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舟渡
情深缘浅：我们糟糕的恋爱
我不会做梦。
但是我好像有一个超能力。
可以随便进出别人的梦境。
1
发现拥有这个超能力是我好几次终于做梦。
却发现梦里的主角都不是我，而是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带着一副眼镜，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同一本书。
可是奇怪的是，我不曾见过他。
2
他做的梦都很无聊。
有时候是一个人走在路上，有时候是一个人吃饭，也有时候是只有一个人的公司。
都是些普通平常的梦。
美梦没有，噩梦也少。
期待的那些画面没有出现。
他的梦却把我看得更困了。
于是有一次，我躲在他途径的路上。
等他快要经过时便跳出来吓他。
他果然被吓到了。
书本掉在地上，他看着我久久回不过神。
我从一开始恶作剧成功的开怀大笑，再到后来有些愧疚地舔舔嘴唇。
我弯腰将书捡起放到他的手上。
对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3
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
他抿着嘴听得很认真。
我说，我不是故意进入你的梦境的。
他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于是我便大了胆子。
我问他为什么他的梦都那么无聊，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他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在现实生活中便是一个人生活。
循环往复的事。
其实他生活得很无趣。
4
他真的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无趣到连本该光怪陆离的梦境都没什么有趣的。
可是这样哪行，生活如果失去了乐趣就是对不起生活二字。
于是我就在梦里拉着他给他介绍许多有趣的活动。
比如哪部电影好看。
哪一首歌好听。
再比如有哪些地方适合旅游。
哪些景点值得参观。
他问我为什么知道的那么多， 我冲他嘿嘿一笑。
我说，我很喜欢旅游，还立志三十岁前趁着年轻游遍大半个中国呢！
他转头看着我。
有着镜片的遮挡，我看不清他眸子里的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
可是他难过什么呢？
是难过他三十多岁了还没游遍大半个中国吗？
想到这里，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关系，男人至死是少年，你有大把的时间呢！」
5
于是后来，他接受了我的推荐。
一部部熟悉的电影经过梦境的加工变得更加奇幻。
过去我都是一个人看的。
现在多了一个伙伴，又换了一种方式。
我觉得这个超能力拥有的很值。
6
可是虽然他的梦境里多了些色彩。
但他仍然是一个。
做什么都是一个人。
我劝他多出去走走，结交结交朋友。
我说，说不定你就在现实生活中遇上了我这种和你投机的朋友，多有意思呀！
他听完我的话，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说：
「是啊，遇到你的人，都是幸运的。」
他好像在夸我。
于是脸上生了热意。
我捂着脸缓缓给他竖起大拇指，夸他眼光好。
7
他的梦境一般都是平平淡淡的。
可是下一次再进来的时候我却感到了压抑。
只有一座四四方方狭小的房子。
他就坐在楼顶层的窗台上，开着窗。
他的一只脚早已出窗台，另一只弯曲着搭在上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
他没有戴眼镜，于是我终于望进了他的眼底。
空空荡荡，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却还是忍不住地揪起心来。
我打开房子的大门。
然后一大片的纸张以排山倒海之势倒向我，压得我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钻出来，我捡着旁边的一张看。
原来他叫陆州。
原来他患有抑郁症。
怪不得。
怪不得他的梦境都是一个人。
怪不得他连梦境都是无趣的。
8
我跑到了那个窗台，拍拍他的腿让他让开些。
我和他并肩坐在上面。
我转头看向他。
「你想跳下去吗？」
他沉默了半响，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信，一张又一张的诊断书，不想跳为什么又要坐在这上面。
于是我望了望底下的高度。
「但我想跳下去，梦……」
可是我话未说完，肩膀就被他钳制住掰过去。
他的力气很大。
那么多天了，我终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巨大起伏。
「你想死？」
他的声音佷哑，三个字像是从喉头挤出来的，他的眼睛很红。
我愣住了，却还是开口：
「在梦里不就是该尝试一下现实生活中不会去做的事吗？」
他也愣住了，却还是执拗地又问了一遍。
「你不想死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于是他手上的气力放松了些。
但是下一秒我就舔舔嘴唇拉住了他的衣袖。
巨大的失重感，耳畔全是风声，心脏在胸膛里怦怦跳。
