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汉武帝、卫子夫:金屋藏刀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1
小黄门来寻我时,我正在和小哥哥说话。
「娘娘如今帝眷正浓,最好还是早日怀上龙胎,生下龙子才是正经的・・・・・・」小哥哥面上难掩忧容,我一听就耳朵痛,忙打断他的絮念:「好好好,我知道了。」
自打我入宫承宠,被封为李夫人以来,每每和小哥哥见面,他总要说起生子这个事。想想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声:「哥哥以后也莫要说这个事了,让旁人听见了,还以为我生不出来似的。我心里有数――」
小哥哥轻哼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娘娘若是心里有数,那之前送您的那副方子可服用了?」
小哥哥说的那药方子,据说是极灵验的生子药方,送入宫之前,家人还特意去寻妇人试过,确实是有效的。我没有试,也不想试,我不想去用手段去怀上他的孩子。
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小哥哥的迫切。认真算起来,我从一个献美的无名舞女,到昭阳殿的主人,也不过月余时光。哪个大汉少女,没有憧憬过这座耸立在帝国心脏的宫殿,没有幻想过得到大汉天子独一无二的爱?可这样的未央神话,除了之前的卫皇后,便是我了。
而如今卫皇后已经老了,我今年却才十四岁。
我在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声甜蜜而自得的喟叹,再次回答小哥哥的时候,也有底气了许多:「这个事,急不得。」
小哥哥看了我一眼,不满而又无奈。幼时练舞时,每每出错,他便会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我下意识地紧张,手心出汗,移目望向别处,正好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黄门――每次和小哥哥见面的时候,小哥哥总让我遣退身边的宫人。
「这是为了避开某些耳目,将消息传出去。」小哥哥这样同我说,说的时候,他故意看了看椒房殿的方向。我其实并不大把椒房殿放在心上,因为卫皇后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也不经常召见其他的妃嫔,只是安静地在椒房殿当她的皇后。
宫人们不在,我只好亲自叫他:「是谁在门口,还不进来回话!」
我认出小黄门是总跟在春佗身后的一员,顿生喜意和亲近,便问他:「可是陛下要见我?」
他神色不安,跪着回道:「是,是春佗公公请您过去一趟。」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唤宫人进来更衣梳妆,又冲小哥哥道:「哥哥不若先回吧,下次再来见妹妹。」
小哥哥止住了我,蹙眉严厉地看向小黄门:「真的是陛下要见娘娘?」
小黄门喏喏,满头大汗,道:「陛下在宣室,春佗公公让小人来请娘娘。」
我也急了,挣开小哥哥的手,道:「就算不是陛下见我,难不成我就不能去见陛下了吗?」
小哥哥一噎,满面无语,我也全然无顾。他不懂,春佗伺候今上已近四十年,大汉再找不出比他更熟悉天子的人。他说陛下要见我,那么陛下现在想见的人,就只有我。
2
春佗在宣室门口面色焦急地等我,一见到我就如溺水的人见到救命的稻草,他迎了上来:「娘娘可算是来了,快进去劝一劝陛下,莫要让陛下再饮酒了。」
我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往里走,一边低声问询:「陛下怎又喝酒了?」
我会这般问,全然是因为我们的陛下的姐姐,平阳长公主曾向我们提到过,她的这位弟弟,年少时也荒诞过,顶着姐夫的名头出宫纵马醉酒,可后来成了大汉的天子后,酒便饮得少了。据说是要把粮食省下来,去打匈奴人。
可我入宫后,就碰见陛下两番大醉了。上一次听说是匈奴人跑到五原郡,杀了太守。那这一次・・・・・・我胡乱猜测:「难道又是匈奴人?」
春佗不接话,只是将我引到室内,便无声快速地退出去了,只留下我。我四顾不见人,只闻到满室酒气,循着酒味才在帝座后寻到了他。他随意坐在地上,半支腿,整个人都淹没在高大的帝座投下的阴影里。
他投来一瞥,如刀锋般的凌厉在我面上刮过,但很快他又收回了目光。
