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上仙
整顿修真界,从我做起
我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子灭了满门。
沈诀踏着满山尸体走到我面前,残忍地剜开我的心脏。
「师父,你还可以复活,但婉婉等不了了。」
但他不知道,我早已没有了复活的机会,从救起他的那刻,我就已经死了一回。
神形俱灭之际,我看到他脸上浮现出裂痕。
再一睁眼,我回到了拜师大典那一日。
这一次我没再选择沈诀,而是指向角落低垂着头的小弟子。
「就他吧。」
1
若大的殿上,不发一语。
所有人都料想不到,新收的弟子竟不是受宠的沈诀,而是资质平平的季羽。
沈诀红着眼圈委屈地瞧我。
彼时,他站在殿下,一身杏色长衫,衣袂浮动,长发高束,一副名门正派风姿。
没记错的话,这件长衫还是我替他选的。
那晚,他撒娇般倚在我腿上,央求我为他选件漂亮衣裳。
我笑着问他:「一个拜师大典,穿得这般隆重作甚?」
他却理直气壮道:「我要让所有弟子都知道,只有我沈诀才有资格拜你门下,武艺美貌均要上乘才好。」
我本无意收徒,但从捡到沈诀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原则一一被打破。
我宠着沈诀,只要是他的要求,我能做的,我都会尽量满足他。
就连这次拜师大典也是,他想成为我唯一的徒弟。
我便如他所愿,为他举行天下门派之中最隆重的仪式。
说这句话时,沈诀眼神澄澈,言之凿凿,情深意切。
少年人热烈的,莽撞的,一往无前的情感似乎要穿破胸膛。
那时,我就是被这样的眼神震撼到了,但现在仔细想来,眼里几分真假,又有谁知道?
前世种种,都被那把沾满无数鲜血的屠刀割裂成了粉末。
季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右手紧捏着衣角,俨然一副还未回过神的模样。
我停下,他惶恐开口。
「师……师父,为何会选我?」
我盯着面前小弟子稚气未脱的面孔,他穿着常规的青色布衣,拘束地低下头。
而我脑海中却回想起沈诀前世屠门时,季羽一身玄衣,胸口被鲜血染得很深,却坚毅地立在门派前,护着我和其他弟子。
最后被一箭穿心而死。
我叹了口气,轻抚上季羽头顶。
「你担得的。」
「不要总低着头。」
「嗯!」
季羽抬头,眼睛很亮,就在此时,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离她远点!」
赶来的沈诀眼眶鲜红,像只被侵占地盘的小兽,恶狠狠地盯着季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全然没了在大殿上翩翩君子的模样。
季羽想要挡在我身前,我示意他先离开。
周围迅速安静下来,沈诀跌跌撞撞到我面前,滚烫的泪水砸到我的手背。
他发狠地擦我的手,用力抱住我,愤怒中带着蛮横。
「不准你碰其他人!」
我任由他抱着我,还像往常一样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直到感觉他整个人缓和下来才停止。
沈诀似乎松了口气,抬起头,泪眼朦胧道:「曦儿,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在我面前,沈诀一直是没大没小的,他不需要像别人一样称呼我为师尊。
这是我给他的特权。
我盯着他颈后那一枚牙印没说话。
「是不是今天我跟女弟子说话,你生气了?」
我推开他,在他惊慌的神情中,冷漠道:「从今天起,你便下山吧。」
沈诀顿时白了脸。
2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欲转身。
身后却传来一声娇弱轻柔的女声。
「沈诀?」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扒在门框上,瑟缩地看着我们。
准确来说是看沈诀。
前世,沈诀除了我之外,嘴边最常念叨的名字就是苏婉。
当然,通常都是嫌弃、咒骂。
苏婉家道中落后,落了个心口疼的病根,我见她可怜,便让她拜在我门下修身养性。
可能是大小姐出身,沈诀经常嫌弃她笨手笨脚。
总不爱跟她一道下山,往往下山一次,回来就要念一个月。
央求下次不要再跟她一队。
但每次下山还是会带着她。
起初我真的以为沈诀讨厌她,直到我意识到沈诀和苏婉的不对劲,是在他为了苏婉受伤时。
他一面痛骂苏婉蠢货,一面钻我怀里求我疼疼他,于是我将以自身内力练就的丹药给了他,可是隔天我却在苏婉身上发现了那枚丹药。
那时,我想,要是沈诀喜欢苏婉,我便成全他们,送他世间最昂贵的贺礼。
可是现在,我忍不住想,就在我为沈诀准备大典的那晚,穿着我选的衣裳,在沈婉床上颠鸾倒凤时的沈诀在想些什么呢?
