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队长小趴菜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我娘是苦瓜大队队长。
我是每天只能吃玉米面窝窝头的小趴菜。
「咱们家的好饭要紧着你爸爸和你弟弟吃。女孩子嘛,吃的差点也没什么。」
可我发现,关了摄像机之后,我娘也大鱼大肉往嘴里塞。
我也想吃一点。
她却一把推开我:「你不能吃,你吃胖了还怎么拍视频!」
1.
「现在是凌晨四点了,天早的嘞,俺男人要下地干活,俺这会儿就要起来做饭了。」
半夜十一点,我娘还在拍视频。
我卷了卷被子,小小的身子暖不热被窝,想要叫娘给我灌个暖水袋,可我爹娘在灶台上拍视频,我不敢打扰她。
没关系,睡着了就不冷了。
可我连睡着的机会都没有。
在瑟瑟发抖中,我刚刚有了睡意,身上却忽然一凉——张开眼睛,我身上盖着的薄被子已经被扯开了,扯开被子的是我娘,她狠狠地皱了皱眉:「快点起来,拍视频!」
说着,两只指头捻着夹棉袄扔给了我。
夹棉袄是去年的,已经小了很多。我长得快,穿上衣服,手腕和脚腕还露在外面,脚腕青紫,手指肿胀化脓,都是冻的。
我娘见我衣服穿得慢,又想来骂我。
我急忙系扣子,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好了好了娘,我过来了。」
我赶到堂屋的时候,我爹和我弟已经坐在了桌边。
桌子上放满了鸡鸭鱼肉,这是我娘「一大早」做出来的,我弟揪了一个鸡腿大快朵颐,我娘赶紧去哄:「乖,大清早地要先喝点粥润润肠胃。」
我弟「呸」了一声,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哪里大清早……」
这话刚出口,我娘就制止他了:「拍视频呢,乱说什么?过一阵子直播,直播的时候你也乱说吗?」
教训完我弟,我娘一扭头又招呼我:「大丫过来,吃饭了。」
娘不是往桌子叫我,而是让我去桌子旁边的小板凳上,那里放了两碗米粥,还有两个窝窝头,是我和我娘「早上」的吃食。
我正冻着,见到热粥,马上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
「等等等等!」我娘扒住碗不让我吃:「调机位呢,饿死鬼投胎的吗?」
我娘把碗抢过去之前,我抓紧机会又吸溜了两口。
稍微垫吧垫吧肚子,没有那么冷了,我才有精力拍视频。
刚刚吃完半碗粥,耳边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就见我那坐在桌子上的爹已经摔了碗,他一只手指着我娘的鼻子尖:「你做的是猪食吗?你想难吃死我!」
我娘马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马上把碗重新放回了小板凳上,刚刚放好,我娘就把我扯进了怀里,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爹:「我们重做,我们给你重做好吃的。」
「咔——」是摄像叔叔的喊声。
我娘眼里的泪一秒收了回去。
她推开我之后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然后招呼摄像叔叔往桌子前坐。
「等明天天亮了再补拍几个镜头就好了。」摄像叔叔拿起了筷子。
一群人大快朵颐起来。
我也想吃鸡腿。
可还没等我凑到桌子前,我娘就已经翘起腿拦住了我:「你不能吃,你吃胖了还怎么拍视频!」
我喝完了粥去厨房灌暖水袋。
可刚刚灌满,暖水袋就被我娘收走了:「你先冻两天,灌暖水袋脚上冻不出疮来。」
我爬上床,把自己缠成了一个茧。
外面是我爹和摄像叔叔的说笑声。
「这个视频,保守估计两万赞。」
「诶,太保守了,二十万还是有的。」
2.