我咧着嘴笑着，将自己靠近他，附在他的耳边：
「死了就不能做梦了，不能体验许多不符实际的趣事，多不值得呀！」
「所以你现实生活中离窗户什么的都远一点，别一个想不开就跳下去。」
「陆州，我还想在这里见到你呢！」
9
电影里面拥有超能力的使者都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要去完成。
经过这一次。
我就不由得在想，也许我的使命和责任就是陆州。
帮助他重新找回对于生活的兴趣。
10
陆州最近很少做梦。
于是我没地方去。
一片漆黑与混沌之中。
我的脑海中总是控制不住地出现他坐在窗台上的身影。
不禁头疼。
该不会我这刚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任务对象就没了吧？
11
又一次见到陆州的时候是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只身坐在那。
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我放轻脚步走到他的身后，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反而是我看不懂的庆幸。
我坐在他的身边，环顾四周，惊喜地问他这几天是不是去旅游了。
他摇了摇头。
于是我就叹了一口气。
我跟他说，这一片草原让我想到了去新疆的那趟旅行。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去旅行。
拉着不认识的人的手一起围着篝火跳舞，柴火的噼啪声混着吉他的曲调，大家一起唱着歌看星星。
我说得很起劲。
陆州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听得很认真。
于是梦境的最后，我拉着他的手，满眼真诚。
「你一定要去一趟，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次旅行。」
大草原、星空、篝火。
还有……
我想不起来了。
总之正是因为这些，我很快乐。
他看向我握着他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露出来笑容。
淡淡的，却很好看。
他点点头跟我说好。
12
事实证明，我的提议还是很有效果的。
陆州的梦里终于出现了别人。
是一个女生。
在梦里他依旧沉默寡言，游离在人群之外。
但是那个女生却发现了他。
她的笑容灿烂又肆意，拉着他的手跑入人群中，伴着篝火音乐和他跳起了舞。
他哪里会跳舞，动作僵硬又无措。
她其实也不会，却依旧拉着他的手，跳得很高兴。
她跟他说，出来玩便要敞开了的高兴。
我听了点点头，表示很赞成。
女生拿着吉他，在篝火旁弹奏不知名的乐曲。
她的声音很好听。
于是在他的梦里边，周遭一切都慢慢隐去，只剩下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带着满满的眷恋。
接着，梦里又转换成了许多场景。
我看到他们一起度过了好几天。
一起在赛里木湖前拍照。
一起看夏塔古道上雪山与野花并存。
一起躺在草地上辨认天上的星轨。
……
所以你看，新疆真的是个很浪漫的地方。
临行前，陆州主动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并且送了她一个吉他。
他说她弹吉唱歌很好听，他很喜欢。
……
啧，原来那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还会甜言蜜语。
我笑着调侃他铁树开花。
他却没有反驳，只是眼神晦暗跟着笑了笑。
13
那个女生和陆州在同一个城市。
通过梦境，我断断续续地看着他们的相处。
看到他们互相分享日常中有趣的琐碎。
他看着手机里一条条的信息忍不住地勾起嘴角。
看到他闲暇时会去找她。
路上买上一枝鲜花，或者一份雪糕，或者其他的什么。
女生接过的时候满脸的惊喜。
看到他们一起散步，一起吹晚风，一起在周末相约看音乐剧。
看到他帮人家换灯泡，修好家里的家具。
……
我看得瞠目结舌。
原来恋爱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于是一次梦境快结束的时候，我来到陆州身边。
我凑近了问他：
「陆州啊，你是不是偷学了追人攻略，不然怎么那么会追人？」
可是他听了我的话，只是下意识握了握手中的那本书。
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是有人教我的。」
我听了眼睛一亮，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你能不能把那个人也投影进梦境之中，让他也教教我？」
可是他看着我，眼中的情绪复杂。
许久之后，他说。
他不能。
嘁，小气。
14
不过也好在有恋爱导师的攻略，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的第一次约会，陆州早到了很久。
他拿着电影票安安静静地等她。
我从一旁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拿了颗爆米花：
「电影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场，你为什么来那么早。」
于是他将手中的爆米花往我的方向伸了伸，并顺手将一杯饮料递给我。