他说:「你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藏着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委屈。我第一次见他这个模样,顿时受宠若惊,又难掩惊奇地认真看了他一眼。他似乎被看得有些恼羞,神情都生出些别扭,轻哼了一声,道:「在那里看什么,还不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便立刻被拉进他炙热滚烫的怀抱里,不禁烧红了脸。他在我耳鬓厮磨,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想见陛下。」
「你之前不是不愿见我吗?」
我莫名地想了想,想起确实有那么一次,我因未装扮好未能及时见他。后来等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此刻听见他问起,心中不免有些甜意和委屈,撒娇道:「分明是陛下不愿见我,等我出去的时候,都看不见陛下的影子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将我抱得更紧:「是你那时候太任性了。」
让天子相等,确实有些任性了。我点了点头,却听见他顿声后无可奈何地轻叹,他说:「可是不任性就不是朕的娇娇了。」
说来奇怪,面对小哥哥的无奈,我总会坐立难安。可若是陛下,我便只觉得那是宠溺,心中也不由觉得欢喜。想想我原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陌上少女,可遇见陛下后,蜜浆不愁有,甚至连名字也有了。
娇娇。
我抿唇笑弯了眼,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嘴上还要得寸进尺:「陛下是又醉了吗?陛下只有醉了才会哄娇娇。」
他爽朗地笑了一声,「不是醉了,是梦。」
我觉得陛下一定是醉了,连是梦是醒都分不清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大着胆子掐他一把,最后还是决定拿自己开掐。
我长嘶一声,换来他再一次无奈的叹息。
「傻娇娇。」
我不由脸红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却撞见他的垂首看来的目光。
我愣住了。
怎么说呢――就像九天神明投下的一瞥,那一瞥里没有众生,只有一个你。便是这么一场短暂对视,就已经胜过人间太多次心动了。
我忍不住再次回味,再次去梭巡,再次去寻找来自一个天子的爱意。
可是天子已经合上眼。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到另一场梦里了。
3
等我安置好陛下,才知道原来皇后中途也来过,不过被春佗以「陛下谁也不见」的理由给挡了回去。不想第二日的时候,椒房殿竟然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要见我。我自然不敢怠慢,赶到的时候,卫皇后正在梳妆。
我跪下给她请安,她好似没听到一般,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报上来的宫务。殿里的人来了又走,各异的鞋履在我眼前无声走过。
最后,室内陷入了令人难捱的无声寂静。我跪得膝盖有些生疼,小心动了动,皇后娘娘却似察觉般,忽然看向我。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家人未给婢女取名。」
她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认真凝了我一眼,倏然莞尔一笑,周身威严尽数散。她叫大宫女扶我起来:「瞧本宫这脑子,一大早被你们吵得都不清醒了,竟忘了李夫人还跪在地上。」说着又_了大宫女一眼,道:「你也是,竟然也不提醒本宫。李娘娘不会怪我吧?」
这番变故,我有些瞠目结舌,反应不及,只望着言笑晏晏的皇后,出自本能地摇了摇头。
东方的曦光还是淡淡一层,从窗棂里探出影,落在她的如乌云般的发髻上,消失了踪影。她轻轻看我一眼,说不出的温柔:「听说昨日陛下大醉,是李夫人照顾的?」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想如实说,但也知道皇后心中未尝真的没有怨气。我是有陛下护着,可是小哥哥,还有宫外的家人,他们怎么办?
