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娘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我妈是被拐来的,被奶奶拿锄头砸疯了。
爸每天逼着她睡到驴圈里。
我长大后,爸将我卖给了村头 50 岁的男人。
我的疯娘带我逃出后,大家才知道:她是市公安局长的千金。
1
我妈是个疯子,生下我弟后就被奶奶赶走了。
生了个「带把儿」的,传宗接代的使命完成,没人想养这张闲嘴。
我妈是个美人,可惜这几年皮肤溃烂,又被奶奶赶去驴房睡,夏天蚊子和臭虫爬满了,口涎、屎尿流了一身,越发恶心了。
我不喜欢我妈。
她常臭烘烘的,咧着张没牙的、流着涎水的嘴,张开双手冲我「崽呀,崽呀」的叫,丢我的人。
还随地大小便。
小伙伴们都笑话,说疯病是会遗传的,我长大后肯定也这样,还说我以后不用去女厕所了,就地解决,权当浇地。
我怄得直哭。
偏生妈看不懂人脸色,一看见我,就会掰根玉米棒子,咿咿呀呀地叫「崽崽,给、给、吃」,我就拿石头丢她,像撵一条狗。
她也不生气,就讪讪站着傻笑。
2
我听隔壁王二婶子说,我妈是我爸花 2600 块买来的。
那时候妈非但不疯,反而可时髦了,一张小脸又白又嫩,性子还烈,一看就不是穷苦出身。
被人贩子牵出来卖时,村里的男人,都凑近了看她,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最后捏开她的嘴,想看看牙口,谁知被她发狠咬了一口,手指头差点报废。
男人们一看,呦,这媳妇买回家降不住,铁定得跑,搞不好人财两失,所以一哄而散,没人买,倒是便宜了我爸这个二杆子。
王二婶子说,我妈就是轴,不懂得以柔克刚,人都已经被卖到山里了,还不肯放下外头的大小姐架子,想穿花花绿绿的衣裳,想戴耳环,一看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戴耳环?呵,我爸一耳光过去,她耳环直接把耳朵给挂扯了,长长一条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衣裳,后来耳朵也不好使了。
我听了后闷闷的。
在我记忆里,妈一直都是又脏又臭的模样,像畜牲一样,走到哪睡到哪。穿红红绿绿的花衣裳?戴耳环?天知道是什么样,想着就滑稽。
3
王二婶子没事就叨叨我妈,偷偷跟我说,我妈年轻时不正经,闷着心思勾男人。
拿王二婶子的话来说,就是我妈来了村好几年,身子给了我爸不说,我都出生了,还想抱着我跑外头找野男人。得亏有人在地里干活瞅见她,我奶奶追上去,一锄头砸在她后脑勺上,头盖骨砸了个坑,人被砸傻了后才不跑的,不然我妈早跑了,我家也绝后了。
王二婶子叹:「女人这辈子,跟谁不是跟,你妈就是太轴了。你奶奶一家又不是什么坏人,要是她能安安心心跟你爸,生个儿子,现在日子也过得享福,何苦落到这个狗都嫌的境地,又脏又臭,看着都窝囊。」
王二婶子跟我嘚瑟,说她多聪明,多识时务,被拐来后都没咋跑。
但我觉得她过得也不好。
在我记忆中的王二婶子,一直都是大着肚子的,不是在带孩子就是在怀孩子,女儿生了四个,还一直在拼儿子,丈夫喝酒打麻将的不务正业,她稍稍一劝,至少挨十个耳光。
我把这话跟她说了。
她搓着手讪讪一笑,说女人么,哪有不挨打的,忍忍,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4
不过这些年,王二婶子卯足了劲没生出的儿子,我那疯妈第二胎就生出来了。
可惜不但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让她被赶走了。
妈被赶走那天,我七岁。
奶奶把家里剩下的唯一一颗大白菜连同粉条熬了,再挖了一勺猪油。
妈哼哼唧唧地砸吧着嘴,捧着她的破碗,吸溜一口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碗推到我跟前:「崽、崽、吃、吃。」
我虽然馋得流口水,但终究嫌她吃过的,狠剜了她一眼,说脏。
奶奶一把将筷子摔在桌上,妈吓了个哆嗦,像老鼠见了猫,畏畏缩缩舔着那白菜粉条。
吃完了,奶奶跟妈说,今年年成不好,大旱了三月,地里庄稼都死了。
家家户户存粮都不多。