大概是在想怎么让我死吧。
他什么都不想要,只一心想要我死。
爱一人,屠一城。
杂书中常有记载,那时我还为此行为嗤之以鼻,没想到,我最终成了被屠的那个。
我拂开沈诀拽我的手,转身离开。
「你若不舍,将苏婉带下山也行。」
很快,沈诀被我逐下山的消息传遍整个门派。
沈诀在我殿前跪了七天七夜,期间我耳边充斥着为他求请的言辞。
我充耳不闻,任由他跪去。
直到有一天,守门弟子惊恐地推开门,告诉我,沈诀和季羽在小南山打起来了。
还未到,就已经听见了激烈的打斗声。
沈诀的修为是整个门派中最高的,季羽绝不是他的敌手,果然,到的时候,季羽已经狼狈倒地。
嘴边吐出一口血,内伤极重。
而沈诀似乎还不想放过他,刚想举起剑,我毫不留情地一掌劈了过去。
沈诀倒退几步,嘴角流淌出鲜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居然为了个外人伤我?」
「季羽根本不配做你的徒弟!他的修为、心智哪样比得上我!」
我将季羽扶起来,护住他心脉,沈诀却像发疯般拦住我,颤着手执拗地替我擦拭双手。
「我不准你碰他!不准!」
一旁的苏婉见状梨花带雨地抓住沈诀的手,「我们走吧师兄,师尊已经不要你了。」
她身上还背着自己和沈诀的包袱,我视而不见,半抱住季羽转身离开。
沈诀甩开苏婉,哽咽地拉住我。
声音颤抖不止,攥住我的衣摆,低声祈求我别丢下他。
「师尊,真的不要我了吗?」
3
沈诀泪流满面。
我垂眼看着那双手,白皙修长,莹润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白着一张脸,眼眶湿润,嘴唇微红,看起来好不可怜。
可就是这样一张稚嫩的面庞,却也同样可以手刃同门,残害师尊,往日若是见他如此,我定会心疼,什么都应他。
可如今,内心却毫无波澜。
「松开,我嫌脏。」
抬脚离开时,一旁的苏婉「扑通」跪倒在我的面前。
怯生生带着哭腔。
「我知道您喜爱季羽师兄,念在往昔的情分上,求您饶了沈诀一次。」
说罢,竟还捂着胸口喊起了疼。
我冷眼看她做戏,怀中的季羽面色愈加苍白,当务之急,是替他疗伤。
见我注意力都在季羽身上,沈诀抱着苏婉,他浑身颤抖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控诉道:「为了一个季羽,师尊便什么都变了!」
苏婉捂着胸口歪在沈诀怀里,眼神却是得意的,前世沈诀就是在这一声声喊疼中,残忍地剜开了我的心脏。
劲风袭来,又快又准地朝季羽而去,沈诀提剑,眼神狠厉,周身散发出骇人的黑气。
一如前世屠门,杀戮不止。
他是想要季羽的命!
