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了,我养着他的大狗。
阿妈带它睡,村里人笑话我要叫狗爸。
有了继父后,他也会牵着大狗进房,还让我背狗。
有一天,大狗不见了,家里吃羊肉火锅,很好吃,阿妈却吐了。
她有了弟弟,但继父却疯一般地打她的肚子,说那是大狗投胎。
1
从记事起,阿爸阿妈就经常打架。
开始我还哭着去拉架,阿爸就连我一起打,大狗就会围着我转,护着我。
等打完了,他会对着倒地痛哭的阿妈踢上几脚泄愤,骂我不知好歹,骂大狗不认主,再甩门而去。
被打多了,我就不拉架了。
阿妈却会在阿爸走后,对着我一通又打又掐,骂我白眼狼,要看着阿爸打死她。
每次也是大狗护在我身前,对着她狂吠,不让她打我。
她就骂大狗,等哪天阿爸不在,就打狗吃狗肉。
大狗凶猛高大,阿爸从小养大的,她打不过阿爸,不敢!
六岁的时候,我放学回家,发现大狗被铁链拴在树下,对着屋后的菜地狂吠。
阿妈一身是水地在洗地板,好像没听到大狗叫。
见我回来,吓得扫把都掉了。
居然还笑着给了我一块钱,让我把狗牵走,到村里溜达。
从那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阿爸,阿妈逢人就哭,说他跟别人跑了。
爷爷奶奶和村里人问我,知不知道阿爸去哪了。
我都只是抱着朝阿妈狂吠的大狗,摇头说不知道。
怕阿妈真的打死大狗,我白天牵着它上学,晚上让它睡在我床边。
可阿妈还是找了打狗匠,要打了大狗卖钱。
我急哭了,她还打我。
我抱住她的腿,拉着她到屋后,告诉她,大狗能看到脏东西。
它对着她狂叫的时候,浑身是血的阿爸,就站在她身后。
是大狗叫,吓走了他。
阿妈吓坏了,捂着我的嘴,不停地问我是不是真的,阿爸在哪里。
我抖着手,往她身后的菜地指了指。
村里传言,不到七岁的小孩子,是能看到脏东西的,狗也是。
她立马瘫软在地,出去说大狗不卖了。
当晚,她掏了家里的粪坑,把菜地浇了一遍又一遍。
还给大狗喂了肉,和我睡一个屋,恨不得抱着大狗睡。
隔天还请了村里的米婆,说是问米要找我爸。
那米婆又是讨米,又是要家生的鸡蛋,又往米升里插香,还让我滴血什么的。
最后捧着米升围着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神神叨叨地说,说了一通,我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阿爸还在家里附近,并没有离开。
阿妈脸色又青又白,牵着大狗不撒手,还给那米婆塞了很大一个红包,买了一堆桃木符,护身符,往她房间泼了那一升米。
从那之后,阿妈每晚都带着大狗睡。
只是屋后的菜地,她施肥太勤,菜都死了。
一天放学回家,村头一堆人看着路边的公狗骑母狗,说着荤话。
阿妈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
骂着让我快点回家,然后她去畜医那里拿点药,家里的猪要配种了!
晚饭的时候,阿妈给大狗煮了肉,催着我做完作业早点睡。
可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着隔壁阿妈房间传来大狗低吠的声音,还有阿妈的骂声。
第二天早上,阿妈脖子上多了几道抓痕,她说是进山捡柴的时候,被树枝刮的。
可那不像是树枝刮的,倒像是大狗挠的。
我多问了一句,阿妈对着我就是一巴掌,骂我一早上就发疯。
大狗扑过来护着我,对着阿妈狂吠。
阿妈又骂它,可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是拎着我耳朵,让我赶紧去上学。
从那后,阿妈每晚都带着大狗睡,但大狗低叫的声音没了。
村里人有时见了我,都会问我,怎么没带我狗爸,是不是我妈又牵进屋了,然后就是一堆人笑。
我回家问了阿妈一句,为什么她带大狗睡,村里人会笑。
阿妈当场就抽了我一巴掌,对着我破口大骂,把我扯到爷爷奶奶家。
说我爸不知道死哪去了,我这个拖油瓶就让爷爷奶奶养,转身就走了。
可爷爷奶奶跟着又把我送了回去,奶奶和她指头画脚地大骂了一架,村里的人都过来看热闹了。
爷爷奶奶说她生的,要么她养,要么打死算了,他们一把老骨头,不会帮着她养赔钱货的,要怪就怪她生的不是个儿!
