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玫瑰
罗曼蒂克进化史
富豪老公走后,我和两个便宜儿子相依为命。
某天,我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长兄如父,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爸爸要我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她。」
小少爷提议:「一起?如果她不愿意……」
「关起来就好。」
吓得我连夜打包走人。
刚跑到大门口,就撞进一个人怀里。
「这么晚了,嫂子要去哪里?」
我抬头一看。
正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1
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是某天夜里,我感受到几道灼热的视线。
猛然睁开眼时,发现我的好大儿,江寄俞正站在我的床前。
在月光的映照下,他手里的针管,发着凛凛的寒光。
「您醒了啊。」
嗓音一如往日般温润。
我的脑子里,闪过好几种猜测。
难道是怕我分走家产,所以谋财害命?
还是觉得他爹路上孤单,想让我作陪?
我胡思乱想、心乱如麻。
而江寄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眉眼低垂,直直望进我的眼底。
一张摄人心魄的好脸。
我的心狠狠一跳。
来不及多想,我惊骇地发现——
我身旁有人。
扭头一看,小儿子江驰野一改白天的恣意张扬。
睡颜恬静,眉眼柔和。
他的手,还搭在我身上。
江寄俞低声解释:
「小野有梦游的习惯,您的房间,是妈妈生前住过的。」
「他大概把你认成了妈妈。」
「我是来带他离开的。」
原来是……这样吗?
说着,他走近。
一阵淡淡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要逃开。
他却摁住我的手,掌心冰冷。
与横亘在我身上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您不要动,小野不能在这时候醒来。」
他掀开被子。
冷风贯入,我有些瑟缩。
他的眸光稍稍一暗。
接着利落地,将针管扎进江驰野的手臂。
睡梦里的人感受到了疼,呢喃:「妈妈,别走……」
这样的话,让我的心,狠狠一抽。
我也没有妈妈。
我能理解这种感受。
「要不……」就让他待在这吧。
江寄俞拨开江驰野的手臂:「麻烦您让一让。」
我猛然清醒。
还好没把话说完。
「您刚刚说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应该是错觉。
这家的大少爷温润如玉,不论是用人还是司机,都称赞他为人和善。
「没什么。」
我翻身下来。
大概是睡得太久,脑袋有些发晕。
江寄俞扶住了我。
一阵杂乱的心跳声。
夜太深,我分不清是谁的。
「晚安,母亲。」
几乎是贴着耳朵。
还没等我反应,他迅速松开手,扛起江驰野离开。
门关了。
我的耳根烫得厉害。
2
我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江先生病重,不知道听了谁的,说要找个八字合适的年轻姑娘冲喜。
我的后妈贪财,拿钱办事,把我骗进了江家。
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江家对我很不错。
他们从没要求我做什么。
我的作用,仅仅是个吉祥物。
我吃得好睡得好,早早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更何况,江家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我很喜欢这里。
只不过,我的好日子马上到头了。
江先生没了。
江家虽然没下逐客令,还多谢我——
因为我,江先生才能多活几个月。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3
次日一早。
刚出房间,我就撞见了江驰野。
他额前的碎发略略盖住眼睛。
脸上有淤青。
看到我时,他步子一顿。
眼神有些躲闪。
他向来不喜欢我。
但我身为小妈,样子还是得做的。
「小野,你脸上怎么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我很好啊。」
这孩子,还是睡着了招人喜欢。
「待会我让人拿冰袋给你敷一下。」
照平时,他应该会给我甩脸子,冷冷地说:
「你又不是我妈,你管我干什么?」
但这次,他像是改了性,瞥我一眼。
「不用别人,你帮我敷。」
我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
这孩子,果然缺母爱。
4
我从冰箱里取了冰块,放进塑料袋里。
蓦然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回头看去,只看到江驰野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抬起头,叫嚣着:「愣着干什么?过来啊。」
淤青在颧骨。
我帮他冰敷,免不了面对面。
不知道对视几次后,他耳根微红。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恶心死了。」
什么眼神?
哦,看儿子的眼神。
我没搭理他。
他握住我的手腕:「敷这里,笨手笨脚的。」
掌心滚烫。
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想到了昨晚。
好像在一瞬间,脸就烧了起来。
「看来,母亲和小野的关系很好呢。」
江寄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后。
我一惊,冰袋落下。
江驰野一声闷哼。
冰袋,砸到了他。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手忙脚乱,赶紧拿起冰袋,又用袖子擦去水渍。
他像只小猫似的,哼得更厉害了。
眼睛,亮晶晶的。
脸颊,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我慌忙站起来,却又踩到了江寄俞的脚。
「小心点,母亲。」
薄荷气息浓重,他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真是要疯了。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我、我先去换件衣服!」
低笑声从身后传来。
我已经没心力分辨,是他们俩谁在笑了。
落荒而逃。
5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江寄俞敲响我的房门。
「母亲,吃早餐了。」
江寄俞跟在我的身后下楼。
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定在我的颈后。
回头看,只见他眸光微深,唇边却带笑。
「怎么了,母亲?」
我总不能问他,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吧。
于是摇摇头,当无事发生。
饭桌上,用人问道:「太太,您脖子上怎么有印子?」
「有吗?」
难怪刚刚,江寄俞一直盯着这里。
我摸了摸脖子,不痛不痒的。
没什么大事。
「我待会回房间看看。」
江驰野埋头吃饭,没给我一个眼神。
倒是江寄俞,淡声道:「母亲的房间邻近玫瑰园,可能有虫子,王叔,你让人处理一下。」
他话一说完。
我眼尖地瞥见,江驰野的耳根,好像红了。
6
夜深,露重。
我从睡梦里醒来。
口干。
我走出房门,想下楼倒水。
却意外地发现,江寄俞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作息很好,向来早睡早起。
挺不像年轻人的。
江驰野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你到底安排好了没?再犹豫,她就要走了!我都看到她打包的行李了!」
他口中的人,不会是我吧?
想留我,直接说就行啊。
我超喜欢这里。
江寄俞声音淡淡:「你别插手就可以。」
江驰野冷笑:「你不是想一个人独占她吧?」
江寄俞反问:「你不也是这个心思吗?长兄如父,这件事情,没你的份。」
他们到底在干嘛?
