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与君共白头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前世,我嫁给渣负心汉惨死,隔壁家的萧大人,爬墙偷挖了我的坟。
他位极权臣,却终生未娶。
晚年病逝,只求与我合葬。
原来,他心里的白月光就是我。
而此时,我重生了!
1
那年冬天,我重病在床,被活生生地饿死。
我的夫君,一心在侧室罗氏的身上,一眼都没有看我,只命下人给我裹一张草席,潦草地葬在那个破落的后院里。
我在孤寂的地方,冰雪覆盖。
半月后,隔壁家的萧大人回来了。
他闻知我的死讯,连夜爬墙偷挖了我的坟。
已经做鬼的我,看着这一幕彻底震惊了!
萧禹半夜把我的尸骨偷走,将我埋在他屋外那棵老槐树下,又建起一处凉亭,给我遮风挡雨。
他在凉亭里摆着茶桌。
闲暇时,他就坐在亭中,一壶茶,一卷书,一待就是大半日;偶尔,他也会絮絮叨叨,说着他的一些日常……
就好像是刻意要讲给谁听。
久而久之,我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我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登上权臣的巅峰。
我知道他心藏一人。为了她,他婉拒过无数好亲事,却爱而不得。
岁月如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荣耀加身,名享天下,功成身退。
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些年到底是我陪着萧禹,还是萧禹陪着我?
我看着他从清风霁月的紫衣青年,到耄耋之年,鬓发如雪。
后来,他病重,药石无医,命薄西山。
「待我去矣,将我与亭中之人合葬。」
一朝名相萧老,一生无妻妾,无儿无女,却有无数得意门生。
他的门生,遵从他生前所愿,将他与老槐树下的无名之人合葬。
坟前,立着一座碑文。
那碑文上,有萧禹亲手刻的墓志铭:
「卿卿我心」
「此生此世」
卿卿,是我的名。
2
「小姐,小姐……」
我被人使力地摇晃着。
头有些晕眩。
我心想,我都是一个死鬼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小姐,您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蹙眉,睁开眼睛。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小圆脸儿……
「香草……香草!」
我猛地瞪圆双眸,激动地紧握着香草的手,开口已是哭嗓,「香草!真的是你啊,香草呜呜……」
在我病重时,她不是为了给我偷一口热乎的,被罗珊那个坏女人叫人乱棍打死了吗?
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她也还没投胎?
「小姐,您睡糊涂了吗?说的什么胡话啊?您快起来,大事不好啦!姑爷他……他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姑娘回来!」
「姑爷?」
张岩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姑娘回来?
这不是张岩前往南方修缮水渠几个月之后,带回罗珊的那一天吗?
可是……这是很多年前了,甚至张岩也已经死了。
不,他没死!
因为香草也还活着!
我看着一脸焦急,满脸稚嫩而脸色红润的香草,突然,心中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我莫非是重生了?
我伸手狠狠拧一把自己的大腿,「嘶……好疼!」
对,我重生了!
「哈哈,哈哈哈……」
我竟然重生了!
虽然重生到的时间,不算特别满意,但是只要活着,未来可期!
3
「小姐,奴婢知道您伤心,但是您别这样……姑爷可能只是带一个亲戚回来,您莫要多想!您可别吓香草啊!」
我乐癫魔了似的模样,吓着了香草。
「香草,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稳住情绪,安抚好香草,在心里快速地筹划着。
如果我想要摆脱前世的悲惨命运,那么就要演好一场「大戏」。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前世挖我坟,又为我报仇雪恨,还痴守了我一辈子的萧丞相,萧禹!
我快速地修书一封,交给香草。
「你拿这封信去给萧禹。」
4
香草接过信,疑惑且犹豫,问道:「小姐,是那个住在咱们春风苑隔壁的萧大人吗?」
「没错。这封信,你务必要交到他手上,然后,就在那边等着他。」
「等他?为什么?」香草愈加不解。
前世,香草为了给重病在床的我拿一碗热粥,被活生生打死时,不过十六岁。
今生,我会护着她。
让她平安顺遂。
让她长命百岁。
前世这个时候的事情发生时,香草心疼我,替我说话争执,被我的婆母叫人掌嘴十下。
想起此事,我就心疼!
我不知道今生的轨迹会不会有所变化,为了安全起见,我把香草支开。
接下来的局面,我会先自己解决。
我没有解释,嘱咐道:「记住,你一定要等到萧禹,跟着他!」
香草不解又担忧,但是她向来乖巧,点点头,「嗯,奴婢听小姐的!小姐,那您自己小心!」
5
堂屋里,我的婆母刘氏,我的夫君张岩,以及他那个身怀六甲的……孤女表妹罗氏,都在等着我。
以往,我过来都会行礼,今日我却直接入座。
我婆母见状,像生吞了一只苍蝇,瞪大双眼,一副很难受的模样看着我,欲言又止,「你……」
「母亲!」张岩以眼神制止她。
也是,今日是他们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该忍还得忍。
「夫君,姐姐是不是生气了?」罗珊轻扯着张岩的衣袖。
那张五官实在平平无奇的小脸蛋上,一副委屈的小绿茶表情。
「我是林家唯一的血脉,可没有什么妹妹,你莫要一张口就玷污了我家门清白!」我看向她那只拉扯着张岩衣袖的手。
「夫君……」她像被我吓住一样,连忙松开手。
但是,我知道她的心肝黑着,狠着!
否则,怎么忍心将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活活打死呢?
「夫人……」张岩上前两步,看看我,又看向柔弱得不能自理的表妹,说道,「我奉朝廷之命,去南江一带修缮水渠的这半载,是珊珊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衣不解带?」我冷笑,反问道,「若是不解衣带,怎来的身怀六甲?」
他们脸色一僵。
我站起来,看着那对狗男女,「我林家,出过两任太师。我爹更是探花郎,也不见如此风流韵事,还未进门,就私自苟合,暗度陈仓……如此龌龊之举,若传了出去,你身为四品兵部侍郎,不知要如何遭同僚嘲笑!」
张岩闻言,差点儿将身边的女子推开!