我妈终究没有打死我,只是从那后,每到开学要交学费了,就让我去爷爷奶奶家要钱。
我没要到,她就会扯着我耳朵,对着我身上乱打。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看着她身后,露出惊恐的表情,大狗也会对着她狂吠。
她总是会害怕地往身后看,然后对着我和大狗骂骂咧咧地,再去把屋后的菜地浇上一遍粪。
后来慢慢地,我就知道了,只要她打我,我就会看着她身后,然后露出恐惧的表情。
而大狗,也从会对着她身后狂吠。
阿妈就会害怕,不会再打我。
只是她无论白天晚上,都牵着大狗,形影不离。
就像阿爸刚失踪的时候,我带着大狗一样。
村里人笑话我,别人是狗娘养的,我是狗爸养的。
原先不同意阿妈再嫁的爷爷奶奶,因为村里的风言风语,也默认让阿妈再嫁。
九岁那年,继父到了家里,他很喜欢我。
总会给我买糖,抱着我坐在他腿上,摸我,亲我。
我很害怕。
可每次我跑掉后,阿妈就会打骂我,说我不知好歹。
这几年的默契,我和大狗,一个看着她身后,一个对着她身后狂吠。
阿妈会心虚地往身后瞥了瞥眼,对着我戳了戳手指头,没有再骂。
可继父依旧会找机会抱我,亲我。
有时我洗澡,他拎着水或是毛巾就进来了,每次这个时候都是大狗狂吠,或是它扯着阿妈的衣角,把她拉进来。
继父是外镇的,毕竟村里人也没谁会娶我妈啊。
在村里久了,难免会听到村里的风言风语。
有一次回来,他对着正在吃饭的大狗就是两脚,把阿妈拖进屋里,就是一通抽。
可等抽完了,他就又让阿妈出来,把大狗牵了进去。
那天晚上,屋里一直有大狗狂吠的声音,以及阿妈大叫,和继父皮带抽得啪啪作响的声音。
从那之后,阿妈好像变了个人,继父抱我亲我,看我洗澡,她都当没看到。
有天晚上,继父趁着大狗在阿妈房里,光着膀子摸到我房间,被我藏在枕头下的削笔刀给划伤了,他还抽了我两巴掌。
但知道我带着刀,他也不敢再摸进我房间了。
大狗似乎也老了,白天就一直昏睡,晚上被我妈或是继父牵进屋里。
连我被我妈打时,它也不再和我默契地配合,更甚至它开始怕继父。
有时继父还让我背大狗,我蹲在地上,他拉着大狗的两条前腿,搭在我肩膀上,拿皮带抽着大狗,让它跳起来,让我背。
可大狗都有百来斤,我哪背得起来,就它一直在我后背跳啊跳。
继父就一边呵呵地笑,一边打量着我妈。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越发地不对了,那些闲汉光棍有时还会拉着我的手,笑得很瘆人。
问我一些听不懂的话,或是塞给我钱,说是带我去买吃的。
我有时挣脱不开,就会咬人一口后,撒腿就跑。
他们就会骂我,真的是狗爸养的,狗日的,跟狗一样咬人。
遇到多了,我每次放学,都会拿着那把削笔刀在手里。
我突然很怀念大狗跟着我的那段时间,可它已经没什么精神了,白天都被拴在屋前树下,连叫都叫不醒。
到了晚上,它被继父牵进屋里,也不会再叫。
继父到家的一年多吧,阿妈开始去医院,中药、西药吃一堆。
有时还会带着我去附近的庙里,庵堂里,求些符水什么的喝。
她也会偷偷问我,阿爸是不是还站在她身后。
我总是摇了摇头,说自己长大了,看不见了。
她就带着米啊,鸡蛋啊,去找原先那个米婆,又往屋外的菜地撒了一遍又一遍的香灰。
还是听村里人闲话,我才知道,继父娶阿妈,也是想生个崽的。
