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支口红,我被人网暴!
罪名是虚荣!
我站上天台,本想结束这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却遇到了我的救赎!
可没人告诉我,真正的救赎,只有你自己!
1
我买了一支口红。
某大牌的经典 999 色。
比我一周的生活费还贵。
为了纪念我人生中的第一支口红,我精心挑好了角度,拍了九宫格照片,发在 WB 号上,配文:
「21 岁,全款拿下某牌 999,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doge]」。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支口红会毁了我的未来。
我独自坐在天台上,俯瞰着校园。
放在一边的手机还在不断地接收着来自不同 APP 的辱骂信息,一个接一个,屏幕几乎没有暗下去过。
还好以后用不上了,不然多耗电呐。
没到十点,人还很多,再等等吧。
等到熄灯,空旷的校园就是我的舞台了。
我会从这里一跃而下,干净利落。
就是要劳烦早上打扫的阿姨了,希望她不会被我的尸体吓到。
我正回顾着我这乏味无聊的一生时,一个人在我身边坐下。
2
「你也要自杀啊?」
我看向她。
她留着长至眼睑的刘海,看不清神情。
「嗯。」
她开了口,声音嘶哑,破锣敲起来应该都比这声音好听。
我不厚道地想。
反正都快死了,善不善良的,也无所谓了吧。
我「哦」了一声,继续无聊地等待着熄灯时间。
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之前从这里跳下去过,没死。」
事关我的生死大事,我来了兴趣。
「是太低了,死不了吗?」
她摇摇头,「天太黑了,我没看清下脚的地方,所以跳到楼下的大槐树上了。」
噗,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看来我得找个万无一失的地方去死。
她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笑了笑,「你既然有这个去死的决心,为什么不活下来,让那些伤害你的人去死?」
我冷笑一声,「说得容易,你不也想过去死吗?」
「就是因为死过一次,所以……我不想再为了那些坏人伤害自己。」
「一定要有人去死,为什么不是他们?」
3
不得不说,这确实很让人心动。
但我还是拒绝了。
「我要向谁复仇呢?那些辱骂我的网友吗?」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骂我吗?他们说我是口红媛,几百块的口红都买不起,还学人作秀。」
如果是一个人骂我,那我可以骂回去。
五个人骂我,那我可以寻求校方的帮助。
哪怕是一百个人骂我,我也可以去报警、去立案。
但成千上万的舆论汹汹,我该怎么复仇?向谁复仇?
女人紧紧盯着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周兰兰。」
我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开始颤抖。
4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周兰兰发现我的账号开始的。
那是我记录日常的小号,只有几个僵尸粉。
从我上了大学后就开始记录,到现在快毕业了,浏览量也只有个位数。
我那天发完晒口红的 WB,就继续工作了。
我工作的地方,是我们校内的蛋糕店。
平时还好,但是节假日的时候就很忙。
那天正好有好几个大单,要是完成得不错,店长还会额外发红包。
上次有个顾客给女朋友买生日蛋糕,女朋友很满意,店主当场就给我发了五十块的红包,够我两天饭钱了!
我疲惫但兴奋地忙到了八点多,快打烊的时候,终于有时间看手机了。
刚打开 QQ,99+的消息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点进室友李青的私聊,她只发了一句。
「快看 WB。」
5
因为不喜欢 WB 的资讯推送,所以我的 WB 消息一直是关闭的。
点开 WB 时,本来反应就迟缓的手机愣是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刷新出来。
我看着转赞评都有红点,就连私信都有上百条。
我点进最新一条私信。
@暴躁老鱼:这么缺钱要买假货?陪我一晚,给你买两只怎么样?
我抖着手,点开下一条私信。
@蓝蓝的天空你爹飞:屮,你居然是我校友,真恶心人,趁早退学吧!
