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蛇夺穴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村里的傻子被他亲哥哥害死了,大伯给傻子物色了一块风水宝地。
下葬当天,九条蛇出现在墓穴里。
三天后走蛟,全村遭殃,大伯被雷击成焦炭,更吓人的是,傻子长了一身红毛回来了。
1
「猪儿……」
大伯蹲下身子,颤颤巍巍地揭开破布。
只见猪儿鼻青脸肿,口鼻还渗着血水,右边脑袋奇怪地凹进去一大块,但手里还抓着敌敌畏的空瓶子。
「把屎拉裤子里了,我只是说了他几句,他就喝农药自杀了……」
王树林自顾自地解释着。
大伯刚刚接触猪儿的脑袋,就惊恐地缩回了手。
干瘪的掌心里全是鲜血和豆腐脑一样的物质……
喝农药能让人爆脑浆子,王树林这是骗鬼呢。
傻子猪儿显然是被活活打死后又灌了农药,做出自杀的假现场。
但大伯没说什么,掰开猪儿的手,把农药瓶子拿下来,又吩咐他们拿来湿毛巾,一点点地擦拭着猪儿脸上的血迹。
「反正是个傻子,也不知道干净邋遢,还费这个事儿干啥?」
老二王森林有点不耐烦。
大伯不理他,擦血迹的动作慢吞吞的。
「擦得够干净了!我们还是商量商量后边的事怎么处理吧。」
王树林早就伸手打算接大伯手里的毛巾了。
「你们想怎么处理?」
大伯突然嘶吼一声,把带血的毛巾一把扔在王树林的脸上。
「您是阴阳先生,这事该怎么处理,还是您说了算……」
到底是心虚啊,王树林吓得连退几步,才稳住脚跟。
「柏树棺木,寿衣十二层,垫十二层,盖十二层,择吉日下葬。」
「孝子贤孙给爹娘才是这样准备的。」
王森林不可置信地望着大伯。
猪儿辈分不够,况且那傻子也配?
大伯语气笃定:「猪儿怨气重,如果还想家宅安宁,你们就按我说的做。」
王森林本来还有话说,王树林扯了二弟一把:「好好好,就按袁大爷说的办。」
猪儿是他们异父同母的弟弟。
他们的老爹死得早,兄弟二人相互拉扯着成人,没想到他们的老娘却突然生了个小儿子。
猪儿原本不是傻子,聪明伶俐,四五岁就能无师自通地背诗,还能写一手好字。
寡妇生子这可是丑事,王树林一家从此成了王家村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些多事的人还从中挑拨。
两兄弟没少拿这个弟弟出气,猪儿六岁那年,因为一点小事被王森林活生生打成了傻子。
老寡妇气得两脚一蹬,走了。
猪儿的日子便更难过,一日三餐不保,还天天挨打受气。
有好几次我亲眼看到王树林给猪儿吃猪食。
王森林就更过分了,有一次猪儿把屎拉在堂屋里,他打到猪儿哭着把屎吃了回去……
唉,死了也好。
死了猪儿就可以去见他老娘了。
没人知道他爹是谁,这世上唯一疼他的人就是他娘。
大伯接下来的话又让王家两兄弟炸毛了。
他说:「猪儿要埋在毒龙岭。」
2
毒龙岭一直是王家村传说得很邪气的地方,旁的不说,山上总是有蛇。
早些年有四个人上山砍柴,被毒蛇咬死仨,剩下那个也疯了。
王家村的人都不会涉足毒龙岭。
可我大伯坚持,那两兄弟最后也只好服软。
山里人迷信,觉得阴阳师得罪不得。
我大伯才五十多岁,姓张,人却称他袁大爷,都说他是还吸气儿的袁天罡。
开追悼会这一夜,到场的人其实也大多数是王树林和王森林的亲戚。
王家村的人没有来。
村里的人正常死亡,村民一般都会相互帮个忙,表示一下邻里和睦。
但猪儿不过是个肮脏的私生子,不当着面骂王树林和王森林,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宽容。
大伯叮嘱我:「小锋,你照看棺材前的香油灯,其他啥事也不用管。」
我已经跟着他替人守了十几年的油灯,没觉得这工作有啥难度。
到了后半夜,王家两兄弟不愿意守灵,前前后后地跑去睡觉。
我也检查了油灯,坐在棺材旁边的大椅子上打瞌睡。
夜里很凉,就算面前烤着火,我也觉得背后就像背着一个冰块,凉飕飕的。
好像还做梦了,感觉我身后站着个人,傻傻地冲我笑。
「咯吱,咯吱……」
不大的动静,还是让我从梦中惊醒。
满身冷汗的我第一反应是看向身后,见没有人,便松了一口气。
「咯吱,咯吱……」
奇怪的声音再次传来。
仔细听,好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虽然心里有些发毛,我还是走了过去。
「咯吱……」
像有只坚硬的爪子在挠着棺材板。
诈尸?