「放肆!」我抱住季羽辙身闪避。
掌心微麻,沈诀被我打得偏过头,他浑身阴翳,泪水断线般往下掉。
他一向很会哭,刚捡回沈诀那会儿,他还只是个小白团子,摔疼了会哭,对他冷脸会哭,不理他也会哭。
那时,我总是会无奈地为他擦拭眼泪,温柔地抱进怀里,哄道:「怎么这么爱哭。」
「因为师尊会疼我。」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泪人儿,却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抱进怀里安抚。
「师尊当真不疼我了?」
「你知不知道,一直哭,很容易招人烦的。」
在他愣怔的神色中,我的指尖一寸寸往下,落在他颈项上,五指微微用力。
在场的弟子吓呆了,跪在地上为沈诀求情,沉闷的空气中,一声轻快的口哨声响起,来人吊儿郎当地开口。
「哟,这是在干嘛?」
4
清竹影绰,高大的男子立于竹下,一身飘逸长衣,与我遥遥相望。
嘴角带着爽朗的笑意。
他说:「别来无恙,小师妹。」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师兄。」
拜入太渊上仙门下时,我不及五岁,是门派中最小的小弟子。
那时初入门派,害怕他们同养父养母那般薄待自己,年幼的我,早早便学会了谨小慎微,识人眼色。
所幸,跟在大师兄仲衍身边修炼,他待我极好,每次下山总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又糯又甜的杏子糖,孩童才玩的拨浪鼓……
再大一点,便带我下山历练,护我于危难,替我受罚,教我做人的道理。
十五岁那年,他偷偷给我过生辰,仙家门派从没这个传统。
师兄却说:「别家小孩有的,我们家小师妹也要有。」
可是,这样好的人最终却横死小南山,门派被灭,死后不得安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顾劝阻带回了沈诀。
他悬在一堆尸体上空,不假思索道:「除了我师尊,其他人都杀。」
师父仙逝,我留下来承了门派,仲衍本该在外悬壶济世,游历四方,在听到消息时,却毫不犹豫地赶了回来。
他挡在我身前,生生被魔君刮了皮,毁了灵根,成了一滩肉泥。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曾惨死的仲衍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修长的手指执棋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洒脱散漫,「终于回神了?」
见我不说话,他指了指门口低头罚站的沈诀,「那小兔崽子又惹你生气了,你跟师兄说,师兄帮你教训他。」
心口蓦然酸涩,手中的棋子都险些要握不住,我堪堪落棋,只问他这几年在外过得如何。
其实我更想说,师兄,对不起。
还有,师妹错了。
一刻钟后,仲衍还是没忍住问。
「那小崽子究竟做了什么你竟舍得将他赶下山?」
我看向小院门口,沈诀躲在门边探头探脑,很明显,仲衍是他搬来的救兵。
捡到沈诀时他才四岁,人小小的,满身伤痕看起来很可怜,仲衍曾多次劝我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少捡得好。
但我仍一意孤行带回了门派,年少时曾种下的因,若干年后,成了正中我心脏的利刃。
仲衍起初虽不赞同,但看着沈诀慢慢长大,后来也渐渐上心起来,倒也对他十分疼爱。
好多次沈诀惹我生气,都是师兄从中协调。
我拧眉:「所以师兄是来劝和的?」
仲衍耸了耸肩,随意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不,我是来为你撑腰的。」
「小师妹受了委屈,做师兄的必须护在你前面。」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尽量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不过是想换个徒弟罢,没什么大不了的。」
「师兄放心吧,沈诀是绝不会下山的。」
他要是下山,就不是沈诀了。
让沈诀下山,也从不是我的目的。
师兄,这次就让我护在你们前面吧。
5
仲衍回来,有一件正事。
他拿出各大门派的联名信,说是最近魔道猖獗,不仅肆虐百姓,还开始迫害修仙之人。
很多小门小派惨遭灭门。
现在百姓和门派人心惶惶,开始自危,于是各大门派自发签署联名状,共同抵御魔道,和他们决一死战。
太渊作为门派之首,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我看着那张纸,陷入了沉思。
这本来该是几年后才发生的事情,却提前了,这也就意味着,离沈诀屠门,不远了。
信纸飘飘然跌落在地,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我低头,与惨白着脸的沈诀四目相对。
他嗫嚅着双唇,似是想说什么,不等他开口,我继续追问原因。
仲衍:「不知魔君从何处得知自己的儿子还活着,为了寻回他,不惜大动干戈。」
魔道想要吞噬正道已久,这只是个由头罢了。
我不动声色打量沈诀,却见他垂于身侧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诀是魔君的儿子,无论是哪一世,沈诀从未停止过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想法。
上一世,他一脸喜色地告诉我,他找到自己的父母了,他终于有家了。
我很想问他,太渊门难道不算你的家吗?
