有了接触。」

我心念一动,「不会是……那个黑衣人?」

刘风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据他说,未来世界的人类为了适应频繁穿梭,在高维物理层面对身体进行了修正处理,让他们可以抵御跃迁带来的副作用。但没有修正过的我和他有了接触,导致我本身在高维层面的紊乱,直接表现就是,我会更容易吸引并误入空间裂缝。」

「他告诉我一个比喻,就好比让一块金属去撞击另一块强磁力的磁铁,结果就是这块金属本身会发生磁化,展现出磁铁的性质。我现在就是那块被磁化的金属,在不停地吸引周围的空间裂缝。」

「这……也太惨了吧。」老四说,「他有没有说怎么恢复啊?」

刘风无奈地说:「没有办法,只能等这种作用一点点自己消失。不过这两个月里,穿越的发生频率确实在逐渐降低。」

「那你第一次遇到黑衣人的时候,他就是在把另一个『我』逮回去?」

「对,自然发生的空间裂缝是不可控的,必须有人为介入,才可以送他们回到自己的世界。」刘风说,「另外还有一点,是关于这栋宿舍楼的。」

「就算我会吸引到附近的空间裂缝,从概率分布的角度看,某片区域出现的裂缝数量也不应该这么多,这么密集。所以,真正有问题其实是——」

「这栋宿舍楼。」

7

「平行世界的分裂是概率事件。我向空中抛一枚硬币,正反面的概率都是 50%,所以理论上会分裂出两个世界,一个是『正面』,一个『反面』。但是,硬币从空中下落却是必然事件,绝无可能出现一个硬币往下落,另一个硬币却往上飘。」

「同样,我们宿舍楼的坍塌也是一个必然事件,因为……」

刘风一字一顿地说:「那根本就是栋危楼。」

他给我们发了张照片,「这是当年总设计师钱子伯写给校方的检举信,钱子伯是 C 大建筑学院的第一任院长,也是负责设计学校大部分园区的人。」

我点开查看,那是一封用毛笔写的信稿,竖版排版,字体飞扬。

老四把图放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辨认,没看几排就宣告放弃。

「文言文看不懂啊,还是繁体字。」他撇着嘴说,「我是纯种理科生。」

我也没好多少,看半天就看明白了开头,写给「吾友启明」。

「『启明』是建校的金启明校长?」我问道。

前两天带四爷爷逛学校路过一排雕像,打头第一个就是金启明。

「对。」刘风说,「信里大概就是说,工程质量有很大问题,如果不及时纠正,这些楼的使用寿命最多不会超过 30 年。」

老四哼了一声。他家是做房地产的,他爸平时承包的也是些建筑项目。

「一般建筑的设计寿命都会在 50 年左右。不过土木项目的水分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基本每个环节都有可以抽油水的地方,没油水谁给你批项目?质量不好,后期持续维护,每年翻新,又是新的油水。」

「写信的钱老不会遇害了吧?」我不由阴谋论起来,电影里这种举报人一般没有好下场。

刘风笑了笑,「前年校庆的时候,我看到他回学校作演讲,人还健在。」

老四也笑我太天真,「通常情况下,能在大学里混到院长级别,还是初代院长,那专业能力人情世故都是顶尖的,哪儿能那么愣头青。你以为这封信是仗义执言?说不准是人家几拨利益集团蛋糕没分匀,写封信在警告别人。」

我不置可否。

小时候曾经学过几年书法,虽然写得不好,但鉴赏力还在。这封信上的字体劲骨丰肌,笔走龙蛇,难以想象写它的人会满心算计,用学生安危交换利益。

「这信你到底哪来的?」我问刘风。

「学校档案馆。不过不是被正式归档,而是夹在了那年的《校史》里,我也是无意间翻到的。」

我惊讶道:「你去查了《校史》?」

刘风说:「我想知道那楼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故事,就去找了找,恰好找到了这个。对了,它夹的那页好像就是我们宿舍区落成的那天。」

「别别别,扯远了。」老四打断我们,「就算我们宿舍是危楼,那和空间裂缝有什么联系?」

我尝试着把这些信息碎片串联在一起。

「你说过,我们这个世界的宿舍楼是所有平行宇宙里,唯一没有塌方的。如果它是栋危楼并且已经到了年限,注定要塌方,那为什么我们这里没有塌呢?」

「问得好,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说那必然是有外力的存在,保护了这栋楼,但具体这股力量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因为『穿梭者』的任务只是打时空补丁,不允许干涉历史。」

「可以肯定的是,就是那股第三方的力量,诱发了空间裂缝。」

「第三方……」

我和老四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我现在有点混乱,你们说的和我说的,是在同个世界观下面吗?」刘风听了我们讲的,从惊诧到沉默到纠结,百感交集。