江驰野有些恼怒,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别忘了,我才是爸爸心中的最佳继承人!她也理应由我继承!」
江寄俞用食指敲打着桌面,声音听不出起伏:
「遗嘱还没宣布,别这么笃定。」
说着,他话锋一转:「别再做那些无耻的事情了,会吓跑她。」
江驰野捶桌子:「你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每天晚上在她的牛奶里加料,我能有机会乘虚而入吗?」
我越听越心惊。
江寄俞冷哼,声音像是淬了冰:
「你的动作太大,把她弄醒不说,还留下了印迹。」
「如果不是我帮你圆谎,你能全身而退吗?」
「果然是个蠢货。」
江驰野辩解:「印子不是我留的!我只抱了她!谁知道你干了什么!」
里头的动静大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做了什么。
突然就达成共识。
江驰野颇为雀跃:「一起吧,如果她不愿意的话……」
江寄俞声线冷硬:「关起来就好。」
温润,只是他的面具。
我早该知道的,他向来皮笑肉不笑。
他比江驰野危险得多。
我真傻。
真的。
我光知道他们有钱又好看,说话又好听。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这种想法!
我等不到宣布遗嘱了。
反正也没我的份。
得赶紧跑。
7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摸黑收拾行李。
等整座别墅彻底安静下来后,我才抱着箱子,偷偷摸摸出门。
马上就到大门口了。
胜利就在眼前。
我刚想撒丫子跑。
却撞进一个人怀里。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好耳熟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抬头。
正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捂着额头:「路教授?!」
他微微点头,又恢复了往日不近人情的样子。
刚刚的笑意,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等会。
江先生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
听闻他早早就自立门户,和江家划清界限。
这次回来,是来分家产的?
不。
这清冷孤傲的样子,实在不像我这等俗人。
管他呢。
好不容易看到个正常人,来不及叙旧。
我问:「教授你有车吗?」
他没回答,视线下移,微微皱眉。
刚刚太激动,我握住了他的手臂。
我讪讪松开手。
还没等他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母亲要去哪里?」
我回过头。
江家两兄弟,正静静地望着我。
江驰野眉头紧皱,看着很不耐烦。
江寄俞唇边,依旧携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如春风。
但我知道,这根本就是假象。
下意识地,我往路朝那儿靠了靠。
江寄俞的眸光暗了暗,视线定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
「母亲如果急着走,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
江驰野撇撇嘴,朝我招手。
「我又不吃人,你躲路朝那儿干什么,过来。」
我敢动吗?
我不敢动。
路朝声音淡淡,意有所指:
「大哥说,必须所有人在,才能宣布遗嘱。」
这个意思是……
没得逃咯?
江寄俞笑容更深:「那就有劳母亲再多待几天,律师团还在清算。」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路朝微微点头:「要走也不急于一时,按照大哥的性格,应该也留了一部分给你。」
我看向他,苦着脸问:「我那份不要了成不成?」
他面色冷淡:「你不在,遗产没法分配。」
见我还犹豫,他说:「再留几天吧,等江家的事情处理完,我和你一起离开。」
这从容不迫的气质,这宽厚坚实的肩膀,给我带来了一点安全感。
现在别墅里来了第四个人。
这兄弟俩,总不会还那么嚣张吧。
8
是夜。
月凉如水。
窗帘微动。
一只冰冷的手,游走在我的后颈。
「母亲不是很喜欢这里吗?为什么要离开?」
我猛然惊醒。
阳光刺眼。
还好是梦。
昨晚我又惊又怕,根本没睡好。
今天大白天的,竟然在玻璃房里睡着了。
「母亲做了什么好梦吗?」
心猛然一跳。
江寄俞就站在我身后,白衣黑裤,身形挺拔。
见我发愣,他摘了一朵玫瑰,送到我面前。
尖刺,扎破了他的手指。
一粒血珠冒出。
他浑然不觉。
我有点心虚,耳根发烫:「没、没做什么梦。」
有谁踢了踢我的椅子。
往另一边看去,是江驰野。
他一头红发,恣意又热烈。
却一反常态地,一手给我打遮阳伞,一手捧着本《希腊神话》。
「可算醒了,我手都酸了。」
他甩了甩手腕,又问我:「做了噩梦?」
我点点头。
梦到了江寄俞,怎么不算噩梦呢?
江驰野的脸上浮现一抹得逞的笑容,道:「难怪喊他的名字。」
我说梦话了?
我下意识看江寄俞一眼。
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伤口。
血珠在洁白的手帕上,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而那朵没有被我接过的玫瑰,已经被他扔到了泥地里。
我心里毛毛的。
他微微弯腰,与我对视。
那双藏在金丝框眼镜后的眼睛,浓黑平静,看不到一丝笑意。
「母亲梦到我们,一起做了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像根羽毛似的,轻轻柔柔地在人的心尖上刮了刮。
让人发痒,发颤。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您,经常会想到我啊。」
这话一出,江驰野脸上的笑僵住了,问我:「你就梦到了他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得猝然起身,逃似的,离开了玻璃房。
身后,江驰野扔了手里的书,说:「你给我看的什么破书,我才没有这种狗屁情结。」
9
午饭时间。
路朝终于出了卧室。
比起这居心叵测的两兄弟,我更愿意靠近他。
路朝正切着牛排。
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我没话找话:「教授,拍毕业照那天,你怎么没来?」
我本以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打算拍几张合照。
但哪想到,毕业那天没见到,竟然在江家遇到了。
路朝瞥我一眼,答:「出国处理了一点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江寄俞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母亲是小叔的学生吗?」
我有些恼:「别这样喊我。」
我和江先生根本没领证。
江寄俞明明怀着那种心思,却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称呼。
他不觉得奇怪,我还觉得羞耻呢!
江寄俞陡然一顿,放下刀叉。
银制餐具和玉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他收敛了笑意:「该怎么喊你呢,袅袅?」
我咽了咽口水,手心发汗。
这人的气势太足了。
不笑的时候,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发疯。
路朝替我答:「于理不合。」
江寄俞不紧不慢地反驳:「她是小叔的学生,按理说,也是我们的同辈。」
江驰野搭腔:「是啊,不做小妈,就当同辈处着呗,路朝,你不会也和我爸一样,信那破道士的话吧。」
路朝询问我的意见:「你怎么想?」
顶着这三人的目光,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用人开口,才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
「太太,造型师到了。」
10
造型师来干什么?