做完这些后，他又转头看向了转角处。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他不想让她再等他了。
……
不久后女生也到了。
我看到她惊喜地扑进他的怀中，发丝凌乱。
15
他们谈了五年的恋爱。
我也断断续续地在梦里见证了他们五年的恋爱。
自始至终的，很浪漫。
陆州是个很完美的男朋友。
每一次他和她在梦里吵架，他都会条理清晰地耐心解决，口才与情商都极高。
看得躲在旁边的我都暗暗赞叹。
他的工作很忙。
但他仍然会抽出时间陪她。
他的厨艺很好。
我有幸在梦里尝过几次。
尝完只羡慕那个女生家中多了个厨子。
16
陆州虽然很忙，却还是带着她去了很多地方旅游。
都是我之前推荐给他的。
于是这些年我也跟着梦境的推进，去了许多地方。
在青岛的夜市喝啤酒，用力摇晃，看啤酒泡沫如火山爆发般冒出。
在重庆的街头吃火锅，被辣得火苗从嘴巴中冒出。
去东极岛看海，看落日掉入海中，海水变成橘色。
去漠河看极光，一伸手便抓到一条，绸带质感的。
……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
我玩得很高兴。
17
我撑着头，看着面前出现一幕又一幕求婚的场面。
不久后就是他们五周年的纪念日。
陆州通过梦境将他准备的求婚计划一一放给我看。
餐厅、钢琴、玫瑰。
家里、烛光、玫瑰。
沙滩、烟火、玫瑰。
森林、灯串、玫瑰。
……
无数种求婚的创意出现在我的眼前。
眼睛终于看酸了，我揉了揉眼睛。
陆州却仍然一幕一幕看得认真。
看完之后，他才转头问我：
「如果是你，会喜欢哪个。」
每一种创意都很浪漫，我无法做出选择。
于是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不用求婚仪式我也可以嫁给他。」
他愣住了。
眼前一幅幅的画面突然消失。
他垂着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18
陆州和那个女生结婚了。
度过了幸福又美好的几十年。
梦里的他头发花白，拉着她的手坐在长椅上看落日余晖。
我突然就开始感慨。
感慨那个坐在窗台上的少年找到了他的少女。
从那幢白房子中走出，找到了生活的乐趣。
虽然我只存在于他的梦里。
但是我看到的一切画面与情节都十分的逼真，和现实生活中没什么两样。
所以，四舍五入我也算是甜蜜爱情的……
见证者……
……
等等。
和现实生活中没什么两样？
19
我突然愣住了。
梦境注定与现实不一样。
太逼真了反而显得不合常理。
我仔细回想。
这几十年的时间的确过去得太快，许多细节无法想起。
于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陷入了梦中梦。
而这一切，也并不是真的。
20
再一次见到陆州，还是那一片草原。
他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梦的形成是根据现实生活。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梦里的那个女生是谁。
那些我与他提起的地方他是不是早就去过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
太多太多的问题了。
可是最后我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坐下，装作轻松，笑嘻嘻地对他说：
「嘿！我看到你变老后的样子了哦，你放心，你老了之后也是……」
帅老头……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揽入了一个怀抱。
身子一瞬的绷紧。
他抱我抱得很用力。
渐渐的，我感觉肩颈处的衣领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他……哭了？
为什么？
梦中梦对他的刺激太大？
可是那一场梦中都是美好而快乐的事情啊……
我怎么想也想不到原因。
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我回抱住了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陆州，不要难过了，你以后老了真的是个帅老头。」
21
陆州似乎更沉默了。
通常便是坐在我身边，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但是却没有开口说话。
于是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女生。
想起梦里那几十年里的他。
终于有一次我开口了。
我问他：「陆州，你有没有考虑再找个女朋友？」
他敛着眸，回答得毫不犹豫：「没有。」
我不放弃，试探着提议：
「要不你考虑考虑？」
他抬起头看向了我，眼底的情绪太浓了。
他问我为什么。
于是我立马像收到指令一样，立刻把谈一段新的恋爱的好处报给他。
可以遇见温柔漂亮的女孩啊。
可以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啊。
可以调节心情啊。
可是好处还没例举完，他就笑了。
他的手掌捂着眼睛，笑声又干又涩。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了手转头看我。
我看到了满目的荒凉，听到他哑着声音问我。
「就连你也要劝我吗？」
22
陆州开始躲着我了。
23