「风水阵法和平行世界,算命术士和未来人,你这搁小说里都不是一个频道啊。」

「那是你见识少了,看隔壁网站的哔哩姐和右手哥,不就搁一块儿吗?现在这种设定火得很。」作为一个资深二次元,我有必要站出来捍卫虚构文学的多样性。

「频道什么的,只要投知兮就可以了,那里多的是不好好答题乱开脑洞的作者。」

「停!都闭嘴,我和四爷爷打电话呢。」老四喝止了我们。

我们识趣地停下。

毕竟都知道再说下去,要是害得小叶被打,那我们都要变太监。

「一个不幸的消息,四爷爷他那边有点事儿,暂时回不来了。」老四放下电话对我们说。

刘风的脸色一下子垮下来,沮丧简直要突破屋顶。

「要不,你先在我们这儿住几天?」我提议道,「我刚刚就想问,你离开宿舍不就好了吗,干嘛非住那儿?」

「哥,我不是一个普通磁铁,我是超级磁铁。」刘风哭丧着脸,「靠距离摆脱起码要离开 C 市,我还想毕业啊。」

「但你现在这么长时间不好好的吗,也没见突然消失啊。」

「那是因为你们租的地方离学校跨了大半个市……我也想问,你们租那么远干嘛?」

「啊哈哈。」我真是自找没趣,「预算不太够哈。」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个,不管是真是假,我还是愿意试一试。」刘风突然正色说。

「试一试?」我和老四没懂他的意思。

「就是去赵阿姨的房间看一看,那个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他捏紧了拳头,眼里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是阵法我就毁了,是装置我就砸了,总之我要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别说赵阿姨让不让你进,就算你进去了,那门都封了几十年,你怎么弄开啊?」我试图劝他冷静。

「这事儿你们不用管,我有我的办法。」

……

「所以你所谓的办法,就是这个?」我指着刘风手上的东西问。

「嗯。」刘风挥了挥手里的铁锤。

我们吓得连连退了几步,「停停停,你悠着点。」

他倒很淡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扇门算什么?何况还是豆腐渣工程。」

「不过,你们为什么跟来了,我说了这事儿你们不用管。」

废话,跟来就是怕你干什么出格的事儿,最后说是我和老四撺掇的。

还好跟来的,这简直出格得离谱。

我和老四都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谁也没敢说出口,毕竟什么道理在一个拿着铁锤的人面前,都得咽下去。

「放心吧,我都想好了。他们不是说我有梦游症吗?那老子还就梦游了,游着游着拿了把铁锤,游着游着不小心进了宿管室把墙砸了。」

这怎么听都不能让人放心啊……

「没事,你去吧,我们就是看看,万一还能帮忙叫个救护车啥的。」我安抚他,「反正横竖不能让你挂在里面。」

刘风定定地看着我,突然说:「其实我卖给你们的流量包套餐,不是最便宜的,东门旧书回收站老板那儿的才是。」

我哭笑不得,「你真以为我为了点流量包这么帮你,都是同学。」

刘风也笑了,「嗯,我只是怕以后没机会和你们说了。」

「好嘞,反向 flag get,这种悲观的角色最后肯定能活下来。」刘风拍了拍手,「不过我觉得最危险的人物就是赵阿姨,你想好怎么支走她了吗?」

「嗯。」

「监控呢?」我提醒他。

「早黑了,现在所有监控画面都被 10 天同时间段的覆盖了。」

我皱眉,「你找老二帮忙了?」

刘风用没拿锤子的手打我一拳,笑道:「就他会黑,我不会啊?学长也是很强的好嘛。」

「哦。」他不说我还真快忘了他高我们一级。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刘风看着表倒数,「3……2……1!」

唰!

六楼的灯突然全灭了,变成黑压压的一层。从外面听不到什么,但楼群里的消息很快就炸了。

「怎么没电了?」

「我们也没电了 QAQ」

「我们有电有电有电~」

「我们也有耶耶耶!」

「楼上两个人好欠揍 = =」

「好像只有六楼停电?」

「呼叫赵阿姨!」

「呼叫赵阿姨!」

「赵阿姨你是我唯一的姨」

「唯一的姨!唯一的姨!」

「看看儿子们吧 QAQQQ」

……

「这是你搞的?」我看着群里的黑话额头冒汗。

「一点点小把戏而已。」

我们三个现在是蹲在宿舍楼后面的草垛里,前面就是亮着灯的宿管室窗户。

果然,没过一会儿,赵阿姨看到消息就出去了。

刘风悄悄潜到窗户下面,确定她上楼了,才拉开窗户翻了进去。

8

我和老四在他进去之后,也潜到了窗沿下面,探着头看刘风怎么搞。

那扇门在赵阿姨的行军床边上,门上没看到锁,但整体刷了白漆,和墙体融为了一体。

刘风把床往前推了段距离,又从背包里拿出了卷塑料纸,铺在地上和床上。

然后他手起锤落,哐当就是一榔头。

门上立刻被砸出了一个洞,边缘的白漆脱落,现出木质结构——那只是一扇薄薄的木门,不知道通向哪里。

刘风利索地把缺口扩大,不过十几秒工夫就有了一个可供人穿过的洞口。

其间我们监视了群里的舆论动向。

二楼同学有听到短暂地发出抱怨,但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在停电这件事上,因为现在不止六楼,四楼也停电了。

就在这时,我们刷到了一条六楼同学发出的动向。

「是我的错觉吗……刚刚我们楼是不是晃了下?」

一股寒气顿时蹿上来。

我和老四同时站起来对刘风喊道:「快出来!别进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股力从后面把我俩一个滚子扑进窗口。