我想关掉手机,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下一条私信:
@斯德哥尔摩之怒:女表配狗,天长地久。
还发了张鬼图,是我的照片,被加上了惨白的滤镜和血泪。
我一惊,手机脱手,重重摔在地上,屏幕被磕出了一片蜘蛛网。
我平复下心情,捡起手机,没再去看私信,而是打开了@我的消息。
大部分内容都指向同一个账号。
@兰兰不周道:@默默搬砖中 墨墨,就算你是贫困生,用着助学贷款,也不需要买假口红啊?我这么多口红,你随便用。
底下附了张照片,是一桌子随意散落的口红。
周兰兰。
她是个网红,几万粉,在网上可能算个小透明,但在我们学校也多少算是个红人了。
也是我的室友。
6
我跟她其实并不熟,我只知道她很有钱。
我当晚就找到了她,希望她删帖,但她却只回了我一句,「假的就是假的。敢做就得敢认。」
对于我的解释,她也并不在乎,反而笑嘻嘻地告诉我,「人穷就得认命。」
我努力告诉她,那不是假货,她却把我向她解释的画面拍下来传到网上,又引起了一波骂战。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贪慕虚荣的人。
周围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在舆论愈演愈烈的情况下,店长找到了我。
「小陈啊,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
「店长……」我想解释,但店长打断了我的话,「小陈,我不关心你网上那些事情的真真假假,但是你已经影响到我做生意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
路上,辅导员发来了消息,「陈墨,你这事影响太不好了,优秀毕业生评选……就不报你了啊。」
我点开未读邮件,是下个月要报道的实习公司发来的撤回 offer 通知。
7
我看了看时间,9:59。
还有一分钟。
「周兰兰……她是个网红,有那么多粉丝,家里还很有钱。我有什么能力去报复她?」
她凑近了我,「你有我啊。」
我一怔。
「想死随时可以去死。但是报复的机会,你只有一次。要试试吗?」
「为什么帮我?」
她勾起唇,「大概是因为……看见你就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她说她叫金金,是法律系的辅导员。
「辅导员教唆学生复仇?工作不想要了?」
金金抬抬下巴,「无所谓,工作没了可以再换,我可见不得一个傻姑娘为了些不值得的东西去死。」
我扯扯嘴角,「还真是伟大。」
我跳下来,她也跟着我一起下来。
我这才发现她右腿是假肢。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跳楼的时候没死成,摔断了腿,送到医院的时候来不及了,就截肢了。」
语气云淡风轻,但我很难想象这背后的绝望。
8
回到宿舍,我摸黑爬上了床。
黑暗里,周兰兰的声音幽幽响起:「哟,我们口红乞丐回来了啊?」
我当作没听见,径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之前为了证明我没买假货,我鼓起勇气去专柜验货。
柜姐也认出了我,鄙薄地表示:「抱歉,本店不提供验货服务哦。」
我忍着羞耻,「这就是我在你们店里买的。」
她翻了个白眼,「有小票吗?」
我摇摇头,我平时很少买化妆品,也没有保留小票的意识。
她嗤笑一声,「那你怎么证明,你这只口红是在我们店里买的呢?」
我看了看摄像头,「这不是有监控么,你调一下监控就知道了呀。」
柜姐一脸无语,「小姐,别为难我好了吗?调监控是要店长批准的,我们没有权限。」
我说不过巧舌如簧的柜姐,也拿不出有效的证据,只能拿出我当天购买的截图发到网上,但却又引起了一片嘲弄。
好像我不管做什么,都只能引起大家的辱骂和攻击。
我卸载了 WB,但仍然逃不过议论。
表白墙上挂满了对我的嘲讽,甚至有人会专程去旁听我的必修课,只为了看看我到底是个多么虚荣的人。
9
第二天,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找到了周兰兰。
她正在化妆,见我醒了,特意拿出装口红的置物盒,左右为难:「哎呀,这么多口红,我到底是涂哪个呢?真是选择困难症都要犯了!」
我走到她面前,「兰兰,你明知道我的口红不是假的,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她一脸诧异,「我针对你什么了?」然后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你说那只某牌 999 的事儿啊,我差点忘了。」
她语重心长地拉起我的手。
「墨墨啊,你说你本身就是贫困生,用助学贷款交学费,每个月生活费都要靠贫困生补助,连班费那几十块你都出不起,就算你能买得起,你舍得买吗?」
这番话,就是网上攻击我的理由。
她说的确实都是实话,只不过是一部分的实话。
「你明知道我从大一开始就在兼职,我每天只要没课的时间都在兼职,我庆祝自己收到了 offer,想给自己买个像样的口红,不行吗?」
「我知道,我确实家境不好,但是家境不好就不配买名牌口红吗?确实,这三百多块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但人穷,买的东西就都是假货吗?」
我步步紧逼,「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买的是假货?你亲眼看见的吗?」
她被我一句句问得无言以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亲眼看见又怎么样?」
等的就是这句话!