「不如……此事先隐瞒着?」张岩小心翼翼地询问我。
我还记得,前世,他在我为了此事伤心时,先发制人,说我三年一无所出,该感谢罗珊替张家开枝散叶,还不跟我抢正妻之位。
我要对他和罗珊,感恩戴德!
如今,我根本不会为他伤心,更不给他先发制人的机会。
「隐瞒着?」我冷冷地看着他,说道,「那就等孩子生下来,把她发卖了吧!」
「什么?」罗珊闻言,花容失色!
「这、这怎么行?」张岩也是瞪大眼睛,终于,忍不住叱道,「夫人!你为何这般恶毒?」
「林氏,你别太放肆!」我那婆母也怒道。
6
前世的这个时候,香草气不过,出言维护我。
虽然我爹娘早逝,祖母和祖父两年前也已辞世,但是宫中的贵妃是我的表姊,此时还未失宠,张家根本不敢动我。
他们只敢动我的丫鬟,借此向我示威。
这次,我不给他们动香草的机会了。
今生,我的人,我来守护。
「到底是谁放肆?」我冷冷地一瞥他们母子,提醒道,「张岩求娶我时,答应我祖父,此生绝不纳妾!」
「张岩,当初你不过考中贡士,殿试落选,是祖父和我表姊替你向陛下讨来兵部库司一职,这两年,又多有帮衬!否则,你何来的今日?」
婆母神色隐晦不明。
张岩惭愧地低下头。
我道:「承人之恩,不言相报,反而恩将仇报?」
「可、可是……可是你嫁入我张家三年,一无所出!如今,珊珊怀有张家子嗣,我不该许她一个侧室之位吗?」张岩恼羞成怒质问。
此时,罗珊见状,几个大步冲过来,跪倒在我的脚边,磕头哀求,「姐姐,您别怪婆母和夫君,这侧室我不要便是!我本无心什么名分,只求日后能够伺候夫君和婆母,也伺候姐姐啊!」
7
前世,我伤心委屈,质问夫君为何这般负我,死活也不同意他纳妾。
罗珊也是这般,示弱装可怜,以退为进。
张岩大怒之下,不愿和离,却将我和香草赶去春风苑住。
自此,我这个主母,如同虚设。
罗珊生下一个儿子,以侧室之身来掌家,暗里不断克扣我的月银和物资。
我自小出身显贵,骨子里自尊自傲,不肯委曲求全,更不肯做小伏低。
8
「你莫要跪我。」我拿出手帕,擦了擦罗珊刚才跪下触碰过的鞋尖,又将手帕丢弃,一脸厌恶鄙夷地道,「我怕你脏了我的前路!」
罗珊一愣。
张岩脸色大变,怒道:「珊珊,你起来!不用求她!」
我笑道:「我朝律法,夫君纳妾,须正头夫人首肯。」
张岩闻言,看着我怒道:「我朝也有律法,善妒夫人,当休!」
「那你休吧!」
9
在场所有人一愣。
婆母连忙说道:「休什么休?休不得啊……」
她使劲儿给张岩眼色。
是啊,如何能休了我呢?
我表姊在后宫,正是得宠。
休了我,张岩还如何升官发财?
张岩却是覆水难收,骑虎难下,看着我,几番欲言又止。
罗珊见状,又连忙跪下,求着张岩,「夫君,求求你莫要为了我休掉姐姐!她除了善妒和生不了孩子,实是一点儿错都没有啊!」
「……」
听听,人言否?
「这……」张岩看着我。
他还指望我为他伤心,我委屈哀求,我出言哀求,好让他顺着台阶下?
做他娘的白日梦去吧!
这本就是我给他设的陷阱,他一旦踏入,就别妄想再退一步!
我从袖中掏出匕首,冷眼看向罗珊,「不休吗?可我记得,夫君承诺过,若是日后负我,要么和离;要么我用这把匕首,活剥令他负了我的女子!」
罗珊猛然抬头,目光触及我手里闪亮亮的匕首时,脸色大变!
10
张岩看看罗珊,又看向我,放低姿态,「夫人,你真要如此狠心吗?」
我狠心?
前世,就因为我不够狠心,又不知变通。
最后,我主仆二人,被打死的打死,饿死的饿死。
我堂堂太师府唯一的后代,家世显赫,怎可活得如此窝囊?
每每思及此,我都想给那时候,好像脑子有坑的自己,赏一个大耳光!
「我这匕首,是陛下所赐。此言,如皇令!」
我没有理会张岩,一边把玩匕首,一边盯着罗珊,继续说道:「我这一匕首下去,是先划花她的脸?还是……一刀封喉?」
「夫君,救我……救救我!」罗珊闻言,双腿一软,跪着爬过去求张岩,「夫君你快救救我和肚子里的孩儿啊,夫君!」
呵,这就怕了?
张岩见我软硬不吃,怒道:「林卿卿!你非得逼我休了你,你才肯善罢甘休吗?」
「我逼你?我逼你什么?我逼你与罗氏苟合?还是逼你食言而肥,恩将仇报?」我眯了眯眼睛,问道,「那我逼你去吃屎,你倒是去吃啊!」
「你……你粗俗!粗俗不堪!」婆母颤抖着嘴唇骂道。
「对!你不粗俗,你儿子不粗俗,所以能搞一个倒贴的贱女人!自毁诺言,以怨报德,宠妾灭妻!」
「你闭嘴!恶妇!你自己生不出孩子,还这么善妒!既然你容不下珊珊,那我就干脆……休了你!」张岩指着我骂道,「我倒要看看,离了我,离了张家,谁会要你这个下不了蛋的黑心泼妇!」
我点点头,「是是是,你香饽饽,你心不黑,你有本事!那你就马上写休书啊!今日,你要是不敢休了我,你就不是个男人!窝、囊、废!」
「来人……来人!准备纸笔墨!快!」张岩的脸色一阵青紫交替,气得脑子都成一摊烂泥了!