第二天早上,我娘又变成了一个好娘。
她掰着我的脚检查,在上面看到几个冻疮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这法子管用吧!」
她轻轻地抱抱我:「大丫,你是咱家点赞量的关键。这两天受点苦,娘跟你保证,等过了这两天,你就和娘一起睡空调屋!」
可她抱完我之后又很快拍了拍她新衣服上的灰尘——我知道她是在嫌弃我,我穿的夹袄灰扑扑的,我想要我娘帮我洗洗,我娘却说就得穿得邋里邋遢才有流量。
可我爹和弟弟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弟弟的鼻涕流在崭新的衣服上,我看着都心疼。
早晨醒来,是要补拍视频的。
视频接着昨天晚上的情节拍,我娘带着我去做饭——数九寒天里,我要在冷水管下淘青菜,手指头彻底没了知觉,我却顾不上了,只看着日头,催促道:「娘,快点拍吧,我上学要迟到了。」
我娘刚刚换了她的破衣服出来,踢踢洗菜盆子:「急什么,迟到了请假就好了。上课还能有拍视频重要?」
好在千难万险,赶在八点之前拍完了视频。
可我赶到学校的时候,老师已经上了半节课了。见我进来,老师先是叹了口气,指着座位让我安静过去,不要影响别人。
还有半年就要小升初了,班里的同学都忙得很。
我局促地揪了揪衣袖,往我的座位走。
我的座位在空调下方不远处,是整个教室里最暖和的地方,这是老师和同学们给我的特殊照顾。坐在这里的我,即使只穿了夹棉袄,也不会特别冷。
只是手上和脚上的冻疮被热风一激,痒得挠心挠肺的。
下了课,老师关心地叫住我:「大丫,怎么又迟到了?」
「还不是她那狠心的爹娘!」我的后桌已经开始插嘴:「肯定是大丫的爹娘又虐待她了。」
「对!」我同桌附和:「她爹娘开大奔呢,连件衣服都不舍得给大丫买。」
他们错了,我爹娘不是不舍得给我买衣裳。
因为不是没有人给我买新衣裳——我的新班主任调过来的时候,见我穿得破破烂烂的,送过我一件漂亮的羽绒服。
可我刚刚穿回家里,我娘便把羽绒服从我身上扒下来,扔了。
「穿羽绒服拍视频像样吗?你是想让我崩人设!」
我不知道人设是什么。
只知道我爹娘只想看到我过得不好的样子。
我娘说不是他们想我过得不好,而是那些网上的叔叔阿姨爱看,看了我过得不好,他们就会骂我爹娘,骂了我爹娘,就会给视频贡献热度……
我问班主任:「我申请的住校单,咱们学校能批下来吗?」
班主任为难地摇摇头:「你住校得你爸妈签字,可你爸妈不愿意签。」
「没关系,我再等半年,小升初我考个好学校,远一些。」
3.
我回家的时候,我爹娘在堂屋里商量事情。
我本来想推门进去的,却听到他们谈论的是我。
「这几天视频里得对大丫好一些,那些网友开始举报了,你也收敛着些。」
「举报举报呗,我们没有虐待没有打骂,她不就是过得差了点吗?也没有山区孩子过得那么惨啊。我对她好一些,视频流量下降了怎么办?」
爹娘在堂屋里说悄悄话,嗑瓜子的声音不停。我怔怔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想通:娘今早说过段日子会好好对我,原来都是在诳我。
「可惜了。」我娘叹口气:「义务教育有九年,大丫还得上三年学,等初三毕业了才能专职陪我拍视频。」
「熬吧。」我爹接话:「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就给大丫开个号,叫农村姐姐。」
我心中一阵难受。
太难受了。
之前我爹我娘让我拍这种视频,我不太爱配合。我爹告诉我,让我过得这么惨是为了给我挣钱,供我上大学……
原来,他们连高中都不准备让我读。
……
「赵大丫,你在干什么?」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我惊慌扭头,后面站的是我那痴肥的弟弟。他正拿着个棒棒糖吃,糖水和着口水往衣服上滴答,在堂屋说话的爹娘被惊动了。
我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扭过了身子,等我意识重新回归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了村子里唯一的小卖铺里。
扭头往后看,我爹娘没有跟过来。
我从棉袄夹层里面抠出一块钱来。
「打电话?」小卖铺老板瞟我一眼,见我一直盯着他柜台上的座机,主动开口问我。
我的脑子还乱着,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喏,用这个打。」老板把手机递给我:「这个便宜。」
老板手机上播放着某手视频。
恰巧,上面是我娘的主页。
原来,看到自己出现在视频里是这么奇妙啊。
视频里的我娘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起早贪黑给我爹还有弟弟做饭,她被我爹和我弟弟嫌弃,只好抱着我哭。
我们母女两个在视频里都像小白菜一样。
[不会是假的吧?现在还有过得这么惨的女人?]
[怎么可能是假的,你看那小孩儿手上的冻疮是能画出来的?]
[啊,这女的为啥还愿意跟自己的老公过啊?老公吃大鱼大肉,我吃洋芋,这不苦瓜大队队长吗?]