最近几次我都是一个人在梦境之中瞎晃。
好在如今陆州的梦到的场景终于有趣了些。
面前有一片森林，我抬脚便走了进去。
比人还高的蘑菇。
充满诱惑力的树洞。
会说话的松鼠。
我应该很高兴的。
但是我没有。
随便找了棵树坐在底下，旁边是一大片水塘。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着我。
就因为我催他找女朋友吗？
我叹了口气，想从水塘中捞一把水洗脸。
可是刚靠近水塘，我就愣住了。
我从没有在梦境中注意看自己的脸。
而此时水面上映着的这张脸和那个女生的一模一样。
那个，拉着陆州走出情绪的阴霾，在梦里和他生活几十年的女生。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面上的影子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这是梦境给我开的玩笑？
还是我本来就长这样？
我皱了皱眉。
对啊，我为什么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24
一处不正常的发现，抽拉带扯地又带出许多。
我忘记的好像不止自己的长相。
我忘记了我的姓名。
再回想不出现实生活中的样子。
就连对于过去的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片段。
25
我好像，不是拥有进入别人梦境的超能力。
而是……
我只寄生于陆州的梦境。
26
我没再去陆州的梦境。
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黑。
我抱着腿，下巴靠在膝盖上。
我脑子很乱。
我在想。
我算什么呢？
他做的那些梦，算什么呢？
我和他之间，又算什么呢？
27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令人难过的是，三个问题，一个都没有思考出答案。
但是我还是起身，走进了陆州的梦境之中。
我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28
这次的梦境变成了嘈杂的街头。
往来穿梭的人和车辆。
我突然就看到了陆州。
站在街中间的陆州。
一辆车子从远处驶来，他却毫无躲闪的念头。
我一瞬间忘了这是梦，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他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秒，我看到车辆凭空消失了，看到他大步向我奔来。
等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整个人很憔悴，脸上是不自然的苍白。
可看向我的眼底却一片猩红。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我，最后却停在了半空。
于是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扯起嘴角冲他笑笑，我问他。
陆州，我是不是早就死了。
29
我曾经听别人说。
人死了，但灵魂还会存活着。
它会选择一个平衡世界，存续一段时间，做最后的告别。
我想。
陆州的梦境，也许就是我选择的平衡世界。
我会出现他的梦境之中，应该是因为我舍不得他。
30
他没有回答。
但是下一瞬，毫无准备的。
我又跌进了梦中梦。
这次梦里的主角依旧是我和陆州。
却和上一次的剧情截然不同。
31
陆州似乎表现得对我没有兴趣。
主动要联系方式的是我。
……
一条条日程的分享都是我发出的。
陆州根本很少回应。
他很少主动找我，是我经常去找他，也是我总在路上买上新奇的物件带给他。
散步？吹晚风？音乐剧？
这些都是我邀请他，然后被拒绝的。
……
家里灯泡坏了。
发出去的信息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复，我在一片黑暗中心惊胆战。
……
后来在一起。
第一次约会他就迟到了。
一场场电影的观众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我看到自己捏着手里的票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等了一个下午。
……
每一次的吵架都是以陆州的沉默收尾。
他的工作很忙，没有时间。
工作永远比我重要。
于是梦里出现最多的，便是我一个人呆着空荡荡的房间里。
所以我印象中那些一个人看的电影。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堆积的。
……
那求婚呢？
之前梦里出现的哪一种都不是。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抱着我，给我戴上戒指，说了一句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于是我们就这样结婚了。
没有办婚礼。
婚后他依然很忙。
我依然一个人。
32
陆州从一开始就对我没兴趣，后面也总是冷着我，不愿与我多接触，连求婚这种重要的场合都看起来那么仓促。
梦里的这些生活，是我不能接受的。
卑微、不得回应、不被珍视。
于是后来。
后来我就死了。
梦里的我站在路口，看着飞驰而来的汽车没有让开。