但那时,我也是真的替他高兴,甚至想过让他离开。
第二天,他却带着魔君等人血洗太渊门。
爱我的,我爱的,终成刀下亡魂。
我看着沈诀的反应,原来这个时候沈诀就已经知道魔君就是他的父亲。
所以在他得知魔道和门派宣战时,他却在想着如何认祖归宗。
想着回家的喜悦?
但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小院内,一阵沉默,在坐三人,心思各异。
仲衍咳嗽几声,给沈诀使眼色悠然离开后,沈诀急切地拦住我的去路。
这一次他没再哭,只是执拗地攥紧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师……师尊,你理理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我叹息一声,「沈诀,你要我怎么做呢?」
在看到,听到,猜到的时候,在你放任魔道为所欲为时,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我要你爱我,护我,只看着我,把从前的曦儿还给我。」
余光瞥见一抹鹅黄色,我缓缓推开他的手。
「沈诀,你不想下山,随你。」
「除此之外,再没其他了。」
沈诀绝望地瘫坐在地上,见我走后,苏婉慢慢地走了过去。
6
季羽伤得很严重,沈诀下了死手,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
去看他的时候,季羽正在修习心法。
整个太渊门里,就属季羽最没有存在感,所有人都觉得他资质平平,难堪大任。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我倒觉得季羽是这些弟子中最有天赋的那个。
他只是不争不抢,不似沈诀那般爱出风头。
这几日,我给了他好几本修炼典籍,没想到短短几日,他竟已全部看完,修为大涨。
我让他不用这么着急,他紧抿双唇,很认真地看着我。
「弟子听说魔道近日愈加猖狂,我想成为师父的左膀右臂,想守护太渊门。」
我抬手将他的乱发拂下去。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敏锐地发现,他眼角有一处淤痕。
「这是沈诀干的?」
他没吭声,但我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沈诀幼稚且善妒,但凡是他认定的物件,旁人是不能染指半分的,他是魔君之子,身上魔气愈发严重。
魔化,只是时间问题,眼下,万不能再刺激他。
「再忍忍吧。」
快了。
带着季羽去找师兄的时候,碰到了沈诀和苏婉,他们似乎在说什么,沈诀脸上有些不耐。
我本无意停留,却被沈诀伸手拦住,他眼神殷殷,问我要去哪里。
季羽挡开他,冷声道:「让开。」
怕两人再生冲突,我将季羽护在身后,这一动作却将沈诀刺激到了。
「师尊,你当真这般无情,就为了个季羽,连我们十多年的情分都不顾了?」
「你不稀罕我的爱,说变心就变心,那你当初捡我回来做什么!」
苏婉过来劝沈诀离开,沈诀却似乎要将连日来受的委屈和愤懑统统宣泄出来。
只见他双眼通红,浑身泛出迫人的魔气,这是将要入魔的征兆。
苏婉吓得后退一步,我眼疾手快地封住他的穴位,暂时压抑住他的魔性,估摸着这个阵仗,很快,魔君就会找上门来。
我试着安抚沈诀,单手抚上他的脸颊。
「好了,沈诀你长大了,要学会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埋在我的肩胛处,深深吸了口气,瓮声瓮气道:「那曦儿别不理我好吗?」
「嗯。」
「我真的离不开你。」
苏婉在一旁,往日娇弱的神情此刻被妒意取代,我顺着他的话道:「哪里这么严重,你只是还没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苏姑娘对你有意,你对她也有情,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我的目光落在他耳根处的红印,沈诀后退一步飞快捂住,语无伦次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没喜欢过苏婉,都是她处处引诱我!」
「我只是年少不懂事,曦儿,你知道的……」
苏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地站在原地,沈诀是自私的,前世我就知道。
他从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这样说,我几乎不会感到诧异,笑了下淡声道:「那便当我猜错了罢。」