原来我娘被称为苦瓜大队队长。
我想想她拍视频时候那张苦瓜脸,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网友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比喻句用得太好了,要是写作文肯定能满分。
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这小姑娘受罪受得,像是个蔫蔫的小趴菜一样,就叫她小趴菜吧。]
我的手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老板却不耐烦了:「还打不打电话?不打不要耽误我看视频。」
哦!哦!我打的!
我虽然很少拿手机,但没吃过猪肉多少见过猪跑,手机的基础操作我还是会的。
比如调出通话界面。
可看着键盘,我却不知道自己要打什么电话了。
老师教过我们,遇到问题要打 110。
可我打过去电话怎么说?
我爹娘说得对,他们只是没有给我优渥的生活,他们没有家暴我,没有虐待我,甚至还准备供我读完九年义务教育……
没有人能帮我……
你看,小超市老板正在看我家的视频,他一定能认出来「小趴菜」是我,他也能看出来我这个时候遇到了问题,可他也不会管我。
不——
不对!
可能还有一个人。
老板不耐烦了:「你好了没有!快点啊!」
「等一下!」我赶忙说,然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不要找我!」我离开之前,那个人曾经如此对我说。
我知道自己伤透了她的心,我没有脸面对她。后来硬撑着脸皮,给她打了两次电话,她都没有接。
但此时,我再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谁啊?」
我想回答,可那些委屈在她说话的一瞬间涌上喉头,让我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谁啊?」那声音焦急了起来,她急着问我:「是尔雅吗?是尔雅?」
我哭出了声。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我都快忘了我的名字叫尔雅。
「奶奶。」我哭着喊她:「你收养别的小朋友了吗?如果没有,你还要我吗?」
「你不要开玩笑哦。」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传过来:「你不是跟你亲爹亲娘过得很好吗?这个笑话可不好笑的。」
「我过得不好,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的泪不停地落下来:「奶奶,我想你了。」
我不知道那天奶奶是如何火速定了飞机票大巴票来到我的面前的。
但我能想象的到,那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是怎样穿过航站楼,怎样挤上大巴,千里迢迢来到我跟前的。
4.
打完电话回家,爹娘已经在屋子里等了我很久很久。
见我回去,娘的身上也没有多少笑意,只拿着扫帚就往我身上打:「长腿了是吧?都敢跑了是吧?」
还没有挨到身上,我爹已经拦住了我娘:「别打,一旦留下痕迹,到时候被举报就说不清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含着笑问:「见你去小卖部了,是去打电话了吗?」
我抿嘴不语。
「报警了吗?」我娘又问:「警察叔叔愿意搭理你吗?」
「我没有报警。」我说道。
我回来之后很是沉默,这还是第一次接我娘的话,我娘大吃一惊,用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我。
「我看了小卖部老板的视频。」我面无表情地问她:「为啥他们都叫你苦瓜大队队长啊?小趴菜是什么意思啊?」
我爹拦住了我娘,赶我道:「今天不拍视频,大丫赶紧去睡吧,明天自己起床去上早读。一会儿爹去给你灌一个暖水袋。」
他盯着我,大概觉得我还像以前一个样,会因为一个暖水袋而对他感恩戴德。
即使他给我塞暖水袋的时候,我闭着眼装作睡着了,他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大概以为我仅仅是怄气,只不过这次比往常怄得稍微厉害些罢了。
他不知道,我睡的这个房间隔音特别差。
差到我能听到他们在外大声密谋的声音。
「你能不能哄着她些?小姑娘这个年龄容易叛逆,你非得让她叛逆到不配合我们拍视频才好嘛?」
「不配合饿几顿就好了,你在说些什么啊?」
听着听着,困意袭来,我抱着热水袋昏昏欲睡。
我想起了今天挂电话前,我奶奶同我说:「尔雅,你等着我。」
「等你早上一起床就能看到我了。」
我的奶奶——
我闭上了眼睛。
我的奶奶,她是个精神矍铄,精力无限的小老太太。
当年她还住在邻村的时候,是全村人都不敢惹的存在,她骂遍天下无敌手……她从来没有吃亏过。
我奶奶要回来给我撑腰了。
我奶奶回来,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5.
