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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龙并长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768 更新:2026-06-09 11:08:16

龙并长风

祸国

不管怎么说,裴子攸对阮尘的态度从此之后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吃的,喝的,玩的,乐的,有我一份的,就一定有阮尘的一份。

再加上阮尘又吃准了裴子攸的软肋,成天跟在他面前姐夫长、姐夫短地叫着,直哄得裴子攸又恢复了先前时候笑意满满的模样。

而每当我偷偷叮嘱阮尘不要瞎叫时,他必然嬉皮笑脸地答应下来,然后又扭头屁颠屁颠地找他「姐夫」去了,直让我躲在后头,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在心里把阮尘掐了千千万万遍,结果到头来还是拿他没办法。

加上他俩现在「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成日里勾肩搭背,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反正我说啥他俩都是不肯听的,索性就由着他俩一起去,我自己则叫上翠浓干自己喜欢的事。

曾经在京中和陈言之琴瑟和鸣的那段时间,他那爱乐成疾的癖好也逐渐影响到了我,乃至于每每听到不错的曲子,我便会想方设法地学会,然后化入自己的骨血中。

尤其是来了平州之后,这里的词曲远不如京中丰富,却有着自己别样的风情,所以好不容易听见一些好听的曲子,我自然而然会想方设法地将它们记录下来,然后弹奏熟练。

这一点翠浓很是佩服我。

她本是土生土长的平州人,许多曲子往往只在口耳相传间,而我只需要过耳一遍便能准确无误地弹奏下来。至于一些有头无尾,有尾无头,无头无尾的残章断谱,要是多给我些时间,我也能摸索个八九不离十。不少她幼年记得零零星星的曲调,都是我这样顺着她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她听得高兴,我也觉得有趣。

在随着她探寻平州曲调的过程里,我越发喜欢平州粗犷、朴素的曲调,少了京中的娇软、造作,这些乐曲听起来也让人格外旷达。

只是可惜的是,我虽说喜欢平州的曲子,可却弹不出它们的韵味,每每和外间飘来的曲乐声比对,我都能觉得自己弹奏的曲子藏着满满的小家子气,旖旎婉转有余,偏偏没有平州城那份独有的壮志豪气,尤其是再配上裴子攸的词作,便能够越发感觉词不搭曲,曲不配词,难以相合。

这是大忌。

我不喜欢谢闲,但他对乐曲的品评我还是很赞同的。

当那些词曲难以搭配,甚至弹奏趁不上曲子的时候,原本七八分的风味,便会落得只剩下两三分——不可谓不是暴殄天物。

可到底该怎样才能弹出平州曲调的韵味与气势?

那段时间,我只要一得空就抱着琵琶在院中弹奏琢磨,生生能从裴子攸早晨去军营琢磨到下午他回来,其间少吃少喝,直让翠浓和阮尘看着担心得不得了,就差没请来道士仔细瞧瞧我究竟是不是疯魔了。

偏偏就是这样苦心琢磨,我却依旧弹不出平州曲调的神韵,整个人着实懊恼到了不行,但又放不下这个心结,于是只能坐在院中,抱着琵琶,百无聊赖地信手弹拨,神思恍惚间竟连裴子攸回到府中都不曾察觉。

他在那里已经不知站了多久。

仍旧是那一身熟悉的窄袖袍,腰束玉带,脚踏锦靴,却又未曾束上发冠,如墨的长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矜贵之中透着些许潇洒风流。

大约是刚从军营回来不久的缘故,他两腕上的护腕还不曾取下,环抱着双臂,嘴角含笑地站在远处望我。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柔和专注,仿佛什么都打断不了他凝望我的潜静,那双永远藏着无限辉光的眸子落在我弹拨琵琶的手上,只在偶尔间,才会撞上我的眼眸,然后便是无限的柔情就此化到春风中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觉得,他并不在乎我在唱什么、弹什么,只要那个人是我就好,只要那个听的人是他就好,这庭院里有我、有他,我的曲我的词都是为他一人而唱。

终于,我停了手,这才将他的神思收敛了回来。

惊醒之后,他才满含笑意地向我走了过来。

他说,阮尘去央告他,说我疯魔了,终日抱着琵琶钻研,连饭食都忘了吃。

我笑嗔着瞧了他一眼,说道:「我哪里有阿阮说的那样魔怔?你可不要老是听他胡说八道。」

裴子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接着问我钻研琵琶的因由。我自然不会瞒他,便将这几日对于平州曲子的困惑同他说了一遍。

略略思忱了片刻,裴子攸点头附和我说,的确如此。平州是边塞,常年戍守着庞大的军队,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歌舞都受到了军中曲乐的影响,曲调昂扬,词风壮阔。与京中安逸奢靡,婉约柔弱的曲风比起来,确实是风格迥异,对于弹惯了京中乐曲的我来说,确实是不好弹。

更重要的是,寻常的人为了弹奏出边塞曲调的波澜壮阔,便只知道大鸣大放地弹拨,恨不能让世人皆知自己的万丈豪气,却殊不知边塞曲子的精髓不仅仅是在放,更是在收。

收?