7
沈诀要跟着走,我没拒绝。
苏婉却在身后叫住了他,身形一倒,带着哭音道:「师兄,我心口疼,你帮帮我。」
他脚步一顿,面色犹豫,我让他随意,带着季羽离开了。
沈诀将苏婉扶起来坐在石凳上,蹙眉:「你不是很久没疼过了,怎么今日又开始了?」
苏婉牵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含羞带怯。
「师兄帮我揉一揉就好了。」
「不行。」沈诀义正言辞地直起身,「我和曦儿的关系才刚刚好转,我要和你断了,和曦儿在一起。」
「我知道,师兄从小立志娶师尊,等师兄娶到了,我便再也不缠你。」
她伏在沈诀耳边,呵气如兰:「我最近学了几个新姿势,要不要试试……」
沈诀跟着苏婉走了,走之前,沈诀板着脸,说下不为例。
我和季羽就这样站在竹林深处,看他们关上了房门。
季羽捏着剑柄嘎吱作响,看起来是很生气了,他咬牙切齿道:「师尊,他根本配不上你!」
「季羽,你信因果报应吗?」
季羽微微一愣,「信。」
「起心动念皆是因,当下所受皆是果,因果循环,万物轮回,自有定数。」
我笑了笑,半晌,「季羽,帮为师做件事吧。」
季羽离开后,转身离开之际,我看到了仲衍,他负手而立,眉心微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看着我,难以置信道:「小师妹,你早就知道了?」
8
仲衍是被魔气吸引过来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沈诀就是魔君之子?」
我低头思忖没说话,仲衍气急,骂道果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日送信函时,我看他的反应就不对劲。」
「魔道想方设法地要让我们死,可这小子却一声不吭,怕早就存了回魔道的心思!」
「当真无耻!」
仲衍一连骂了好几声,又似乎想到什么,冷笑道:「你为了他连成仙的机会都没了,他满嘴说着喜欢,却跟那苏婉厮混,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是啊,沈诀有什么好的呢?
初入太渊门时,我的目的就是成为跟师父一样的上仙,太渊上仙曾夸过我天赋异禀,仙资优异。
夸赞后,却只留下一声叹息。
自古女子成仙的例子少之又少。
女子大多多情,易被世间情爱蒙蔽,红尘未了,爱憎生,仙缘断。
我当时并未理解其中涵义,直到十五岁下山时,遇见了失忆的沈诀,他正被凶兽袭击,为了救他,我被断了仙资,以一命换一命,救下沈诀。
从那之后,红尘已入,成仙不能。
仲衍低低地叹了口气,「小师妹,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他。」
9
经过那一日后,沈诀开始没事就往我院子跑。
像从前那般,走哪跟哪,偶尔向我撒一撒娇。
他企图以这种方式来唤回我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模样。
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会推开他。
我翻出典籍看,他便在我身边安静地坐着,倚在我腿上。
我不露痕迹地避开,问他:「要是没什么事可做,下山去吧。」
他瘪了瘪嘴,「曦儿这是想赶我走?」
我不为所动地继续翻页。
「你不是一直想找回你的亲生父母,最近怎么没见你有动静了?」
沈诀笑了笑,笑容中竟带了点邪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诀的一举一动中都开始沾染了一些魔道的气息。
「如果我找到了家,曦儿会跟我走嘛?」
不等我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道:「怎么可能呢,曦儿明明最在意的就是门派。」
「你都不爱我了。」
他眼中时隐时现的红色让我惊心。
「你其实还没原谅我对不对,我能感觉到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他开始喃喃自语。
我开不了口,他这幅模样,和前世他灭门时的神态一致。
如果手中有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胸膛,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我点了他的穴道,令他陷入昏睡,冷声道:「出来吧。」
屏风后,苏婉迈着婀娜的身姿走出来。