心里想着事情的时候,是根本睡不踏实的。
第二日醒来,天还没有亮。
我穿上了自己的夹袄,难得不准备早早去学校,而是坐在门口台阶上等我奶奶。
冬日凌晨的风冷冽的像刀子一样,割着我没有裤腿保护的脚腕,然后顺着松垮的棉裤往上钻,我整个下半身都是冷的。
可我的内心是火热的。
我娘大清早起床倒尿盆,一开门被我吓了一跳:「这早得嘞,你是不是冻死鬼投胎的?」
我挪了挪屁股,给她让了让地儿。
天色从乌漆嘛黑到有了鱼肚白……
太阳升起的时候,小老太太和第一缕晨光一起照在了巷子口。
她去了大城市两年,现在变得好时髦了,大隆冬的天里,奶奶没有穿羽绒服,而是裹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她的头发白了更多,扎着丝巾带着墨镜,提着一个银色的大号行李箱向我走来。
等走到了我家门口,她先摘墨镜,然后眯眼,再然后从包里拿出老花镜戴上,最后才确定了我的身份。
「苏尔雅。」我奶奶的嘴毒:「两年不见,你怎么寒碜成这个样子了?」
老太太乐呵呵就准备拿出手机给我拍照。
拍完照,她问我:「怎么受委屈了?来,奶奶帮你算账去!」
说着就准备把我往院子里扯。
院子里,一群人忙忙活活正准备开工。
手机架着,补光灯打着,我娘在院子里支了一个大锅,正在里面煮白菜。
「大家都说我过的假,今天咱们不拍视频了,咱们直播,大家看看我们真实的生活。」
我娘穿得灰扑扑的。
奶奶扯着我走到院子里,刚刚准备开骂,一见我娘的模样,反倒是疑惑上了心头:「成娟儿!我我把尔雅留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你家里欠债了?」
我娘见到我奶奶,脸色大变!
「婶儿!」她挤出笑来:「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我正在这儿直播呢,等我直播完咱们再好好聊聊?大丫,把你奶先带你屋里去歇着。」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奶看清了周边的手机,笑了:「哟,直播煮猪食呢?」
别说。我探头往那大锅里看看,白菜剁得不齐整,粉条白惨惨的,杂七杂八地汇在大锅里,确实有两分像是猪食。
我娘其实不会做饭。平时录视频的时候还能剪辑,可等直播的时候,就只能炖大锅菜了,炖得还不太好看。
手机上弹幕划过,我仗着自己矮凑过去看。
[确实,跟猪食一样。]
[这小老太太是谁啊,苦瓜队长的亲戚?这么时尚的吗?]
[苦瓜队长能有这么时尚的亲戚?苦瓜队长的周边不都应该是些以夫为天的农村妇女吗?]
[……楼上搞地图炮歧视是吧?举报了。]
我娘的脸色越来越黑。
可让她脸色更黑的来了。
我奶一把搂过了我:「你把尔雅领回来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既然要这个孩子你就好好照顾她。可现在呢?」
我那刚刚还毒舌的小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现在我的尔雅和两年前来你家的时候一样高,白白胖胖的小姑娘还瘦了一半儿,你不好好照顾,就别要回她来啊。」
我和奶奶抱头痛哭的场景被清晰地放在了直播间。
[这是演戏呢?苦瓜队长往影视行业发展了?]
[不该吧?小趴菜平时蔫蔫的,还会演戏?还看起来演技不错?]
[刚刚那老太太喊尔雅,尔雅是谁?小趴菜不是叫大丫吗?]
[也许是二丫呢?叫大丫的小姑娘还能有个叫「尔雅」的名字?]