10
我径直离开宿舍,走到拐角,倚在墙上,平复着我剧烈的心跳。
手机页面的录音机还在工作,记录着我的呼吸。
我按了暂停,然后把文件发给一个名为「复笙」的微信号。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
第二天一早,我把剪辑好的录音发到了重新下载下来的 WB 上,然后,再次卸载了它。
我还是不敢面对那么多的恶意。
我回到了天台。
金金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
我笑她:「你怎么总在天台出没啊?不会是 24 小时蹲守在这里的吧?」
金金微微一愣,笑道:「心情不错啊,都会开我玩笑了?」
我抿唇,点点头,「我发现,我好像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至少,我可以让她也一样不好过。」
她笑出声,我有些懊恼,「我说得不对吗?」
她摇摇头,「你啊,还是太幼稚了。」
金金看着我,一字一顿:「对他人最好的报复,不是让对方陷入与你一样的境地里,而是要过得比 TA 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有些气短,比周兰兰过得好?
我真的能做到吗?
11
我不能。
下课时,我感觉到了有些不对。
本来因为舆论反转,我这两天遭到的恶意注视减少了很多,大家开始从审判转为了审视。
但现在,很多人投来的目光中,都是鄙夷和轻视。
几个男生走到我面前,把我团团围住。
「喂,你是不是真的给钱就能上啊?」
领头的一个男生上下打量着我,不怀好意地伸出手想拽我的衣服。
我瑟缩了一下身子,「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他跟左右的同伴对视了一下,「哟,婊子装纯,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敢出来卖就别怕人说啊?」
我气到全身发抖,「你别污蔑人,我没有……没有出去卖!」
他掏出手机,「要不是你高中同学爆料了,我还真就信了,你这演技能去拿个奥斯卡了吧?」
我夺过手机,看见一条表白墙的帖子。
「墙墙,最近挺火的口红乞丐,我跟她高中是一个学校,她在高中就是挺有名的拜金女,干爹无数,给钱就能睡。
PS:听说她有时候不给钱也能睡,只要活好就行。」
我只感觉一阵窒息,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吵得我心慌。
我想逃走,但周围打量的目光让我无处可逃,只能握紧拳,厉声嘶吼:「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没做过这些!」
众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一样,可我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过啊?
为什么要这么冤枉我?
凭什么?
是不是我去死会比较好?
我死了他们就能相信我了吧?
12
「滚开。」
我以为这句话是我说的,但是随后我意识到,我的嘴唇像是被 502 粘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一点声响。
是金金。
她扒拉开人群,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出教室。
像个救世主。
刚出教室,我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瘫软下来。
她勉力把我架住,「墨墨,坚持住,别让他们看笑话。」
对,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扶着墙,努力地站直了身体,吃力地一步步往前挪。
金金紧跟在我身后,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像是生怕我一时冲动。
我垂着头,努力躲避着众人的视线,但议论声还是争先恐后地往我耳朵里钻。
「那就是我们学校的口红乞丐?」
「什么口红乞丐啊,你这信息也太过时了,她已经被扒出来了,高中就是援交女!」
「啊?真看不出来啊,模样打扮不都挺清纯的嘛!会不会是误会啊?」
「你懂什么,有些金主就好这口!说不定是主人の任务呢!」
「好家伙,玩得真花啊!」
污言秽语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神。
我情不自禁地开始想,恐怕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吧?