她似看出我的担忧,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必害怕我,整个未央都知道,我是再慈和不过的一个人啦。李协律――」卫皇后突然提起小哥哥,关心道:「最近去昭阳殿了吗?你们兄妹还好吧?」
我心里舒了一口气,也露出了笑,道:「承蒙娘娘关照,哥哥在乐府很好呢。」
「本宫可没关照,都是陛下关照。」卫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李夫人还是要多劝一劝陛下,毕竟李协律・・・・・・」
卫皇后未完的话语打断在外面的「参见陛下」的问候中。我下意识地看了卫皇后一眼,她的神情愈发温柔,甚至谦卑。她率先向门口大步踏进来的身影行礼。
天子似乎从前朝匆匆赶来,他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冕服,垂下的十二旒遮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他手免了我们的礼,便上前去握住了卫皇后的手,「皇后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陛下。」卫皇后坚持全了礼数,陛下也没再拦。等她站起身后,两人一起在榻上坐了。
「陛下今日怎想起过来?」
「今日前朝无事,来皇后这儿坐坐。怎么,皇后不欢迎朕?」
「怎会。陛下有空来臣妾这儿,那就是前朝无事,天下海河晏清,百姓安居乐业。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卫皇后突然看向我,语笑嫣然地道:「也是巧,妹妹今日也来臣妾这儿了。」
我无辜看向帝后,可天子没有看我,他让包括我在内的宫人全全退下。我回身退出殿内,隐约听到「当利」、「婚事」的字眼,也没放在心上。春佗在外面笑眯眯地拦住我,「娘娘,陛下留您一道走。」
陛下没多久便出来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紧握了握我的手。他牵着我走向辇车,在身后的众人齐呼「恭送陛下」声里,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皇后正站在殿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我有些心虚地挣了挣手,却又被天子紧紧握住。
皇后忽地垂眸一笑,如同一支垂首芙蓉,令人心碎。
「舍不得椒房殿?」
我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可只能看见晃荡的旒帘:「皇后娘娘似乎很伤心。」
「她是大汉皇后,她弟弟是长平侯,她的儿子是大汉的太子,她有什么好伤心的。」陛下拉着我上了辇,轻拍了拍我的背,取笑道:「你不如关心关心朕――」
我双手叠在下颌,歪了歪头,冲他笑:「可陛下都有娇娇了,难道还不快乐吗?」
他身子一僵,凝视我的目光渐至幽深。他忽地拥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发顶,笑着轻声说:「是的,朕很快乐。」
4
我也很快乐。
因为我可能得到了一个天子的爱。
这样的念头,令我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在昭阳殿里整夜辗转。最后推开窗,看见了天边的圆月,那月色是令人炫目,让我想起遇见陛下的那晚。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仲夏夜,长安的夏夜总是如一个大蒸笼,未央宫也不例外。我领着垂髫小宫人去一棵年纪很大的老桑树下纳凉。
蝉鸣犹有,凉风信信,好似还在家中般。我的心也不由松弛下来,竟是迷迷糊糊似要睡去。忽然,头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曾在献舞时听过,那是我们天子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纳凉。」
我下意识地回他,回完才觉得不妥。可是他却被我愉悦到了般,在我身边坐下,轻侃道:「你倒是会寻清净,叫朕好找。那就在这儿坐会吧。」
他挥退了宫人,忽然身子一歪,头便倒在了我的膝上。他做得流畅,我却被吓得浑身僵硬,直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龙颜――作为一个帝王,他实在是俊美得有些过分了。我觉得,哪怕他不是大汉的天子,春日里他在长安郊外走一走,也会被农女送来的野花给淹没的。
「陛下・・・・・・」
他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有些伤心的意味。不知为何,在那一笑里,我惊惧惶惶的心肠突地就软了下去。或许,是他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水光,也或许,是我从未想过这个大汉百姓都视为神明的人,原来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会有七情六欲,他也会心伤。