评论肆无忌惮地刷着。
我娘手忙脚乱地关闭了直播间。
直播间一关,我奶眼泪一收便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我娘:「成娟儿,你跟我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吧?」
离了直播间,我娘也不叫我奶婶儿了,她恢复了对外人的泼辣样子:「老太婆你来我家直播间演戏!」
「我演戏怎么了?」我奶也不甘示弱,拔高了调子,惊得门外的邻居们纷纷抬头来看:「兴你在直播间演来演去,还不行我哭一哭了?」
「你你你!你这是侵犯我的创作权。」我娘搬出创作权来吓我奶。
可她能吓住我奶就奇了怪了。
「你还侵犯我家尔雅的肖像权了呢。」
「我是大丫的亲娘!」
「哟,你还记得你是娘呢!」
我奶阴阳怪气,白眼一翻一翻的,把我娘气得够呛。
她上来就准备揪我的头发。
「你碰我一下?」我奶叉腰:「你碰我一下我就往地上躺!」
我娘气得胸脯一鼓一鼓地,可终究没有胆子碰我奶了。
真可惜。我心想:这时候直播间关了,如今的场面可比我娘天天拍的视频有趣多了。
人是不能幸灾乐祸的。
幸灾乐祸容易惹火上身。
我娘气到不行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我。
她拎起我的领子来就准备往屋里扔:「我说你昨天跑哪里去了,原来你去给老太婆打电话了,你吃里扒外是吧?」
我奶顿时不叉腰了,双手来扶我的腰,生怕我娘用的劲儿打了勒死我。
「你个黄鼠狼你可松手啊!」
「虎毒不食子你可别要了我家尔雅的命啊!」
小老太太弓着身子小跑着跟上我娘,看得我一阵心疼。
「奶奶……咳咳。」我提醒她:「你慢点跑,小心摔着!」
我娘把我往地上一扔:「搁这儿演婆孙情深呢?」
「我是拿你没办法。」我娘一指门:「你现在给我出去,不然我就告你私闯民宅了!」
也不知道我娘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
我奶拉着我的手就准备走。
「不行,大丫你不能带走,大丫是我们的亲女儿,你带走她我就告你拐卖!」
两相争执的时候,我爹回来了。
他听了我娘的添油加醋,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来:「要我说,婶子回来,我们该好好接风洗尘的,可家里最近事儿忙,婶子想让大丫陪你两天也没事儿,只是两天之后把大丫送回来就好了。」
我娘就想拦我爹。
「可婶子也别忘了,大丫的名字是在我家的户口本上的。」
6.
我以为我奶要带我回隔壁村。
那里才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我奶呆了半辈子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和善,全然不像这个村子那么冷漠……
可我奶没有带我回去。
她还把我家对门的这个院子给租了下来。
看着房东一张张数红票子,我忍不住问我奶:「你就能陪我两天,为啥还要专门租这样的一个院子?我不想这两天还对着我爹我娘的脸。」
「我怎么可能只陪你两天?」我奶撇我一眼:「租这个院子,是想把你要回来。」
怎么把我要回来?
「你管我怎么把你要回来?」我奶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问我之前,先把衣裳换了。」
她把行李箱打开——各种各样的衣服零食玩具出现在我的面前。
「啧,没想到你这两年没长,买大了。」
我整个人被笼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抬眼看向奶奶。
「哭什么?」她拍拍我的肩膀,跟房东借了防裂膏,给我擦了擦手:「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么?」
「什么?」
我奶主意一向多,我一听她提问,就知道她已经有点子了。
奶奶是准备报警吗?不对,奶奶肯定知道我的情况报警没用。
准备搞乱我爹我娘的直播,让我爹我娘没法挣钱?
我奶神神秘秘地,她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说:「接下来要去上学。」
我少有的在课堂上走神。只想着我奶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带走我。
回去的时候,我奶给我泡脚,为我养脚上的冻疮。
「疼么?」她心疼问我。
「不疼。」我说:「痒痒的。」
我给我奶看我娘的视频,却说她早看过了:「没关系,等奶明天就把你给弄回来。明天咱回家里一趟。」
这个家里,自然是我奶在隔壁村的家。
这一日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日,我是被喧哗声吵醒的。
出门一看,对面我爹我娘正在直播。他们见我和我奶站在了门口,脸上很快露出警惕的表情来。
「奶,要去直播间捣乱吗?」我问我奶。
「不去了。」我奶拉着我往巷子外面走:「今天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7.
我没有想到,我奶说的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是要直播。
我奶在开门的时候开了直播,她让我拿着手机对她拍:「这个家我已经两年没回来了,今天就为大家直播沉浸式打扫房屋。」
直播的标题被她改成了——小趴菜的幸福童年。
我奶的粉丝居然也不少,很快直播间就有了人,还有几个是附近的村民。
见到眼熟的房子,他们纷纷留言:
[咦,这不是苏玉奶奶家的房子么?]