现在我就是个板上钉钉的婊子,洗不清了……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辅导员让我去办公室找她。
果然啊,当我以为现在就是最糟糕的时候,现实总会告诉我,远远不是。
13
我怕金金介入会让她难办,所以选择独自去见了辅导员。
辅导员章华是个三十来岁的严肃女性,她见我来了,示意我坐下。
「我找你来是因为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我点点头,僵直地坐下,「辅导员,我……」
她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陈墨啊,我之前觉得你性格挺文静的,怎么能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呢?你知道现在外头都怎么说我们学校吗?有多少学生被你牵连了?」
我低下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章华叹了口气,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摇摇头。
「陈墨啊,学校这边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的,你看要不这样,你这个月先不用上课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抿唇,「辅导员……我、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她放下保温杯。
「陈墨,你怎么就不懂呢?现在问题不是你做没做过,而是你没办法证明你做没做过,你懂吗?」
「可我是被冤枉的啊……周兰兰她……」
章华将保温杯重重一放,「咚」地一声巨响,我闭上了嘴。
「陈墨,我们不要把这件事扩大化,好不好?」
她苦口婆心地看着我。
「这事儿只要你不去管他,很快大家就会淡忘了,过几个月,谁还会记得这茬事?听老师一句劝,别再掰扯了,你掰扯不清的!」
14
从办公室出来,我打开银行 app,余额 2135 块。
一个群租房差不多 25 块钱 1 天,加上伙食费,一天差不多一共 35,差不多够我去校外住两个月。
只要不在学校里住,应该没什么人认识我吧?
走廊尽头,金金靠着墙等着我。
「脸色好难看。」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谁去办公室谈话,脸色能好看啊?」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
我这才察觉到好像有点冷,原来是发烧了啊。
「没事,我回头裹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 OK 吗?」
我摇摇头,「没事的。」
我目送金金离开,就离开了学校,在租房软件上联系了一家日租房。
环境挺差,一个房间里摆了十来个上下铺,过道也摆满了杂物。
我交了今天的租金,就在房东的安排下躺倒了床上。
被子又脏又硬又冷,但这里没有一直审视着我的目光。
我裹紧被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直到被一通电话吵醒。
15
「陈墨,你不在宿舍?」
是辅导员。
我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我出来住了。」
她软下声音,「陈墨啊,我昨天的意思你是误会了吧,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免得你精神压力太大了,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跑出去了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前我跟周兰兰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宿舍,但我每天兼职、早出晚归,跟她们也没什么交集。
停课之后,我不出来住,难道要我整天面对一个诬陷我的人吗?
她继续说道:「你放心,既然事情不是你做的,那学校一定会调查清楚,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
一夜之间她的态度竟然会有如此大的转变,这是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所以陈墨啊,你能不能劝劝你姐,让她别在学校闹事了?」
我姐?
是……金金吗?
挂了电话,我先去看了一下表白墙。
那个帖子已经删除了,但是因为热度大,所以表白墙最新的帖子底下也没有几个好奇帖子内容,反而都在议论表白墙为什么删帖。
我又打开微信,蹦出来好多条消息,都来自于「复笙」。
复笙:墨墨,你到宿舍了吗?
复笙:墨墨你怎么不接电话?
复笙:你在哪?
复笙:你别做傻事啊,你答应过我的。
……
我一条条翻看着,心底涌起一丝感动。
金金她对于我这么一个陌生人都能这么真心实意,看来她应该是个在爱里长大的人。
跟她一比,我好像活在阴沟里的臭虫啊。
16
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冬天被丢在垃圾堆的弃婴。
奶奶捡垃圾的时候发现了我,不顾儿子儿媳的劝告,执意要收养我。
我后来问过她为什么,她笑着摸摸我的头,「小墨墨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哪来的那么多理由啊?我们娘俩有缘分呗!」
可惜我跟奶奶的缘分实在稀薄。
在我高考完的那年暑假,我计划着打个暑假工赚点钱,带奶奶去医院检查身体。
她却偷偷出门捡垃圾,想给我攒大学的生活费。
雨天路滑,路过的车撞倒了她之后,就肇事逃逸了。
而她摔倒在路边的泥潭里。
邻居们发现时,身子已经凉透了。
我报了案,警察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只能草草了事。
可能上天就是见不得我好吧。
在我努力考上大学时,奶奶离开了我。
在我努力了四年,收到心仪的 offer 时,因为一只口红,offer 也打了水漂。
我看着金金的留言,屏幕逐渐模糊了起来。
这时,一条新消息蹦了出来。
复笙:我找到周兰兰的秘密了。
17
金金约我在天台见面。
「周兰兰就是造你黄谣的人。」
她开门见山,我已经有所猜测,所以并不是很吃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很疑惑,周兰兰虽然向来心气高,但这种事情,她应该不会到处宣扬吧。
她摇了摇手机,「你忘了,我也是辅导员,找到表白墙的运营人还不容易?」
在金金的解释下,我才知道,给表白墙投稿的人,是我室友李青。
我很惊讶。
毕竟在我的印象里,李青虽然是周兰兰的小跟班,但也是她的出气包。
为什么她要来污蔑我呢?