所以,他忘了,被休离家的夫人,可以无条件带走所有陪嫁。
我是太师府唯一的孙女,当年,我的陪嫁可多了。
张岩中计,完全气糊涂的他,立马写休书丢给我。
我拿到休书,恰逢萧禹带人赶过来。
「林姑娘。」
一如记忆里那般,他磁性温润的嗓音,十分悦耳。
我转身,抬眸望去。
年轻的萧大人,身着一袭刑部侍郎的靛青色官袍,气质沉稳,长身玉立,英姿非凡。
11
萧禹看我一眼,说道:「你的奴婢前来告官,说你被夫君休离,恐难以脱身。贵妃娘娘曾令本官多照看林姑娘,今日,林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本官绝不推辞,也不能推辞。」
我笑着点点头,「此番,有劳萧大人了。」
「你、你们……」这会儿,张岩脑子不糊涂了,清醒过来了。
只可惜,为时已晚!
「刑部明文规定,被休离的正头夫人,合该带走一切陪嫁的嫁妆,包括但不仅限于丫鬟等。」萧禹看着众人,说道,「林姑娘,你可要清点完整,否则贵妃娘娘怪责下来,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几句话一字不提张家,却又处处敲打着张家。
我前去清点嫁妆的时候,张岩上前,欲言又止。
可是,萧禹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听闻张大人带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回来?还未行纳妾之礼吧?那你可要低调些,一旦有人就此事呈上折子,往陛下面前奏一本……张大人,好自为之啊!」
张岩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吞回去。
这场戏,我演得风风火火,终于,香草也反应过来了。
此时,她忙前忙后,给萧禹带来的人指挥着,「这这,这个,那个……还有那个玉制花瓶,都是我们家的!搬走,统统搬走!」
我的前婆母、前夫君和罗珊,一脸心疼,满脸悔恨,却不能反悔,更不敢阻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让人将我的嫁妆,一车车地全部搬走。
哎呀,这感觉真是……爽呆了!!
12
萧禹骑着马,与我的马车同行,问道:「林姑娘,要送你们回太师府吗?」
「不了。」我轻挽车帘,望见他俊美的侧脸。
「我一介弱女子,此番恐多有得罪张家。不如就住到春风苑,只是如此一来,要多仰仗萧大人相护了。」
春风苑,原是我母亲的陪嫁宅院,后来,又予我做陪嫁的资产之一。
「如此甚好。」萧禹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我的目光,连忙撇开了脸,耳尖却逐渐地绯红。
他说:「能照顾林姑娘,是萧某的荣幸。」
我轻笑,不推辞。
「多谢萧大人。」
13
此时的春风苑,由春桃、春红两姊妹打扫整理。
她们原是我在张家时,买来的丫鬟。
前世,罗珊很快地就找到理由,把她们支走。
如今,我过来时,带着她们的卖身契,还给她们,并将月例翻倍。
姊妹二人激动叩谢,「多谢夫……多谢小姐!」
「日后,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小姐!忠心不二,报答小姐!」
「下去吧,让香草过来伺候我就行。」
「是,小姐。」
我将嫁妆锁入春风苑秘密的地库。
暗层的开关,只有我和香草知道。
当晚,萧禹派了两名护卫,到春风苑门外看守着。
又请我过府共用晚膳。
理由是,亲慕邻里关系。
我不由得回想,前世的此时,我在做什么呢?
我只顾在房中伤心,谁也不见。
前世,我死之前,就像被什么遮住了心,蒙住了眼,对萧禹漠视得近乎无视。
「小姐,小姐?」香草见我久久不语,喊我几声,问道,「萧大人今日宴请,您要赴约吗?」
14
「要的。」我回过神,望向铜镜。
镜中女子,云鬟雾鬓,峨眉皓齿,艳如桃李。
「香草,替我绾发吧。」
「好啊!」香草上前,动作娴熟,为我绾发,打开梳妆台上的首饰盒,她问道,「小姐,您要戴哪支簪子?」
我的首饰盒,一层又一层,各式各样的簪钗首饰。
翻到最底一层,我拿出了一支从未戴过的青玉簪。
前世,我死之后,萧禹回京,闻悉我的死讯,连夜爬墙偷挖了我的坟,带走我未寒的尸骨。
翌年年底,他呈上张岩通敌叛国的罪证。
断头台上,张岩怒问:「萧禹!我与尔无冤无仇,尔却为何要害我至此?」
萧禹义正词严地道:「叛国背民者,当诛!」
可是,回到府中,他坐在凉亭里,我的坟边,洒下一杯女儿红,问道:「今日,我以他项上人头敬你,你可欢喜?」
「欢喜。」我回道。
我感谢他,为我报仇雪恨。
只可惜,鬼魂之言语,与人不相通。
张氏满门,被诛九族,家产抄没。
刑部侍郎萧禹,却难得地向同僚放低一回姿态,与当时负责清点入库的户部郎中李大人,讨要一支青玉簪。
被问及缘由时,萧禹说:「故人之物。」
我将青玉簪递给香草。
「就戴它吧。」
15
「大人,林姑娘来了!」
我走向用膳的静亭,萧禹起身相迎。
如我所料,他的目光触及我发上的青玉簪时,愣了愣,「这玉簪……」
「大人不记得了吗?」我笑意盈盈,说道,「这支玉簪,是大人几年前相赠的。」
他说,是故人之物。
其实,是物归原主。
这支青玉簪,是我十三岁那年,萧禹高中状元不久之后,相赠与我的。
「我与公子不熟,公子为何赠我玉簪?」
「林姑娘不记得了吗?数月前,林姑娘在客栈帮过一个荷包被偷,遭客栈掌柜赶出去的书生。」
他说,我给过他二十两。
这支玉簪,恰好二十两。
只不知,前世萧大人替我报仇雪恨之恩,此生,我又该如何相报?
「记得,只是从未见你戴过。」
前世,我与他相遇时,已和张岩定亲。
我一心在张郎,不晓萧郎之意,又怎会怜惜呢?