然后就听到啪啦啪啦,两个花盆正好砸在我们刚才蹲的位置。

刘风从洞里出来,看到我们十分惊讶。

「『穿梭者』?」

我回头一看,刚才扑我们的就是监控里看到的黑衣人,口罩墨镜,全副武装。

他没多说话,拉着我们就往洞口走。

「进去,里面安全。」

我们茫然地跟着他。

门里是一段台阶通到底下。本以为长久的尘封会让这里的灰尘很重,但没想到空气中没有呛人的粉尘味,甚至能感到有隐隐的风从深处吹上来。

「完了。」老四突然说,「我们也接触到了黑衣人,是不是也要变成穿越体质了啊?」

我心里一咯噔。

黑衣人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没什么起伏:「是的,但刚才情况紧急,我不能让你们死在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群里看到的消息,「我们是已经穿越到平行宇宙了吗?楼塌了我们还往下走,不是被埋得更深了?」

黑衣人说:「你们的确穿越到了平行宇宙,但是在刚才,我已经把你们带回原来的世界了。」

「啊?」

我和老四都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操作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黑衣人站在台阶上回头望向来处,「不信你们可以去看下那扇门。」

刘风第一个冲回去,没一会儿就听到他叫道:「卧槽!这扇门怎么好了?」

我们跟着他往回走,到了入口处发现,门上我们进来的洞不见了,在手电筒光下,这扇门现在完好如初。

「在刘风翻墙的那一刻,你们三个就已经切换到另一个世界了,之后你砸的也是那个世界的门。带你们进来之后,这里是无第三方观测的状态,就可以把你们都带回来。」黑衣人在我们后面解释道。

「但你这样带我们回来有什么用?不都被困在里面了!」老四不满地冲他抱怨道。

「在你们自己的世界里可以报警。」

「那要怎么解释我们出现在了这儿?」

「梦游。」

黑衣人用波澜不惊的语调成功把我们气到跳脚。

最后刘风说:「算了,反正我们现在都进来了,不如就去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本来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老四打了退堂鼓:「拜托,现在门都封了,万一有个粽子丧尸哥斯拉冲出来,我们都没地儿逃。」

「那你要这样出去?」刘风提醒他,「你和郝叶现在都和我一样,只会不断地吸引空间裂缝,不断穿越逃生穿越再逃生,乐观点挺到毕业离开 C 市,不乐观直接挂在平行世界,如果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他把铁锤递给老四:「锤子给你,把门砸开吧。我试过,很好砸。」

老四接过锤子,握在手里没说话。

我们心里都知道,刘风说的是对的。

一阵沉默之后,我率先表明了立场:「这波我站刘风,拼了!」

原来人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是会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勇气的。这种感觉不是用 120 分贝红着眼一顿输出,而是内心有悸动萌芽,鼓舞着人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老四握紧了锤子,下定决心般把它递回给刘风。

「这个不好用,换一个,你带瑞士军刀了吗?」

刘风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递给他:「你要干嘛?」

「我知道你们平时都觉得我封建迷信,平行世界和风水阵法,两个频道怎么能串台呢。」他接过去,随手弹了把小刀出来,锋利的刀刃在他脸上折出冷峻的寒光,「但我们司氏一族,天生术士,世代修行。我是没有灵根,身上老祖宗的血脉却还在,一般的小鬼见血不敢近身。」

「司氏一族?」后面的黑衣人突然问道,「你姓『司』?」

老四一愣,「你认识?」

黑衣人只闷闷嗯了一声就不再开口,想必是不愿透露太多未来的讯息。

「好了,别凹造型了。」我拍了老四一下,让他把刀收起来。

「继续往前走,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吧。」

我们顺着通道往前走,尽头处抵达的是一个空旷的空间。

「这下面好大啊,但怎么什么都没有。」老四用手电筒打光环顾四周,「我以为会更诡异一点。」

「你别立 flag!」刘风说,「我查过资料,当时设计的时候,这下面是一个防空洞。」

「你们看那儿!」我把光指向一处角落,「墙上有梯子!」

我们激动地跑过去。

那排梯子是用裸露的钢筋钉在墙里,通向的顶端却是盖满了灰尘和蛛网。

刘风戴上口罩顺着梯子爬上去,用手在天花板一阵摸索。灰尘纷纷扬扬落下来,呛得我们直咳嗽。

「有了!」

刘风在一堆蛛网里握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拉,竟有一扇暗门被拉开。

「那个是啥?」我们问道。

刘风探出头张望了几下,然后退回来,把暗门原样有关好。

「放心吧,咱们至少不会被困了。」他轻快地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里出去就是小树林后头。」

我们大松一口气。

悬着的心放下了,大脑也开始恢复正常运转,智商逐渐又占领了高地,随即后知后觉道:

「也是,这种地下防空洞一般都会预留紧急逃生出口。」

「吓死了……刚才真以为进密室了。」

「说了少看两集《长不大的小学生》,我校的每一楼,那都是校领导呕心沥血绞尽脑汁设计的安全建筑,哪儿来那么多密室。」

「但是……」老四疑惑道,「四爷爷上次说这下面有东西,是有什么呢?」

我们环顾周围,四下除了墙再无什么了。

「嗯?你在看什么?」

我突然发现带我们进来的黑衣人,他正定定地站在一堵墙前一动不动。我们顺着看过去,那就是堵普通的刷漆白墙。

我走上前摸了摸,挺光滑的,又敲了两下,闷闷的,没什么声响,背后应该是堵实墙。

「你别碰!」黑衣人突然后面把我拽开,「把那个借我一下。」

他指指刘风手上的东西。

刘风一愣,举起手里的铁锤。

「这个?」

黑衣人接过先在手里先掂了掂分量,然后说道:「都退后。」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就抡起铁锤往墙上重重一砸,伴随一声猝不及防的巨响,粉尘碎屑霎时弥漫在空气中,把我们呛得止不住咳嗽。

「咳咳!我说你怎么也是未来人,就没有更先进的设备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激光枪,光剑,维度转换器……铁锤是怎么回事?!

「而且,你确定这不是堵承重墙?」

黑衣人没再理我们,埋着头一锤子接一锤子往下砸。漆块脱落,粉尘飞溅,裸露出水泥,又裸露出砖块。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一锤下去,黄褐色的土砖也粉碎在铁锤之下。

直到里面终于出现了,不同于泥石砖块的东西。

我们凑到他背后,好奇地把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看清里面是什么后,我不由尖叫出声,手机都甩了出去——

那是一具包裹着破碎衣物的,已经化去血肉的森森白骨。

黑衣人扔下铁锤,低声道:「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子伯。」

他把那具白骨从墙里挖出来放到地上,不止白骨,连已经烂成布渣的衣物,都收集出来放在它们曾经可能存在的位置。

动作之小心细致,堪比挖掘古物的考古学家……不,考古学家至少是带着理智在挖,不会因为嫌弃手套碍事,徒手清理碎石到双手血肉模糊,虔诚到近似信徒。

纵然我们心里都有一万个疑问,在这种氛围下也没人问得出口。能做的事,只有默默用手机电筒的灯,帮他把里面照亮一点。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黑衣人终于起身。

他抬起头对我们说,还是闷闷的声音,但感觉有些哽咽:

「……可以麻烦你们转过去吗?」

我们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配合地转了过去。

「……谢谢。」

又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身后没有一点动静,没有狂风,没有强光,没有任何的异象。

直到我们终于忍不住了。

刘风问:「你好了吗?我们能转过来了吗?」

没有回应。

「你再不说话我们就回头了啊,我想上厕所,快憋不住了。」老四着急地跺着脚。

还是没有回应。

我们几乎同时升起了一个预感,回头一看,背后空空如也。

黑衣人不见了。

白骨也不见了。

甚至那个被铁锤砸出的洞,也像没有出现过那样。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堵普通的光滑的刷漆白墙。

我突然福至心灵,再次走上前敲了敲那堵墙。

咚咚。

和刚才的闷响不同,这次墙后传出的是空洞的回声。

9

三天后,学校开学了。

我们在食堂遇见正在给新生们推销流量包套餐的刘风。

他看起来状态比之前好多了,看到我们热情地挥了挥手。

「今天销量不错,已经有十几个学生办了。」他笑得眼睛眯起来,像只存满了钱的招财猫,「这顿我请,都别抢,你们挑最贵的窗口点。」

我们对视一眼,「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小声说道:「就当是感谢你们,陪我一起冒险。」

白蹭饭的事儿我们当然乐意之至。三个人点了几个菜,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你精神不错啊,这两天穿越得少了?」我好奇地问他。

刘风嘿嘿一声,「不是少了,是压根没有。我们从地下出来之后,我就再也没穿过了。」

那天黑衣人一声不吭地消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没留下一点儿痕迹。但我们从那堵由实心变空心的墙体判断,他确实从墙后取走了什么。

但这段经历在我们出来之后,默契地选择了不对任何人提及,只成为我们三个人共同的秘密。

老四想起这事儿就不爽,「那人真不够意思,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把我们都丢在那儿。刘风,下次你再遇到一定要帮我骂他。」

「他说不定是接到了什么紧急任务,要去解救另一个误入平行世界的倒霉蛋呢,未来人的事我们这些老祖宗就别管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他还是我们曾孙那辈儿的。」

一桌太爷爷们听了都笑了。

笑完后,刘风犹豫了下,对我们说:「不过,说不定我以后不会再穿越了。」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一切都好像回到正轨了。」

「那是好事儿啊。」老四喝了口汤,满足地舒了口气,「世界之大,很多东西我们其实没有官能察觉,但有时候身体会比意识更敏锐地感知,就是一般人说的『第六感』。」

「就是不知道在我们转过去的几分钟,他到底在后面做了什么……欸欸,老四你看,那是不是你四爷爷?」

刘风突然激动地用筷子指向食堂入口。

我们回头看。

好家伙,不仅有四爷爷,还有两位老先生,一个是 C 大校长金启明,另一个不认识,但穿着气度绝不输校长。

学生们看到这架势,端着饭盘都往边上绕着走,熙熙攘攘的食堂愣是空出了一条小道,而小道的尽头是……我们?