我瞬间毛骨悚然,刚想跑去叫大伯,他已经出现在我身后。
「听话啊,去了那边好好照顾你妈,她是个苦命的人。」
大伯站在棺材前面絮絮叨叨,好像在跟猪儿聊天一样。
他把棺材板移开一条缝,顺手将挂在自己手腕的檀木串儿扔了进去。
「放心,该做的事情我会替你们做。」
棺材盖被盖好,里面的动静也就停下来。
「大伯,那个串儿……」
那是大伯最宝贵的东西。
小时候我有一次好奇拿在手里把玩,他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大比兜。
现在,他把串儿扔在棺材里了。
见他表情严肃,我也不敢多问什么。
估计棺材里的猪儿有点不安分,大伯不得不牺牲他的法器。
抬棺材的八仙是王树林两兄弟亲自请的,这些人做八仙做了很多年,算是经验老到。
棺材临出门前,八仙领头的人物检查了绳子和杠杆,确保万无一失。
八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只等吉时一到,便把棺材捆好吊在杠杆上,同时弯腰,喊起了口号。
「一!」
「二!」
「三!」
「起!」
「咔嚓!」
捆棺材的绳子断了,棺材也重重地掉在地上。
「啊!」
为首的八仙一声惨叫,因为棺材砸到了他的脚。
棺材掉到地上那可是大事。
起风了,还没燃尽的纸灰带着火红的光,在院子里打着旋儿,气氛莫名诡异。
众人吓得脸色发白,王树林连声音都在发抖:「袁,袁大爷,这可咋办哟……」
3
大伯轻抚了一下棺材头,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该走就走吧,你娘还在那边等你。」
话说完大伯挥了挥手。
也是奇怪,大伯发了话,八仙接好绳子,这一路猪儿顺顺利利地走了。
墓地选在毒龙岭背阴的山坡一处岩石凹进去的地方。
棺材被停在下面的两条大板凳上,大伯刚说了埋的位置,王树林两兄弟就迫不及待地开挖。
谁不想早点送走棺材里的瘟神呢?