可继父没来前,阿妈肯定是吃了避孕药,所以一直没怀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继父没来前吃的避孕药。
有一天回到家里,趴在树下昏睡的大狗不见了。
继父说大狗老死了,就拖去埋了,叫我去吃羊肉火锅,可香了。
阿妈顶着红肿的脸,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继父就不停地给她夹肉,她不吃,反手就是一巴掌。
我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紧握着筷子。
继父也不停地给我夹,让我多吃点。
那羊肉很香,皮脆肉嫩。
阿妈也吃得很多,继父一直给她夹,到最后,她都吃吐了。
当晚,我梦游了,拎着粪桶,在屋后浇地。
阿妈听到声音起来,抽了我一巴掌,把我叫醒。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是梦到阿爸和大狗浑身是血地在菜地打转,都让我叫爸爸。
阿妈吓得又甩了我一巴掌,让我赶紧回去睡觉,不要吵醒了继父。
可家里好像有很多羊肉,吃了一天又一天,接连吃了好多天。
每次继父都给阿妈夹,夹多少,阿妈就吃多少,吐完了,就回来吃。
我每晚都会梦游,给光溜溜的菜地浇粪。
阿妈又请了那个米婆问米。
那个米婆又来了,说大狗养了十几年,狗阳本来就旺,又沾了人的阴气,阴阳和合,本来是要成精的。
结果惨死,怨气自然就重,我还是个孩子,阳气弱,就找上我了。
她给了我一个米枕,让我每晚枕着睡,就不会梦游了。
还说我家后院那片菜地,几年都长不出菜来,阴气太重,让继父用水泥给平了。
还在里面埋了铁链和钢筋,水泥都混着符水。
那米枕有股说不出的清香,凉凉的,枕在上面睡觉很舒服。
我确实没有再梦游了,可每到半夜,还是会有大狗的低吠声,时隐时现。
有时早上起来,就会听到阿妈的尖叫,和继父破口大骂的声音。
跟着阿妈就会拿着带着梅花血脚印的衣服或是床单出来洗,有时洗不掉,就会烧掉。
但这样也没用,有时阿妈和继父的身上,会出现狗的抓痕和被咬的痕迹。
村里人说,继父抢了狗爸的婆娘,还打了狗爸吃肉,老狗通灵,要闹得家宅不宁。
要不然阿妈怎么吃了那「羊肉」就吐呢。
但这些话,都阿妈怀孕后,都变了。
2
阿妈怀孕的消息传出来后,大家都在笑嘻嘻地讨论,我妈如果生出来,是一窝狗崽子怎么办。
也总会有些长舌的婶娘,笑眯眯地问我,如果生下狗弟弟,我是牵着呢,还是抱着。
随着阿妈肚子越来越大,她开始变得很怪。
有时会很兴奋,在村子里到处逛,又唱又跳,唱的什么又没人听得懂。
隔三差五地发烧,有时冷得打摆子,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她好像开始怕水,连水都不敢喝,嘴唇干得起皮裂开出血,她也不肯喝水。
喂她喝,她还呲牙要咬人。
因为她怕水,洗衣做饭这些事情,自然就落到我头上了。
早上我要洗了衣服,做好一天的饭菜,才去上学。
晚上回来,还得做饭。
但凡有点做得不好,继父就会跑到学校,大骂着将我扯回去。
有几次吃饭的时候,阿妈突然对着继父低汪了几声,吓得继父连碗都摔了。
就算她肚子里还怀着弟弟,继父也会立马一脚将她踢倒在地上,对着她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我不敢动,只是捧着碗,沉默地往嘴里塞着米饭。
等继父吃完再洗碗,喂猪。