我有些疑惑。

裴子攸点点头,坐到了我旁边,同我解释着。

边塞的将士们都是在此戍边多年难以归乡的,纵有万丈豪情,但在这年复一年的苦守中也会消磨殆尽,心有报国志,亦有思乡情。这万丈豪情当中有多少无奈,多少忧愁外人又怎么能够知晓?世人皆道边将护国应当无怨无悔,却不知他们也是一群有血有肉、有家有室的人,是人父,是人夫,亦是人子。

侠骨柔情,剑胆琴心。

纵有思乡之情绵绵,可在护国戍边,与宜室宜家间,他们仍旧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前者。

刚柔并济,才是边塞曲乐的精髓所在——若是不曾经历过这般世事,又怎能弹奏出动人心弦的好曲子来?

所以往昔内教坊曾多次仿奏平州之乐,结果到了最后只能图仿其形却难奏其魂,落了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更何况,边塞之曲还有那满含凌云壮志的峥嵘之气,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如此少年磅礴之气,这般壮士英豪之魂,不曾历经战场上烽火狼烟的打磨,又怎么谱得出那般舍生忘死的曲乐呢?

平州曲子多半铿锵激烈,若无果敢的内心,下手稍有迟疑便将原来的滋味散了个干净——这便是平州边塞之曲难为我所奏出的原因所在。

说没有被打击到是假话。

我总觉得这般气韵或许可用弹奏时的技法去弥补,可不管我怎么试,都难以达到令自己满意的程度,所以如今裴子攸这样解释的时候,纵然我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低头承认下来。

可忽然间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昔日裴子攸和陈言之在教坊中与我小叙时,陈言之也曾弹奏过那样慷慨激烈的曲子,可为何他的曲风中竟能暗藏龙吟虎啸,波谲云诡,只扫弦而过,便仿佛能将人带入黄沙莽莽的战场中,恨不能燃起心中斗志,无惧刀光剑影,在疆场上尽情驰骋搏杀?

分明……

他也不曾上过战场啊……

结果裴子攸就又笑了起来,他爽朗的声音却让我更加困惑。

「谁告诉你他不曾上过战场的?」

啊?

我吃了一惊。

可谢闲不是说,陈言之他……

裴子攸无奈地叹了口气,笑得格外幽怨。

他说,他与陈言之在少年时同在朔方,随着裴子攸的外祖父一起在军中,同普通兵士们一起吃住训练。那时朔方尚未沦陷,裴子攸的外祖父就带着他们两个去往阵前,和东齐进行对阵。

再后来长大些许,裴子攸的两个兄长也会领着他们一起参与战役,大的战役虽没怎么参加,可小的战役他二人却是实打实地参加了不少。他二人机灵又刻苦,军中的将军们对他们都有好感,出战入阵都会将他们俩带着,虽说那时年岁并不算大,可到底也都见过了战场的残酷与凶险。

所以——

陈言之才能弹奏出那般的曲调,峥嵘铿锵,满是沙场之气。

我听着裴子攸的叙述,一时竟有些合不拢嘴。我竟不知陈言之还有这样的一段往事……

「那是自然。」裴子攸轻笑一声,挑了挑眉,对我说道,「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

少年在朔方学艺的那段时光,裴子攸和陈言之可谓是势均力敌的伙伴。

比文辞,裴子攸不逊陈言之。

比武艺,陈言之不逊裴子攸。

二人相扶相持,互为挚交,随后便定下了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倾一身之力,共辅大冉兴盛的目标。

回忆起那段岁月的时候,裴子攸面上始终都带着笑意,或许那段时光对于他来说,始终都是最美好、最值得留恋的。

听着他的回忆,我却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切我都不曾见过,又怎么能够弹奏出理想中的平州乐呢?

「那又何妨?」裴子攸看向我,那双眼再度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你还有我呢。」

你?