但想想为首的八仙那只已经肿得像茄子一样的脚,旁人也不敢多管闲事。
上面一层页岩风化的泥土被挖开,下面居然是岩石。
「这个傻子,活着连累我们两兄弟,死了还事恁多。」
王森林朝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你少说两句。」王树林看了看送葬的人群,低声叮嘱自己的二弟。
两兄弟拿来了十字锹,一锹下去,冒着火星,却只砸了不大的一个坑。
这样敲下去,到了天黑还把人埋不了。
王树林找我大伯商量,能不能把埋猪儿的位置向左或者向右移一点,避开岩石。
大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往左移死男丁,往右移死女眷,你选吧。」
「……那还是不移了。」
王森林急了,高高举起十字锹猛地往下一砸。
「轰!」
岩石突然坍塌,出现了一个大坑。
「哈……」
王森林刚想大笑,声音突然就止住了。
因为从凹陷的石坑里出现了一个大蛇的脑袋。
大蛇好像还有点懵,无辜地看了看周围,才从坑里爬了出来。
大伙儿都知道这毒龙岭的蛇是毒物,吓得连连退后。
大蛇爬出来后,很快匿入草丛。
人们还惊魂未定,从石头坑里又钻出了一个蛇脑袋。
咋这么多蛇,好吓人。
送葬的人谁也不敢动,生怕那蛇看到自己就发起攻击。
「倒了八辈子霉了,怎么刚好对上了一个蛇窝!」
王森林骂骂咧咧。
好在大蛇爬出石坑以后也很快就窜进了草丛,再也不见踪迹。
真被王森林说对了,这石坑就是个蛇窝,前前后后钻出来九条蛇。
最后一条蛇有碗口粗,通体黑色,身上的鳞片带着绿幽幽的光泽,奇怪的是它长了一对角在头上。
蛇的身体应该是软软的,但这条蛇特别奇怪,一出洞口,它就直直地竖了起来。
就像一根插在土里的利剑,却差不多有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那么高。
大蛇口里发出呲呲的声音,看向四周。
这场景委实吓人,我躲在大伯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死活的王森林晃了晃手中的铁锹:「快滚吧,别耽误老子的时间!」
话音刚落,大蛇突然猛地朝他飞了过去。
「妈呀!」
王森林秒怂,鬼哭狼嚎起来。
4
大黑蛇在王森林的脖子上绕了一圈,舌头一伸一展,幽幽的目光带着挑衅。
听说这种蛇最毒,如果被它亲了一口,两三分钟之内人就会失去意识,然后呼吸衰竭而死。
它的身体在王森林的脖子上蠕动,王森林浑身发抖,很快两腿之间就流出一股液体。
空气中霎时充满了尿骚味儿。
「袁,袁大爷,救命啊……」
我有点害怕了,下意识地捏紧了大伯的衣角。
大伯手掌在我的头上揉了揉,把我从身边推开,还朝前走了两步。
「嗞……」
大蛇眼睛里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嘴巴张开,露出了尖锐的毒牙,仿佛马上就要攻击大伯。
它的样子很吓人。
我紧张得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目光不敢离开大伯。
只见他从衣兜里拿出一根黑色长线,扬了扬眉,语气还有些不屑:「柳九爷的墨斗线,可以量量你有多长。」
看来那个柳九爷是比袁大爷更厉害的人物。
大蛇瞬间偃旗息鼓,啪的一声掉到地上,竟顾不得疼痛,飞快地爬走了。
众人都对大伯投来赞许的目光。
王树林更是竖起了大拇指:「袁大爷就是袁大爷,连蛇都听你的。」
大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干你的正事!」
墓穴很快被弄好,棺材被安顿了进去。
眼见山坡上出现一堆新土,猪儿终于入土为安。
王树林他们的亲戚各自回家。
我发现大伯忽然好像变得虚弱了,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双腿都在颤抖。
「袁大爷,你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大伯颓然道:「小锋,我只是累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家以后,大伯叫我早点睡,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闷酒。
看着路灯下他的影子,我突然有点心酸。
大伯孑然一身,没有娶妻生子,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还好,来日方长。
以后我会孝顺大伯,给他养老。
这么胡思乱想着,我睡着了,还梦见白天见到的那条长了角的黑蛇突然朝我张开血盆大口。
就这么被吓醒了,我不敢再睡。