可阿妈有时会突然对着我一通打,骂我白眼狼,看到继父打她,也不帮她,是不是以为她被打死了,我就能跟继父怎么怎么样了。
怪的是,每次她打了我几下后,就突然汪汪地叫几声,然后朝我道:「盼盼,大狗回来了。你听到它叫了吗?汪……汪……」
跟着就会猛地扯着我,指着身后问我,她身后有没有什么,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狗爪子耷在她肩膀上。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是看着她肩膀后面,再慢慢低头看向她腰间。
然后朝她摇了摇头,脸带惧意地低头,不敢再看她身后。
她就会紧掐着我的手:「他们在,对不对?你看见了?对不对?是不是?狗……狗在哪里……汪!汪!」
她那样子又怪又癫狂,我吓得想躲,她却死扯着我不放:「是不是大狗回来了?它要报复我们对不对?你这个死丫头……」
她声音太大,每次都是继父出手,对着她一抽了几顿,还会对着她肚子一通乱踢,说反正是孽种,打掉就算了。
跟着就把阿妈拉进房,锁了起来,她就汪汪地叫个不停,还朝继父呲牙。
我吓得也拿了把柴刀,缩进房里,不敢说话。
不知道是怕什么。
阿妈病得太厉害了,村里传言她怀的是狗胎,所以自己先变成狗样。
继父打了她好几顿,对着她肚子踢,那肚子里的孩子却依旧在。
他又带阿妈去医院打掉,但不知道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却是那米婆带着几个神婆回来了。
她们围着家门口,又是泼黑狗血,又是丢用过的姨妈巾,还到处烧纸,给阿妈灌了一肚子的糯米浆,往阿妈屋里贴了一屋的符纸。
从那后,继父就把阿妈锁在屋里,不让她出来。
可他自己也不睡阿妈那屋,不时地拿眼睛瞥我。
好几次我喂了猪回来,他都躺在我床上。
在黑暗中,睁着一双和大狗一样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
我就只得借口要去同学家写作业,或是书没带回来,跑到同村的同学家过夜。
那把削刀笔,是不敢离身的。
村里那些好事的闲汉,有时也会牵着不知道哪来的狗,在放学的路上拦着我:「盼盼啊,听说你背狗啊?来,背个狗给我们看看,只要背起来,给你五块钱。」
他们拖的拖,拉的拉,摁着我,要把狗往我背后搭。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狗都怕我,还没靠近我,一个个的都吓得夹着尾巴,呜呜地低叫。
被逼急了,转头就咬住牵狗的人,掉头就跑。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听说那死狗附在她妈身上,她妈天天变成狗,还咬人。那死狗不会跟着她吧?」
一堆人,也有点怕,然后骂骂咧咧地放开了我。
我闷头回到家里,正打算换下被扯得稀烂的衣服。
继父就踢开门进来了,他双眼放光地看着我,伸手解下皮带:「怎么还不做饭啊?找打是不是!」
我只来得及扯着衣服遮住自己,想伸手去拿削笔刀,继父一条皮带就抽了过来。
手背立马被抽得火辣辣地生痛,一粒粒的血点冒了出来。
隔壁屋里,阿妈听着皮带声,又开始「汪汪」的低叫。
继父拎着皮带,越走越近:「你爸不知道死哪去了!你妈这样子,连个崽都生不出来,我凭什么养你?」
可我没让他养!