江寄俞慢条斯理地擦完嘴,才说:「我让他们来的,季家小女儿的成人礼,今晚在游轮上举办。我们都在邀请之列。」
造型团队带着一辆卡车来了。
车厢里,是琳琅满目的晚礼服。
用人们见怪不怪似的,取下衣服,在我面前一一排开。
看到这架势,我只觉得咋舌。
江寄俞问我:「袅袅喜欢哪一件呢?」
江驰野挑了条大红色的,在我身前比画:「这件怎么样?很配我的发色!」
闻言,江寄俞微微皱眉。
造型师十分有眼力见,对我说:「这条裙子不太符合您的气质。」
江寄俞选了一条纯白色的公主裙:「这条呢?袅袅喜欢吗?」
造型师面带为难,想说点什么,被江寄俞的眼风一扫,顿时闭了嘴。
这两兄弟的审美,多少有点拉胯。
我随手挑了几件,走进别墅一楼的化妆间。
化妆间很大,里头还有几个试衣隔间。
很方便。
就是衣服有点难穿。
正想叫用人进来帮我拉拉链时,一双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背脊。
镜子里,江寄俞一身深蓝色西装。
这张脸,莹白俊秀,迷惑性极强。
「我来帮你。」
他的指尖跳跃。
「袅袅不是很喜欢这里吗?为什么想离开?」
梦里的场景在此刻,跃入现实。
空间逼仄,无处可逃。
我抖得不成样子。
外边江驰野一声呼喊:「盛袅袅,你好了没?」
「袅袅很漂亮呢。」
江寄俞低笑一声,这才放开我,从换衣间的另一扇门离开。
这几个隔间,根本就是连通的!
等我从隔间里出来了,江寄俞也装模作样地走出来。
面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驰野浑然不觉,站在镜子前,问我:「怎么样,小爷帅不帅?」
我愣愣地点头。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始作俑者事不关己,面不改色地和造型师交流。
我扯谎:「换衣间里太、太闷了。」
江驰野也没追问:「哦。」
我这才发现,路朝不在化妆间。
「教授呢?」
江驰野漫不经心地答:「路朝不喜欢这种场合,应该和往常一样,不会去。」
!
怎么办?
我根本不敢独自面对他们。
「那我也能不去吗……」
江驰野皱眉:「不可以,衣服都挑好了。咱们可是情……」
他的话戛然而止。
然后摸了摸鼻子,接着说道:「亲子装。」
江寄俞解着袖口,朝我靠近:「袅袅很黏小叔呀。」
这样的眼神……
像看猎物。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然后飞快转身。
「我去找路教授。」
11
「进来。」
我推门进去。
路朝坐在窗边。
向来扣得严实的衬衫扣子,此时解了一颗。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
颈间淡蓝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莫名有些口干。
他看我一眼,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挪开视线。
他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攥着裙边:「教授……你今天晚上不去吗?」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晚上有课。」
我的心猛然一沉。
路朝这人,向来一丝不苟。
我几乎从未见他迟到或是请假停课。
有次他带病上课,下课后还是我看他状态不对,给他送的退烧药。
他抿了一口茶:「你好像很怕他们。」
笃定的语气。
他问:「为什么要怕?」
我抿了抿唇。
总不能直白地说,他这两个侄子都不太正常吧。
我只能瞎编:「他们一直不太喜欢我。而且我第一次去这种场合,还是和他们一起……」
我没有把话说完。
路朝这么聪明,肯定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
我怕他们兄弟俩会合起伙来捉弄我。
「教授您在的话,我会觉得安心很多。」
踩一捧一,说话的艺术。
路朝微微抬眼,语气有些慵懒:「是吗?」
我眨巴着眼睛,尽量表现得真诚。
「当然啦,教授这么好的人,多让人有安全感啊。」
我惊讶地发现,路朝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扭头看向窗外,耳根却泛着红色。
这一顶高帽子往他头上一扣,都把他夸得不好意思了。
有戏!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却说:「你先出去吧。」
怎么会这样?
我连忙开口:「教授,你听我说……」
我急了,顺势往他那儿走了一步。
但步子迈得太大,而我,很少穿高跟鞋。
脚下一滑,我直直往他身上扑去。
路朝下意识张开双手,接住了我。
额头相碰。
他一声闷哼。
好闻的雪松气息将我包围。
我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他的眼瞳深邃,如同一对漂亮的黑曜石。
我清楚地听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路朝率先挪开眼,问:「有伤到哪里吗?」
我摇头,慌忙扶住身后桌子,准备起身。
手指按上键盘的瞬间。
我和路朝,一起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以非常糟糕的姿势。
我跪坐在他怀里。
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腰间。
就在刚刚,我不小心打开了摄像头。
而电脑对面,全是他的学生。
他们的表情从一脸茫然,到骤然兴奋。
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
更有胆子大的,开了麦:
「师娘好!师娘真漂亮!」
「老师你们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不知所措。
路朝沉着脸,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挡住我裸露的背部:「先下课吧。」
说完,他长手一伸,操作着鼠标,退出网课。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还不打算起来吗?」
他凑到我耳边,动作暧昧,语气却平淡如常。
我只得战战兢兢地,从他身上下来。
那向来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被我折腾得皱皱巴巴的。
这时,敲门声响起。
路朝理了理领子,才道:「进来。」
门外是江寄俞。
「袅袅,大家都在等着你哦。」
他眼眸微暗,嗓音却依旧温柔:
「房间里很闷吗?小叔和袅袅的脸,都有点红呢。」
我有些心虚,下意识看了眼路朝。
后者神情微变,咳嗽一声:
「你们先出去吧,我先把事情处理完。」
江寄俞问:「小叔也要和我们一起吗?」
路朝点头:「嗯。」
江寄俞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低喃:「有意思。」
说完,他又抬起头,笑容依旧柔和:
「走吧,袅袅。」
12
我们抵达海边。
游轮上张灯结彩,觥筹交错。
我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些紧张,下车时差点崴到脚。
还好路朝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他有些无奈,朝我伸出手:「挽着我吧。」
我俩的关系……
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
见我犹豫,江驰野在一旁道:「不想挽那就牵我的手,免得待会摔跤了丢我的人。」
江寄俞笑容柔和,却透露出一种难以察觉的恶劣。
果然,他也来瞎搅和:「还是想要我背你呢,袅袅?」
我果断选择挽住路朝。
刚上游轮,就有人迎上来。