虽不至饿死人,但也活得不太好。
我家新添了男丁,我妈又是个疯子,奶水不能喝,一张闲嘴实在没用,所以叫她自谋生路去。
妈杵在那不走。
奶奶拿擀面杖,照着她的脑门就是狠狠一下,可能是被打怕了,妈露出了极畏惧的神色,最后看着奶奶怀里的我弟:「抱、抱」。
奶奶再拿擀面杖狠抽了她头一下,妈从板凳上翻下来,耷拉着脑袋,口水和鼻涕一起。
奶奶再举起擀面杖,妈脖子猛的向里头一缩,又眼巴巴抬头看我。
我吐了她一脸口水。
叫她「癞皮狗」,叫她滚,说我家不欢迎她,她赖在这里,只会丢我的人。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着妈当时看我的眼神,像最后的太阳陷落在黄昏里,天地失色。
妈脑袋耷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扶着桌脚站起来,一跛一跛,走了。
5
托我妈的福,我也是个美人。
家里人对我还行,撑死是指使我上山下地割猪草的,一般不太打。夏天最热的时候,奶奶还把家里唯一的一把雨伞给我打着,说女孩子晒黑的话,就不好看了。
奶奶甚至还在流动小商贩过来兜售生活用品时,给我买了盒雪花膏。
奶奶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像老树皮,奶奶边给我搽雪花膏边说,女孩子的皮肤要好好保护了,现在男的都可肤浅了,条件好的都看脸,一张俏脸能讨得人家喜欢,奶水钱(彩礼)也会给高一些。
给我搽完脸后,奶奶就去喂猪。
奶奶喂的可精细了,就像给我涂搽脸油一样。
喂完后,奶奶就趴在猪圈上跟猪说话,说猪啊猪,你们可要好好长啊,过年的时候,一定得给咱卖个好价钱,以后给我大胖孙攒奶水钱啊。
6
我家在西北大山,村里四十来户人家,只有一条隧道跟外头联通。
爸每天起来种地、养猪,闲了就搬个藤椅,坐太阳下抽旱烟。
家里除了爸,没人下过山。
我五岁那年,城里来干部说,要普及义务教育,我们村这么多小孩子,不能野着,不然是犯法的。
所以城里那干部跟村上要了间装麦子的平房,说以后这就是学校了,还请了个来支教的老师,说党的政策下来,要提高人民群众素质,我们得拥护。
很荣幸,我是这么多户女孩子中,唯一一个认得字的。
爸说时代变了,女孩子光模样俊是不行的,认得字,上过学的,才会被城里人看中,城里人有钱,要是能出多点奶水钱(彩礼),到时候二蛋(我弟)娶媳妇,家里负担也会轻点,不用像他一样,出去买女人,还搞了个傻的,一辈子遭人耻笑。
7
没过多久,总嚼我妈舌根,嗑瓜子说我妈太轴的王二婶子死了。
喝敌敌畏的。
好像是又有了身子,肚皮尖尖的,大家、甚至连村里的赤脚医生都说,这回怀的是个儿子。
她可指高气昂了,逢人就秀她尖尖的肚子。
她仗着自己的肚子,过上了少奶奶的生活,觉得自己可金贵了,结果有天一大清早,她口渴想喝口水,叫男人去拿,结果挨了狠狠两耳光,男人说,「你跟谁说话呢?敢叫老子给你端茶倒水?」
她没哭没闹,中午时喝了敌敌畏,连同肚里九个月的孩子,没了。
她婆婆坐大马路上打着滚哭,呼天抢地叫人评理,说什么狠心的娘,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他们剖开了王二婶子的肚子,发现是个成形的男孩——老太太就更想不下去了,说造孽啊,连个种都没给他老王家留啊。
我爸说,那女的就不是世上人,该。
奶奶吓得抱紧了我弟,拍着我弟脊背说乖乖,幸亏咱家没绝后,然后又意味深长瞟了我一眼,说二蛋娶媳妇的钱,也有着落。
这些年,奶奶其实对我还行,吃的穿的都给,没打没骂没虐待,但就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我看了后很不舒服。
我一晚上没睡觉。
睡不着。
也就在那么忽然的一瞬间,我想妈妈了。
8
我对妈妈的记忆不多。
大多都夹杂着血、泪、还有屈辱。
好像这些年,妈不是在被打,就是在被打的路上。
妈似乎对我挺好的。
虽然傻里傻气,却好像一直以来,都会把她心目中的,所有的好东西留给我。
我记得我五岁生日,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回来,妈躲在门背后朝我傻笑,冷不防给我提溜了只鸽子,吓我一大跳。
天地良心!