我每天洗衣做饭,打草喂猪,吃的菜都是我种的,学费是卖猪的钱。
但继父对着我扯衣服的手,重重地就又是一皮带。
我痛得闷哼了一声,却扯着衣服不敢松手。
继父嘿嘿地笑,伸手就来扯我手里的衣服:「你不是也带那条大狗睡,跟你妈一样的,还装什么装。」
就在他伸手的时候,我看着他身后,突然害怕地低叫了一声,飞快地往床脚缩。
也就在这时,隔壁屋里的阿妈「汪汪」地狂吠了起来。
被继父踢开的房门,「吱呀」地作响。
青黑色的水泥地板上,出现了几个染血的梅花脚印。
还一点点地朝继父靠近。
我盯着继父腰端的身后,很害怕,却又不由地伸了伸手。
「操!」继父猛地抽出皮带,对着身后的空气就是一通抽打:「你一条狗,还真的成精了。活着的时候,老子让你干啥就干啥,连你的肉都吃了,还怕你!」
可他越抽得响,隔壁房间的阿妈「汪汪」叫得更响。
他越抽越害怕,最后扭头瞪着我:「它在哪?在哪里?老子抽死它!」
我只是看着他身后某个角落,不敢发声。
继父扭头看了看,又是一通乱抽。
后面实在没力气了,对着我胡乱抽了几下,又回房间对着阿妈一通发泄。
我穿好衣服,拿凉水擦着伤口,听着屋里阿妈一声声因为痛,而变得发尖,又像是狗叫的声音,知道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趁着继父没空理我,背着书包去了爷爷奶奶家。
我家的事情,爷爷奶奶都知道的。
本以为他们看在我爸就我这一点血脉的份上,他们至少也会留我吃个饭什么的。
结果刚到门口,爷爷就拿着扫把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通打,骂我害人精,知道那死狗跟着我,还找到他们家,晦气!
骂我不要脸,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
我脸和脖子被扫把刮得火辣辣地生痛,想叫句「爷爷」,扑面来夹着鸡屎味的扫把,有一小撮就伸进了我嘴里。
我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却不敢回家,被打还是其次的,真的很怕继父又来扯我的衣服,或是又看到了什么怪东西。
只得在村里游荡。
最后在村头碰到刚吃过饭和一堆人聊闲天的米婆,所有人一见我,就往我身后看,窃窃私语。
那米婆却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猛地从口袋掏出米,朝着我身后一撒:「吠!」
我只感觉冰冷的米粒,从衣领滑落,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
米婆又连忙掏出一截,缠着红绳的戒尺,往我身后半人高的地方,一通乱抽,边抽边骂:「畜生!死就死了,还阴魂不散,什么?你还想护主?」
「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今天就饶过你。」跟着她又将戒尺挥得虎虎生风。
风声呜咽之中,好像有着大狗低低呜咽的声音。
缠在戒尺上的红绳,好像濡着血,一点点地变湿。
随着挥动,还有浓黑腥红的血,滴落在地上。
满是尘土的路上,隐隐地有几个不成形的狗脚印。
村里人见状我,都露出惧意。
米婆收了戒尺,告诉大家,这大狗是个忠心护主的。
虽说怨气重,但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对家里人赶尽杀绝。
还带着我回家,和继父说了一通,拿着那带血的戒尺给他看。
还从我衣服里面摸出几粒发黑的米,说我是被狗魂缠着,净米沾污,才会发黑发霉。
一旦惹了我,怕那狗魂发狂。
交给了我一把据说是开了光的匕首。
说那大狗虽然护主,可终究已经死了,怕怨气太重,发狂咬伤我,让我拿着这匕首护身。
那匕首很锋利,为了开煞,她还让我抓了只鸡,轻轻一割,就抹了鸡脖子。
鲜红的血染着匕首,米婆又把匕首在米升里插了又插,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将一米升撒在我床边。
说如果净米如果发霉,或是有狗脚印,就是那条大狗回来了。
其他人最好不要去踩那些米,要不然气息冲撞,恶狗发狂,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之后,继父再也没有进过我房间。
又给不停跟狗一样低吠的阿妈,化了一碗符水,还留了三张,让继父每隔三天,烧了化一张给阿妈喝。
没了,再去找她拿。
在喂符水的时候,她还朝继父道:「这肚子里的孩子,你这么打都没打掉,证明是个跟你有缘的。你好不容易娶了个婆娘,还不是为了生个崽。」
「你如果不放心,等生下来再做个亲子鉴定啊。不是你的,再说吗。」米婆朝继父笑了笑。
又指了指我的房门,再三交代那狗魂没有立马报复,是因为我这旧主还在,如果我有什么事,忠魂无主,立马就会报复。
也是神奇,阿妈喝过她的符水后,不再整天乱叫,只是昏睡。
喂她吃,她就吃,但依旧怕水。
从那之后,继父虽然怎么看我都不顺眼,时不时非打即骂,但至少不会半夜摸到我房间,也不会胡乱扯我的衣服了。
我每天只要负责做完家务,喂阿妈吃饭就行了,过了几个月安生的日子。
可阿妈肚子越来越大,继父怕她出去咬人,也不敢放她出去,成天地锁在家里,隔几天就给她烧张米婆的符水喝。
村里也有人说阿妈是得了狂犬病,得治。
可我在村头,被米婆拿戒尺抽身后时,那狗吠声,抽出的血,以及狗脚印,很多人都看到了。
都说是狗附身,如果是狂犬病,阿妈前几年都得了,怎么到怀孕了,才得!