「咚!咚!咚……」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正纳闷,院子里传来大伯说话的声音:「我该死,我该死啊……」
我赶紧跑出去,只见大伯跪在地上,口里说着自己该死,不停地磕头。
朝着他跪的方向看去,我只看到斑驳的围墙。
大伯就这么对着空气磕头。
「咚!」
每磕一下,他的额头就重重地在地上一击。
也不知道磕了多久,他的额头早就血肉模糊,甚至已经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在他面前的地上有一大堆血迹和他额头的皮肉沫儿……
「袁大爷,你快起来!」
可无论我怎么喊怎么叫,大伯就像失去意识的木偶一样,只顾跪在那里磕头。
「我该死,我该死……」
我只能死死地抱着他:「袁大爷,你别吓我……」
他终于停了下来。
我这才发现,原本目光䦆烁的大伯此时瞪着一双死鱼眼睛,好像连视线都不能对焦。
「你怎么了,袁大爷?」我带着哭腔问他。
「我的时候到了。」
大伯话说完,喷了一口鲜血。
5
咸腥温热的血液喷了我一脸,连眼睛里都是。
我抹了一把,手里湿湿的热热的,我的后背却一紧,不可言传的恐惧感铺天盖地。
视线也是可怕的腥红。
我眼睁睁地看着大伯在我的面前重重地倒了下去。
「大伯啊!」
我大哭起来,赶紧跑过去抱着他。
天边响起沉闷的雷声,乌云翻滚。
大伯吃力地从衣兜里再一次拿出那根黑线:「我估摸着姓柳的会在四十九天之后找到这里来……到时候你就把这个给他,顺便代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好像胃里在抽搐一般,大伯干呕了两声,「噗」的一声,他的口里喷出一个拳头大的血块。
「丧事一切从简,明日午时,把我埋在村头咱们家的地里……」
大伯又连连呕出好几个血块,最后在我的怀里咽了气。
我刚想出去找人帮忙,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起风了。
怪风来势汹汹,顷刻之间,整个院子里飞沙走石,到处都是被吹掉的树枝和瓦砾。
我在强风中刚吃力地起身,就有石头掉到脑袋上,可我顾不得痛,被风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轰!」一声响雷,震耳欲聋。
我还懵着,突然闻到空气当中有蛋白质被烧焦的气味,回头一看……
大伯的尸体被雷击成一块人形焦炭,佝偻着躺在地上。因为是瞬间失水,连体积都缩小了好几倍。
好惨啊。
跟着大伯这么多年,我多少也懂一点。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遭了如此大的天谴。
诡谲的夜色之中,闪电落在刚才大伯对着磕头的墙头,我隐隐约约看到一双闪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6
风吹着沙子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揉了一下。
再睁开眼,墙头那双闪着绿光的眼睛不见了。
黑色的焦炭从地上铲起来放进棺材,便散成了一片……
葬礼按照大伯的要求一切从简。
到了第二天的午后,我的大伯,名震一方的袁大爷,就只剩下一堆新土。
「小锋,虽然你和你大伯都是外乡人,但你大伯也算德高望重,我们都会看在他的份上,好好照顾你的。」
有村民这么说了,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道了谢,便跪在大伯的坟前烧纸。
「那天晚上棺材掉地上,然后袁大爷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肯定是傻子的鬼魂在搞鬼。」
「老娼妇不守妇道,生个傻子还这么邪性,早知道当初就该把这对祸害母子浸猪笼。」
「世上哪有早知道,不要脸的母子死了也就罢了,只可惜连累了袁大爷。」
众人都在为大伯的死义愤不已。
我默不作声地将几张纸钱放进火堆。
「轰!」
本来正常燃烧的火苗突然蹿出很高,连我额前的头发都烧焦了。
我赶紧后退,顾不得被烧痛的手,心里又是一阵忐忑不安。
隔着一条河沟的对面,王树林和王森林也正在他们老娘的坟前磕头。
「娘啊,你可要保佑我们啊,昨天晚上我们都梦见猪儿了……」王森林一边烧纸一边念叨。
王树林一直在哭,卑躬屈膝的样子像一只虾米。
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心里好像也有点不安啊。
两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全村人都知道猪儿是被两个哥哥害死的,却没有人出来说半句公道话。
一个私生子,在大家眼里从来就不该存在。
不知道大伯咋要求把自己埋在这里,以后逢年过节这两个家伙给老娘上坟,他看到这两个杀人犯,不膈应?