这是同村的人。
我把手机对了一下自己。
又有人打招呼了:
[诶,这是小尔雅吗?这多久没见,都不敢认了。]
进来直播间的当然不只是同村的熟人,还有随着标题而来的吃瓜网友。
[这不是小趴菜吗?不跟着妈妈直播,怎么过来这儿了。]
我奶没有说话,径直推开了房门。
[咳咳!!]弹幕评论先说话了:[隔着屏幕都快呛死我了。]
我奶当然不是来打扫房子的。
两年没住人的房子,即使是落满灰尘,也不难看出来当初的温馨——我奶离开村子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窗户下放着我的学习桌,桌子旁边是个大大的书柜,里面都是我和我奶的书。
有个公主床,虽然不大,但是褥子铺得厚厚的。
奶奶把床单掀起来,坐在了边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从我手中接过手机,用镜头扫了一遍屋子:「大家看到了吗?这是尔雅长大的地方。」
「哦,对了,大家好奇尔雅是谁吧?」她的镜头对准了我:「苏尔雅,就是你们口中的小趴菜。」
「不是大丫二丫的二丫。」我奶强调:「是《诗经》里面的那个尔雅。」
我茫然摸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奶奶向我招了招手,我便自动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看相册。
「这是尔雅还没满月的时候。」奶奶指上了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
这个相册连我自己都没看过。
第一张照片里面有个小猫样瘦弱一样的孩子,她没有睁眼,被襁褓包着放在床上,小小的拳头攥着……
奶奶在一旁开口了:「这是我刚捡到尔雅的时候,她来我家的第一天,我在床上拍的照片。」
直播间评论区抓住了重点:
[捡?]
[啊?苦瓜队长不是小趴菜的亲妈?]
[上面的注意点,有这么直接叫人家的外号的吗?]
我奶奶又拿出一张照片来:「这是我把小尔雅送到警局时候拍的照片。那时候的小尔雅没有奶吃,同志们就连夜去给买奶粉。」
里面的我仍旧是小小的样子,好在脸已经不再青紫了。
「小尔雅是在我们村的旱水沟里发现的。我报警之后和民警同志找遍了周边的村子,后来多番打听,找到一户人家,可那家人死不承认自己丢了孩子。」
后面的故事我已经知道了。
没有人要我,警察局又不能养孩子。大家合计着把我送到孤儿院,好歹能让我活下去。
可即将把我送走的时候,我奶不舍得了。
你看她泼辣,其实她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她养只小鸟都心软,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时候的收养流程还不健全,我奶就那样把我留了下来。我跟着她一个老太太一起生活,我说是有了一个奶,实际上和有了个妈没有差别。我奶也好像重新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再次把一个小小的孩子拉扯大。
直播间有了流量,开始有源源不断的人涌入。
我娘的社交媒体账号还挺出名的,以至于许多人一进来就认出了我。
他们把我和我奶的这段经历当做故事听:
[继续说啊!既然这个孩子被你收养了,那又是怎么到苦瓜大队队长那里的?]
镜头把相册里的照片一一扫过去。
里面有我单独的照片,也有我奶和我在一起的照片。
吃饭的,玩木马的,摘野菜的,还有一起去游乐场玩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从小到大一张不拉,小脸蛋又圆又软,一看就是被娇养长大的。
「后来?后来我儿子女儿想接我去海城住。」
奶奶是有儿子女儿的,他们是奶奶供出来的大学生,在大城市里奋斗,成家立业。他们有本事了,就想把奶奶接过去和他们同住,但奶奶有了我,就一直不舍得离开村子。
大伯母过年回来劝我奶:「跟我们过去吧,哪里有放着孙子不养,养别人家的孩子的道理?」
大伯,叔叔,姑姑,他们三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之前我奶养我,他们虽然不满,但从来没有当我的面说过不好的话,甚至每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吃的玩的来。
大伯经济比较好的时候,还提出过让我奶带着我过去的建议。
「我一个老婆子拖累你们就算了。」我奶拒绝了:「没有还带着一个小丫头一起拖累你们的道理。」
那天听了大伯母和我奶说的悄悄话之后,我一个人沉思了好久。
可巧,过了三天,我爹我娘就找上了门。
大年初六,他们坐在我奶家门口哭,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地哭。
哭我娘是怎么一觉醒来,发现还没满月的我被拐子偷走了。
哭我爹是怎么一边工作一边打听我的消息。
我奶拦着他们不让进门,我大伯母笑意盈盈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我奶气得指着他们骂:「我当年抱着她去找你们,你们说不是自己的,如今我养成个像模像样的小姑娘了,你们倒来认亲了?想认亲?想屁吃吧!」
我大伯母来劝,我奶连她一起骂。
我爹我娘被我奶赶走,可那一夜还是成了不眠夜。
睡前我奶安慰我,让我别多想。
她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我爹我娘。
「你们愿意供我上大学吗?愿意的话,我就跟你们回来。」
他们把弟弟抱到了一边,轻声问我怎么想通了。
我说我没有爹娘,想知道跟爹娘一起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爹娘会不会待我好。
「好好好。」我娘一把把我带到了怀里:「娘会对你好的。」
还有个原因我没有说。
我奶想她的亲生儿子女儿了。
她以为每天偷偷看照片,我就不知道。可我知道的,她让我帮她清理手机内存,可手机里满满当当都是她儿子孙子的照片。
她本来被接到城里颐养天年,却硬生生被我绊住了。
「只要你们答应供我上学,等我以后有本事了,就给你们养老,让你们过得很好。」我承诺说:「但你们也不能拦着我给我奶养老。」
我娘眼珠子一转:「不拦着,我们不拦着。」
后来我娘带着我回了一趟我奶家。
我奶正在找我,见到回去,流下泪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啊。」
「你跟你娘走,你可别再来找我!」
8.