「都在这儿吃饭呢?让我看看伙食怎么样。」四爷爷弯着腰看了一圈我们的菜色,「嗯……鱼块……排骨……小明啊,你们食堂这饭菜质量有待改善啊。」

小明?

我们正疑惑四爷爷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谁的名字,金校长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学生面前,别小明小明地叫。」

我们愣了一秒,默契地扭过头控制自己的表情管理。

「再说我们食堂怎么了?这菜色不挺好嘛,看这点的……有鱼有肉,荤素搭配的。」

「你看这鱼块,三两的鱼块里起码有二两骨头,剩下还有半两是鱼皮……还有这排骨,都是骨头你看看。」

「我不看,你这叫没事找事地挑刺儿!」

「哎呦喂,谁吃您家这鱼块不挑刺儿,那喉咙口得扎成刺猬背!」

「我不跟你这老头说。」

金校长冲他甩了甩手,转脸笑眯眯地问我们:「小同学啊,你们觉得学校食堂的菜色怎么样啊?」

「菜色……」

我们三个一对眼,放下筷子啪啪鼓掌。

「好极了!」

「Bravo!」

「太好吃了,我每顿都炫三碗饭!」

「高校界米其林非我校食堂莫属啊!」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挑衅地看向四爷爷。四爷爷痛心疾首,转而向另一位老伯告状:「子伯,你看看他,你管管他!」

那位老伯便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刘风低声对老四说:「你爷爷人脉可以啊,C 大校长和建筑系主任都混得那么熟?」

「我哪儿知道这茬。」老四皱巴着脸,「早知道还担心什么学分啊。」

我感觉有什么信息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我问道:「他是建院主任钱子伯?」

刘风点头:「是啊,之前在档案馆我看到过他照片,虽然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但这老爷爷保养得……」

后面他再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我没去听,我只是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

钱子伯。

子伯。

那天黑衣人称呼那具白骨的,好像也是这个名字。

但是……

我看向眼前的老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年龄,但他身上焕发出的生命力绝不会让人把他和那具白骨联想在一起。

……或许,只是同音不同字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光晃了我的眼。

透过窗望向远处,虽然食堂的玻璃又糊又污,但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毫无杂质地洒在我们身上。

在这样的阳光下,我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算了。

毕竟真相如何,只有那位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黑衣人知道。

【黑衣人·番外】

我是新纪元的穿梭者。

「守护时空秩序,创造美好未来。」

这句在时空管理局墙上 24 小时滚动播放的话,就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使命。

上一秒,我可能出现在 21 世纪「魏晋南北朝美学思想解析」的大学课堂。

下一秒,就得找到误入时空缝隙的陶渊明,揪着领子把他扔出那片桃林。

要搁一百年前,我们的存在可以简直就是科幻片里的未来英雄。但当英雄真到达了未来,就会发现自己还不如自然保护区里的野生狗熊——毕竟在未来,任何野生动物的身价都在节节攀升。

穿梭者看似充满使命感,实际却是没有人愿意干的苦差事。

——原因很简单,伤身。

原本为了实现时空跃迁,人类就需要对自己的身体进行高维改造。而当跃迁频率像我们这么频繁时,常规改造也无法抵消高剂量的时空辐射,只有定期的身体消磁才能让我们生存下去。

一些关于我们的流言也开始传播,最广为人知的那个,就说我们是「新纪元的太监」,中看不中用。

在繁殖为荣的未来,这是莫大的侮辱,虽然穿梭者确实是一个极少组建家庭的人群。

身体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则是穿梭者普遍债台高筑。

一代穿梭者的主要人群,是大战后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会儿时空跃迁技术刚刚起步,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这群人便是动员加入的最佳选择——既可以立足新纪元社会,又有了稳定的经济收入,两全其美的事。

我也是受到鼓舞的其中之一,虽然我的父母并不是牺牲在大战中那么光荣。

对我们这样的孤儿,高维身体改造的费用极为昂贵,几乎不可能负担。所以为了可以从事这项工作,时空管理局贴心地开放了「员工内部贷」,不仅可以身体改造,更包含每年一次的体检费用——和改造一样,身体消磁同样价格不菲。

因此,我们需要透支未来一百年工作收入的百分之八十,才能负担得起。每月工资一到账,系统就会自动扣除当月还款。

对了,延长寿命的身体改造倒是免费的。

在新纪元完善的社会福利下,孤儿的数量几乎清零,二代穿梭者人才凋零,几乎没有新鲜力量的加入。所以每一位现役穿梭者都必须尽可能工作,把价值发挥到极致。

听上去有些严苛,但时空管理局包吃又包住,所以我们的日常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128 岁那年,我还完了最后一笔钱。

从业整一百年,我如释重负。

因此我向领导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带着这些年的积蓄,准备去外面旅游放松一番。

长途客机的全息软椅上(全息软椅:一种包裹式虚拟全景装置。客机场景最受欢迎的应用模式为全景透明,乘客能享受飞鸟视野,感受遨游天空的刺激),我一点点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沉浸在全景虚拟空间里。

第一次,我毫无负担地享受头顶天空的自由,身下海洋的广阔。

本该是我重启人生的旅行,却刚出发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我收到了临时任务。

很扫兴,却不意外。

以现在的时空裂缝发生率,对比现役穿梭者数量,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加班是不可避免的,就算在休假中如果遇到紧急任务,也必须立刻出发。否则可能导致影响历史进程的严重后果。