继父倒是找村医看过,他也拿不准是不是狂犬病,说等阿妈生下孩子,再到大医院检查。
这一拖,就拖到阿妈生下弟弟。
原本算着生产日子,脸上开始带喜色的继父,在见到阿妈生的那个长着一身绒毛,和有着细长尾巴的弟弟时,气得不顾阿妈刚生完,对着她就是几脚。
3
新出生的弟弟有条尾巴,村里很多好事的都来看。
阿妈生完后,却跟疯了一样地护崽,抱着弟弟不撒手。
一有人靠近,就对着人呲牙低。
好几次继父靠近,想抱走那孩子,差点被阿妈给咬了。
村医也来看过,说是没有做产检,加上孕期的时候,阿妈一直被锁着,身体各方面激素紊乱,又喝了些乱七八糟的符水,所以才生出了畸形胎。
不过绒毛会退掉,新生儿有尾巴也不算怪事,等五六个月大的时候,去医院切除就行了,是个小手术,不用多少钱。
继父娶阿妈,就是想续个香火,现在孩子生出来了,他只想做个亲子鉴定。
如果是他的,自然会做手术,如果不是他的,他也就不管了。
所以他让我趁着给阿妈送饭的时候,从弟弟身上扯几根头发,好交给村医做亲子鉴定。
阿妈生怕继父对弟弟做什么,不让人靠近。
当然,除了送饭的我。
可我看着襁褓里又瘦又小,睁着一双微圆眼睛的弟弟,又有点害怕。
万一他不是继父的孩子呢?
继父会怎么对他?
所以我每次假装不能得手,说害怕。
继父就骂我没用,对着我又是一通打,但一打我,好像就有着低低的狗吠声。
他也只得暗骂几句,然后不再理我。
可在弟弟满月后的几天,继父居然破天荒地做好了饭,让我给阿妈端过去。
我不肯,他对着我就是两脚,然后跟喂狗一样,将饭碗往阿妈房里一推,就把门锁上了。有了弟弟后,阿妈要喂奶,经不得饿,后面还是把饭吃了。
可我知道,继父在那饭里拌了米婆给的符纸。
果然没多久,阿妈就睡着了。
继父趁她不注意,扯了弟弟的头发,交给村医做亲子鉴定。
我很害怕,等继父走后,一路跑到米婆那里,想问她怎么办。
如果弟弟真不是继父的呢?