大伯的坟头正对老寡妇的坟头,面对面。
我们还没到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春雨贵如油,这才三月份,雨怎么这么大?」
「私生子可能不配埋在毒龙岭,老天爷发怒了。」
「说什么屁话呢,猪儿能不能埋在那里,袁大爷会不知道?」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去。
我家住在半山腰,大伯死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整整一夜暴风骤雨,狂风吹得砖木结构的房屋摇摇欲坠,雨水打在屋顶,叮叮当当的,嘈杂不安。
我心里的弦被扯得紧紧的,真担心这破屋子就这么没了。
按照我们这儿的惯例,怎么说也要七八月份才会下这么大的雨。
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
「老天爷啊,你咋这么不睁眼……」
半夜三更突然听到有人悲怆地哭喊,我赶紧出门,在屋檐下往山下看。
狂风暴雨中的山坳里有几个微弱的电筒光,在慢慢蠕动。
拿电筒的人走路的速度非常慢,感觉好像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事态好像有点严重。
我拿了手电筒刚想跑下山,「轰」的一声惊雷,震得好像整个山体都在动。
紧接着闪电把黑夜燃烧成瞬间的白昼。
在那灼眼的光芒之中,我看到山下的王家村被大水淹没,平时一片片的麦田、菜地、小桥……只剩汪洋。
土生土长在这个山村,我从来没有见过涨这么大的山洪,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又一次惊雷之后划过闪电,我看到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担心是有村民失足掉进水,便拿起手电拼命地朝山下照射,希望能看清楚一点。
在这漆黑的夜晚,萤萤之火又能看得到多远呢?我正干着急,又一次的闪电撕扯着夜空。
我看清楚河里的东西,被吓得一下就瘫坐在地。
7
河水里蜿蜒的是一条巨大的黑蛇。
它的头有背包那么大,身体足有水桶粗,长三四米。
黑蛇的头上有角,眼睛带着幽幽的绿光,在河水里时隐时现。
样子长得很像毒龙岭的那条黑蛇,但体型大了很多。
山洪还在向河沟倾泻,河沟里巨浪翻滚,河面比平时宽四倍有余。电闪雷鸣中,大黑蛇在河水里随波逐流。
这就是走蛟啊!
反应过来的我,也终于知道大伯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惨。
九条黑蛇在龙穴好好地修行,大伯强行把猪儿埋进了龙穴。
时机未到,打扰到人家的修行,还有可能要了人家的命!
以大伯的本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么严重的后果,还故意为之。
这是作孽呀。
大黑蛇不由自主地在水里翻滚,我总觉得它在看我,目光里充满了愤怒。
我对着河边连连磕头:「蛇大仙,我大伯对不住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山坳里还有村民的哭喊,汹涌的河水里,时不时还有人和牲畜在挣扎……
庄稼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也被冲走了。
几个男人跑到了半山腰,看着下面的汪洋,也只能嚎啕大哭。
「老天爷呀,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
我不敢吭声,心里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8
雨过天晴,山下的村庄满目疮痍。
有十几个人失踪,财产损失就更无法估计。
最惨的就是王树林他们两兄弟的家。
他们家地势比别人家还高一点,可洪水到了那里就好像被增压了一般,横冲直撞。
房屋不堪一击,被夷为平地,连地基石都没留下。
圆圆满满一家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只剩下两个老光棍。
真是剜心之痛。
「我亲眼看见一个浪头打过来,我老婆孩子就被冲走了……」
王森林浑身颤栗,早没了平时的戾气,惨兮兮的。
王树林脸色铁青地坐在田埂上,看着山坳里自己家的位置,絮絮叨叨:「这不是真的,我肯定在做梦……」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鲜血从破损的嘴角流了出来,疼痛的感觉让他知道这不是做梦。
「哇!」
一声嚎哭,王树林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又突然倒在地上。
他被气晕了。
全村人都受灾了,但最惨的就是王树林王森林两兄弟。
最后统计人数,这场灾害死了十一个人。
有两个是走不动道的老人,其他九个是王树林王森林他们的家人。
我家的小院成了村民暂时避难之所。
给无家可归的村民们熬着粥,我好像很忙的样子,但其实是在掩饰心虚。
我和大伯是外姓人到王家村落户,村民们不但没有排挤我们,大伯死了还说要照顾我。
在我的记忆中,袁大爷从来都是一个恩怨分明、善良柔软的人。
但为了替一个傻子打抱不平,他牺牲了整个王家村!