「这就需要你亲自去问她了。」
我回到宿舍时,周兰兰不在,宿舍里只有李青。
她沉默着,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我鼓起勇气,打破平静:「你为什么要造谣?」
她打字的手一顿,满不在乎地看了我一眼。
「又想着录音发网上?周兰兰上过你一次当,你以为第二次还管用吗?」
我掏出手机,在她面前关机。
「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我按照金金交给我的方法,一一执行。
她果然有些松动,坐姿放松了些许。
「是周兰兰让我做的。」
「为什么?」
毁了我,对周兰兰有什么好处呢?
她撇撇嘴,「为了面子吧。」
「面子?」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但从没想过这一点。
为了面子,就能去毁掉一个人?
她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倒。
「对,面子。对周兰兰这种人来说,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李青捋起袖子,手腕上一道道疤痕,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喏,她的杰作。」
我震惊地退后了一步,「她……在霸凌你?」
18
李青一脸的不在意,「霸凌?算是吧。但某种程度上,我们算各取所需?」
李青说,她爸在她大一的时候失业了,家里还欠了不少的债。
周兰兰得知后,就很热心地把他安排到了自家公司当司机。
但同时,周兰兰对她的霸凌也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让她跑腿,把她带去自己的聚会上,故意让她出糗。
李青觉得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忍忍也就算了。
后来周兰兰尝到了甜头,就开始对她施暴。
第一次李青太害怕了,没敢反抗。
后来她就找不到反抗的动力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我有多惨的。」
她放下袖子。
「我今年就已经大四了,这两年我家里的债也差不多还完了。
我也说服了爸爸等我毕业,我们一家就去外婆那边发展。我现在只想安静过完剩下的这点日子。」
李青抬起头,「你要告我造谣,就去告吧,我认了。但是你也不要想着说服我去一起对付周兰兰。
让我爸妈知道我是霸凌者,总比让他们知道我被霸凌强吧。」
我一时之间,感觉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李青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的伤害。
但她的观点,我并不赞同。
我要让周兰兰付出代价。
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不想让金金失望。
19
金金听说了李青的事之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半晌才轻声说了句:「难怪她后来……」
尾音消散在空气里,我没有听清。
我咬住唇,「现在该怎么办?我没办法证明是她造的谣,要牵连李青……我也做不到。」
她低下头,「还有一个办法。」
「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我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她,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这可能是唯一的方法了。」
我难以置信,「作为谣言的受害者,唯一的自证方式,是去制造一个新的谣言?」
「那我跟周兰兰有什么区别?」
那天之后,我刻意避开了金金。
她在微信上给我留的消息,我也都已读不回。
我继续缩在群租房里,直到有个同住的女孩认出了我。
我只能再次回到学校。