「大人与我,不甚亲近。」我微微垂眸,浅笑道,「日后,大人仔细些,当可发现,其实我……心里是极为欢喜这支玉簪的。」
萧禹闻言,愣一下,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贴身侍卫,低声提醒,「大人,快请林姑娘入座啊……」
「林姑娘,请入座!」萧禹回过神,恢复沉稳的模样。
我们面对面入席。
许是今夜的晚风微燥,红了萧大人的脸……
16
晋朝于辰初一刻上朝。
朝臣当于辰初一刻前就位。
翌日,卯初三刻,我起床更衣梳妆。
于正卯时,差春桃去请萧大人过来家中用早膳。
理由是,邻里之间,礼尚往来。
萧禹毫不推辞,很快地,就到春风苑,与我一同用早膳。
早膳之后,我说道:「今日,我想进宫看看表姊,不知萧大人可方便捎我一趟?」
昨日初到春风苑,我没有新购车马,这是事实。
「当然可以,林姑娘不必客气。」
晨曦朝露,清香脉脉。
我和萧禹同坐马车,一时间,相顾无言。
我偶尔抬眸,却总见他,俊颜轻绯。
「萧大人。」
「嗯?」他看向我。
我笑意盈盈,主动搭讪。
「萧大人一表人才,高居侍郎之位,思慕者当如过江之鲫,为何……至今还未成婚?」
「我……」他的目光触及我时,眼眸幽邃非常,带着几分隐忍,「萧某一生所愿,所娶即所爱。若非所爱,则不当娶。 」
我点点头,做了然状,「听大人此言,已心有所属?」
他望着我,目光灼灼。
「是。」
17
月坤宫。
肤如凝脂的贵妃娘娘何欣怡,半倚在贵妃榻上,慵懒地抬眸看我,「可想清楚了?」
我毅然点头,「嗯。」
表姊端坐起来,轻摇着手中的扇子,笑问:「刑部侍郎萧大人,说因我之言,方对你亲护有加?」
「是。」我点头。
「嗤……」表姊以扇掩唇轻笑,眉眼含着戏谑,「这萧大人啊,怕是说反啰。」
我也低笑。
我又怎会不知呢?
表姊初进宫时便得宠,很快就升为嫔,却得罪后宫的陈贵妃,被栽赃陷害。
是萧禹查清真相,还表姊清白。
那位贵妃获罪,被打入冷宫。
而表姊愈加受宠,直到后来,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表姊葬身于火海。
也是萧禹,查出害她的真凶。
「娘娘,我有话要跟你说。」
表姊一脸莫名,却还是抬起手,屏退左右。
「想说什么?这般神秘兮兮的。」她伸出手,亲昵地挽着我坐到她身旁。
我贴近她的耳畔,说道:「昨日,我梦见外祖母。」
前世今生,重生之谜,实在怪诞。
我想提醒表姊的事情,也只能巧妙设法。
「嗯?」表姊轻挑娥眉。
我娘和表姊的娘,乃是同胞姊妹。
所以,我们有同一个外祖母。
「卿卿,你莫要诓我。」她低笑。
我却神色严肃,说道:「那你听我说,可知准不准。」
「行,你说说,我听着。」
「王皇后待你是不是一向不薄。」
表姊一脸淡笑,「我与皇后,相处融洽。」
「此前,你被册封贵妃,王皇后是不是赐你一个说是她亲自绣的香囊荷包?」
「你……」表姊顿时正襟危坐,低声问我,「我不曾与你言语此事,你如何得知?」
我垂眸,看着她戴在腰间的荷包。
「我还知晓,皇后说,陛下最喜这薰衣草味儿。」
表姊神色微沉,「这些……都是外祖母告知你的?」
我没回答,却道:「这荷包里,藏着令女子怀不上子嗣的邪药!」
表姊的神色,越发冷沉。
我握住她的手,「深宫靡靡,人心险恶,阿姊可要万分提防!」
表姊神色沉了沉,又一笑。
好一会儿,她神色恢复如常,笑着说道:「说起来,我有数月未见你了,还有阿诺。下回你进宫,便带着她一起,本宫有些想她了。」
「是。」
何诺,表面上是姨母的养女。
实则是一位府中女医。
18
表姊要留我用午膳,我婉拒了。
因为我与萧禹说定,他早朝之后,等我一同出宫。
表姊浅笑着送我出了月坤宫,「那张岩,不是个好东西,离便离了。我朝宽明,不忌女子二嫁之事。你日后若有意中人,本宫替你求旨。」
我笑着,躬身行礼,「多谢娘娘。」
萧禹在月坤宫宫门外的远道上候着。
「见过贵妃娘娘了?」
「嗯。」我点头。
我与他并肩而行,却见他久久不语。
我便逗他,「大人不问一问,我与娘娘说些什么吗?」
「这是姑娘的事情。」
我却偏要告诉他。
「娘娘说,我朝不忌女子二嫁之事,叮嘱我,若是有了心上人,就同她说,她替我求旨。」
萧禹抬眸看我一眼。
「贵妃娘娘待林姑娘真好。」
「嗯。」
19
朝中,很快地传遍了兵部侍郎张大人,从外拎回乡野村妇,宠妾灭妻,休离发妻的丑闻。
当然,也传出我和刑部侍郎萧大人,关系暧昧,同进同出的绯闻。
张岩为了转移同僚嘲讽,上书陛下,诬告萧禹勾引我在先,又怂恿我与他和离在后。
可惜,我早先见过贵妃娘娘。
我那表姊,前世遭人所害。但是,她能坐到贵妃的位置上,除了尚书之女的身份,必定是还有一个好用的脑子。
她早已替我铺好了路。
所以,张岩不但诬告不成,而且被陛下叱责,说他不顾旧情,不念旧恩,行宠妾灭妻的陋习,直接降品两级,罚俸三年!
20
「这真是大快人心!哈哈!」我坐在萧禹送的一副新秋千上,乐得不行,「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除了这些……还有另一谣言。」萧禹见我笑着,走向我身后,给我轻轻推动秋千。
「还有什么谣言?」
「有谣言,虽然张岩休弃发妻,与我萧禹无关,但是,萧禹确实……倾慕林卿卿姑娘已久!」
「什么?」我仰眸想看他。
可是,晃动的秋千,令我来不及窥见他的神色。
只听他继续说道:「陛下命我,务必查清楚散布谣言者。」
「那你……」
「我没查。」
「为何不查?」
「不查。因为这个消息,就是我放出去的。」
「啊?」我伸出脚尖,稳住秋千,转过头去看他,诧异地道,「你、你……你认罪了吗?」
「认罪?我实话实说,何罪之有?」
「……」
他垂眸看我,目光灼灼。
「林姑娘可知,如我这般孤身一人者,如何方能上门求娶闺中姑娘?」
这这……这是想求娶我?