我从小跟在大伯身边,自认为对他很了解,现在才发现,袁大爷好像藏着很多秘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是袁大爷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的孽为什么要我的家人来承担……」
王森林对着堂屋里大伯的照片大哭。
虽然他这么叫我大伯,但其实他们是同龄人。
两人要是同村长大,小时候说不定就是一起比谁尿得高的玩伴。
看到大伯的遗像,王森林终于知道反思。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9
我 5 岁时父母还在,爸爸以打铁为生,大伯则行走江湖。
年轻时候的大伯并不是阴阳师,只是个走乡串户卖耗子药的。
在我的记忆里,大伯很少回家,也不爱存钱,是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一类人。
我爸挺为我大伯操心,希望他早点成家,正常地过日子。
后来我大伯拜了一个师父,学到了本事,成了阴阳师。
有一次他回家,欢欢喜喜地跟我爸说,他给我爸爸找了一个嫂子。
我爸当时那个高兴劲儿啊,赶紧把家里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打算给大伯做婚房。
我爸喜上眉梢,天天盼着大伯把大婶带回来。
过了几个月,大伯却又是一个人回家了。
「嫂子呢?哥,你不是说会把嫂子带回来吗?」
我妈诧异地问大伯。
「哈哈哈,我逗你们玩儿呢,这也信?」大伯笑得还有点得意。
我妈大失所望。
我爸则很生气:「这事还能说着玩?你都 36 岁了,还整天没个正形!」
「谁说我没正形?」
大伯说他要去王家村落户,当豢龙人。
「龙在哪里,你叫一条出来我看看!哥,整天干些不着边际的事,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成家立业?」
我爸不相信大伯的话,两兄弟为这事儿吵了架。
大伯还是来王家村了,在半山腰修了房子,一个人过日子。
谁也拗不过他。
后来我爸我妈因为生病相继离去,大伯就把我也接到王家村。
大伯在王家村跟在家里时不一样,人变得沉稳了很多,但总是心事重重。
有时候他还会看着手上的那个手串发呆。
现在看来,搞不好他还真的是个豢龙人。
只是他养着护着的龙,为什么后来又被他亲自毁了?
10
省城来的专家说,王家村所处的位置就是整个山谷的出口处,所以容易突然爆发山洪。
一切发生得那么合情合理。
暴雨过后,以前的村庄全都毁了,而且还有很多安全隐患。
政府三番五次告诫大家,暂时不要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发放了很多帐篷,把村民安顿在半山腰。
我家的院子里帐篷挨着帐篷,住了好几户人家。
连着几日,都是这样。
这一天恰逢猪儿的二七,一大早王森林就神神叨叨:「哥,我看到猪儿回来了,他浑身都长了红毛。」
浑身长红毛?那不是红毛僵尸吗?
传说中最凶的尸变。
我瞬间毛骨悚然:「你胡说什么!」
王树林说王森林这几天有点脑子犯糊涂,总是胡说八道,叫我别当真。
夜晚出奇安静。
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森林,森林你去哪里了……」
大约到了十点过的时候,王树林惊慌失措地从帐篷里跑出来。
哭了几天几夜,他终于迷迷瞪瞪地快睡着了,却好像突然听到王森林在叫他,睁开眼睛一看,帐篷里哪还有弟弟的影子。
强烈的预感,让他觉得王森林凶多吉少,现在他已经是边喊边哭。
村民们怕王森林想不开,也赶紧在周围帮忙找人。
最后王树林用手电筒照着往山下延伸的一排脚印,颤颤巍巍地道:「他……好像下山了。」
大伙儿也赶紧顺着道下山找人,可一直找到天亮都没见人。
我忙了一晚上,但心里记着第二天是大伯的二七,回去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提着纸钱打算去给大伯上坟。
经过毒龙岭山下的小路,我心里毛毛的,抬头往猪儿坟墓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晨的苍白阳光照在坟墓前面的山坡上。
突出的巨大岩石刚好遮住阳光,让里面接受不到光照,灰暗的墓碑前的纸幡,随风飘动。
猪儿下葬的地方,在山的背阴部位,是处于半山腰,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风却吹得着的地方。
再将周围的山形特征联系起来,这正是传说中的养尸地!
反应过来的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大爷,为了一个傻子,你要整个王家村的人陪葬吗?