男人相貌俊朗,笑容轻佻,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
「啧,路朝,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哟,女朋友?原来是带女朋友来见世面了。我说呢,你怎么突然爱玩了。」
路朝没解释。
男人朝我伸出手:「嫂子你好,我是季子期。」
季子期,季氏集团董事长的弟弟。
他眼里的攻击性太强。
江寄俞往我身前挡了一下:「她胆子小。」
季子期勾了勾唇,似乎明白了什么,收回了手。
「你们三叔侄就带了一个女伴过来?」
他笑容暧昧,目光在我们身上转过几圈后,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可真够省的啊。」
路朝眸光蓦然一沉:「管好你自己。」
季子期也不恼:「行吧,我先去招呼其他人。」
说完,他就像只蝴蝶似的,又飞入人群里。
大厅里,衣香鬓影。
路朝显然不大喜欢这种场合,向主家打了声招呼后,就带着我在角落里坐下。
江家两兄弟跟着我们,寸步不离。
但这三个男人,实在打眼。
源源不断的蜂蝶涌来。
江寄俞谈笑风生、如鱼得水。
这个角落反而成了人群的焦点。
江驰野不搭理其他人,就端着盘子到处找吃的。
我无奈:「我吃不下了。」
他「嗯」了一声:「那再来点饭后水果。」
「我去盛,你在这里等我,不准走,知道吗?」
我没应声。
等他走后,路朝凑近我,带来淡淡的葡萄酒香气:
「累了吗?我带你去休息吧。」
我们离开大厅,路遇季子期。
他笑容暧昧,朝路朝挤眉弄眼:「这么早就回房?看不出来你这么性急啊。」
我的脸倏地一下,红得彻底。
路朝轻斥:「别胡说。」
季子期朝我眨眨眼,走了。
路朝送我到房间门口。
房门打开,他很有分寸地没有上前。
「他们只安排了一间房给我们,你先休息吧。晚上我和江寄俞他们挤一挤。」
13
我刚躺下,房门就被敲响了。
是江寄俞。
他端着一杯牛奶进来:「给你温了杯牛奶,袅袅趁热喝吧。」
牛奶……
我不敢喝。
江寄俞把杯子递到我面前。
他定定地看着我,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深,像是要把我看透。
在他面前,我的小心思,好像无所遁形。
心跳如擂鼓。
我攥紧掌心,压下心底的不安。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喝牛奶会更难受。」
江寄俞盯着我的眼睛,轻笑:「是吗?」
我咬着唇,点点头。
他轻抿了一口牛奶。
喉结微动。
看来这杯牛奶里没掺东西。
就在我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他说:
「袅袅那天晚上,明明听到了什么对吗?」
我心下一惊。
「我的袅袅呀,实在不会演戏呢。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我想狡辩。
可这疯批,根本不会听人解释。
江寄俞突然凑近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鼻尖。
「袅袅是不是以为,路朝能保护你?」
他的指尖冰凉,划过我的脖颈。
我忍不住战栗。
「这么漂亮的脖子,是印上我的痕迹,还是圈住呢?」
他的眸光陡然凶狠起来,眼里的侵略性越发明显。
好像下一秒,就要将我吞食干净。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窗外,风声呼啸,海水涌动。
我退无可退。
这时,门突然打开,江驰野出现在门口:「你吓到她了。」
他哪来的钥匙?
江寄俞扭头瞥他一眼,冷哼:
「江驰野,别装什么好人。」
「再怎么装,她还是会跑。」
江驰野不说话了。
他对哥哥的行为,予以了默认。
门关了。
我像只困在笼中的猎物,等待着这二人的捕食。
江寄俞问我:「袅袅,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看到远处一座小岛,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那是我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礼物,当你出现的时候,我才觉得,它有了用武之地。」
他对我粲然一笑:「我要把你藏到那里。」
他的声音很轻,眼里有着某种热切的向往。
我抖着唇:「你、你不能这样……」
江寄俞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
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管和一个小玻璃瓶。
他用针筒敲了敲瓶身,发出的声音清脆。
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袅袅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兄弟俩,胆子这么大。
这明明是别人的游轮。
这明明,是别人的宴会。
我突然明白,他们是故意的。
借着宴会的名义,让我放松警惕,再把我关到荒无人烟的小岛。
简直是……丧心病狂。
看到我煞白的脸色,江寄俞低笑:「吓你的。我怎么舍得?」
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都丢进了垃圾桶。
我喘着气,如获大赦。
江驰野这才走上前,问我:「还敢跑吗?」
保命要紧,我摇摇头。
他摸摸我的头,破天荒地放柔了语气:「乖。」
「其实那天晚上,我哥早就发现了你在偷听。那些话,是我们故意说的。」
「我们不喜欢共享。接下来,我和他公平竞争。」
江寄俞冷哼:「别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路朝。」
江驰野嗤笑:「他?怎么可能?我就没见他喜欢过什么人。那都是季子期乱点鸳鸯谱。」
江寄俞也不争辩,只说:「走着瞧,看他会不会插手。」
14
两天的游轮之旅很快结束。
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该回家了。
只不过,说好来接应我的人,一直没出现。
上车前,我忍不住回头看。
江寄俞垂头,轻声问道:「袅袅还舍不得回家吗?如果喜欢,我们搬到海边别墅住着好不好?那里也有游轮,比这个还大。」
江驰野也搭腔:「我可以教你游泳,小爷当年拿过游泳比赛的冠军。」
路朝别过头看我们,神色有些复杂。
他发现了什么吧。
我没说话,上了车。
车上,江寄俞挨着我坐,把玩着我垂在身侧的发丝,神情慵懒。
怕他发疯,我不敢动。
对面的路朝皱眉:「我和你换位置。」
还没等我有所反应,江寄俞就摁住我的肩,语气强硬:「不许动。」
路朝不悦:「她是你的……」
「小妈?」江寄俞嗤笑,「有谁承认这件事呢?」
「就连小叔自己,也没当回事吧。哪个小叔子会邀请嫂子当女伴,带她去宴会呢?」
路朝动了动唇。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一辆小货车从侧边直直驶来。
事发突然。
「小心!」
江寄俞几乎没有犹豫,往我身上扑来。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
天旋地转。
车里的人都昏死过去,只有我,有江寄俞相护,竟然没什么问题。
他的血温热,滴落在我的额头。
浓重的血腥气里,夹杂着他的薄荷气息。
劫后余生,我一阵后怕,止不住地发抖。
我是想脱身。
可不是以这种壮烈的方式。
这里是郊区,更何况天色已晚,很少有车辆过来。
没人发现这里出了一场车祸。
我颤抖着,翻出手机,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我和江家人,两不相欠了。
警笛声渐近,我准备离开。
江寄俞满脸血污,抓住我的手:「别……走。」
他半睁着被血糊住的双眼,眼睫颤颤。
神情里,有种我看不明白的执着。
我很难说清自己的感受。
感动吗?