「苏婉来给师尊请安。」
「有事吗?」
她面上十分犹豫,咬着唇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我缓缓翻开下一页,心无旁骛道:「那就别讲。」
话音刚落,苏婉就哭出了声,泫然欲泣地跪在我脚边,她看着熟睡的沈诀,眼中满是连绵的情意。
前世沈诀为了她不惜剜开我的心脏,苏婉眼中的情意也做不得假。
当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苏婉斗胆,求师尊放过沈诀,成全我和师兄。」
10
「虽然师兄说过喜欢师尊,但那只是依赖罢了,苏婉看得很清楚。」
「师兄不止一次在我床上抱怨过师尊无趣,所有的亲密接触都是我教他的,难道师尊不会觉得膈应吗?」
「只要师兄跟我在一起,他很快就会忘了您,就算是十多年的情意,终究抵不过一晚风花雪月。」
听罢,我只觉得内心一阵痛意,那种即将呼啸而出的,如狂风骤雨般的痛苦,迫使我笑出了声。
在这场红尘中,苏婉都比我看得通透。
但有一点,苏婉还是说错了。
「苏婉,这世间男人多得是。」
「同样地,女人也是。」
我起身,不再搭理苏婉,径直往外走,苏婉大喊:「我相信沈诀是爱我的,我一定会把他夺回来。」
「那就祝你成功吧。」
出来不久,季羽如鬼魅般落在我身边,这些时日,他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的獠牙面具是魔界独特的传音符。
「师父,您说的果真没错,苏婉和魔君有联系,这是从苏婉房中找到的。」
沈诀无论去哪里都会同我报告,他不可能有机会和魔道有联系,那么一定是有人在帮他。
正魔两派要开战,无论谁胜谁负,唯一受利的只能是苏婉。
正派灭,苏婉顺理成章和沈诀在一起,魔道灭,沈诀知情不报,杀父之仇,都会导致沈诀和太渊关系破裂。
她照样可以和沈诀在一起。
苏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想独占沈诀,怂恿魔君夺回自己的儿子,很早就开始谋划了。
只可惜直到这一世,我才彻底看清这盘棋局。
「师父,后面怎么做呢?」
「继续按原计划行动。」
11
晚上,仲衍不知从哪里提来两壶桃花酿。
石桌上,是一叠杏子糖,我有些惊讶,我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个了。
仲衍扬手,「季羽这小子可真上道,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你喜欢吃,他便连夜下山买了。」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和糖仁的清甜,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过去。
季羽笑得明朗,他拿出一颗糖递到我手边。
「师父你尝尝。」
清甜中带着微酸,兴许是夜露,我对他笑了笑,眼眶变得有些湿润。
回到屋里,已过了三更,刚将门关上,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我颈侧。
沈诀微红着一张脸,不知偷喝了多少桃花酿。
烛火中,面容俊俏,双目含情,他紧紧将我抱在怀里。
「为什么……要对别人笑?」
「为什么要吃别人的糖,我也可以买给你。」
从前怎么都看不够的那张脸,此刻竟觉得面目可憎起来,我躲开他,给他倒了杯水。
他却不依不饶,固执地将我圈在怀里。
「师尊,你明明是最疼我的啊,为什么现在你对季羽好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低声喊疼,我漠视走开,却被用力地拉进怀里。
「师尊,你亲亲我好吗?我好难受……」
说完,他竟强势地吻上来,周身被魔气束缚动弹不得,我气急了,从没人敢这么对我。
「啪」一声,我甩了他一巴掌,催动自身内力抵抗魔气,我吐了一口血。
沈诀清醒了,茫然地爬过来给我止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我恨恨地看着他,「沈诀,我不是苏婉。」
「我养了你十年,违背门规将你留下,为了你失了仙根,你就是这样折辱我的?」
「你有心吗?」
所有的悔恨与痛苦在这一瞬间奔涌而出,哪怕是前世,我也很想问他一句。
沈诀,你有心吗?
沈诀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道歉,低声乞求,让我原谅他。
沈诀,无论做错什么,对别人造成的伤害,都能靠道歉还清吗?