妈疯成了那个样子,居然能抓鸽子!还会给我炖鸽子!她炖起鸽子来竟然是有条不紊,炖出来的味道,居然是出其的好吃!
当时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那天几乎我连端着的破搪瓷碗,都要嚼着吃了。
这个生日,过得真值啊!
第二天才知道,那只鸽子,妈是偷村长家的。
我也是虎,吃就吃了,本来这事儿没人知道,结果我个嘴贱的,跑去跟小伙伴们炫耀,说我吃了只鸽子,吃得满嘴流油。
当天下午,村长就带人堵了我家。
要赔钱。
我家是特困户,家徒四壁的,要有钱赔的话,爸也不至于去买老婆。
后来还是爸将妈吊在房梁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放牛的鞭子抽,抽的一身血,抽的跟个陀螺一样,那哀嚎声凄厉惨绝,能传出十里地,人家看不下去,摆摆手说,一只鸽子,算了算了。
妈被放下来,崴在墙角瑟瑟发抖。
奶奶过来,斜着嘴骂我「饿死鬼投胎的」,眼看着就要给我一嘴巴,妈像头发狂的兽,跳起来挡在我身前,红着眼呜呜,像愤怒,亦像是哀求。
奶奶被吓退了一大步,讪笑:「臭婆娘,脑子坏成这样,还没忘护崽。」
爸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丫头生日,我们都没人记得。
自那以后,妈再见奶奶,再见爸,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爸一朝她大声说话,她就浑身打摆子,声音再大点,妈就吓得尿裤子。
当然尿了裤子就会被打,也当然没人给收拾。
可吃了鸽子的我依然憎恶着妈,那么那么的憎恶着她,憎恶她脏兮兮的模样,憎恶她为我带来周遭嘲笑的目光,我就跟爸和奶一样,憎恶并嫌弃着她。
可是多年以后,我在每一个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后来长大了的我走了很多路,读了很多书,明白了很多道理……妈佝偻着的身影,就像是烙铁一样,烙印在我骨头里,烙印在我灵魂深处,我总觉得我欠妈一些道歉,不,是很多很多道歉。
后来朋友们都说,你妈她是一个疯子,你给她道歉,她也听不懂,她没有脑子。
可是我总是觉着,妈听得懂。
没有原因,我就是觉着,她听得懂。
9
后来,很幸运的,我走出了大山。
考上了大学。
我来到五光十色的城市,见了高楼林立,灯火通明,以及诸多车水马龙。
也开始见识、思考、揣摩这世道人心。
原来世界不是我生活十几年的小山村,原来女人也不是王二婶子口中说的那样,嫁到谁家都是要挨打的,原来打人是犯法的,原来女人也没有固定的活法,原来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
算来我是幸运的。
而这份幸运,是山村的那位支教老师赐予的。
若老师不是个男人,那他当是个同张桂梅老师一样的人物,给大山里的女孩一条活路,像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一样,指引方向,被永永远远,世世代代的铭记。
事隔多年,我已经忘却了老师的眉眼。但若是要闭上眼回忆,那他存留在我脑海中最深的记忆,更多是一种愤世嫉俗。
是啊,愤世嫉俗,痛恨命运的不公。
是啊,他没那么伟大。
老师教我功课是极细心的,他是个全才,他什么都教,天文地理、历史政治。
当时我就觉得他好渊博,好有见识啊。