直播间评论区一片唏嘘。
我奶把我生活的地方一点点拍进视频里:「你们看看啊,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让他们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可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停车声。
我爹娘从车上下来,闯进屋子里,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奶想拦,我爹大手一挥:「老太婆,我是看你好不容易回来,放你跟大丫聚一聚,你要是再乱说话,小心我告你拐卖!」
「我把大丫带走。」我娘也在旁边插话:「你也别来找大丫了,一直找别人家的姑娘,算咋回事儿呢?」
我爹娘把我带回了家。
他们的视频号还是受到了影响——我奶的直播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剪成了视频,放在网上。一群人闯进直播间骂我爹我娘,于是我爹我娘又想了法子,想要拍我好吃好喝的视频——
我娘在镜头面前装可怜:「家里就还剩下一百块钱,可我不能苦了自己的孩子闺女,我给他们做饭吃嘞。」
这一次,我终于能上桌,但我不过吃了两筷子,便再也吃不下了。
拍出来的视频一群人说假:
[你不是怕人家老太婆告你遗弃罪,所以临时做做花样吧?]
我娘在评论下回复:
[遗弃?什么遗弃?谁遗弃了?]
[没遗弃小姑娘都快哭出来了?跟你们待不下去了吧?有本事开直播啊!!]
我娘咬牙切齿开了直播。
开直播前她警告我:「你还在咱家户口本上,老太婆是没办法把你带走的,你可掂量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是没有乱说话。
我娘刚刚开直播,对面院子唱起来了。
是我奶。她买了大音响,拿着麦克风,边唱便讲我娘是怎么虐待我……
可把直播间的观众乐得。
「对,你做的事情小小违法,不算犯罪,法律制裁不了你。」
我奶站在晒棚上对我娘喊:「但我会制裁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直播。」
毕竟,我奶是在自己家院子里唱戏,谁能管得着她呢?
我娘被气得不轻,挨家挨户找邻居,想联合他们去居委会告我奶扰民。
可邻居们对她就像当初对我一样无动于衷。
我爹和我娘找了壮汉,想去吓唬我奶。
我吓得跑出门外看,却见我大伯和我叔回来了,两人像是两尊门神一样守在对门的门口。
我姑站在他们前面。她的助理开了手机拍摄:「我们苏律说了,你们要是敢进去一下试试,这些都是证据,她能把你们告到赔死!」
我爹和我娘灰溜溜地回来了。
「怎么办?这也不能一直不直播啊。」我娘发愁,又恨恨地看着我:「死丫头惹的什么糟心事儿。」
「不行我们去其他村里躲躲,视频先更着。网友说场地变了也不用管,装死就是了。」
我着急起来——我爹娘准备往外躲,他们肯定会带着我。我奶还好,我叔伯姑姑都有工作,不可能长期在这儿耗着。
我本以为我就这样了。
却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我姑拿着一大堆文件上了门。
她找我娘谈话:「你知道遗弃罪吗?」
我娘一开始的时候还不以为意。
毕竟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但我姑却气定神闲,她不急着拿「遗弃罪」的证据,而是把她的履历一条条展开在了我娘的面前。
「你看,这么难的案子,对方那么有权势,我都解决了。」我姑笑了:「民警那里有证据,我娘刚捡到尔雅的时候报过案。尔雅出生的那年,村口就已经有了视频监控……你们觉得,我把你们告到牢里难么?」
我娘强撑着:「你想告就告去吧!」
我娘已经猜到了,我奶和姑这么费尽心机对付她是为了什么。
可我是她的摇钱树,她是不可能放弃的。
「你别得意。」我姑走了,我娘恶狠狠地对我说:「我们要是坐牢了,我就把你送到孤儿院,看你到时候上什么学!」
后来,我学到了一个词,惊然发现,用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最合适——
色厉内荏。
9.