不,道歉远远不够。
12
魔道下战书下到了太渊门。
门派之首被挑衅,所有门派惶惶不安,之前派下山的弟子和术士也被残忍杀害。
炉鼎之上,烟雾缭绕中,惊现一行「归还我儿,否则恐遭灭门之灾」的字句。
大殿上,门派之主和长老都惊得倒吸一口气。
「魔君儿子在太渊门?」
「若能找出来,送回去魔君必然会放过我们。」
大殿上开始众说纷纭,但我知道,魔君狼子野心,寻子只是借口。
踏平正派,称霸四方才是目的。
殿下沈诀低头,一言不发,不论何时,他从不会坚定地选择站在太渊。
我打断了底下的讨论声,「魔道觊觎正派已久,就算送回去又如何。」
「不如背水一战,觅得时机,杀出条生路。」
一位长老不屑道:「你说的倒轻巧,你们太渊由你一介女流掌门,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听说你最近还受伤了,又怎好意思在这里说大话。」
仲衍摇扇的动作一顿,刚想骂回去,沈诀却一个闪身,掐住了那位长老的咽喉。
周遭迅速安静下来,沈诀满脸阴沉:「你再说一个试试?」
沈诀被我带走的时候,里面的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刚才大殿上那股魔气他们不可能没感觉得到,沈诀却垂眼看着我牵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满眼欣喜:「曦儿,你终于肯理我了。」
那晚之后,我扬言要和沈诀断绝关系,从那之后沈诀再也没缠过我,两人关系一度达到冰点。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我甩开他,盯着他问道。
沈诀吞吞吐吐,我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宛若从前。
「今晚来找我吧,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们还能跟从前一样。」
回到大殿上时,殿内气氛凝重,看来是仲衍跟他们讲了我们的计划。
晚上,门被敲响。
苏婉扬起明媚的笑容,手里还端着杯安神茶。
「料想师尊还没睡,听说师尊最近受了伤,苏婉来看看您。」
态度一反常态,她走了进来,径自坐下。
「既然是来送茶的,茶也到了你离开吧。」
「其实苏婉是来跟师尊道歉的,上回我对师尊出言不逊,希望师尊不要记在心上。」
说罢,眼泪涌出,哭得肝肠寸断,言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被欺负了。
我喝着茶,不做关心,刚想赶她走。
然而下一秒,我只觉得气息逆转,周身经脉疼痛不止,喉头涌出一片腥甜。
我立马意识到,这杯茶有毒。
「晚了。」苏婉换了一副面孔,得意恶毒地朝我看过来,「只有你死了,沈诀才能是我的。」
我强撑着一口气,盯着她,「其实你早就计划着杀了我吧。」
「知道我受了伤,知道魔君今日下了战帖,你和魔界勾连,这杯茶的毒,只有魔界才有。」
可能知道我快死了,苏婉连装都不想装了。
「你说得没错。」
我看了眼门口,继续道:「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沈诀吧,你只不过想利用他杀了我。那天你们在争吵,就是因为你在告诉沈诀,我的心脏能治你的病,还说我能复活,但其实你知道我为了就沈诀早已死过一次,根本不可能复活。」
「可沈诀不答应,你心生恨意,骗他说魔君就是他的亲生父亲,让他和魔君联手。」
「沈诀的亲生父母其实早被魔道杀害了,我一直没告诉他,就是怕他难过,你却利用这一点,引他入魔,让他背上个残害同门,灭门的罪名。」
我的这些话,将苏婉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皱眉。
「你在说什么……」
还没说完,门被踹开,满眼通红的沈诀此刻彻底魔化,他已经在外听了片刻,满腔的怒意和悔意,让沈诀感到被愚弄了。
那番话真真假假,全靠沈诀信谁。
我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沈诀眼底血红一片,一只手掐住苏婉的喉咙。
「你竟敢骗我?」
苏婉嘴角溢出鲜血,痛苦地拍打那只胳膊,苏婉为了沈诀,为了爱谋划多年,不惜以魔为伍。
我不过是被灭门,她失去的可是爱情。
苏婉是真的很爱沈诀,但她也是真的该死。
「沈诀……你听我解释。」话还没说完,早已走火入魔的沈诀,单手提剑,重重地刺入苏婉的心口。
有一点,苏婉说错了。
沈诀不爱我,他谁都不爱,他最爱自己。
就像此刻,他最在意的只不过是,苏婉骗了他。
13
房间内归于平静。
苏婉死在了沈诀的剑下,一如前世的我。
沈诀抱着头痛苦地嘶吼,很快,季羽和仲衍赶了过来,他们扶起我,替我诊脉。
我根本就没喝那杯茶,苏婉不安好心,我便将计就计。
沈诀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掉嘴上的鲜血。
「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赶你下山的时候,沈诀,我一直在等你给我坦白。」
那段时间,我只是猜测,苏婉并没完全告诉他,后来,沈诀不同意下山,苏婉和魔君联系,我也开始对苏婉起疑。