我偏头想了想。

难道说裴子攸要带我上军营、上战场去?

「傻丫头,想什么呢!」

他笑着轻叱了我一句。

然后告诉我说,当初他和陈言之在朔方的时候,也曾一同研习过曲艺,二人各持不同的乐器,一起合奏。若是有时找不到状态,便会一人舞,一人奏。

有时是裴子攸舞剑,陈言之弹琴,有时则是陈言之舞剑,裴子攸弹琴。

说话间,裴子攸已经站起身来,走向庭院中放置刀枪的兵器架边,挑了杆称手的枪。

他身形移动,挽了个极为漂亮的枪花,冲我得意一笑:「若论舞剑用刀,我未必比得过言之,可若是舞枪槊这类的长兵器,言之可就比不过我了。」

陈言之竟有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

提及陈言之时,裴子攸比我还要眉飞色舞,他很是傲然地告诉我,陈言之的剑术在京中子弟里可称得上无出其右。

等到话音飘飘悠悠落到了尘埃里,持枪的裴子攸忽而凛了眉眼,周身顿时发力,挽起长枪舞出一个极为绚烂的枪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子攸,那一刻我好像才真正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是那个整日里与我嬉笑怒骂,欢声笑语的贵公子,他是个将军,一个真正马上提刀杀人,疆场运筹帷幄的将军。

就在我走神的片刻光景,他已然将枪骤然刺了出去,恰如蛟龙离海,伴着凄厉的长啸,在庭院中腾跃而出,于裴子攸的长臂间舞动。呼啸乍起,那枪便好似化成了一条银练,向前激荡而去,眼见蛟龙即将触崖,他又紧握长枪,使出暗劲一抖,那蛟龙之首便巡崖而起,直冲天际。

可这龙尾却始终掌在裴子攸的手中,他冷眼扫过,侧身摆荡,腾空的蛟龙瞬间回归本位,于他身前身后盘旋而绕,其势刚猛非常,枪风强劲,扫落一片春日的叶。

那叶飘飘而下,悠悠而落,掩了情遮了目,恍惚间有一个人的身影正和裴子攸渐渐重叠。

只不过……

裴子攸持枪。

他执着剑。

只见裴子攸身形一动,枪尖触地的刹那,迅速撩起,旋起一片落叶尘埃,紧抢两步,借势而挽,扬出一道耀目的弧光,于日头之下熠熠生辉,转瞬之间却又向下收敛,腾挪而转,步履连掣,而后猝然转身,长枪直搠,恰如猛虎回首,让人惊了个猝不及防。

枪尖尖锐的光芒一时晃了我的眼,错神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执剑的人衣袂翩跹,挽起乱人心目的剑花,自平地而跃,直直前刺,娟秀的剑,凌厉的风,乍破了春日的岁月静好,唯有剑锋发出轻轻的铮鸣。

只见他长剑随臂而行,如龙入海,搅弄风云,银练绕其周身,刀光剑影令人眼花缭乱,点刺撩拨,举重若轻,却又兼具雷霆万钧之势,刚柔并济,破开满堂春意,那剑光闪耀夺目,直直地向我逼来,一阵破空声起,又将我拉回现实。

彼时那杆长枪骤然劈下,雷霆声起,其势犹如泰山临面,肃杀万重,枪尖急挑,挑出一片千军万马,地裂山崩,仿佛耳畔喊杀声起,敌将在阵前搏杀,贼寇就在身旁……

那一刻,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我抱起了琵琶,合着眼前的两重身影,疾疾扫弦,响阵阵刀剑铮铮,金鼓齐鸣。仿佛间我已落座在战场中央,周遭厮杀频起,两军将士以命相搏,血染沙场。自肺腑而迸发的咆哮,惊破了染血的朝霞,提刀的人穿过我的身影,决然地杀向敌阵,义无反顾。

厮杀的战场上,唯有我是静的。

弹挑轮扫,纷纷扬扬的音从我指尖滚落,落在沙场中央,落在庭院的春日里。

他极缓地用剑漾出了一片粼粼的波光,却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骤然抽身撤步,剑身随步履腾挪转移,兵刃间的杀气乍泄,纷繁复杂的剑招令人目不暇接,每一刺都透着决绝,劈开春风,碎了绿叶,刺破了大冉纷繁华丽、国泰民安的表象,挑出了白骨森森、血流淙淙的两国之争,剑光转瞬即逝,却刺得人双眸发痛。