21
「我,我……」
我心里乱了!
虽然前世日日相伴。
虽然我重生之后,有意勾搭他。
虽然我想过厚着脸皮,做一个二婚女,也要高攀他。
但是,但是……
萧禹目光灼灼望着我,「自初见起,我便倾心于姑娘。」
「如今,你我二人,男未婚,女未嫁。」
「倘若姑娘肯垂青眼,萧某发誓,此生此世,永不相负!」
哎呀,我这心跳怎么……
怎么突然不受控制了呢?!
22
「小姐?小姐!」香草伸出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抬眸见她笑嘻嘻。
「你乐什么?」
香草笑道:「奴婢在假山后……呃、收拾草木时,听到了!」
我蹙眉,「你听到什么?」
香草轻咳两声,模仿道:「若你肯垂青眼,萧某发誓……」
「滚滚滚……」
香草笑着,说道:「我就说呢,萧大人每次看着小姐的眼神,总跟看别人时不一样……欸,小姐,你为何不答应他呢?萧大人当年是一甲状元,又俊美不凡,爱慕姑娘多年,洁身自好,哪儿哪儿都比姑……比张岩好!」
我抬眸看她,「我哪是没答应?」
「你没有说……」
「我说,提亲需他与家中一长者,携媒婆上门。」
「哦哦对,小姐你说了……咦?小姐!您的意思是您同意了?」
我红唇轻勾,逗香草,「我哪是答应了?我只不过是……教一教萧大人罢了!」
23
萧禹有事告假,不在京中。
因张岩降品之事,我的前婆母张刘氏,对我越发怀恨在心。
在张岩依靠着太师府和何贵妃的威望,风风光光时,张刘氏也借此结交了不少贵夫人。
这老媪,到处散布着对我不利的传言。
「这林氏,不孝婆母,粗鄙不堪!」
「林氏恶妇无疑,自己是下不了蛋的母鸡,还善妒,差点儿害得侧室罗氏滑了胎,险些让我失去宝贝孙子!」
「林氏趁着我儿不在京中,常去春风苑小住……你们知道的,春风苑的隔壁,可是萧府……」
香草气得好几日吃不下饭。
可是,我该吃吃,该喝喝。
我设计被休离,带走我的嫁妆,只是一个开始。
张岩被降品罚俸,亦只是一个开始。
精彩的压轴大戏,还在后头!
「小姐,怎么萧大人这段时间不见踪影?他到底去哪里了?」
我摇头,继续嗑瓜子。
「小姐……」
「他说,让我等他。」我抓一把瓜子给她,招呼道,「来来,坐下一起嗑瓜子!」
香草跺一跺脚,「您自己嗑,我给您挨家挨户澄清去,我要对抗那老毒妇!」
「急什么?时间还没到。」我拉住她,硬将瓜子塞给她。
「你就安心吧,你家小姐,吃肉吃菜吃糖吃点心……就是不吃亏!」
24
半个月后。
萧禹回京。
他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媒婆欢十娘,带着他的义母,来到春风苑「提亲」。
义母,其实是他以前村里的邻居。
他父母早逝,是这位邻居时不时接济于他。
上京赶考的钱里,有四两也是这位邻居给的。
我记得,前世萧禹每逢年节,都会差人往老家一户姓严的人家,送钱送东西。
原是如此。
如何提亲,是我亲口告知萧禹的。
但是,如何应对,我没有事先告知他。
欢十娘,是京中最厉害的媒婆。
却也是……京中八卦第一嘴。
她说:「萧大人是当年声名大噪的一甲状元,如今位居刑部侍郎,俊美无俦,气质沉稳,秉性高洁,实乃京中春闺梦中情郎!如今,倾心于林姑娘,你们二人,就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林姑娘,您就应了这门亲事吧!」
「不可。」我笑着,摇摇头。
萧禹眼眸微黯。
我不慌不忙,看着他,说道:「萧大人学富五车,名传天下,铮铮男儿,家国栋梁,如清风霁月,高不可攀。而我,虽然曾经身世显赫,知书达理,品貌端正,但是如今我家人亡故,我也嫁为人妇,又遭休离,还不能生儿育女,如何能够配得上萧大人这般好儿郎?」
「这……」欢十娘一愣。
萧禹却再度望向我,眸子黯下的光,重燃起来!
「姑娘谬赞了!五年前,萧某得姑娘好心帮扶,方能考中状元。我见姑娘,一朝钟情,二朝倾心,三朝……念念不忘。」
「姑娘嫁作他人妇,乃是信守承诺。萧某也知道,只能远视,不能亵渎。后来,姑娘被休离,却是负心汉所为,姑娘不必自哀,萧某更欣赏姑娘没有委曲求全的过人心志。」
「至于子女之事。我求娶姑娘,只因爱重姑娘,能得我们二人的后代,固然欣喜,若是没有,此生有姑娘相伴,也已圆满,并无遗憾!」
「只求姑娘,能垂青眼,萧禹以仕途起誓,一日待姑娘如此,来日应如故。」
萧禹一番话,说得诚恳。
欢十娘的利嘴,也用不上了。
她频频点头,「是,是是是……」
我见火候已至,笑着点头,「卿卿三生有幸,方得萧郎此情……那,我便高攀萧郎一回!」
「好,好!喜事,喜事啊!」欢十娘高兴地舞了舞帕子。
25
翌日一早,萧禹进宫请求陛下赐婚。
陛下爱重萧禹的才能,又顾及我和贵妃的关系,当即就写了一道赐婚圣旨。
而仅仅是一天的时间里,如我所料,经过欢十娘那张大嘴巴的「宣扬」,整个京都的贵人圈里,都知道萧禹是如何诚心求娶于我。
而我又是如何地有「自知之明」,拼命婉拒。最终,拗不过萧禹的相劝,和诚心求娶,感动之下,答应了这门亲事……
据说,我的前婆母张刘氏也在场,当即就高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26
后来,张岩得知此事,也与外人道:「林卿卿这个蠢女人,竟会天真地以为,男人能够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更何况还是一个生不出后代的残缺女人!」
此话传开,却没有给我和萧禹招惹脏水。
相反地,张岩遭到群嘲。
「这个张岩啊,他撇如草履的前妻,萧侍郎却视如珍宝,这会儿,他又发癫地嘲讽……哎呀,这莫不是失去才知珍贵?心里后悔了?」
「口口声声都是男人不会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张口闭口又说人家生不出后代……可惜了,人家萧禹一直以来,洁身自爱,守身如玉,明知林卿卿生不了孩子,也要求娶!」
「就我觉得张岩好酸的语气吗?」
「说实话,还真的酸!那个罗氏,据说相貌平平,全靠张岩去修缮水渠之时,耐不住寂寞,苟合勾搭的……」
「男人都喜新鲜,但是,没人似张岩那般蠢,为这么一个破玩意儿,真弄丢了如花似玉的发妻!我看啊,他背地里,肠子都悔青了!」
「当年,若是没有林家,张岩算什么东西?呸,恩将仇报的狗东西!」
「这一波,我站林卿卿和萧禹!」
27
阳春三月,春光无限好,成就佳缘时。
萧禹是一甲状元,进士及第,初婚可为妻求得凤冠霞帔。
我回到太师府,以二嫁之身,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相迎,与头婚嫁张岩时相比,风光大盛!