他给我讲大山外头的人是怎样活着的,他告诉我女孩子是应该被心疼、被宠爱的,还告诉我每年的情人节,男孩子会送他们心爱的女孩子礼物,告诉我外头的女孩子,只要努力,就会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以拥有财产,选择自己的人生,甚至可以有理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勾起了内心深处,最深最沉的渴望,他让我憧憬,让我做起了五彩斑斓的梦,让我灰暗的人生从此亮亮堂堂。
可是他愤世嫉俗。
很多年,他都记挂着一件事,反反复复,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
他说他的成绩本来是极好的,高考分数 626,在他们那个省是可以上复旦交大的,可是家里穷,父亲听说如果他上本省的免费师范,不但不用交学费,甚至可以领到一大笔钱,就是毕业后,要在贫困地区,服务十年,所以就背着他更改了志愿。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
所以他一辈子都在愤怒,他不想留在我们这个贫困山区,这些年他日思夜想的事,都是如何摆脱我们这贫瘠、荒凉的环境。
他挣扎、他考研、他走关系……可以说他做了很多很多的努力,可惜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未能成行。
幼年时,我不明白他的迷茫和愤怒。
后来读了很多书便明白了,原来人是有精神世界的,原来他的迷茫和愤怒,竟和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一样,被命运遗落在断崖之上,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而他对我,也做了当年,很多知识青年做过的事,比方和村里的姑娘恋爱。
是的,他和我恋爱。
他告诉我了男欢女爱,告诉了我男女之间压抑着的欲望,他引导我了太多太多,有好有坏,有快乐有痛苦,有高尚有罪恶,有天堂有地狱。
那年,我刚刚十八岁。
对男女之情的认知停留在《还珠格格》中,紫薇说的那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以为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而我们,是可以生生世世的。
但我被他教的,有些太脱离实际了。
我没想到,在我们那个落后而愚昧的山村,女人的感情和身体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我跟老师的事传开后,第一个呼天抢地的人是我奶奶,她很不体面的在家里打滚,拿头撞着墙说,说我跟别人谈恋爱,肯定是破了身子,嫁不出去,换不了「奶水费」了,他们养我这么多年,算是白养了,二蛋(我弟)娶不了媳妇,她也不活了。
第二个怒不可遏的人,是我爸。他骂我不要脸,将我挂在房梁上吊着,拿鞭子打,打完了后关在驴房里,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被吊着打,是那么的疼,驴房里,是那么的臭。
我突然就开始想妈妈了。
妈纵有千万般不好,却从来都是将自己认为的,最好的东西给我。
而今妈妈在哪里呢?