「守护时空秩序,创造美好未来。」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使命。

我立刻按下了「收到任务」的按钮,对方资料紧接着刷新在界面上。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我又看到了那个几乎被遗忘了一百年的名字。

钱子伯。

害死我父母的凶手。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他们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甚至不是那个时代下一对合法的夫妻。

生下我时,我的父母都还是 C 大没有毕业的学生。

我爸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他也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配不上我妈,就出馊主意让她先把孩子生下,等生米煮成熟饭,家里看着孩子的面上也只能认下。

这套理论在新纪元里也只能用可耻来形容。

我妈既害怕打胎的痛苦,又不敢让家里知道,一拖再拖,最后在宿舍浴室生下了我。

纸终于包不住火。

姥姥和姥爷当时就杀到了我爸宿舍要讨个公道。但是啊,好巧不巧的,那栋宿舍是栋危楼,并且就在他们争吵的时候轰然坍塌。

我爸,我姥姥,我姥爷,还一起赶过去的我妈,所有人都压在了下面。

只剩下出生不到三天的我,被送到了福利院。

成年后我才知道,当时坍塌事件只在网上昙花一现,官方的原因鉴定更是迟迟不来。等到热度褪去,所有不相干的人都忘记这件事,他们才低调地出来,说这只是一起意外。

十几年后,我找到其他遇难者的家属,他们告诉我,拿了赔偿金就算了,不要没事找事。当年为了这个事,他们一群人哭过也闹过,最后也没什么结果,更何况现在我一个孤儿呢。

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二十多年的孤儿也早被生活磨去了血气。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好活着的重要性,何必为了素未谋面的人——哪怕是血缘上的亲人——毁掉自己光明的未来呢。

鉴定报告上,C 大重点工程项目总负责人的名字赫然写着——钱子伯。

我只扫了一眼。

之后的一百年里,这个名字总会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毫无预兆的,不分场合的,像一根从未被挑出的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每每那时,我都会告诉自己。

时间会磨平一切的,总会磨平一切的。

睁开眼,我已经到了 1980 年的 Q 大,泮池湖旁。

资料显示,三分钟后二十岁的钱子伯会在这里不慎落水,湖中那时恰好有一个时空裂缝,会把他带到一千年前的唐朝。

我的任务就是阻止他落水。

Q 大的校园里到处洋溢着青春气息。二十几岁的学生们或着急赶课,或端着书在湖畔高声朗读,也有躺在草坪上懒洋洋晒太阳的。无论谁的身上都散发着对未来的希望。

我站在这里,分外格格不入。

虽然外貌上依旧维持年轻人的模样,但我的内心却早就是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了。

我一阵恍惚。时间果然磨平了一切,但我真的获得了光明的未来吗?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钱子伯,也留意到他前方松动的石块。

我起步向他走去。

「守护时空秩序,创造纪元未来。」

新纪元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新纪元的光明就是我的光明。

只要我走到他的内侧,他就能被迫转向,避开那块松动的石头。

果然他注意到了我,脚步踯躅着预判往哪边走,他才不会和我撞上。

在我准备跨出的那刻,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击中了我。

——如果说,我没有为他避险,而是任由他落入时空缝隙回到唐朝,那他的命运就会发生改变。

——再大胆一点,如果说,他因为一些意外死在了唐朝,那是不是至少在这个时空,我的父母就不会死?

这是个背叛法律、职责、使命、道德的想法,哪怕在属于我的时空里,历史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我的父母也无法死而复生,但我却被深深吸引,以至于无法朝任何方向迈出一步。

原来年轻的时候相信时间的力量,觉得没有什么是时间的冲刷磨不掉的。

但当光阴逝去回头再看时,背上沉重的包袱有些掉了一地早已不见踪影,有些却扎肉生根长在了背上,拔都拔不下来。

一百年里我第一次直面我的愤怒和仇恨,才发现我从未真正放下。

钱子伯显然注意到了古怪,我现在就像伫立在路中间的木头桩子。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不好意思」,便准备从我的右边,也就是靠近湖边的内侧走过。

只要这个时候提醒他,还是可以帮他避开,但我没有开口。

任务器的系统音在耳边疯狂提示,我充耳不闻。

世界变成了慢镜头。

我眼看着他踩下那块石头,身体失去平衡,手里抱的书被抛到空中,紧接他会落入湖中,但没有人能够再找到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我的心中燃起了复仇的快感。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我的预测发展。钱子伯在即将落水的时候,一把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我,我完全没有任何防备,就和他一起落入水中,圈进了时空裂缝。

休假工作的坏处就是,我只顾上了任务的紧急性,却忘记了给任务器充满足够的能量。

它在一波疯狂提示后,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通信和跃迁设备都搭载在任务器上。

现在我只能和旁边的倒霉钱子伯一起流浪唐朝,直到时空管理局发现异常,派遣其他的穿梭者前来营救。

……不过,管理局对时空裂缝的侦测很灵敏,这种没有时空裂缝的异常情况之前我也从未遇到。更何况我现在还没销假,系统要多久才会警报有一个休假中接临时单的穿梭者不见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请问,这里是哪里?」钱子伯在旁边小声地问,「我们不是掉进湖里了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度灰暗无比的未来再度折射光彩。