痛快吗?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后来的消息,是我在电视里看到的。
他们仨都还活着,至于具体的伤势,我并不清楚。
我猜并不轻。
否则,以江寄俞的疯批程度,怎么会没对始作俑者进行反击?
这些天,我四处辗转,就怕他们找到我。
终于,我决定藏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安居乐业、隐姓埋名。
刚下大巴车。
「袅袅想去哪里呢?」
我一脸惊骇地回头。
一辆迈巴赫的车窗后,江寄俞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那份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15
刚自由大半个月,我就被他们抓了。
这一次,江家两兄弟对我没那么客气了。
醒来时,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四周静悄悄的。
除了我,好像空无一人。
我摸黑跑到门口,刚碰到门把手。
「她还是想跑。」
江驰野的声音陡然响起。
江寄俞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袅袅为什么不乖呢?」
我一惊,飞快转动门把手。
没用。
门锁了,我打不开。
灯亮了。
他们俩就待在窗边。
江寄俞坐在轮椅上,垂眼看着手里的玫瑰。
苍白的脸上,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平添一种破碎的凄美。
我的心蓦然一抽。
而他身旁的江驰野,手臂打了石膏,恣意热烈的红发变回了中规中矩的黑色,显出几分乖巧。
可他看我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
当时,小货车正是朝他们的位置撞来的。
看样子,伤势并不轻。
江驰野盯着我:「你怎么能抛下我走掉呢?我不顾受伤的手臂也要去找你,可护士说什么啊,她说医院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人!」
「我哥不顾性命也要救你,在你眼里,只是给了你一个逃跑的机会是吗?」
我掐紧掌心,没有说话。
逃跑是事实。
抛下他们,也是事实。
江驰野眸光晦暗,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袅袅,你要我疼。所以我也要让你疼。」
江寄俞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
他说:「不乖的孩子,是要接受惩罚的。」
他打开腿上放着的盒子。
麻绳、针筒……
我的逃跑,真的惹恼了他们。
江寄俞抱着盒子,慢慢靠近我。
这下没法跑了。
我打算问个明白:「这是哪里?」
「我的小岛。」
「路朝怎么样了?」
江寄俞脸上笑意全无:「还在 ICU。袅袅,他没法来救你。」
怎么会这样?
严格算起来,路朝其实并不是江家人。
他随母姓,也从未参与江家的生意。
本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是我的错。
江驰野察觉到我的沉默,继续火上浇油:
「他清醒过一阵,还问我,盛袅袅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他怎么会知道,盛袅袅在车祸发生后,就抛下他跑掉了。」
「你想去看看他吗?看看他躺在 ICU 里,全身骨折,满身伤痕,靠着呼吸机维系生命……」
直到我红了眼眶,江驰野才终于闭嘴。
「骗你的。他好着呢,能吃能睡,能跑能跳。」
他恶狠狠地说:「你不准为他哭!只能被我弄哭!」
江寄俞丢了盒子,擦干我脸上的泪,发出一声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明明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不是吗?」
「袅袅喜欢的游戏,我们都在陪你玩。」
「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我不哭了,惊讶地抬头。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16
算命先生是我找的。
被恶毒后妈逼着嫁老头的故事也是我编的。
我是故意将自己送上江家的。
原因很简单,我和江家有仇。
老东西看上了我妈,为了得到她,逼死了我爸。
破产后,我爸背上巨额债务,走投无路时,站上了高楼。
他不知道,当时我妈就在楼下。
她目睹了一切,当场晕倒。
醒来后,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生下了我?
她爱我吗?
如果不爱我,又怎么会生下我?
如果爱我,又怎么舍得抛下我?