米婆让我不要怕,她会和村医说说的,不管是不是,都是一条命。
回去时,正好碰到了继父从村医家里出来,我忙躲了起来。
结果他迎面撞上几个过路的闲汉,见到继父就笑嘻嘻地道:「真是有钱烧哟,都长尾巴了,还能是你儿子啊?还拿钱去做什么鉴定,你自己长没长尾巴,谁长了尾巴,不知道吗,哈哈……」
继父脸色发青,要去揍那人。
可村里人拉着,那人反倒越说越有劲。
说什么阿妈怀孕就变得人模狗样,生下来又是长毛又是长尾巴,不是狗崽子是什么。
也就继父这个不知道底的,才敢进我家门,反正他还跟狗睡一床呢,也不在乎多个狗儿子。
继父本来就没什么本事,才到村子里娶了阿妈,其实算得上半入赘。
他想打人,村里人自然护着本村人,不能让他打。
那些人说话就越来越难听,他打不过,骂不过,受了一肚子气就走了。
等我摸摸得索索地回家时,还没进家门,就听到皮带抽打声,以及阿妈跟狗一样呜呜的低叫声,夹着弟弟一声接一声地哭叫。
我忙跑进去,就见阿妈抱着弟弟,缩在床角,不停地朝继父呲牙。
可他手里的皮带,已经抽得很顺手了,连阿妈怀里的弟弟都不放过。
我忙过去帮忙,想扯过他手里的皮带,他抬脚就将我踢倒,对着我就是几皮带:「你个狗养的,我给你吃给你喝,你还帮着一条狗!」
「大狗!大狗又来了,又来了……」我本能地瞪着他身后,露出惊恐的表情,手脚并用地后退,同时小心地摸出那把匕首。
阿妈立马抱紧了弟弟,扭头朝四处看,喉咙里发出狗一般呜呜低叫声。
可这次继父并没有跟往常一样,露出恐惧的表情,反倒恶狠狠地对着旁边连抽了几皮带。
我不停地后退,看着他皮带抽过的地方,眼带惧意。
「让你护主,护主!」继父气狠了,一皮带对着我拿匕首的手就抽了过来。
皮带宽厚又结实,力气又大,一抽,我手一松,匕首就掉了。
继父一脚就踩住我肚子,抱着我的头,对着地面猛地撞了几下。
头却向四周扭动:「你护主啊!护主啊!我先打死你这狗主子!」
我头嗡嗡作响,几次伸手想去摸那把匕首,可怎么摸都摸不到。
继父见我手动,一脚就将匕首踢开,还踩着我的手,抱着我的头又对着地面又重重地撞了几下,扭头对着四周大吼大叫:「来啊!来!我打不过人,还打不过一条狗!」
我眼前一片腥红,在阿妈发出呜呜的狗鸣声,以及弟弟被捂着嘴的低泣声中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还是躺在地上,不过空气中却有着浓郁的肉香。
继父正扯着阿妈的脑袋,将一个铁盆碗放在她面前,让她吃肉喝汤。
我第一反应就是缩了缩腿,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然后转手想去找那把匕首,却怎么也找不到。
生怕惹到发狂的继父,我轻手轻脚地起来。
却听到阿妈呜呜地哭,继父强行将一块肉塞到了她嘴里。
我退到门口时,这才发现,一直被阿妈抱在怀里的弟弟不见了。
而且随着继父一下下地打,阿妈开始吃肉。
更甚至主动去盆里抓。
继父在一边嘿嘿地笑,扭头朝四周空气大骂:「看到没!老子还怕你一条狗,你护得住谁啊。还护主,老子不怕你,等下就扒光你那护着的狗主子!」
继父一说到这个,立马扭头朝我看了过来。
我吓得一急,剧痛的脑袋,顿时一片头晕目眩,闻着肉香,胃里顿时一阵作呕,腿一软就倒在地上。
继父看着我,嘿嘿地笑:「那大狗我不怕了!它护你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死米婆说这些,就是怕我对你怎么样。别说她们知道,你爷奶知道,也没见一个人把你接过去养啊!老子今天就办了你,看谁敢怎么样。」
他本来就抽了皮带,眼看着他解开裤头,踩着将长裤脱了,只穿着裤头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手脚并用,可被撞得发痛的脑袋,怎么也使不上劲。
就在继父在走出房门时,床上捧着肉吃的阿妈,突然就「呜汪」一声,蹿了起来。
她跟大狗扑人一样,双手双脚都缠搭在继父身上,跟着手里寒光一闪。