该是流浪、流浪……然后无声无息的去世了吧。
人啊。
物质匮乏到几乎沦为野蛮人的时候,连感情也那么的粗犷。
可当我慢慢读了书,慢慢的,知礼明义,慢慢的明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再去回望我的年少时光,忽然就是另外一种滋味了。
我跟老师的事东窗事发后,爸去了那间被称作「学堂」的平房,老鹰捉小鸡一样将刚刚回村的老师拎出来,摁在地上狠揍了他一顿,要他娶我,要他给我奶水费。
老师可能是被打怕了,打着哆嗦说,好、好,他娶我,他会给我个交代。
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位支教老师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还是说,同我一起,只是因为我长得好,而他找我,只是为了疏解,他作为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望。
可说他不爱我,他待我也真心,每次回城里,都会给我带来好吃的,好玩的,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讲礼貌,教我认识外头的大千世界;可说他爱我,他又在我爸要他娶我时,连夜翻墙跑了十里路,我爸和村里人搜山追他时,他一个趔趄,掉山沟沟里摔死了,死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一支迪奥的口红。
只因我在他家看电视时,看了一条迪奥的广告,广告里,外国美人明眸善睐,手捻口红往唇上一抹,然后就有玫瑰开在她唇角了,那种高级感……我坐在电视机前,都看呆了。
他搓搓手,过来摸我脑袋,宠溺说妞妞,下回进城,老师也给你买一支。
他死的那天,正是七夕。
后来,终我这一生,也没用过迪奥。
10
不得不说,村里人真的很长舌。
谁家里有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出半天就会传的全村人都知道。
特别是男女之间裤裆裙底的那点破事。
我跟老师的事出了后,几天的功夫,我就成了村里人口中的狐媚子、破鞋、娼妇、克夫、丧门星、晦气佬。
这回我彻彻底底的是砸手上,嫁不出去了。
其实我也不是嫁不出去,就算是少了那一层膜,村里那么多光棍,想娶我的人都多了去了,只是他们想压价,不想给高额的「奶水费」,毕竟买一个,更便宜。
奶奶本就年纪大,再受了我这刺激,没多久就驾鹤西去了。
临死前还颤巍巍拿下手上的铜镯子,可怜巴巴地塞我弟手上,说奶奶没用,奶奶没用啊,没本事给我乖孙娶上媳妇,奶奶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我爸又把我吊在房梁上打了一顿。
说我是个下贱胚子。
奶奶到死,都没再转头看我一眼。
其实,她那年给我打的伞,往我脸上抹的雪花膏,都是假的,对吗?
其实没有人爱过我。
当然我也不靠别人的爱活着。
村里还是有人娶我的,就是给不了那么高的「奶水费」。
这时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村口住着的,老癞痢头,50 多岁,脸上坑坑洼洼的,跟癞蛤蟆一样——姓名我忘了,就记得大家都叫他老瘌痢头——出很高的「奶水费」娶我。
高到大家都觉得,这么高买一个「破鞋」,留不住。
况且我那疯子妈,没疯的时候,都跑了那么多回,我肯定是有遗传的;况且他老瘌痢头,之前也买过三个媳妇儿,无一例外的,全都跑了,导致他一直光棍儿到如今。
大家都打趣他,说娶我,应该是他把棺材本儿都拿出来了吧。
我跟我爸说,我不想嫁。
我爸说我脏了身子,有人要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嫁不嫁由不得我,何况人家肯出那么多钱。
我央求爸,我说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
爸说,那就死。
我无话可说。
就这样,我被五花大绑,送入洞房了。
洞房花烛夜。
老瘌痢头喜不自胜,喝多了。
他把我拖到床上,撕我衣裳。
我不愿意。
他就骑在我身上抽我耳光。
他醉醺醺的,撅着一张臭嘴,说小兔崽子,你跑不了。
他把我塞到床底下,拉开床底下一块盖板,硬把我塞了下去。
那里有一个地道,通往他挖着的地窖。
那时候我才发现,老瘌痢头的三个「逃跑」的媳妇儿,从来都没有跑出去过。
而是被他拿锁链锁在地窖,就那么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活,一直生活。
而地窖里,还生活着第四个人——我妈。
原来我妈,那年被奶奶赶出去后,从来都没有走出过村子。
原来我妈,在村里晃晃悠悠的时候,被老瘌痢头捉住了,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困在地窖里。
原来……
妈还能认出我。
七岁时我们分别,妈竟还能,认出我。
老瘌痢头喝醉了酒,拖着我走进地窖,是来给我炫耀他的「成果」的。