真正给她致命一击的,是她视频的忽然限流。
我叔叔伯伯电话投诉,律师函发放,又请了记者来采访,千方百计闹到了视频网站的总部。
连着我奶之前拍的视频,这件事情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我们是否要打击为了赚钱过渡营销苦难的现象?#
话题被顶上热搜的时候,好多叔叔阿姨站出来说话。
[你自己营造苦瓜大队队长的人设没关系,孩子做错了什么?孩子也要跟你受罪?]
[楼上的你说错了,不是扒出来了吗?受罪的只有孩子罢了。]
[那是亲生孩子啊,什么仇什么怨啊!]
[生下来的时候就扔了,还有所谓亲生不亲生么?]
我娘的视频被下架了。
每个路过我家的村民,都会对着我家指指点点。
我娘拿过一根钢筋来就想打我。
那是钢筋啊!我挨在身上怎么吃得消?
我爹还想拦一下,我娘却声嘶力竭地喊道:「刚生下来的时候,你说闺女是来讨债的我不信!如今她把我的事业都毁了!」
事业?
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这种通过虐待女儿拍视频赚流量的工作,算什么事业?
我爹也不拦着我娘了,她手里的钢筋重重地砸下来——
「尔雅!」
关键时候,我被一把推开——
「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推到了远处。我奶躺在地上,钢筋重重地掴在了她的腿上。
太疼了,她的脸色都白了。
我姑也冲进来,手机还录着像——
「姓赵的,你们就等着上法制节目吧!」
我奶被送往医院,我也跟着去了。
病房里,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姑,叔叔,伯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是我们侄女。」我姑轻轻地擦了擦我的脸:「帮你是应该的,怎么算麻烦呢?再说——挨打的又不是我。」
我爹我娘不想让我奶追究他们,加上我姑说的遗弃罪把他们吓着了,于是拎着果篮来看望我奶。
「我不告你可以。」我姑抱着胳膊:「你跟我一起去把尔雅的户口改回来,她还是我家的小孙女,不是你家的女儿。」
我娘还在犹豫。
「那你就是遗弃了。」我姑面无表情地说。
我姑吓唬完他们,我大伯又来装好人:「你看,你们账号已经被封,视频网站又开始打击这类视频,尔雅已经不能帮你们挣钱了,你们还留着她做什么?」
我娘还在犹豫,我叔又加了把火:「你可想清楚,你们被告遗弃罪,最后影响的可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的儿子,到时候不能考公,找不到好工作……」
「让我想想。」我爹说。
第二天,我爹和我娘再次找来了医院。
一听说要去过户口,我奶直接下了病床,一瘸一拐地拉着我。
我重新改回了名字。
我姓「苏」,我不叫赵大丫,我叫苏尔雅。
「礼貌些,和你爹娘道个别。」
改完户口出来的时候,我叔叔劝我。
「大爷,大娘。」我改了口:「你们之后好好过啊。」
可我知道,我爹我娘不会好好过了。
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戳他们的脊梁骨,说他们丧尽天良,虐待亲生女儿挣钱。
他们的儿子也过得不好。
小孩子总是天真而残忍的,农村的妇女们,说闲话的时候又不避着他们。
所以,我那弟弟上学的时候,就会有同学过来问他——
「喂,你就是那个你姐吃糠咽菜,你大鱼大肉的赵鹏程吗?」
我那弟弟受不了,每天回来哭闹,我爹娘心疼,带着他背井离乡到其他地方去了。
「换个地方有什么用呢?」我姑感慨:「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他们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来。你爹你娘还有你弟,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
不,不只是这样。
……
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我姑摸摸我的头:「今年要去姑姑家住么?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有好大落地窗的屋子,你还有个小书房。」
「不行。」我奶说:「我得在这里陪尔雅读完小升初。」
「奶奶。」我轻声问:「我当时跟我妈离开,你不怪我么?」
「好孩子。」我奶抱住了我的头:「奶奶怎么会怪你呢?」
我还是有很多发愁的地方——
比如我姑想让我去海市读初中,但是海市的小朋友们基础那么好,我过去了恐怕连初中都上不了。
比如我大伯家的生意还是不太好做,我大伯母需要我奶帮她看孩子,但不太乐意我也过去住……
我把这些发愁的事情说给我奶听。
「小孩子家家的。」我奶摩挲我的额头:「发愁这些做什么?」
「不想去大城市里,奶就在村里陪着你。」
「等你长本事了,在大城市读书工作买房了。奶不去你叔伯姑姑家里住,只让你养着我。」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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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6: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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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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