「不要叫我陛下。」他猛地抱住我的腰,将头死死地埋入我的腹间,「我想听你叫阿彻,我已经好久听到过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似不情不愿,又似甘之如饴,他嘟哝着:「不然,不然,你叫我小彘也可以・・・・・・」
大汉天子,小猪崽――完全就是风水不相及嘛。
我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天子的不对劲――这种猜测本身就是一种大不敬。
我试探着想要确认他的眼睛是否还清明:「陛下喝酒了吗?」
「没喝!」他大声否认,「我记得,你不喜欢我喝酒。」
我已经确信他是喝酒了,而且醉得很厉害,甚至都开始说胡话了。谁能想到我们大汉最雄才大略的天子,醉酒后竟是这般情态呢?天子安静地躺在我腿上,忽然又开口:「好热,你给朕扇会风。」
我便给他扇风,过了半会,他又道:「头疼,给朕揉揉。」
我依言为他揉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又道:「给我唱首歌吧。」
我便给他唱起一首长安的民歌,他听了一两句,又打断我,充满怀疑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他又自言自语地回道:「若是你能一直这么听话,朕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我不需要陛下的礼物。」
「朕答应过你。」他似乎有些生气,起身俯视我,「走,朕带你亲自去看看。」
我将手放在了他伸出来的掌心里。
他抿唇笑了笑,便拉着我开始在昏暗的未央宫里奔跑。宫灯幢幢里,我们跑过一座又一座宫殿,最后停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
他指着那座殿,又朝我露出笑来,连眉心那抹深深折痕也舒展开,热情洋溢得如同一个少年。
「娇娇快看,这就是我为你筑的金屋。」
5
如今想想都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我正想合窗时,忽听见窗外有宫人窃窃耳语。
「里头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怎听人说和几年前去的那位大长公主有关系?」
「――有甚关系,她啊就是李乐师的妹妹,她哥哥善媚上。妹妹一到年纪,就走长公主的路子,送到宫里来了,打得是兄妹共宠的主意・・・・・・」
「・・・・・・卑贱之女,不过是运气好些,生了那么一张脸・・・・・・」
我懵住了,如同迎头一击,打得我脑中空白,目眩耳鸣。也不知晓,在我脑中轰轰作响的到底是愤怒还是羞耻。我甚至无暇去想,宫规森严的未央宫里,为何恰巧会有宫人在我窗下碎语。我知道,我不该往心里去,可先前种种,尽数在我脑中串联起来――
为何平阳长公主会将我接进府去,为何长公主笃定陛下会对我另眼相待,又为何我献舞明明出了差错,陛下却留下了我。
整一夜我每每闭眼,宫人们低声议论荒诞旖旎的场景再次在我脑中浮现,止不住地从心里泛起恶心,几欲让我崩溃。第二日我便病了,病得很严重,听到了小哥哥的声音,又听到了陛下的声音。
「参见陛下。」这是小哥哥的行礼声。
「起来吧,李夫人这是怎么了?」这是陛下的声音。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风邪入体。」小哥哥恭敬地回禀。
「你这几日多来看看你妹妹,她一个人在宫里,年纪又小,想必也很挂念家里人的。」天子的语气掺着些怜爱――但那是对我的。
这般听起来,这两人之间并无半分暧昧,至少在我面前没有。我的心里难免又浮起浓重的阴影,这两个男人呀,是我在这世上最爱、最亲密的两个人了,若是真如那宫人所说・・・・・・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想再听下去的时候,却没抵住沉沉的睡意。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只剩下小哥哥了。
「娘娘怎么病了?」小哥哥面色担忧地问,「听说娘娘昨日去了那边,可是・・・・・・有人为难你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头,止不住哽咽,却问不出口。这叫我如何开口,问我亲生哥哥,将我送到宫里,是不是打着兄妹共宠主意。可我反应似乎让他误会了,他重重地拍了拍榻,又低下声,又急又怒地道:「陛下还在呢,就敢这样做――不行,这件事要告诉陛下。娘娘不能开口,还是得我来说・・・・・・」
「哥哥!」我难以启齿地看着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到底为什么会入宫里来?」