「恭迎新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喜房中,喜婆往榻上撒桂圆,代表十全十美,圆圆满满;撒花生瓜子糖果,代表子息延绵,后代满堂。
「二位新人,珠联璧合,一生幸福,两情相悦,三生缘修,无离无弃,流年大喜,把手言老,百子千孙,万事如意!」喜娘道完贺词,将一杆秤交给新郎,退了出去。
新郎以秤挑帕,代表婚后称心如意。
我与萧禹,红烛对饮。
他欢喜,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欢喜,前世缘,今生续。
幔帐垂落。
唇齿相缠。
洞房花烛。
28
「见过夫人!」
「夫人好!」
翌日一早,我洗漱完,出了房间,萧府所有护卫、奴仆,站成两排,向我问好。
我上无婆母,下无姑叔。
心知萧家的主母,当得舒心轻松。
只是没有想到,还有这等阵仗。
「你……」我转头看向萧禹。
「夫人,过来。」萧禹拉着我,走向正堂。
萧录抱着一个箱子过来,放到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存的家当。现在,全都归夫人!」
萧禹掏出一把纸契,「这是咱们家的地契,共十份;这是房契,除了府邸,另有老家的祖宅一处,京郊凉院一处,京中铺面六处等。还有钱庄的存银银票……」
「行了行了!」我连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
财不外露,萧大人不知道吗?
「那夫人收下?」
我一笑,伸手接过。
「那是自然!你人都是本夫人的,你的一切东西……包括生命,也是我的了!」
萧禹轻笑,幽邃的深眸,含情脉脉,「多谢夫人!」
屋外,众人纷纷偷笑。
萧禹站起来,说道:「即日起,府中一切以夫人为先,知道吗?」
「知道了,府中一切以夫人为先!」
「即日起,全家地位,夫人第一,知道吗?」
「知道了,全家地位,夫人第一!」
我笑着,转头唤来香草。
香草拎着一个篮子,挨个给众人发喜钱,「大家放心,夫人最是心善!日后,大家做好分内之事,夫人一定不会亏待大家!今日,每人五两喜钱,算是夫人和老爷赏给大家的,大家一同沾沾喜气!」
「多谢夫人!多谢老爷!」
「祝夫人和老爷,早生贵子!」
我笑着说道:「我也谢谢大家。行了,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是,夫人!」
众人纷纷退下。
我看向萧禹,「我们要去给义母敬茶。」
萧禹点头,「我替义母,谢夫人孝顺。」
「夫君不必客气,她对夫君有恩,我身为人媳,当替夫君孝敬她。」
我们夫妇二人,前去给严李氏敬茶。
老太太俭朴一辈子,性情和善。
她连忙让我们起来,掏出自己亲自绣的荷包,作为两份喜钱,硬塞给我和萧禹。
「一点儿心意,孩子们,收下吧。」
「多谢义母。」
香草快步走进来,呈上一个檀木盒。
「义母,这是我母亲生前赠与我的一对玉镯。义母对夫君,恩重如山,今日,这玉镯就当是儿媳妇孝敬您的。」我取出玉镯交给义母。
「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万万使不得啊!」她百般推拒。
最后,还是萧禹说服了她收下。
当年,义母是一个新寡,后来并未改嫁,家中只一女。
后来,招了一位上门女婿。
女婿并不孝顺。
萧禹便想留下义母。
我亲自安抚义母,让她安心留下,由我们夫妇孝敬她,给她养老送终。
29
「卿卿。」一个编着满头小长辫,肌肤黝黑,跟一个假小子似的小姑娘找来萧府。
「阿诺!」我上前,抱了抱她。
何诺,我姨母的养女。
「许久不见你了!」
何诺点点头,「我喜欢云游四方,你差人往府中带信的时候,我刚回来。」
何诺喜欢当一个游医。
重生之后,我想改变表姊的命运,也就改变了何诺停留在京中的时间。
前世,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有见到她。
一直到我死时,她还云游在外。
后来,她回来听闻我的死讯,找上张家,扎废了张岩一条腿。
但是,她差一点儿被府衙的人带走。
幸好萧禹出面,护住了她。
「进屋说。」我拉着阿诺进屋。
问起表姊的事,阿诺笑着说道:「那药近身久了,对阿姊有所伤损。但是有我在,并无大碍,调养一段时间,保准阿姊身怀龙种!」
我闻言,喜出望外,「那太好了!」
前世,表姊得知皇后害得自己不能生养,气得疯魔,但是荷包被盗走,苦无证据。
空口无凭,视为栽赃皇后,表姊被降为嫔,逐渐地失宠。
后来的一天晚上,表姊在宫中自焚。
可是,萧禹登上丞相之位,寻足证据,翻了此案。
表姊不是自焚,而是被王皇后派人杀死,又放了一把火,制造自焚的假象。
希望我这一次重生归来,能够让表姊转厄为幸,平安顺遂。
30
「你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
阿诺笑着摇摇头,「我为你而来!」
「为我?」
「嗯。」阿诺点头。
她给我诊脉,查看……
女子不孕不育,难以相看,便是忌讳男大夫。
毕竟,男女有别。
这天下女医甚少。
医术好的女医,就更稀少了。
为此,阿诺习得医术,专门钻研女性疾病。
「卿卿,你不是不孕。」阿诺说道。
「真的?」
「嗯。」
阿诺说,我的「内里」,并无异常,只是宫寒。
「我小时候……」我贴近她的耳畔,说道,「不知来事,每逢见了红,我就下水游泳。后来,每逢那时,腹痛难忍,叫我娘知晓了,才阻止我干这等蠢事……」
我红着脸。
阿诺扶额轻笑,「你还年轻,别担心,有我呢。」
完事之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包你病愈,诊金一次收费……一千两!」
我瞪大双眼,「你怎么不去抢钱?」
「我是守法百姓!」
「……」抢我就不算犯法?