他指着那些被锁着的女人说,这些都是他的后宫。
他每天晚上都会轮流翻她们的牌子。
还说以后,我就是他的爱妃之一了。
yue。
妈认出了我。
她眨着一双迷茫的眼。
「崽崽、崽崽……」她一字一句,她抖着手,她窸窸窣窣的,左看右看,左找右找,终于是在墙角,给我找到了半碗米饭,端来了。
她将那半碗米饭端着,像捧着珍宝,还给吹了两吹,像多年前的那么多次一样:「崽崽、吃、吃……」
她看着我笑。
笑得那么无措和讨好。
米饭是白的,特别白。
妈的脸很干净,衣服也是干净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
很好,老瘌痢头没有虐待她,很好,真的很好。
比在我家生活着,要好上太多,太多。
我第一次接过妈递给我的米饭,大吃特吃,我疯狂的往嘴里刨,我想,其实那些年妈对我很好、很好,我可不能再辜负了。我第一次觉得,其实妈对我是很好的,很好很好。
老瘌痢头看见我吃饭,乐了。
喝醉了的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说他对他的女人其实是挺好的,叫我不要跑,他会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
喝醉了的老瘌痢头一把抱住我,对我动手动脚,臭烘烘的嘴巴里说着「爱妃、爱妃……」
我感到恶心。
我推开他,他就打我。
我也打他。
我不想嫁给他,我跟我爸说的很清楚,如果我嫁给他,我会死。
我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我死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受够了。
这操蛋的生活,我早都受够了。
我疯了一样的跟他打。
可是我打不过他。
我总是受伤。
我挨了不知道有多少个耳光。
我耳朵好像聋了,眼前看见的也都是一片血红,我的头脑嗡嗡作响。
忽然一个身影挡在我面前,疯了一样,抄起眼前的板凳,不要命的往老癞痢头身上砸。
板凳打碎了。
板凳的那一头有凸出的钉子。
钉子楔进了老癞痢头的头盖骨,又被抽出来,不断的往他身上,砸啊,砸啊,砸。
是我妈。
人都说是疯子力气大。
是啊,那时候我妈的力气很大,不要命了一样。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挣脱那些铁链的。
我妈打红了眼,打得老癞痢头再也动不了了,我妈回过头来跟我讲,说崽崽,跑啊——跑——
我妈拉着我的手,跑出了地窖,我妈拉着我的手,拼命的朝前跑,跑啊,跑啊,跑——
我们跑得很快。
林间的小树在我们身侧飞速退后。
像我们这些年错身的,飞逝而过的光阴。
我妈没有跟我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飞快地向前跑,她非常熟练,好像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千次万次,也勘探过千次万次。
那时候是凌晨三点。
村子里的大黄狗都睡了。
我妈带着我,爬上了一辆运生猪出村,直达省会的大货车。
猪很臭啊。
我们就蜷缩在运猪的笼子里,蜷缩了一天一夜。
等到第二天的凌晨三点,车子到达省会的时候,妈带着我,下了车。
她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她带我走,一直走,走到了市公安局门口,她开始手舞足蹈地大吼大叫,大吼大叫。
有警察出来,问我们什么事,看我们衣衫褴褛,就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助。
我妈高声喊着黄承泽、黄承泽!
她疯了一样地高喊着,黄承泽!
年轻的警官听清楚了,脸色一变,忙将我们领进去,给我们倒水,让我们等一等。
然后就有好多警官过来了。
神情都特别严肃,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黄承泽是他们刚退休的局长。
过了能有半个小时吧,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从汽车上下来,一下车就疯了一样往局里扑。
那个老太太一见我妈,当时就崴倒在地上,捶着心口,大喊一声「儿啊——」,然后昏死过去。
老头子看看我妈,再看看我,一条胳膊捂住眼睛,眼泪那是「唰」的一下。
而我妈只是神情呆滞,一口一个「黄承泽」,一口一个「黄承泽」的叫着。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妈,也是有爸爸妈妈的。
她的爸爸妈妈真的很爱她,只是,他们走散了。
11
后来黄承泽,也就是我外公,送我进了学校,真真正正让我读了书,我也考取了心仪的大学。
很多年后,我像外公那样,成了一名警察。
我不再是大山里的那个土土的小姑娘了,我读了很多年的书,也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经过我的调查和外公的讲述,也可以还原出当年很多事情的真相。
时光退回到几十年前。