金金像是在我身上装了 GPS 一样,我再次跟她偶遇在走廊。
我想视而不见地走过去,但她拦住了我。
「聊聊吧。」
20
金金跟我说了她的故事。
她也是在学校被排挤,一时情绪崩溃,从顶楼跳了下去。
因为落在了树上,造成了右腿坏死截肢,全身粉碎性骨折,脸上也有多处重伤,不得不进行整容。
「活着或者死掉,都很容易,最怕的是你想去死,却发现自己还是醒过来了,还变成了残废。」
她用惨烈的代价换取了校方调查的机会。
最终霸凌者被勒令退学,但因为家里有钱,直接去国外读了个野鸡大学,混了个海归名头,混得风生水起。
而她自己,在床上躺了两年,复建又用了一年。
本该是最好的年纪,她却因为一时冲动,不能再肆意奔跑,还因为治疗,欠了一笔巨额医药费。
「凭什么受伤害的是我,他们却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提起来就是年轻不懂事?」
金金问我,「难道被霸凌是活该吗?」
我没办法回答她。
如果那天她没有出现在天台,那她的故事,可能又会在我身上重演。
我为自己的后怕而感到羞愧。
「对不起金金……我那天……」
她摇了摇头,「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21
金金最终还是放弃了造谣的方式,跟我一起重新去寻找解决方式。
周兰兰看着我每天早出晚归,继续冷嘲热讽:「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能报复我吧?知道学校图书馆的出资人是谁么?我爸。」
我置若罔闻。
她却来劲了,似乎一定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反馈,「人呐,得认命。否则就会像李青那样……」
她说了一半就住了口,似是想起了什么,得意地冲我眨眨眼,「算了,很快你就会知道,跟我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还在疑惑李青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她却主动找上了我。
「我给你证据,你帮我报仇。」
在宿舍跟我坦白之后,李青就消失了几天。
我以为她是为了躲避周兰兰的霸凌,但李青再次出现时,整个人暴瘦了一圈。
她告诉我,周兰兰的父亲用李青来威胁李青爸爸,让他替自己的小舅子顶包醉驾撞死人的事情。
李青爸爸为了恩情,所以就去公安局投案。
她接到了警察的电话,才知道她爸爸进去了。
但她觉得她爸爸绝对不可能酒驾,更不可能撞人之后还逃逸,导致伤者当场死亡。
在李青的再三逼问下,李青爸爸才告诉了李青其中的秘辛。
李青不得已,只能告诉了她爸,自己在校时被周兰兰霸凌的事情。
既然要撕破脸,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我跟金金把李青带来的证据整理了一遍。
里面有周兰兰打电话安排人污蔑我的录音,也有李青偷拍的周兰兰霸凌她的视频。
我有些犹豫,「你确定要公开这些视频吗?如果公开了,她一定会追查到你。」
李青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忐忑地看着我。
「你奶奶的死,可能也跟周家有关。」
22
金金霍然起身,面色无比苍白。
「不可能……不可能!」
李青一脸莫名,我也同样十分茫然。
周家和我奶奶,根本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呢?
李青告诉我,她爸之所以同意一家人去外婆家发展,就是因为,他无意中撞破了周兰兰的爸爸周一杭和他小舅子黎安的对话。
二人是因为黎安这次酒架的事情吵起来的。
在争执中,周一杭提到了黎安四年前也曾经开车出过事,要不是那个老太太就一个收养的孙女,小舅子早就进去了。
周一杭本意是想劝小舅子收敛些,结果黎安却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
那个老太太的孙女就是周兰兰的室友陈墨。
要是陈墨知道了自己奶奶的死跟室友有关,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就谁都说不好了!