那把米婆给我的匕首,划过继父的脖子。
一股血水,就跟那天米婆抹鸡脖子一样,咕咕地朝外冒。
继父不可置信地扭头,可一动,血水冒得更厉害了。
阿妈却咯咯地笑,趴在他身上,也不怕那血水,张嘴覆在他伤口,咕咕地喝着。
我见状,吓得全身发软,手脚并用地朝外爬。
可我家的破事,村里人都知道,无论我怎么叫,他们都只是站在路边看热闹。
就算我喊「杀人了」,他们也只是冷漠地看着。
连我爷爷奶奶听到了,也不过是从屋里探出头来,白了我一眼,估计是嫌我丢人。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一路跑到米婆家,喘着气,跟她把话说了。
六十多岁,快七十岁的米婆,忙打电话叫了村长,又叫了村医,又是报警,又是叫了一堆村里的青壮,才敢去我家。
等到家里的时候,阿妈一身是血,抱着一个带肉香的襁褓。
一边哼着歌,一边扫着房间里的水,就像六岁那天,我回来时一样。
只是这次,那水很红很红。
也没有大狗朝屋后的菜地狂吠……
米婆带着人,往屋后看了看,继父的尸体就摆在那冻实的水泥地上,已经断气了,脖子被咬得不像样。
村长他们要去看,阿妈立马跟疯了一样,抱着那个襁褓跑了过来。
拿着锄头要把那水泥地锤开,说什么都要在一起,在一起。
前面爸爸,后面爸爸,狗爸爸,都要在一起。
后来警察来了,将阿妈带走。
又把水泥地敲开,从下面挖出了一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体,还有一个没有完全腐烂的狗头和狗骨头。
给我做笔录时,我整个人都发着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还是米婆跟警察说,我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懂什么。
然后让村长带着警察在村子里走访,尤其是那些和继父起冲突的,都叫到我家外面做笔录。
可那些人都只是唏嘘,说什么继父开不起玩笑。
他儿子本来就长尾巴,说了几句又怎么样,这事村子里都知道啊。
对啊,就是几句玩笑话,他一个外村人……
阿妈被带走,家里因为是案发现场,后院又埋尸,所以被封了。
爷爷奶奶对着我一通打,骂我肯定知道阿妈杀了阿爸,把他埋在后院菜地,我居然不给我爸报仇,杀了我妈。
骂我白眼狼,大煞星,怎么不去死!
所以他们自然是不会接受我的。
后来还是米婆,说我有阴阳眼,能看到脏东西,跟着她学问米看事,再好不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拉了拉我的手,往屋后菜地指了指。
我只是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警察也乐得有人接手我这个烫手山芋。
我跟着米婆后,她对我挺好的,大概因为一辈子没有孩子吧。
有时我会问她,真的有鬼吗?
那些符纸什么的,真的有用吗?
她只是沉眼看着我:「你不是看到过吗?在你阿妈身后,你继父身后。你有阴阳眼能看见,我可看不见。」
可我知道,每次继父找她要符纸。
她都会去找一趟村里的兽医,然后画出符后,再送过来。
那画符的水里,都是添了兽药的。
可有没有鬼,我有点记不清了,好像真的在阿妈打我时,看到阿爸站在她身后。
也好像在继父要对我做什么时,看到大狗一身是血地站在他身后。
阿妈终究没有撑过来,在被抓的半个月后,死在了看守所。
也就在同一天,村医拿回了继父和弟弟的亲子鉴定报告。
弟弟是继父的孩子……
村头那些人,又聚在一起闲聊。
说肯定是阿妈杀夫,缺了大德。又不检点,才生个和儿子带尾巴。
又说继父命中注定无子,有个儿子都留不住。
又说我天生阴阳眼,这种人就是天煞孤星,克尽身边的人。
可村里人再出怪事,找米婆问米的时候,他们都会点名让她带上我,说我阴阳眼,看得到脏东西,才能更好地解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