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其他的情绪。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梦里，陆州看我坐上窗台时失控的情绪。
原来，我早已经因为他而死过一回。
……
33
梦散了。
脑袋隐隐作痛。
我缓了好一会才抬头。
我看到对面的陆州神色痛苦。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的手。
我却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我问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落空的手就僵直地停在原地。
慢慢地，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最后闭上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
于是我笑了，嘴角的笑意尽是嘲讽。
啊。
原来是浪子回头。
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交织在胸膛里的情感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不明白。
我图个什么呢。
活着的时候就缠着他，非他不可。
死了还对他念念不忘，还要寄生在他的梦境里。
我自诩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却还是这样和他生活了好几年。
恋爱还结婚。
太不符合常理。
34
明明应该生气的。
明明想到梦里的一切还是会觉得委屈。
可想起陆州看向我时眼底的痛苦与脆弱我的心还是发疼，连喉头都是苦的。
那些盘根于内心几年的本能告诉我。
我还是舍不得他。
我还想见到他。
……
两种情绪相互拉扯。
最终我摒弃了脑中的一切，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跟着他。
我想就这样跟着他。
然后等待到灵魂消散的日子。
早死早超生。
35
后来的每天，我都会在梦境之中看见陆州。
我看到他发了疯一样地找遍梦境的每一个地方。
从梦境的开头找到结尾。
我看见他苍白这一张脸，眼底却猩红。
他将那本书紧紧抱在胸口，哑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求我出现。
……
那我呢。
那些个独自在家的日子。
我会不会也想这般希望他出现，希望他回来陪我。
36
我就这样呆了很久，久到发现自己快要消失了。
身子偶尔会变得透明。
那一片的黑暗与混沌之间慢慢也透出光亮。
然后是一扇门的出现。
我不知道门的背后是什么。
虽然嘴上说着早死早超生，却还是担心走进去后我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就真的再也见不到陆州了。
那扇门很吸引人没错。
我也该离开他没错。
但是我就是不愿跨出那一步。
37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门里。
这扇门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我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还是找陆州道个别了。
眼巴巴地缠了他那么久，被他冷落了那么久。
我是应该呆在他身边，让他再一次好好对我的。
……
可是等走进去后我才发现。
原来里面连接的并不是通往新生的阶梯，而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我原本存在的世界。
38
我飘荡在一间房间里面。
房间里的窗户被拉得很严实，密不透光。
我看到陆州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即使在睡梦之中他还是皱着眉，满脑袋的汗，唇色苍白。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他。
指尖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也是。
灵魂又怎么触碰得到东西呢。
我收回手，敛了敛眸转过头。
目光却意外接触到了床头柜放着的一瓶安眠药。
打开着的，已经被吃了大半。
我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在我还没跳出来吓他之前，我很少能够进入他的梦境。
因为他很少做梦，梦境与梦境间的间隔很长。
可是之后，在他见到我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
原来。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他竟然，那么想见到我。
39
紧接着，我又在房间里发现了许多的东西。
发现了许多书。
研究梦境的，教人做梦的。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很旧的书。
发现了许多地图和照片。
大多都是我和他提过的景点与地方。
发现了许多没有寄出去的信件。
收件人写着苏倾。
发现了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陆州牵着我的手，笑得很好看。