我妈产后抑郁,在某天,做了和我爸一样的事情。
我跟着奶奶长大。
我的童年,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们在院子里奔跑嬉戏,看着动画片,玩着纸飞机。
而我,坐在阴暗狭窄的房间里,学着怎么用生命仇恨一个人。
奶奶指着电视,告诉我:「那就是害死你爸爸妈妈的人。」
「你妈生下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他们报仇的。」
哦,在这一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没有人爱我。
我是被仇恨滋养着长大的。
从小我就知道,奶奶不爱我。
奶奶认为,是妈妈间接害死了爸爸,害死了她唯一的孩子。
如果不是妈妈抛头露面,怎么会被人盯上,怎么会遭此厄运。
所以她也不爱我。
不爱这个,流了一半妈妈血液的我。
奶奶说,我就是个丧门星。
出生前克死爸爸,出生后克死妈妈。
不知道哪一天,又会克死她。
后来啊,我慢慢长大了。
表面上看着和普通人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怀着怎样阴暗的心思。
我上大学,不是为了日后的生活,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是为了接近路朝,让他和老东西相斗。
我以为,这个私生子多少会有点野心。
但我错了。
他真的只想教书育人而已。
这条路行不通。
我干脆光明正大地潜入江家。
果然,姓江的,没一个正常人。
我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送上门的猎物。
还好,在此之前,我就和季子期做了交易。
我替他找到能重创江家的资料,他保我下半生安稳。
在游轮上,我把我找到的资料都给了季子期。
只是我没想到,他这么狠。
如果车上没有路朝,他的行为恐怕还没这么疯狂。
可江家人都在车上。
季子期想一网打尽。
他就是个走极端的疯子。
这些天,我要躲的人,不只是江家人,更是他。
江家两兄弟最多吓一吓我。
可季子期,会要我的命。
17
江寄俞将玫瑰花递给我。
这一次,我接了。
「袅袅想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我点点头。
他的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笑得像狐狸。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江驰野嚷嚷道:「这和我们刚刚说的不一样!明明是一人一口!」
江寄俞不悦,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我反客为主:「谁先说,我就亲谁。」
江寄俞笑:「袅袅很机灵呢,这才是原本的你呀。」
是的,这些天的屈服与害怕,都是我装的。
我只是演出了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其实我根本就不怕。
我觉得很有趣。
江寄俞说:「让我来告诉你,你是怎么露馅的。」
「袅袅,你是在我们的注视中长大的。」
「从小,父亲就告诉我们,我们应该爱你。」
江驰野走到窗前:「唰」地拉开了窗帘。
那后面,是一面玻璃墙。
玻璃墙后的房间,挂满了我的照片。
从小到大。
还有被我丢掉的小熊,被我扔掉的玫瑰花,从某天起就不知所终的帽子和围巾……
所有的所有,都被放进这个房间,精心收藏。
「他不准我们打搅你的生活,他说你会自己奔向我们。」
「果然,你来了。虽然到来的身份,令我不怎么欢喜。」
我瞪大眼睛。
我果然是个笨蛋。
我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却没想到,我的意图,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一清二楚。
江寄俞问我:「要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走进玻璃房。
这个地方,简直像座回忆博物馆。
江寄俞推着轮椅,目光扫过这些物件,眼里透露出几分温柔。
「这个小熊,是肖敏送给你的。她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你们很聊得来,你向她敞开心扉。她保证,这是你们之间的秘密。可第二天,同学们都说是你丧门星。那天晚上,你就把她送的小熊丢掉了。丢进楼下垃圾桶的时候,我看到你擦了擦眼泪。」
「这束玫瑰花,是你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玫瑰花。那个男生很喜欢你,我想你也应该是有点喜欢他的,只不过,那时候你大概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动。你拒绝了他,却把玫瑰抱回了家。后来,那个男生造谣,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天晚上,你把这束玫瑰丢掉的时候,没有流泪,只是呆呆的,像是要哭了。」
……
他说了很多。
絮絮叨叨。
很奇怪的是,我心里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我并不反感。
从小到大,我都渴望关注。
可奶奶从来不肯施舍给我。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知道,其实我早就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可是你的运气实在很好。」
「失去了第一个朋友后,你遇到了刚调来的林老师。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那不是你的错,你是个乖孩子。」
「你的新室友听说你被人造谣,挡在你身前,把那些嘴碎的人全都骂得狗血淋头。那个造谣的男生,很快就转学了。」
「你的世界因一个人破碎,却总有另一个人过来,缝缝补补。」
迟钝如我。
终于在他坦白的这一天,发现了端倪。
「是你们安排的?」
江寄俞唇边携着一抹笑:「是。」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都是假的。
我感受到的温暖和善意,我回忆里闪闪发光的瞬间……
全是假的。
我觉得很荒唐。
「在你们眼里,我和楚门又有什么区别?你们享受这种操控别人人生的感觉吗?」
江寄俞摇摇头:「不是的,袅袅,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发现了那些人,再以某种方式让他们去到你身边。可他们周围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你呢?」
「我的袅袅啊,是你自己把他们吸引过去的啊。」
江寄俞抬头看我,声音很轻,却充满坚定:
「有人教你怎么去恨,我们告诉你,什么是爱。」
18
我猛然一颤。
静默许久,我摇摇头。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其实我是个很笨的人。
路朝任教的大学,我考了三次才考上。
奶奶说,我没有继承到爸爸的聪慧和精明。
她甚至怀疑过,我不是爸爸的孩子。
可到底,她没验过。
她没法接受她想象中的那个答案。
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把我养大了。
江驰野说:「你不是喜欢喂流浪猫流浪狗吗?你对它们的就是爱。」
我摇头:「那是同情。」
江驰野默了默,牵着我的手,覆上他的胸膛。
他躯体的热度,透过薄薄一层衬衫,源源不断地传来。
「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心跳加速。」
「看到你哭,这里会疼。你笑,我也会跟着笑。」
「这就是爱。」
爱,是这么浅显的东西吗?
可是我不明白。
我刚来的时候,江驰野明明那样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过你,我只是不知所措。」
「我幻想过无数次我们相见的场景。唯独没想过,是那个样子。」
我的思绪回到那一天。
江驰野在射箭场里射箭,一头红发,耀眼夺目。
箭矢「咻」地一下射出。
正中红心,十环。
他放下弓箭,转身喝水。
这时,他看到了我。
管家向他介绍,我是江家的新女主人。
他的神情很复杂。
最后砸了手里的杯子,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这样的开场,注定了我们的关系不太融洽。
后来,江驰野很少出现在我眼前。
直到老东西死后,他对我的态度才有了变化。
江寄俞嗤笑,又吐了熟悉的两个字——「蠢货」。
「父亲就是这样,就算快死了,也要占个便宜。」
「他没能得到你的母亲,就想在你这找到存在感。」
「可惜,袅袅的演技实在不好。每一次,都像是想要掐死他。」
有吗?
江寄俞轻轻摇头,叹息:「袅袅的运气实在不佳,复仇路上遇到的,都是狼。」
他看向我,眼里像是闪着光:「只有我,绝不会把犬牙朝向你。」
江驰野叫道:「我也不会!天塌了都有小爷帮你顶着!」
江寄俞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神情落寞。
「我们连说重话都怕会吓到你,可袅袅啊,看看你都对我们做了些什么。」
「父亲死前的痛苦,还不能取悦你吗?」
「让我们受伤,你会好过些吗?」
我动了动唇,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很迷茫。
虽然我没有直接导致他们受伤。
但也是因为我和季子期合谋,才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就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我抿了抿唇:「我们互不相欠了。」
我来江家的第五天,医生就说,老东西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再治疗,只会延长他的痛苦。
是我说的要继续。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同意了。
我看到老东西没日没夜地遭受病痛折磨,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他看到我来,却还是会睁开眼,对我笑一笑。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觉得自己是在赎罪吗?