小哥哥怔了怔:「娘娘怎么问起这个?我为你作的佳人曲,陛下听了之后很有兴趣,又恰逢长公主进言,将你带进了宫中献舞・・・・・・」
「不是的,不是的。」我捂眼,却堵不住滚滚留下的泪水:「我原先以为是来救你,可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救,那时候你便是李协律了・・・・・・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入宫来・・・・・就因为,我是你李延年的妹妹?」
他终于恍然,有些自嘲,又有些释然:「娘娘知道了啊・・・・・・」
痛苦一下子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甚至暂时地失去了声音,只能听见小哥哥平静而又饱含怜惜的声音:「是因为陛下需要你。」
我怔怔地看着他。
「陛下需要娘娘的这张脸。」那双忧郁的双目,迎着我的茫然和绝望,轻轻叹了一口气,如同冬雪般冰凉。
「娘娘知道金屋吗?」
6
枯坐一日后,我在铜镜前,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如同那晚,那炙热的指尖沿着我的眉眼细细描摹。
我还记得,四目相对时,我忍不住冲他微笑,他目中闪过瞬间的恍惚和欢喜。
冰块溶解开缭缭的凉气,缠上我的皮肤,深陷我的肌骨,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突然覆身压过来,衣袖间的酒气朦胧了我的耳目,再听不清他的呢喃。而此刻,我终于想起他唤的是那声「娇娇」。
原本,此「娇娇」彼「娇娇」都并非我这个李姓陌上女,而是陈阿娇。
先祖是大汉开国功臣,父亲是大汉的堂邑侯,母亲是大汉的大长公主,外祖母是大汉的太皇太后,舅舅是大汉的皇帝,夫君是当今大汉天子的陈阿娇。
这样的女子,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天子的娇娇啊。
小哥哥说,这个女子也没什么好羡慕,她生在云端,死的时候,却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陛下连茂陵都不许她进,要将她陪葬在先帝的霸陵。
小哥哥又说,她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废掉了,陛下让她住进了长门宫,离未央远得看不见影。后来她用黄金百斤换了司马相如的一篇长门赋,可是陛下见都不愿再见她一面。
小哥哥最后说,黄金百斤换赋一首,也换不回帝王回头。娘娘,这就是对帝王动心的代价。
可谁能不动心?
当天子指着昭昭如日的金屋,承诺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快乐的女子时;当天子一个字一个字教你写字,为你梳高髻,拿玉搔头逗弄你时;当他无数次或宠溺,或爱怜,或无奈,或深情地唤你「娇娇」时・・・・・・
你能不动心吗?
我的身体在太医的照料下,好了起来,但还是不如之前那般康健。陛下轻碾了碾我的唇,有些不满:「太白了,还是红些好看。」
我沉默着,没有理他,只是继续看着手中的帛书。他顺势看了一眼,「怎想起看这个?」
「之前陛下教臣妾写过,臣妾便多留意了一些。今日了才知道,原来是叫长门赋的。」我笑着迎向他的目光,巧言声色,锋利如刀,「陛下,你有去过长门宫吗?」
放在我衣襟上的手顿住了,他缓慢地拉开了和我的距离,面上那些亲昵温情神色迅速褪去。他变了,重新变回了大汉的天子,他用莫测的目光看向我。
如鲲鹏见蚍蜉。
我闭上眼,眼角簌簌坠下泪来。
我问他:「陛下的娇娇,是我吗?」
回答我的是他的沉默,我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被撕裂。我慢慢地低下头,本能地开始感到恐惧,悔意开始滋生。我想,为什么要问出来呢?明明知道了答案,为什么还要去问他呢?若是他此刻一声令下,我,我的家人都会因为我的鲁莽丧命・・・・・・我又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又不是真的娇娇。
我的眼泪,一无是处。
他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一把将我带进他怀里,边垂首吻去我眼上的泪。我止不住泪,便只好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企图在他眼中找我的模样。
他却笑了笑,伸手掐住我的下巴移了个方向:「好娇娇,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可不像你。」
7
天子在入冬的时候回到未央宫,还带回了一个貌美的女子。
在宫宴上,卫皇后将那女子指给我,笑道:「这般乍一瞧去,那位美人与李夫人有几分相似。」