我从来没有在梦里见过他这样笑过。
梦里的他。
连笑起来都是带着苦的。
40
陆州醒了。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躺在床上睁开了眼。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他望向天花板的眼中了无生气。
过了许久，他才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
他没有开灯，只是在带上眼镜后，穿着拖鞋沉默着走到客厅里。
我这时才发现，他瘦了很多。
他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跟着他一起坐在了沙发上，看着他打开电视。
电视的亮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脸庞。
一张毫无情绪的脸庞。
电视里放着的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是一部喜剧。
我记得我当时看的时候一直抱着肚子笑。
可是他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直到电影放到片尾，天亮了，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摘掉眼镜，放在了桌上。
他弯着身子，将脸埋入手掌之中。
我听见他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他在问我。
问我为什么就连今天，也不肯出来见见他。
41
中午的时候，陆州换了一身装扮，打扮得很帅气。
我跟着他出了门，看到他在路上买了一束花。
一束很漂亮的花。
店员看他长得帅气，就问他花是送给谁的。
他回答说，他要去见爱人，这是给他爱人的。
爱人？
我愣住了。
他……
又有了新的爱人吗？
42
我见到了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是我。
我看到我的照片被贴在一块石碑上，石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还有……
还有我死去的日子。
原来我就是苏倾。
原来今天是我的忌日。
……
原来，我已经死了三年了。
我看见他把花放在石碑前。
看见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着我的照片 。
从额头滑过眼眸再到嘴角。
然后，他就笑了。
一个极淡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倾倾，我最近总是会梦到你，可是你不认识我。」
「你跟我说你有超能力，能进入我的梦，你还说我的梦太无聊了。」
「可是倾倾，我本来就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是因为你在，所以才慢慢变得有趣。」
……
「倾倾，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一切从头开始，梦到主动的那个人是我，梦到我来追求你，像你之前做的一样。」
「梦到我约会没有迟到，梦到吵架的时候我没有沉默，梦到我给你做吃的，你很喜欢。」
「梦到我带你去了很多地方，那些你曾经想去的地方。」
「梦到我向你求婚。」
「梦到我们……白头偕老。」
……
「可是，我们没有。」
说到这里他慢慢收回来了手指，他敛着眸不再看我。
明明嘴角还带着笑意，眼眶却红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原谅不了自己，所以编造的美梦。」
「于是后来，美梦被识破，梦里的你知道了真相就不愿意见我了。」
「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了你，你却不愿意见我了。」
他的语气缱绻，像是爱人之间的低语，慢慢诉说着心底深藏的爱意。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因为他对着的，只是一座石碑。
和看不见的，早已死去的我。
43
他在我身边待了很久很久。
等到太阳落山。
等到月亮挂在天上。
等到保安来巡查。
他才终于起身。
临走前，他又一次地想要伸手，想要触摸我的照片。
可是这一次，在指尖即将触及到的时候，他却停住了。
我看见滚圆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掉落。
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我听见他开口，带着乞求。
他说：
「倾倾，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44
我跟着陆州回去了。
我看着他没有吃饭。
只是洗了个澡，就回到卧室。
我看着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往手中倒了几粒，面色不变地吞了下去。
……
我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陆州。
也突然发现，我可以触碰他了。
于是我伸手轻轻地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