那时候的黄承泽——我外公,还是个三十九岁的中年男人,在某个小县城担任派出所所长。
那时候的他,多意气风发啊,家庭和睦,事业有成,女儿黄点点可可爱爱,天资聪颖。
虽说他已经三十九岁了,可他满怀热情,他是个知识青年,他对职业有着强烈的荣誉感,对人民有着强烈的使命感。
那是好几十年前,才刚改革开放不久,外公所在的那个小县,治安特别乱,经常会出现打砸抢烧之类的涉黑案件,收保护费的层出不穷。
我外公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
他认为打击违法犯罪是警察的使命——没错,他说的没错。可是在那个年代,大家都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我外公这个人特别轴,工作无比认真负责,黑恶势力在他手下无所遁形,他年年都会获得市里、省里的表彰。
然后就遭到了报复。
他唯一的女儿黄点点——也就是我妈,十五岁那年,被人贩子拐卖了。
为此老婆跟他离了婚。
他一辈子都在找女儿,一辈子都在找。
那时候还没有天网系统,他们只能一个个、一家家走访。
他就这么找了一辈子,从满怀希望到不抱希望,从意气风发到白发苍苍。
直到今天,他的女儿回来了。
那天是五月初八。
警察叔叔们迅速成立了 5.8 专案组,根据我的描述,开始顺藤摸瓜的查。
真是可笑啊。
数十辆警车开进我们的那个,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村子后。
乡亲们那是欢欣鼓舞,纷纷扑上来说,党的政策好啊,党的政策好,你看,我们刚一报警,警察同志们就来了,还一来来这么多。
乡亲们跟我外公说,村子里的荡妇(也就是我),在她新婚之夜,杀了她老公(老瘌痢头,他们以为是我杀的),跑了,他们刚刚报警。
乡亲们义愤填膺,说,一定要把这个罪犯,绳之以法。
真是可笑,真是愚昧。
听到警察们进村,是为了解救村子里的被拐妇女儿童,他们一下子炸开了锅,纷纷扛起了家里的铁楸、锄头自卫,说是警察也不能抢村子里的老婆,国家不能让他们没老婆。
我爸,那个疯狂的,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时候想当村里的英雄了,直接往一辆私家车底下一躺,说他老婆叫黄点点,就是他买来的,怎么了,除非他不要她,否则,就算是他丈母娘来了,也没资格把他老婆领走。
村里人都高声附和:「对!」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辆私家车,是我外婆开的,她一把年纪,央求我外公,动用自己的关系,让她跟着过来,她说她不过是想看一看,囚禁了她女儿一生,给了她女儿无尽痛苦的村庄是什么模样。
所以她在听到我爸说的那番话后,几乎是想都没想的,一脚油门踩下去,直接将那家伙给碾成了肉泥。
围观群众一看,当场懵逼了,惊吓过后作鸟兽散,外婆的车横冲直撞的,为后面的警车开路,直到撞在村头一棵大树上,安全气囊弹出来,才堪堪停住。
至此,嫌疑人抓获归案,经过警方的突击审讯,一个巨大的拐卖儿童、妇女集团浮出水面,当年拐卖我妈的黑恶势力团伙,也被一鼓作气的打掉。
只是,我那原就体弱多病的外婆,经了这么一档子事,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而我妈,她原就杀了人(老瘌痢头),虽说因为精神失常不用负刑事责任,但这一辈子都要在精神病院度过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我,成了一名人民警察。
我似乎过得很好,又似乎过得不好。
尾声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有时候愚昧和残忍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我不曾读书,不曾明礼,不懂这世上的礼义廉耻,或许后来的我也不会那么痛苦。
那些年,我对母亲终究是不好。
太不好了。
这些年我一直都去精神病院看望母亲。
母亲呆呆的,眼睛没什么焦距。
我给她做的饭菜,她很多都舍不得吃,每次都会藏起来,等我下次去的时候,变戏法一样地拿出来:「崽、崽、吃、吃。」
我每次也都装着很开心。
背过身去,却是泪如雨下。
这世上,太多道理,我明白的太晚,太多的事我也再来不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于我,竟是这么的锥心,这么的,锥心刻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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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9: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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