我吃力地爬到半山腰,还隔着十几米远,就看到猪儿的坟侧面有一堆土。
他下葬的那天我们把这周围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可能会遗留一堆土在这里。
「啊!」
我走近坟墓,吓得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
猪儿的墓被打开了,棺材盖子被揭开,里面躺着的却是王森林!
11
王森林的面部表情扭曲,双目圆瞪,嘴巴大大地张开,好像是被吓死的。
王家村瞬间就炸开了锅。
「猪儿这是回来报仇了啊,王森林害死了他,他就弄死了王森林!」
「那我们之前骂过猪儿,他会不会记仇?」
「呃,是谁说应该把他们娘俩浸猪笼的?什么年代了,还他妈这么封建!寡妇死了男人就是单身,单身怎么就不能搞对象生孩子……」
在死亡威胁面前,泯灭的良心被激发了?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人很好笑。
「你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啊,张小峰!你是袁大爷的侄子,他肯定也教了你一些本事,你倒是去把猪儿抓回来烧了啊!」
可是,为什么是我?
见我一副不解的样子,有人赶紧解释:「就你是袁大爷的亲侄子,这事你不去谁去?再说了,你们两个外姓人能在王家村立足,还不是因为我们对你们的关照?现在是你报答我们王家村村民的时候了!」
说得好像很在理的样子。
但这可是要命的苦差事,他们想让我一个 15 岁的孩子去干?
袁大爷曾经就说,别看王家村的人平时和和气气,其实一遇到事情就自私自利,没人味儿。
看来还真是。
我不动声色:「那这事儿就交给我了吧。」
先答应他们,把他们稳住,然后我再跑去找那个什么柳九爷。
袁大爷临死前提过这个人,想来这个柳九爷应该跟这件事情有关。
当天夜里,村民们个个躲在我家里,吃我的喝我的,还理直气壮地催我去抓僵尸。
我又不傻,当然不会去送死,拿着几件不知道怎么用的法器,大晚上的,出去溜达了一圈,就回来了。
到了三更时分,那些事儿精大多睡着了,我也渐渐地有了困意。
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臭味,就像死老鼠的味道一样。
我正想寻找臭味的来源,「哐当」一声,院门突然开了。
皎洁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
「天啦!是猪儿回来了!」
最先尖叫的就是王树林。
是的,猪儿回来了。
此时的他一身红毛,脸上的皮肤呈灰色,眼睛没有眼白,只有黑黑的一个眼球。
仔细看他的双手,干瘪得就像鹰爪子,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利。
他朝王树林咧了咧嘴,整个院子里便飘荡着感人肺腑的臭味。
这是传说中的红毛僵!
凶得很啊!
王树林被吓尿了,赶紧朝我的房间跑。
猪儿目标非常明确,对旁人视若无睹,直接朝这边追。
王树林一脚踹开门:「张小锋,你必须去抓僵尸!」
我又不是你爹,你让我干啥我就干?
不过事情容不得我反驳,因为猪儿也进房里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之中,我想起了袁大爷给我的墨斗线。
「你再过来我就……」
本来说想弄死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弄,我就只能做出一个用线勒死他的动作。
屋子里闪过一道金光,耀眼夺目。
猪儿一愣,不敢上前,心有余悸地看着我手里的墨头线。
原来这家伙怕墨斗线!听说鲁班术中墨斗线是一种克制邪物的法器,原来传言非虚啊。
我又拿着墨斗线胡乱比划了几次,猪儿怯怯地退出房门,然后跑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危机解除,我双腿一软,坐在地上,这才发现汗水早就把衣服打湿了。
「那么多人死了都没变成僵尸,唯独只有猪儿,我看袁大爷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故意的吧?」
王树林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村民们恍然大悟,于是就有人建议,把我绑了,扔到猪儿的墓坑里去。
「把张小峰送给僵尸,也许他就不会跑出来行凶了。」
12
十几个壮汉控制住我,把我绑了起来。
王树林还趁人不注意把我身上的墨斗线偷走了。
第二天白天,他们就把我送到猪儿的墓坑里了。
王森林的尸体已经被移走,王八羔子们把我扔进去就跑了。
我被绑得像个粽子,动都动不了。
心里的绝望更是铺天盖地。
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啊。
大伯要是还没死,肯定舍不得我被人这样欺负吧。
大伯,你的在天之灵能不能救救我……
后脑勺被什么硬东西弄得有点痛,我在捆绑之下也只有头能动了。
我反复地用后脑勺推了几下那个硬东西,它终于出现在我的肩膀旁边。
我这才发现,那是袁大爷的手串。
袁大爷也不是很厉害,他的法器都还躺在这里,大僵尸已经到处跑了。
我正在心里吐槽,突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多想,猪儿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回肯定得死。
我在绝望之中紧闭双眼,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呯!」
一只被刚咬死的鸡被扔到我的脑袋旁边,把我吓了一跳。
猪儿虽然不说话,但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叫我喝血。
他不想杀我。
谢天谢地!