好处也是有的。

现在的我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干掉他。

我的杀父母仇人。

「小黑,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三天后,钱子伯这么问我,疑问句的句式却用了肯定句的语气。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接着说:「烤蘑菇给我吃红色带斑点的,砍柴把斧头往我头上扔,就在刚才,我就小眯一会儿你还抓小草蛇扔我屁股底下……你说你是穿梭者纠正时空漏洞的,但我怎么看你都是想我这个漏洞弄死在这儿不回去了吧?你老实告诉我……」他严肃地说,「我活着是不是给你的事业抹上污点了,你要杀人灭口?」

你猜对了一半,是污点,但不是事业上的污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一贯地保持沉默。

他叹了口气,面上有些悲哀,「要杀人何其容易,被杀者却只要一个疏漏就会丧命。我防得了你一时,防不了你一世。如果哪天一个疏忽被你得手了,我想我至少应该知道被你杀的原因,而不是做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鬼。」

要杀人也不容易,反正肯定比做穿梭者难多了,我默默地想。

但打心底里,我其实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换了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在唐朝不知名山的山顶,点着火堆,烤着草蛇,我把所有事情告诉了他。

他一开始是惊讶的,之后便平静地听完陷入沉思。我以为他会不敢置信或力图辩驳,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但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是吗?原来我以后变得这么坏啊?」

「不为自己解释两句?」

「我没有启明的背景和赤诚,也没有玄道的一身本事。我知道的,在这一行里,我没有干干净净走下去的本钱。」他自嘲地笑笑,继而声音发狠,「但我发过誓,我一定要完成自己的理想,到达行业顶点然后把所有曾经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脚下,为了这个目标……为了这个目标……」

「就算牺牲别人的生命也无所谓?」我帮他接了下去。

他嘴唇抖了抖,抿紧嘴角缓缓点了点头。

「嗯。」

唐朝的落日和两千年后的或者新纪元的都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无言坐着,看它一点点坠到地平线下。

他突然问道:「你没有吗?」

「什么?」

「你没有那种无论如何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完成的事吗?」

我想了想。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迎上他探索的目光,「杀了你,就是我的目标。」

之前我还有过犹豫,二十岁的钱子伯对未来的事一无所知,我杀了他真的算为父母报仇吗?

现在我知道了,他或许就是个恶种。

但是在平行时空杀害历史人物是大罪,所以我只能在言语上威胁他:「要不是会坐牢,我现在就把你的脖子掰断。」

自以为恶狠狠的语气,却引得他哈哈大笑。

「你都想杀了我,怎么还怕坐牢呢?」

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杀你是为了自己释然,不想坐牢是不愿意失去自己光明的未来,这有什么矛盾吗?

果然古人简单的脑子理解不了未来人的思维逻辑。

他尽情笑了个够,最后甚至仰躺在了地上。

「不行啊,理想这种东西,不拼尽全力豁出性命是不行的啊……你说平行世界里,我完成了自己的理想是吗?」

「如果成为建筑大师是你的理想的话,那么是的,你在未来非常成功,一些作品甚至在新纪元也得到了很好的保护。」我想了想,选择用一个成语形容,「你会流芳百世。」

许是刚才笑累了,听到这么好的消息,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好,真好。」

「那么,我就可以换一个理想了。」

「小黑,我们来做一个交换吧。」

钱子伯真的是个疯子。

他说,人的一生有很多理想,大部分人却只能实现一到两个。他也是这样,为了最迫切的那个,舍弃了其他。

他说,如果所有平行世界的钱子伯都是恶人,那他偏偏要去做唯一的好人,体验一下做好人的感觉。

他说,既然遇到了我,那些曾经不可能的理想都变得有可能了。

「比如秦朝的阿房宫到底有没有建成啊,埃及的金字塔到底是怎么建的啊,圆明园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和说起要不择手段达成目标时截然不同。

我打断他:「你搁这儿历史揭秘呢?」

他叹了口气,「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真是死也值了。」

「这话倒像个学究。」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做个学究?」

我顿了顿,又说:「其实如果你想知道,这些在我们那个时代并不是秘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停停停!」他连忙捂住耳朵,「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就想亲眼看到,你不要破坏我的体验!」

我不再接话,他自顾自说下去:「你带我看完这些,我答应你自己去死,这个交换你挺划算的吧?这样你也不用纠结坐不坐牢……当然,死法得我自己来选。」

这是一个好主意,如果忽略这违反了整整半本时空条款的话。

「好。」

我答应了他,没有提时空条款的事。

钱子伯能够为理想赴死,那我呢?