在知道周家人的隐私后,李青爸爸就打算离开周家。
谁知周一杭却用李青来威胁他。
李青爸爸只能妥协。
我这些天一直混沌的思绪,此刻总算理出了一个线头。
难怪我本来跟周兰兰并没有什么交集,她却突然开始针对我。
原来她只是想逼我退学,以免我哪天发现真相,会对她不利啊。
23
拜周兰兰的引流所赐,我的 WB 也有几万的粉丝,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为了方便辱骂我才关注的。
我把证据整理成了一个视频,同时艾特了学校的官号和网警。
舆论再次被引动。
只不过这次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是周兰兰。
随着事态的扩大,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分享自己被霸凌的过往,以及他们是如何耗尽心力,才从阴影中走出来的。
当天晚上,几条热搜出现在 WB 榜单里。
#一只口红引发的网暴#
#拒绝校园霸凌#
#贫困生配用大牌化妆品吗#
……
这次仍然有很多人在骂我,但我的 WB 评论里,不再是一边倒的辱骂。
我的私信里也多了很多安慰我的话。
其中一条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如果有人冤枉你吃了他的东西,你不要剖开肚子以证清白。你应该挖出他的眼睛咽下去,让他在你的肚子里看清楚。」
24
最终,周兰兰被学校通报批评并开除学籍,即将远赴国外留学。
我觉得这个结局有些似曾相识,跟金金的故事里那个霸凌者好像。
唯一不同的是,由于金金的介入,我们抽丝剥茧,发现了周家人做的龌龊事。
在我向警察提供了调查方向后,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黎安的罪证。
两起肇事逃逸致死案,让他判了十年刑期。
另一边,周一杭父女的日子也不好过。
由于高层爆出了丑闻,导致周家股价大跌,墙倒众人推。
周家勉强支撑了一个月后,还是宣告了破产。
周兰兰的留学梦自然也流产了。
因为她往日高调的炫富行为,加上之前对我的网暴,很多人都记住了她那张脸。
国外去不成,国内又出了恶名,可以想见,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我正想跟金金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发现,金金失踪了。
不,与其说是失踪,不如说,是她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把学校翻遍了,也没找到她。
辅导员说,我们学校没有叫金金的辅导员,隔壁法学的辅导员是个男的。
「陈墨啊,老师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努力回想着,终于记起一个细节。
「对了!我姐!你不是说过我姐来学校闹过事吗?」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有啊,不是你来我办公室软磨硬泡的,都惊动校领导了,这事你都能记岔了?」
我不信。
我向李青求证,毕竟她是见过我跟金金一起整理证据的。
但她的回答却是:「证据一直是你一个人整理的啊?我从来没听过什么金金。」
不可能。
我想起来,金金唯一一次当众出现,是她在教室里,从三个男生的包围中把我救出来。
我找到了领头的那个男生。
男生脸色变了变,「那个……对不起啊,我误会了你。」
我并不在意他的误会,我只想知道金金到底是我的臆想,还是她真实存在过。
「什么金金啊?那天我们找你麻烦,你直接把我推开跑出去了啊?」
我魂不守舍地走在校园里,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所有金金对我的帮助,其实都是我自己做的?
金金她……难道从来没存在过吗?
24
我走到了跟金金第一次见面的天台上。
走到了熟悉的地方,站上去。
底下有一棵大槐树。
我想起来了,因为我决定自杀时不想殃及无辜,所以我从来没打算在白天自杀,也从来没在白天来过天台,爬上天台边缘。
所以我也就从没发现过,如果那天晚上,我从这里一跃而下,那么我很有可能,会落到那棵大槐树上。
然后,因为撞击而陷入昏迷。
而我被树干穿透的右腿,会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而被迫截肢。
我突然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原来……金金就是我自己啊?
仔细想想,她给过我太多暗示了。
金金、陈墨,沉默是金啊。
复笙,附生,她是依附着我而生的,另一个我。
难怪,难怪她说,我不需要对她说抱歉。
因为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25
半年后,我作为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表演讲。
看着底下脸色各异的脸庞,我握紧话筒。
「大家好,我是陈墨。我其实写了很多假大空的话,但我握住话筒的这一刻,我决定给校友们讲讲我的心里话。」
「我奶奶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我肚子里多点墨水,她年轻的时候没少吃没文化的亏。」
「但是一语成谶,我成了个十分沉默孤僻的人。」
「所以在被污蔑时,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我想过直接从楼顶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但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来到了我身边。她给了我反击和活下去的勇气。」
「可能我这么说,大家会期待着我的生命中出现一个能救赎我的人,然后展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猜错了。没有人能真正救赎你,除了你自己。如果你自己没有面对一切的决心,那你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成长和救赎。」
「我很幸运,没有迈出那一步。所以我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比如我这块墨,可能磨一磨,就能变成金子?毕竟沉默是金嘛。」
「在未来,我们也许还会遭遇很多突如其来的恶意。」
「希望你们也能在逆境中,获得救赎自己的能力与勇气。」
「谢谢大家,我是陈墨,也是金金。」
金金,谢谢你呀。
尽管所有人都忘记了你,但我知道,你真实地来过我身边。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能不能做到像你一样潇洒,但,我会加油的。
(全文完)
作者:萧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