真可笑。
「老东西死了,车祸发生的时候,你护住了我。两条命。你们还清了。」
江寄俞声音柔和:「小傻子。你忘记算你自己的那份了。」
「你本该像世界上无数孩子一样,有温暖的家庭,有爱你的父母。你本应该按部就班地长大,长成你最希望长成的样子。」
「这些东西,我们本可以补给你。可是你的奶奶……袅袅,对不起。」
我知道。
在我还小的时候,奶奶把我看得很严,不论去哪都会带着我。
没人能从她手里夺走我。
如果没有我来延续她的恨意,可能她早就跟着她最爱的儿子离开,死在了某个平常的夜晚。
我不想继续关于她的话题,想了想,说:「那行。你把老东西给我留的财产还给我吧。」
江驰野答:「他没给你留。」
19
?
江驰野的眼睛亮晶晶的:「遗嘱里说,谁能娶到你,谁就能和你一起继承家产。」
???
江寄俞拿出身后的文件夹:「你看,白纸黑字,我们没有骗你。」
像是老东西会干出来的事情。
一个死不要脸的疯子。
我有些烦躁,问:「路朝也要这样才能继承财产吗?」
江寄俞点头:「是啊,谁叫你一开始接近的就是他呢。不过袅袅不用担心,他一向对这些身外之物不感兴趣。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是吗?
也是,这么离谱的要求。
他本来就对遗产没什么想法,看到继承条件,更没兴趣了。
江寄俞盯着我,眼里流露出某种热切。
「所以袅袅,嫁给我吧。」
「你继承家产,我继承你。」
他翻开文件夹的后半部分。
「这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书,江家的财产,全归你所有。当然,包括我。」
江驰野看上去和我一样惊讶。
「可恶,江寄俞你怎么准备了这个!不是说好不急吗?!你出阴招!」
江寄俞依旧盯着我,声音淡淡:「各凭本事而已。」
江驰野干脆捧着那束干枯的玫瑰花,单膝下跪。
「袅袅,嫁给我。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我后退了一步。
江寄俞眸光微暗,推动轮椅,走到房门前。
「袅袅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考虑。」
他打开房门。
我才发现,他又骗了我。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岛,就是江家别墅。
江寄俞退到一旁:「袅袅,是去是留,你可以自己决定。等腿伤痊愈,我会去找你。」
江驰野眼睛闪亮,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那我跟着你走吧。扛行李、端茶倒水、讲睡前故事,我都比我哥在行。」
我看了眼他打着石膏的右臂,扯了扯嘴角:「还是算了吧。」
他眼里的光,一瞬间黯淡。
我揉了揉腰:「这些天在外边东奔西走,有点累,先休息几天,再想去哪儿玩。」
江寄俞勾了勾唇。
江驰野欢呼着,想来抱我。
可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又不傻。
外边有季子期。
保命要紧。
20
别墅里的用人换了一批,没人再叫我太太。
江寄俞也不像从前一样,那么喜欢吓我骗我。
江驰野嘛,一言不合就撒娇打滚,像只家养的大狗。
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直到某天,路朝回来了。
彼时我正在客厅里插花,江寄俞和江驰野去了公司,还没回家。
最近他们总是很忙,忙着处理些明枪暗箭。
江寄俞告诉我,那些资料,是他故意让我拿走的,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他让我放宽心,季子期没办法靠那些扳倒他们。
听到脚步声时,我还以为是江驰野。
只有他性子才这么急,每次进门都风风火火的。
还没等我看清来人,就被他搂进了怀里。
一股好闻的雪松气息。
竟然是路朝。
他抱得很紧。
我快喘不过气来,只好扯了扯他的衣服。
路朝这才像如梦初醒似的,松开了我。
他看上去有些沧桑。
眼里有很多血丝,额头布满细汗。
很是匆忙。
他向来一丝不苟。
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衣服上有这么多褶子。
我不明白他的反应:「你……」
他的声音哑然:「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
他的眸光扫过我整张脸。
似乎是要确认,我说的话是否属实。
「我在这过得很好。」
他松了口气,握紧我的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没等我搞清楚状况,轮子的滚动声渐近,江寄俞出现在门口。
他笑容淡淡,目光落在我们相携的双手上:「小叔来了?」
路朝神情一沉,挡在我身前。
江寄俞说:「小野,带袅袅先上去。」
路朝声音坚定:「我来带她离开。」
「小叔也打算来掺一脚吗?」
「这不是掺不掺和的问题,她有属于她的自由。」
江寄俞嗤笑一声。
「小叔这会儿在演什么好人?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做的。」
「你明知道我们对她藏着什么心思,却还是把她留在了别墅。不就是怕,她一跑,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吗?」
「现在我们替你找到了她,你却来装好人说要给她自由?」
「小叔,世上可没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我松开了路朝的手。
感受到我的动作,他微微偏脸看我,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失落。
但还是攥紧了我的手腕。
「真的只差一点,小叔就要成功了。」
「袅袅视我们为豺狼,你却装成道貌岸然的好人。可惜。」
「可惜,出了一场意外。袅袅没选择我们任何一个人,跑了。」
说完,江寄俞看向我,柔声说:「袅袅,过来,来我这里。」
窗外的月光倾泻而下。
路朝脸色泛白。
他说:「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困住你。」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警察说你失踪了,或许是滚下了山坡,但没能找到尸体。」
「我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打听到你被带到了这里。」
可江寄俞明明说,是路朝自己不想回来。
原来他根本就不知道我还活着。
「你又骗我!」
江寄俞摇摇头:「袅袅,我没有。我不是小叔肚子里的蛔虫,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看上去一脸无辜。
可我知道,江寄俞这人,撒谎根本不眨眼。
江驰野不耐:「路朝,你现在到底想干嘛?袅袅有我们护着,很安全很自由。用不着你操心。」
我有些烦躁:「你们闭嘴,我想听他说。」
江寄俞轻声道:「袅袅,放开心点,你会弄明白一切的。我们先上楼,你们慢慢聊。」
21
路朝邀我去花园走走。
夜色正浓,玫瑰悄悄绽放。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路朝的感情史一片空白。
没有对照物,我没法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
再三思索后,我特意选了一个下雨天,被淋得瑟瑟发抖,出现在路朝面前。
那是我精心设计的场景。
很幸运的是,我继承了妈妈的美貌。
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没有人能拒绝。
我借了他的雨伞,再后来,成为他的课代表。
我制造了很多偶遇。
每一次,他都不远不近,一副高坐神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我刻意和你保持距离。可悲的是,我没法控制心底隐秘的悸动。」
「我母亲算得上名门闺秀,知四书晓五经,却爱上了有妇之夫。我见过她爱而不得的样子,很可怕。」
「爱情会将人变得面目全非。我发誓自己不会那样。」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拥有谁。我告诉自己,我可以一直等待,那个人没必要出现,最好不出现。」