我顺势看了一眼,那确实是一张熟悉的脸,而且她面上的明艳天真的神色着实令人眼热。我敛下目中颤动,轻声道:「未央宫里美人多如天上的星子,乍一眼看去还以为同生姐妹,也只有皇后娘娘皎如皓月,天下独此一轮。」
卫皇后含笑顾我:「昭阳殿果然养人,李夫人如今看起来大不一样了。」
我回以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四目相对时,似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觉得我会一直这般不动声色下去,就像所有人都希望的那样。
我在中途离席,原本是想避开向天子谢宴,却没想到会在昭阳殿再见到他。我外出,随着宫人一并向他行礼,他却未给我一眼。埋首袖间时,只听闻他那熟悉的,带着醉意的声音,遥遥响起。
「娇娇快看,这就是我为你筑的金屋。」
我下意识抬头望,看见他深情的侧脸在灯火葳蕤里,恍恍惚惚,似梦幻耶。可他身旁那个熟悉的女子眼中乍现的光彩,却又那般真实。我差些失声大笑,来自金屋的光辉直直投下来,在我面前只留下幽深的阴影。
我听见他还在许诺,许诺要让她成为大汉最快乐的女子,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羡慕她。恰如他曾许诺过我的一样,也或许如二十多年前,陈阿娇嫁给他的那晚,他便是这样许诺给她听。
我久久地凝视着眼前这场又一次上演的金屋诺,而我身后的这座宫殿或许会在今晚将会迎来新的娇娇。好在天子给我留下了最后一丝体面,免我于在这样喜庆的夜晚去寻归宿。天子扶着他的娇娇上辇车,慢慢消失在无声黑暗中。连带着消失的,还有那些刺耳的欢笑声。
我眼前变作了一片虚无。
也不知陈阿娇在长门宫里度过的那些漫漫长夜,可也是如今我今晚这般,冷彻肌骨的寂静。
第二日小哥哥来看我,在我即将失宠的消息传遍整个未央后。小哥哥走在我身边急如热锅蚂蚁,再次老生常谈:「若是娘娘早有个孩子,如今也不会这般惶惶不安来了。」
我不惶惶,可是在触及他怒其不争的目光时,我一口咽下了嘴边的话。他又瞪了我一眼:「早就说娘娘会后悔的。」
我点了点头:「确实悔了。」
「那娘娘也上点心吧,陛下都走到昭阳殿门口了,你也不留一留。」
「陛下的目光不在我身上,又怎会因我的挽留而留?」
「你是说那个赵女?」小哥哥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如一个狐狸:「一个北地农女,又怎比得过我李延年的妹妹呢,你可不是一个人。」
小哥哥说错了,有一点她已经胜过了我,她比我更像陈阿娇,这也是她唯一需要的优势。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为她,也为我自己。
送小哥哥出去的时候,他再次提起他之前送进来的药物,这一次他提到了家中人。正近黄昏,胭脂一般的霞光一寸寸铺展在昭阳殿上,飞檐画栋乍一眼看去,当是真如一座煌煌金屋般,令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陛下不日再来的时候,便是娘娘的机会。」他有些不满地在我眼前招手:「娘娘,你这样怎教家里人放心得下!」
我连连顿首,保证:「我知道该怎么做。」
8
我服用了那个生子方子,在再一次承宠前。
他一如既往地唤我「娇娇」,可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展颜。他也或许并不需要我展颜,在我从年长宫人们口中凑出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和那位陈娘娘的过往。
常常是连长乐宫都能听见椒房殿的争吵声。那时还在人世的太皇太后会把年轻的帝后叫去,严声训斥――主要被训的是天子。往往便是见天子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陈阿娇趾高气扬地走在后面。
走着走着,两人便走散了。
一个孤零零地走向前廷,一个孤零零地走向长门。
我又想起那晚的长风,似乎带来了长门的凄凄,吹进了我的心底。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陛下问我:「怎么了?」
我眨眼:「有些冷。」
他慷慨地将我抱紧,深嵌体内。他又问:「现在呢?」
我回以低喘轻泣。
昭阳殿里香雾缭缭,帷罗帐里红翻浪涌,我的灵魂好似飞起来了般,飘荡在虚空,冷静地旁观着帝王的温柔。
他胡乱地亲着我的眼睛,柔声哄道:「娇娇莫哭了,朕在这里呢」,又或是道:「娇娇还难过呢,朕不是来看你了吗?」
可是他后来再也没来。
我在开春时被诊出有孕,又在三个月后被诊出孕相不佳,最后在生产之际,遇上了难产。
卫皇后在第一时间赶来。她的姿态总是令人挑不出错漏来,先是隔间高声唤我,许诺明日便将我的家人们接进宫来,见一见;又派人去再三催促去禀告陛下的小黄门;还和太医们商讨了起来・・・・・・