眨眼缓劲间,这幻境便消失了。

裴子攸鹞子翻身,托着蛟龙游弋四方,蜿蜒疾进,直捣黄龙,如蛟如蟒,在寻见猎物的瞬间,迅猛而上,行绞杀之势,断尽生机,接连而进,枪尖所扫之处,无人生还,其势烈烈,其风飒飒,随长枪激荡而扫,身如飞燕,立定庭前。

长枪乱舞,犹如一臂,于腾挪转圜间,不知于腰旁身侧,旋了几多圈,长枪仰头恨天,发出饮血未能尽兴的轻啸。

枪啸合着剑鸣,伴随着琵琶声声裂,破开平州将军府恬静安详的春,平州的曲平州的乐,激昂而舞,乘兴而飞,攀着暖风的旋儿一路往天际窜去。

裴子攸舞得酣畅淋漓,陈言之的幻影舞得潇洒恣意,沙场上的将士们搏杀得惊心动魄。

伴着激昂刚劲的曲,伴着杀意凛冽的乐,撕开那一重矜持自贵,奏一时痛快至极的肆意狂妄。

正是盛兴间,裴子攸长枪劲舞,屠戮碎叶纷纷,眉眼凛然非常,乍然收势,唯余枪尖颤声嘶鸣,尤为尽兴。那幻影中的人影也随之而动,点剑而起收雷霆之势,破风裂帛之声顿时化入风中,为余剑尖缕缕杀气似收未收,似放未放……

疆场喊杀戛然而止,白骨蔽野,风泣云悲,唯有红旗半卷于陇头沙丘间,孤寂异常,细听之下,金鼓铮鸣渐远,飘入风中,若有似无……

于是弦也住了,唯有余音诉诉,不忍停驻。

轻抚震颤的琴弦,指尖微麻时节,竟让我泛起阵阵不真实感。

方才的曲子真的是我弹的吗?

「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吗?」裴子攸又笑了起来,「我可不会弹琵琶。」

是了,就是我了。

我欣喜地笑出来,我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也能奏出如此慷慨激昂的曲调,直奏得人心跳加速,薄汗微微,热血沸腾,恨此生身为女儿不能亲历战场,恨非男儿郎不能血洒疆场,恨不能再奏一曲,聊慰平生之志。

见我这样的高兴,裴子攸也笑了起来。

彼时的他已然收了方才舞枪时的冷冽模样,恢复了平常的融融笑意,倚着他那杆长枪,温温柔柔地看向我。

我被他瞧着两颊微热,索性放了琵琶,与他打岔着,问他这枪是不是就是他上战场时惯用的那杆。

「不是。」

他摸着我的额头,替我拭去额角的薄汗,然后告诉着我说,他上战场的时候用的不是枪。

不用枪?难道用刀?用长矛?用方天画戟?

然后他就朗朗地笑了,抬起手轻轻在我额上一弹,问道:「你都看了些什么东西?怎么方天画戟都给你弄了出来?」

那不然呢?

战场上可不就这些吗?

他摇摇头,卖了个关子,不告诉着我。

可奈何他一向架不住我摇晃着央他,遂勉强敛了几分洋溢的笑意,哄着我叫了他一声「三郎」才肯告诉我。

他说,因为他上阵需骑马,枪多少有点不趁手,所以他用的是槊。比这杆枪要再重些,再长些,枪尖再笔直些。

趁着他说话的时候,我便尝试着攀着他的枪试着想要提起来。

结果我也没有想到,这枪一点儿也不轻,重得超乎我的想象,只扶着它就觉得有些吃力。

无奈之下,我只能问他,这枪得有多沉?比它还重的槊又得有多沉?

裴子攸轻巧地拎起来掂了掂,估算了下说,大约得二十斤。至于自己的那杆槊嘛,就是二十多斤了。

他说得很轻松,我却听得乍舌。

冷不防就听到了一旁的感叹声。

原来,不知何时来到附近的阮尘也被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声。

裴子攸就看到他了,笑眯眯地招呼着他过来一起吃茶,随后又问他可曾听见我刚刚那样好听的曲子了没有?

阮尘就回答说,听了曲,也看了舞枪。

姐夫当真是个英雄。

他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抚着裴子攸的长枪爱不释手。只是奈何,这枪太重,他纵然提得起,却不能如裴子攸一样舞动自如,于是失望便溢了满脸。

这些时日以来,裴子攸对他宛如弟弟一样,疼爱得紧。见他这样失望,便告诉他若是想学自己可以教他,只是这枪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太重,可以先寻一杆木制的长枪习练着。

阮尘开始很兴奋,但听说裴子攸愿意教他习练的时候,却又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裴子攸不解,我也不解,于是问他是不是并不想学?