「不如你把我放了吧?」我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啪!」
棺材盖被盖上了,只留下两寸宽的缝隙。
他的意思我懂了:「让我放了你,休想!」
傻子的想法让人无法理解,傻子僵尸的想法就更让人无法理解。
接下来的每天,猪儿都会捏着一只血淋淋的心脏回来向我炫耀。
「你在哪里弄的猪心?原来你好这口!」
知道他不杀我,我也没那么害怕了,还敢跟他说话。
红毛僵尸不会说话,但每天都会咬死一只鸡送给我,让我喝鸡血。
「你不肯杀我,是看在大伯的份上吧?既然如此,你不如做人情做到底,把我放了。」
我贼兮兮地祈求。
他不理我,依旧每天吃他带回来的猪心。
还让我看着他吃,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时间久了,我也跟着他的作息,白天睡觉,晚上特别清醒。
只是这天天喝鸡血,还拉在棺材里,真恶心啊。
我做梦都想有人来救我。
可就算我嗓子喊破了,王家村的人全都跟死了一样没人管我。
我浑浑噩噩地躺在棺材里,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长期缺少光照,还食物单一,没有营养,虚弱得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有人一脚踢开棺材。
我终于见到光了,眼睛还有点不适应。
「该死的猪儿,一惊一乍的,吓死老子……」
虽然很虚弱,我还是在骂人。
这样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所以我不怕他。
可我只骂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木匠。
老木匠虽然很老,但精神矍铄,背上还背着一个背篓,里面放着做木工的工具。
「你就是张小锋,是我徒弟的大侄子?」
「我是张小锋,可我不知道你徒弟是谁。」
「臭小子,这副不灵光的样子,哪有半点像你大伯!」
听他说这话,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只是没想到柳九爷居然是个木匠。
「柳九爷,我大伯说他对不起你老人家,他辱没了你的使命……」
「九条修行的龙都死了,我知道。」
大伯确实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一下杀了九条龙,他不被雷劈谁被雷劈啊?对了,臭小子,你大婶和你堂哥呢?」
大婶儿?堂哥?
我懵了。
「我大伯一直是孤身一人,没有娶妻生子。」
「那不可能!当年他跟我说他的妻儿都在王家村,我才选他来这里做豢龙人,你现在跟我说他是孤身一人?」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拿起大伯的手串,这才发现檀木珠子上有浅浅的字迹。
「他生莫作有情痴。」
大伯曾经告诉柳九爷,爱人年龄大他 30 多岁,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我好像知道我大婶是谁了。
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爱,却用九条龙和十几条生命来陪葬!
后来我才知道,猪儿每天带回来的并不是猪心,而是人的心脏。王家村的人被他杀了十几个,个个都是被直接用爪子伸进去从心脏扯出来,当场而亡。王树林死得更惨,猪儿故意吓了他几天,他疯了还被掏了心脏。
这是一种提升僵尸法力的邪术,猪儿在修炼。
不过,柳九爷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用自己的墨斗线把猪儿捆绑起来,然后又把他给烧了。
柳九爷道:「最无辜的就是那九条即将修行成功的龙,猪儿,你死十次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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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4: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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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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