可我已经分不清她的隐约话语。无论是下体的裂痛,还有灵魂里的绝望,它们在我脑海里周来复始的奔腾,似乎连死亡,在此刻都是一件轻松事。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皇后娘娘高昂激动的声音格外显耳――「保大人!一定要保下李夫人!」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伸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宫人,「孩子,孩子!」
随着这股力气的消散,五感也在离我远去,我好似听到了帝王的勃然大怒。可是那与我没干系了,在我昏迷过去之前,我是这般以为。
可是我最终还是醒来,天子真的来过,又匆匆地走了。还是卫皇后告诉我,我生下了一个男孩。他是今上的第五子,取名「m」。
「陛下一贯如此,当初我生太子时也是这般。在陛下的心里,谁也比不过大汉的江山。」
卫皇后说着,便令人将我的孩子抱来给我看。华贵明丽的襁褓里躺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滑稽又可笑,我笑着又忍不住落泪。宫人忙给我拭泪,卫皇后也劝:「可别哭,伤眼睛。刚生完孩子,这可是件喜事。」
我顿住,摇了摇头,吃力地吩咐宫人:「抱走,把他抱走,不要让我见到他。」
宫人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抱着我的孩子退了出去。
「这又是何必呢,舍了命才换来的孩子,却见都不愿见。」卫皇后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目光附着细微的怜悯:「你就没想过若是真有那般生子良药,未央宫里现在应是满满当当的孩子啦。总不过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笔交换可不值得。」
我无意识地扯出一抹微笑:「我听说,陈娘娘去的那晚,消息从长门传到未央的时候,陛下正和长平侯谈军国大事,当即就骑马赶去了长门宫,可陈娘娘至死都不愿见陛下一面。」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隔着这么多年没见,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所以陛下的娇娇一直停留在十四岁。那年,十四岁的娇娇嫁给了他・・・・・・」
「娘娘当年入宫时,也是十四岁罢?」
卫皇后神情怔忪了半瞬,笑道:「大抵是吧,过去太久了。那时候我还是侯府的一个小小的讴者,就希望家里人都能过得好便好。未央宫啊,就像天边的流云,离得太远啦。」
我垂眸看着她落在床沿的袖角,便是那么窄窄的一圈儿,也用金丝细细密密地绣了精致纹路。这便是天家的富贵,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也是。」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9
在皇后的安排下,我和家里人又见了一面。他们对我能生下皇子这件事,表现得忘乎所以的高兴。
「娘娘为陛下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按宫中的规矩,可是会给兄弟封个官坐坐?」大兄有些激动难耐,试探地看着我:「我可不要什么虚衔,若是能像长平侯那般,先做个将军,手底下有些人好。」
小哥哥皱眉,断然拒绝:「是否封官,封什么样的官都是陛下的决定,你朝娘娘说什么!」
大兄脸一黑,明显是气急了。小哥哥也不管,蹙着眉担忧地看向我:「娘娘如今有子傍身,我们也能放下心来了。只是娘娘还要好好照顾自己,五皇子还需要您呢。」
我摆首:「有他父亲呢,不成还有你们这些舅舅呢。」我又冲大兄笑道:「哥哥谨慎贯了,大兄放心,我会向陛下说上几句。」
大兄顿时又眉开眼笑起来。
小哥哥见我精神气不好,很快便起身向我辞行。他走在最后,有些迟疑地回望我,道:「如今见娘娘这番模样,我有些后悔了・・・・・・」
我侧首,微微一笑:「好了,哥哥,我原谅你了。」
既然注定要死亡,那就让我轻轻松松地走向它吧。
不去想娇娇,不去想阿彻,不去想金屋,不去想李夫人。
不去想那我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也不必去想我的家人们・・・・・・
我只是我,在最后一段生命里,在死亡的那一刻。
我只是那个在陌间跳舞的无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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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王后:断魂分付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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