31
奈何萧大人得知此事,高高兴兴地奉上一千两,还说只要我病愈,再赏阿诺一千两。
「……」
这大哥,人傻钱多?
阿诺笑说,萧大人啊,钱多人「痴」!
痴情的痴。
为了给我治病,阿诺暂居萧府。
果如阿诺所言,过一月有余,宫里就传出喜讯。
贵妃有喜!
当今陛下,子嗣单薄。
各宫娘娘,共有一十六人,如今,陛下四十有余,膝下却只有三子五女。
近三年来,全无喜讯。
是以,陛下大喜,正逢春意盎然的时节,百花齐放,就为贵妃设立百花宴,让她恣意宴请各家夫人们进宫赏花解闷。
六品以上官邸人家,主母可携女眷一名,一同进宫。
张岩乃六品官,自然也在邀请名册上。
但是,只有张刘氏进宫。
贵妃娘娘坐于正席,说道:「今日,夫人们恣意开怀,赏月吃酒,畅所欲言。」
我和义母,以及阿诺,一同入座。
原本,我想着,犯不着在表姊的百花宴上起事端,叫表姊难堪。
可是,张刘氏却挑衅在先。
我新婚不久,风头大盛,夫人们不免好奇议论。
张刘氏却插话,「白瞎了萧侍郎一表人才,饱读诗书,却净做一些断子绝孙,此等对不起祖宗的晦气事!我要是他娘亲,这会儿,棺材板就该摁不住了!」
此话一出,顿时冷场。
众人就算不顾及萧禹,也会顾及贵妃,愣是谁也不敢接话。
我捏了捏裙摆,努力隐忍。
可是,叔可忍,婶也忍不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开怼时,一只苍老透着生硬的手,摁住了我的手。
「义母……」
老太太慈爱地笑了笑,冲我轻轻摇头,低声道:「莫急,让我来。」
32
只见义母拿起酒杯,再猛地放下。
寂静之中,「哐」的一声脆响。
众人闻声望过来。
义母抬头,操着不太正宗的官话,说道:「哪来的恬不知耻贱婢?先不顾贵妃娘娘在此,胡言乱语;是为大不敬!又不敬朝廷大员的先母,折辱逝者,亦为大不敬!又当众毁人名声,眼中全没礼法,该死,实在该死!」
张刘氏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跪下来,向贵妃认罪。
一身华服,美艳不可方物的贵妃却并不急着惩罚她,转而看向义母,问道:「前二三者,本宫明白,但是……听闻萧夫人确实没有生养的能力。莫非,此事张老夫人说得不对吗?」
「回娘娘,确实不对。」义母跪着,小心翼翼,却沉稳地道,「民妇作为萧禹的义母,也算是萧夫人的半个婆母。我家儿媳妇,只是常年宫寒,不易得子。与前夫孽缘近三年,未能有子嗣,或是她宫寒所致,又或是……」
义母突然冷笑一下,说道:「这年头,到底谁才是那个导致不能生儿育女的源头……不查,又怎知呢?」
话落,她斜瞥一眼张刘氏。
「你……你此话何意?」果然,张刘氏脸色一变!
义母又道:「没什么意思。不过啊,好心提醒一下,张家也不至于穷得请不起一个好大夫吧?」
张刘氏气呼呼地道:「我儿子没病!否则,罗氏怎么怀的?明明就是那林氏有病,是她不能生!」
此时,贵妃不耐烦地摆摆手,「张老夫人实在聒噪,吵得本宫头疼。来人,请她出去吧!」
33
百花宴之后,有传闻,我可生养。
所以,亦有传闻,张岩……或无生养能力。
据说,听到这样的言论,张岩气得当街骂人。
张刘氏更是每天诅咒我不孕,诅咒萧禹断子绝孙,诅咒我再遭人休弃……
我不理会此事。
因为,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重生回来,我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
于是,「没有生养能力」的说法,就像一根刺,慢慢地、慢慢地刺入张岩的心中。
怀疑的种子,悄然播下。
所以,当我使计,让那个「男人」早一点儿出现,来找罗珊的时候,又使计让张岩「抓奸」。
听说,罗珊被鞭打了一夜,才承认孩子根本不是张岩的,而是她和同村的痞子王富贵的孩子。
原本,她也无意诓骗张岩。
只是,张岩期间离开一次,王富贵本就觊觎罗珊,有一次喝醉,就闯入罗家,把她给污了。
不料,这事儿,就是这么准!
那个月,罗珊迟迟没有等来月事。
为此,她怕事情暴露,还不辞辛苦,去修缮水渠的营地找张岩。
当晚,一夜缠绵。
张岩头上绿油油,喜当爹!
前世,这个消息是张岩被抄家,罗珊为了保住自己和孩子,自己亲口爆出来的。
只不过,国有国法,她享受了张家的福禄和钱银,又怎么能逃过那场被诛九族的下场呢?
不出几日,张岩让人把王富贵打得半死,又花钱买通关系,将罗珊和王富贵二人发卖到矿山当奴隶。
34
可是,有一件事,我不曾料到。
至少,张岩的厚脸皮和无耻,实在超出我的想象。
知道自己惨遭罗珊和痞子坑骗之后,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竟然找来萧府,卖弄起酸死人的深情,跪着求我回心转意。
哈哈,笑死!