「看到你时,我才觉得,我的等待有了意义。」
月光皎洁,衬得他满身清辉。
「可我没法表明心迹。」
他垂着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是个私生子,一个很令人诟病的身份。母亲要求我不自卑不张扬,事事与大哥比肩,甚至要比他做得更好。我从出生就已经输了,她不允许我其他地方再落后于他。」
「这三十年来,我独来独往,不沾风雪,直到遇见你。」
「世俗的目光,旁人的论调,是母亲安在我身上的一道道枷锁。」
「你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略略颤抖,「我没法说爱你。」
「在你毕业那天,我是要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以不一样的关系迎接明天的。可江寄俞察觉到我的想法,给我添了乱子。那时我甚至不知道捣乱的人是他,直到前些日子,才发现端倪。我必须出国一趟。等处理完事情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我找了你很久,才知道,你竟然去了江家。我这才想到,你或许有别的目的。」
「我让你留下来,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能不能帮得上你。我从没想过助纣为虐,让江寄俞他们困住你。」
「你消失后,我找了很久,我很害怕,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梦到你满身血污,哭着说你很怕,问我为什么还没找到你。」
路灯下,我看到他红了眼眶。
「突然有一天,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想,我终于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抿了抿唇:「对不起,我应该和你说一声,但……」
那时候的我,不相信江家的人。
路朝摇摇头:「没关系,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他的语气里有庆幸,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你知道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像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源。
向来淡漠寂然的眼眸,却在这一刻,迸发出渴求的光彩。
他说:「我想,我没法只拥有等待了。」
他话里的爱意,直白而热烈。
我应该要说些什么。
突然地,别墅二楼传来一声巨响。
江驰野打开浴室的窗户,喊:「袅袅,我哥好像摔了!你快去看看!」
我回头看路朝。
他没有急着要我给他一个答案,而是说:「我和你一起去。」
我急匆匆跑上楼。
他紧跟其后。
我们来到江寄俞的卧室。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玻璃桌。
桌上放着还未完成的金属模型,灯光的照耀下,金属摩天轮熠熠生辉。
可以看得出来,这是元江的夜景。
金属零件碎了一地。
而江寄俞趴在地上,姿态狼狈。
他挣扎着要起来。
见我进门,他憋红了脸,声音闷得像是要哭了:
「袅袅,别看我。」
22
江寄俞有一双很精巧的手,他曾说过,他的梦想是当一名医生。
后来他选择打理家业。
却用这双手,为我做模型。
难怪这些天,他一回家就躲进房间。
我曾告诉过他,我小时候一直想去元江边上坐一次摩天轮。
我听同学说,在最高点许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其实我快忘了自己那时候想许什么愿。
或许是希望奶奶对我好一点。
或许是希望奶奶骗我,其实我的爸爸妈妈根本就没死,他们只不过是在执行什么隐秘的任务。等到某一天,他们一定会出现,把我拥入怀里,告诉我:「宝贝,爸爸妈妈回来了。」
可是我一直没能攒够钱。
等我攒够时,我已经上初中了。
我已经接受,爸爸妈妈不会回来这个事实了。
坐摩天轮的愿望被我藏在心底,没告诉任何人。
就连一直注视着我的他们也没察觉。
直到前些天,我们聊天时,我才和他们提了一嘴。
江寄俞记住了。
他记住了。
我的鼻尖,一阵酸涩。
「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我不会笑你。」
我和路朝一起,把他扶上轮椅。
江寄俞闭上眼,还是没有看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被模型刮破,流血了。
我蹲下来,慌忙拿出纸巾为他止血。
他为我抚平眉间的褶皱:「我不疼,袅袅,别皱眉。」
这时,江驰野来了。
他头发微湿,就穿了件浴袍。
大概是太匆忙,浴袍没穿好,领口大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他大剌剌站在我面前,白得晃眼。
江寄俞眼里闪过一丝暗光:「小野,帮我去拿下药箱。」
接过药箱,我为江寄俞包扎伤口。
眼眶热得厉害。
「江寄俞,谢谢你。」
他轻轻摇头:「我应该补给你的,我想要你开心。」
他的声音陡然又失落下来。
「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好起来,这双腿……」
他苦笑,没有再说话了。
我安慰他:「会好的,医生不是说在慢慢恢复吗?」
「你别担心,我会陪着你,明天我们再去看看医生。」
我拿开毛毯,很自然地为他的双腿按摩。
医生说的,按摩会好得快一点。
身后,路朝声音坚定:「袅袅,我打算留下来。」
所有人俱是一愣。
江驰野低声骂了一句:「狗皮膏药。」
江寄俞轻声叹息:「我的袅袅啊,可真是招人喜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路朝垂着头。
头顶灯光明亮,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晦暗不已。
我想起他今晚说的话。
心里又酸又胀。
我说:「他也有继承的资格对吗?」
江驰野默然不语。
江寄俞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只要袅袅开心就可以,我没有意见。」
后来,在我生日那天。
一大早,他们就把我带到客厅拆礼物。
电视里,正播着今早的新闻。
季家破产的消息传来。
江寄俞神情凛然:「他不该盯上你。伤害袅袅的人,断然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们带我去游乐场疯玩。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我闭上眼,许了个愿。
路朝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眨眨眼:「秘密。」
江驰野满脸喜悦,说:「我许愿,希望袅袅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江寄俞冷不丁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驰野嚷着:「那再来一次!让摩天轮再升到最高点!我要重新许!」
我第一次感受到没有后顾之忧。
玩到半夜,我精疲力尽,在车上就睡着了。
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屏幕亮起。
电话里,季子期声音幽幽:「你真以为,策划那场车祸的人是我吗?」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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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6: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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