阮尘摇头又点头,直让我二人都糊涂了。

所以他瞧了瞧我,又瞧了瞧裴子攸,低下头笑得有点勉强。他说,这是像姐夫这样真男子才会学的东西,他……他不完全算……更何况,他其实很满意现在的模样,他怕学了之后,会丢掉……丢掉……姐姐们。

裴子攸不明所以,觉得奇怪,分明我就在这里,又怎么会丢掉我呢?

我的心里却不由「咯噔」了一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我就笑着安慰他,不会的,姐姐们不会因为这个而离开你,反而会因为你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高兴。

真的吗?

他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姐姐们真的不会被他丢掉吗?

他又问了我一次。

我又点头承认了一次。

结果方才还沉郁的他立刻兴奋了起来,抚着裴子攸的枪笑得合不拢嘴。

裴子攸见他这样也乐了,去了兵器架上给他挑了杆极轻的木杆枪,领着他在庭院中操演起来。

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在前演示,一个秀秀气气的身影在后模仿,而我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唤来翠浓取来绣品,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回忆着刚才奏曲时的感觉。

等到他俩累了、疲了、一身的汗了,我便让翠浓端上早已晾好的凉茶,唤着他二人吃口点心,喝口茶解解乏。

裴子攸很耐心,教得很好,阮尘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要不了多久的功夫,阮尘已经能拿着那杆木枪在庭院中按着裴子攸教的招式自行比比画画地练习了。

于是裴子攸就索性让他自己练着,而他则到我的身边躲懒来了。

他一边吃着茶,一边笑着问我,竟是从哪儿捡到这样好的一个弟弟,乖巧伶俐,惹人喜爱。

我瞧着阮尘在那儿兴奋舞枪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告诉着裴子攸阮尘其实不是我弟弟的事实。

不是?

我点头。

不仅不是,而且其实阮尘的岁数应该比我还要大几岁,算是一个比我年长的「弟弟」。

大几岁?

裴子攸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他怔怔地看着我,满眼茫然。

我无奈地点点头,顺水推舟地将阮尘从奉城到朔方,最后堕入西教坊,以及西教坊护着他的那些姑娘的往事同裴子攸说了一遍。

我对裴子攸说,阮尘活着不是为他一个人活着,是为了好多好多死在教坊里的姑娘活着,她们借着他的身、借着他的眼来看这五彩缤纷的世界,来感受这人世间的冷暖酸甜。

她们就是他口中的姐姐们。

他一直背负着她们——而我,不过是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个幸运,被他当作了那许许多多姑娘的替身,倾尽全力地护着、疼着、爱着,甚至不惜折了半生求来的荣华,只为了找到我,证明我没有死去——这样的恩情,我何以为报?

于是裴子攸沉默了,他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将万般感慨和话语都吞了回去,极轻极缓地摇着头,满脸的无奈和惋惜。

然后他在石桌上挑了两块果子,端了盏茶向着阮尘走去,让他歇一歇,吃些东西,再喝口茶缓缓。趁着阮尘吃东西的时候,裴子攸则悉心地给他演示和解答方才的操演中,有哪里不到位,何处不标准,紧接着又一一示范给他看,直至阮尘连连点头,才将长枪重新递还给他,二人埋头一处,学得很是用心。

也是在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阮尘的心底也有一个英雄梦,每每看见裴子攸身披外袍,内着银铠,骑着高头大马,提着长槊疾驰而过的时候,他的眼底都会泛着艳羡的光——这是我在京中、在教坊里从未看见过的景象。

那些时日裴子攸不算忙碌,白天练完兵回来,就会唤着阮尘过去和他一起习练武艺,手把手地教习操演,阮尘也学得刻苦认真。他二人在远处习练,我则常常坐在一旁或磨谱、或弹琴,或同翠浓一起闲聊做女红。

若是疲了累了,裴子攸也会让阮尘好生歇歇,自己则来找我为他奏上一曲铿锵铮鸣的平州乐,或用枪、或用刀、或用剑,舞一场至酣至兴,舞一场痛快淋漓。

那一段时日,是我们在平州最快乐的光景,相亲相爱,岁月静好,喜乐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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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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