我见都没有见他。
但是,萧禹拎着一根拐杖冲出去。
我嘱咐道:「夫君,你莫要把人打死了……打得他断手断脚就行啦!」
「好嘞,夫人!」
后来,我跟着出去看了。
张岩这个曾经的兵部侍郎,竟根本不是萧禹的对手,被打得嗷嗷叫,满街跑。
众人围观时,萧禹拿着拐杖,说道:「你是个垃圾,但是,我夫人,和我萧府可不是垃圾场。你莫要再来砢碜我夫妇二人,否则,我连你的第三条腿也废了!」
35
我家萧大人,还真的当街打断张岩的腿。
理由是他无耻,公然上门,试图勾引良家妇女!
所以,翌日,张岩被人抬着进宫,向陛下告我夫君打断他的双腿时,陛下不仅没有责罚我夫君,还道张岩品德败坏,有此境遇,实属活该,直接将他降为八品小官,赶出京城,发配到一个鸟不拉屎的旮旯里当一个小县令。
可我觉得,此番还是太便宜了他们。
幸好,老天有眼。
不出一年,我派人查知,罗珊在矿山顶不住辛苦,又遭王富贵磋磨,不出半年,就被弄死了。
王富贵试图逃跑,被看管矿山的人杖毙了!
又过两年,刑部查证,八品县令张岩,自以为远离京都,就可以逍遥法外。他贪赃枉法,杀人敛财,欺上瞒下,作恶多端,罄竹难书,遂,诛满门!
至于张岩本人,押回京城,游街半日。
午时三刻,于菜市口,斩首示众!
那时,正值冬季,连一个替他收殓尸体的人都没有。
他的头颅,任由冰雪覆盖。
前世,我也死于这一年,冬。
36 结局篇
月坤宫。
三个孩童,踩在雪地里撒欢地玩耍着。
我和表姊品着酒酿汤圆,酸酸甜甜。
我们又称其为「酒酿子」。
这是表姊亲手酿造的。
她最是擅长这个。
「萧公子,萧小姐,四殿下,你们慢点儿……」宫女和嬷嬷不放心,跟在那几个小家伙的身后跑着。
雪地里,一串串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脚印儿。
「卿卿喜欢吗?让宫人再给你盛一碗。」表姊笑着问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酒酿子好,可我不想一次吃个腻。此后余生,望岁岁如年年,我都能吃到表姊亲自做的酒酿子。」
晌午之后,萧禹忙完,来月坤宫接我们。
我和他,一手互牵,一手各牵着一个娃儿。
这一生,我没让他断子绝孙。
这一世,他没有让我空欢喜。
幸得此生,与君共白头!
37【前世番外 1】
前世。
夜很深浓,风雪依旧。
他一袭紫衣,被夜色化为一色。
「萧禹?他怎么来了?」我飘零于半空,不解地看着正在爬墙的萧大人。
后来,我亲眼目睹,方才回京的萧大人,竟连夜偷挖了我的坟,偷走我未寒的尸骨。
「这人真是……什么癖好啊?」
我委实震惊了!
38【前世番外 2】
萧禹将我的尸骨,埋入他屋外的老槐树下。
过了两日,他命人建起一座凉亭,将我的坟包裹其中。
没有立碑的坟,可是无人敢问刚刚擢升为刑部尚书的萧大人。
又过几日,萧禹匆匆赶往乱葬岗。
「确定是这个吗?」他问道。
我也不知因何,我的灵魂能在萧府自由飘动,也能一直跟着萧禹。
乱葬岗里,臭烘烘的。
萧禹指着一个依稀能看出绿衣的腐臭尸骨。
他的护卫萧录点点头,「是,大人,从衣服里拿出这块玉佩,曾经,我见过张夫人身边的丫鬟香草,戴的就是这玉佩。而且,我收买了张府的人,带一个小厮前来确认过,那天她被张岩的侧室罗珊叫人乱棍打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衣裳。是她无疑!」
「带走,给她找一处干净的地方,好好安葬。」
「是,大人!」
偷挖我坟墓,盗走我尸骨。
如今,他又为香草安坟。
这个姓萧的,我与他,无亲无故,只是邻居吧?
他这么做……到底有何意图?
我心中,满是疑惑。
39【前世番外 3】
后来,我一直跟着萧禹。
闲时,萧禹就在老槐树下,我的坟旁坐着,品茶看书,写诗作画。
堂堂一甲状元郎,最爱看的竟然不是圣贤之书,而是民间纪实怪谈。
两袖清风,一贯生活节俭的萧大人,竟然舍得花大价钱买上好的碧螺春。
他在老槐树下喝茶,总会给我也斟上一杯。
我陪他喝茶,陪他看书。
《民间怪谈》着实诡怪有趣,碧螺春也幽香弥久。
我也看他写诗作画。
虽然写的不是什么艳诗,但也不是有深意的正经玩意儿。
不知他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平日里瞧着疏阔英气的正人君子,背地里竟也写这般轻浮的打油诗!
他画的就更不是锦绣江山了,而是……
我!!
画上,我披着未出阁姑娘的一头乌发,在街上拿着糖人,吃得满脸脏兮兮,笑得像个小傻子!
做鬼的我,不由得怀疑,萧大人与我,许是有些我不知晓的仇怨?
后来,他却在那幅画上,题下了那两句轻浮的打油诗:
人间俏佳人
心上朱砂痣
「……」
对此,我鬼心大震!!!
40【前世番外 4】
我死的第二年,萧禹向陛下呈上兵部侍郎张岩通敌叛国的种种罪证。
张家满门抄斩,被诛九族,家产抄没。
清点张家家产入库那日,萧禹去找负责此事的李大人,讨要一支青玉簪。
李大人不由得诧异,又忍不住好奇,便问及缘由。
萧禹微微垂眸,嗓音喑哑,道:「此乃……故人之物。」
可是,我自己都快要忘了,这支青玉簪,是他曾经相赠。
那时,我过于年少,所以并不知,世间男子,赠簪只赠心上人。
萧禹,我是这世间的傻女子。
而你,是这世间的痴男儿。
我是真傻。
他是情痴。
备案号:YXX1pQQ90K6T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3-04-08 14: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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