沈诀跪在我面前,神情痛苦,「对不起,师尊,我不该瞒着你,我只是想找到我的父母,你知道的,当我得知我父亲是魔君之后,我也很纠结,但是我相信,回去了他们知道你养了我这么多年,一定不会为难太渊的。」
不,你不会的,你甚至会帮他们灭了太渊。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苏婉竟然这么恶毒,骗我至此,离间你我之间的感情。」
他将头埋在我怀里,「师尊,我现在真的没家了,我只有你了。」
我抚摸着他的头,「所以去为你父母报仇吧。」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魔君带人已然占领了小南山,所有门派严阵以待,隔了这么久,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魔君。
他一身黑色,右边脸上有一条蜿蜒的疤痕,看起来十分可怖。
淡蓝色火焰从他手中覆出,他狞笑着要我们交出沈诀,否则踏平太渊门。
我缓缓吐出两个字,「做梦!」
魔君一扬手,正魔之战拉开帷幕,身边的沈诀骤然跃起,朝魔君刺去,刀刀致命。
能够跟魔君抗衡的只有沈诀,魔气入体,沈诀修为大涨,前世是他们父子联手,这一世,他们在互相残杀。
魔气交战,魔君一眼就看出了沈诀的身份,惊地往后退。
「我儿!你这是作甚,我是你老子!」
沈诀被仇恨裹挟,他旋转刀柄,一跃而上,在魔君颈项上划破一道口子。
魔君眉头紧锁,一扬手划出滔天火焰,沈诀虽厉害,却也抵不过个百年老魔头,身上被烧出好几个疤痕。
我和季羽,仲衍也加入了进去,三人围剿,加上沈诀不顾死活的打法,魔君被迫处于下风。
他的手下见状想要过来支援,却被其他长老制衡,魔君阵脚大乱,露出弱点,我见时机成熟,对沈诀喊道:「杀了他!」
魔君瞪大眼睛,「沈诀,你敢!」
刀光剑影中,一阵强势的气流压过来,我和季羽心脉受损,沈诀却强忍着痛意,双手握住刀柄,重重地刺入了魔君的腹部。
冲击加强,沈诀被震飞,内力受损,倒在地上,而魔君也因这一击,奄奄一息。
我拖着长剑,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胸口。
魔君死了。
魔道败退,损失惨重,想要逃,却被弟子重重围住,死在了他们的剑下。
前世死去的弟子为自己报仇了。
我拖着沾满鲜血的剑身,一步一步朝沈诀走去。
季羽担忧道:「师尊……」
仲衍:「小师妹,够了。」
不,还不够。
沈诀痛苦地喘息,与魔君一战,他受的伤十分严重,他浑身是血地朝我伸出手。
「师尊,我好累,你抱抱我好吗?」
我缓缓伸出手,将利剑一寸寸推进沈诀的胸膛,刀片破开皮肉的声音,无比清晰地穿进我的耳朵里。
汹涌的鲜血喷洒在我白皙的长袍上,我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沈诀,你也该死。」
他蓦地睁大双眼,因剧烈的疼痛面孔止不住扭曲,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比鲜血还汹涌的是他的泪水,掉在地上,掉在肩上,掉在我的手上。
他真的很会哭。
良久,我听到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抱抱我吧。
我快死了,所以抱抱我吧。
他一撑,用力地抱住了我,剑也随之入得更深。
沈诀死了,他怀里掉下一张手帕。
里面缓缓滚出颗杏子糖。
14
身体逐渐变轻,莹白的光将我身上所有痕迹都擦拭干净。
淡淡的光芒从我手中溢出,小南山上,所有长老弟子皆是一愣,随即恭敬地跪下,就连仲衍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声声恭贺响彻山林,惊起一片林中鸟。
「恭迎上仙!」
「恭迎上仙!」
原来是成仙了。
红尘断,无情无欲,则道成。
几日后。
太渊门又开始恢复往日的生机,因为上仙的存在,云雾缭绕,灵气更甚。
一抹金光从云层中跃出,季羽站在我身侧,轻声道:「师父,天晴了。」
雾气中,我恍惚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娇小天真的少女牵着小男孩往前跑。
小男孩满身伤痕,「我没家了。」
少女笑了笑。
「我带你回家呀。」
自此,前尘散尽。
仙人永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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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1: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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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修真界,从我做起
殊恙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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