我也可以。

「这个要怎么充能量?」

钱子伯好奇地把玩着任务器。我把后面的插销拔开,里面是一小块能量晶石。

「这是能量石。」

「这是水晶?」

我和他异口同声。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我爷爷爱收藏水晶,家里好多呢。这个就是看光泽就是普通水晶啊,还是品相很差的那种,都是杂质。」

「能量石起初是很纯净的,后面因为频繁使用才有的杂质,需要充能才行。」我回忆了几十年前上的培训课,补充道,「充能的过程,其实也是净化能量石的过程,所以……你在干什么?!」

这小子居然把能量石给抠出来了。

「紧张啥?换我这个试试。」他从衣领里掏出块吊坠,材质和能量石很像,但更加纯粹。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天然水晶,放进去试试。」

「怎么可能行……开机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任务器屏幕亮起,熟悉的系统音再次回响在耳边。

怎么可能呢?承载跃迁时空巨量能源的,居然只是一块小小的水晶?

他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亚特兰蒂斯的传说是真的。传闻亚特兰蒂斯能够从水晶开采清洁能源,维持整个大陆的日常运转,原来水晶里真的有能量啊。」他笑嘻嘻看着我,撸起了袖子,「要不我们的旅途再加一个亚特兰蒂斯吧?」

我看向他的手腕,好家伙,两个手腕都戴满了水晶手串。

「没办法,我爷爷就爱给我折腾这些,现在好,成发电厂了。」

我笑了。

「那正好,我们可以去亚特兰蒂斯了。」

就在这时,我的通信器响了,是直属上司在联系我。

「010888!你去哪里了?!!通信器不开是想死吗?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我惹多大的麻烦?!!!」

如果是过去,我可能木讷地应下。但这一次,盘旋在我肚子里的话没有落下去,而是一股脑倒了出来。

「失联三天,管理局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调用云记录进行追踪?哦,是因为领导您没有给我销假吧?带假之人怎么会出任务工作呢,这可与劳动公约相违背。」

「你!好啊,你现在是资历老了?可以无法无天了是吗?现在穿梭者工作那么紧张,谁会像你这样连休一个月的假!」

「那您是要用劳动公约起诉我吗?我只记得强迫员工超时劳动,主管负责人可是要追责,严重甚至是撤职呢。」我说着说着便笑了,「其实,根本也没有谁不守规定,谁超时劳动这回事儿。我现在还在休假呢,领导您别关心我了,假期结束我会回去向您报到的。」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的任务对象呢?你忘了这样是违反时空……」

不等他说完,我就挂断了通信并且屏蔽所有接入。

我休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长假。

钱子伯很博学,所到的每一个地方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让我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百岁老人自叹弗如。说是我带着他跨越时空,实际却是他带着我领略山川湖海。

他说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亲眼见到那些奇景,和在全景虚拟设备里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最后一站是阿房宫。

那天我们坐在阿房宫的最高点,俯瞰廊腰缦回,长桥卧波。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这样好的建筑,后人都看不到。」

我告诉他:「后人找到了阿房宫的图纸,又复刻了一座。」

「那是属于你们新纪元阿房宫,我说的是历经岁月砥砺,屹立不倒的阿房宫。」

我不假思索:「那不存在。」

「就像抛向空中的硬币,在任何时空的结局都只是下落,不会上升。阿房宫是一座注定在历史上付之一炬的建筑,无论跃迁多少的时空都不会存在。」

说完我愣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难道那栋害死我父母的宿舍危楼,也和阿房宫一样,是注定要坍塌的吗?

这究竟是人为的祸患,还是历史的安排?

我感觉自己像窥得了天机,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钱子伯。

他却并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反而沉静地说:「历史如何?天机又如何?如果我偏要改写,谁能拦得住我?」

钱子伯告诉我,本来他选这里做最后一站,就是要改写历史。

他的玄学朋友传授他了一种保证建筑屹立不倒的方法——打生桩。

「但是得有正确的法阵加持才能奏效,古时候的很多人都是在乱打。」

所以我说他是个疯子,他居然是想以身献祭阿房宫,来保护它屹立不动。

不过后来,他改变了主意。

「你真的想好了?」

我们来到了正在建校的 C 大宿舍区。宿舍楼刚刚开始动工,准备打地基。

现在是晚上,工地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探照灯还亮着。

钱子伯朝地坑扔了块石头,好几秒后才听到回响。

他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发抖。

「还挺深。」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或许把你的命献给阿旁宫更有价值呢?」

他大笑出声,「杀我一人可救百人,有何不值?阿房宫华美,又如何比得百人生命之可贵?」

说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地坑的黑暗里。

只在几秒后发出了一声脆响。

我坐在坑边等待水泥冷却,顺便把这段经历编辑成了文档,定位到最近的时空裂缝,把信息发送进去。

如果很幸运,这个裂缝的对面是一个有我作为穿梭者的世界,那他就会收到信息,获知这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

如果更幸运一点,他在某次任务中来到这个世界,那他就不会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这栋注定坍塌的宿舍楼,能够屹立不倒。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了通信器和定位装置,等待时空管理局的抓捕。

我没有告诉钱子伯,杀人的代价是坐牢,违反时空条款的代价则是死亡。

他选择了为理想赴死,我也是。

今天正好是我休假的最后一天。

从相遇到分别,整一个月。

死刑犯会有墓志铭吗?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够这么写。

「这是个 128 岁的婴儿。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并不都是活着。

而在死亡到来的最后一天,他刚刚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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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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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林探花情娶薛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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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大事件:穿越时空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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