眼睛，鼻子，嘴巴。
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
却多了几分虚弱与死气。
一颗心酸涩得很。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在梦中见到我。
可是，我在这里，他又怎么能够见到呢。
我叹了一口气，却看到枕头边上放着一本书。
那本他在梦里一直拿着的书。
封面被磨得很旧，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于是我倾身将它拿起。
原来，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笔记。
是我写的旅游攻略，以及一篇篇的影评。
但是每一页却又夹杂着许多照片，有两种不一样的字迹。
所有的记忆，再翻开这本笔记后，尽数归位。
巨大的记忆量，我愣了很久。
直到最后，我又想起陆州在我墓前，满眼破碎与祈求地说着那一句
「倾倾，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一片湿润。
……
在死后我忘记了很多事。
竟然也忘记了陆州他有多爱我。
45
我第一次见到陆州，就觉得他可能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想要寻找一个景色优美的葬身之地。
于是我便主动牵起他的手，和他结伴走过剩下的旅途。
我知道，他觉得他没有未来，所以不愿与我有更深的联系。
但我不想这样。
我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我跟他说：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风景还有很多，不去看一看可惜了。」
46
后来，我发现他和我在一座城市。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那时创业还失败，欠了很多钱，打了三份工，忙得连饭都吃不上。
于是我常常下了班就去找他，路上买些吃的，和他一起蹲在楼道里解决晚饭。
有时候还等着他下班，然后一起散步回家。
他不爱说话，却总会安安静静地听我一路上的叽叽喳喳，会把我送到家门口，看着我上楼。
我一遇到有趣的事情就会和他分享。
但他有时候会忙得一天都没空看手机，因此很少给我回应信息。
可是那些琐碎都被他记在心里。
他会在难得的休息日，排上半天的队伍给我买一份我只是与他提过一嘴的面包。
有一次，家里总闸坏了。
我很害怕。
维修工已经下班，我给许多人发信息都没收到回复，于是我给他发了信息。
过了很久，将近半夜，门被敲响。
他还穿着工作服，满头是汗地拿着工具箱出现在门口，喘着粗气。
几个小时心惊胆战的情绪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崩溃，我抱着他掉眼泪。
他的身子僵了僵，最后还是伸手抱住了我，一下一下地安抚。
47
陆州经常迟到，连第一次在一起后的约会也迟到，害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每次都是假装跟他生气，但其实我根本没有怪过他。
我知道他为了能和我在一起，为了能给我安稳的生活付出了比旁人还要多的努力。
他很辛苦。
而且，每次看着他为了哄我开心，笨拙地挑选礼物，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我，我都会觉得他真的很在乎我。
48
陆州不善言辞。
所以吵架大多沉默着，变成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其实这一点我蛮生气的，我总觉得是他在敷衍我。
可是，每一次吵完架，我总会看见他默默地做出正确的改正，还有时候用实际证据来温和地反驳我胡搅蛮缠的观点。
他不善言辞，他习惯用实际行动来回应我。
他厨艺很不好。
连最简单的粥都是不堪入口。
于是那个晚上，为了我空空的胃，在我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他一个人跑了好多个地方。
并在之后苦练厨艺。
49
他确实很忙。
我一个人看电影，看攻略。
其实不孤单，做这些的时候，我总会幻想以后和他一起的场景。
一起看我觉得好看的电影，一起去旅游。
幻想完了，我就觉得，我很幸福。
50
后来，我妈妈生病去世了。
我没有了家人。
我看着陆州一个人操办起我母亲的后事。
事项很多，我知道如果我一个人来，根本没办法承受。
但是他都完成得很妥帖，很可靠。
晚上我被噩梦惊醒，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我攥紧他的手臂，和他跟说：「陆州，我没有家人了。」
而他抱着我，顺着我的背，耐心地安抚着我的情绪。
等我情绪好些的时候，他给我戴上了戒指。
他说：
「倾倾，我会成为我的家人，我来照顾你，爱你。」
「倾倾，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钻石很大，戒指很漂亮。
他当时事业才刚刚有了起色，所以我知道，他应该是拿出了几乎所有的钱买的这枚戒指。
他从来不肯让我吃亏。
于是那一刻，我想给他一个家。
51
我跟陆州说婚礼不急，于是我们先去拍了婚纱照。
我记起他是个不喜欢笑的人，我很少看到他笑。
所以在拍婚纱照前我总担心他笑得僵硬，总是戳着他的脸颊帮他练习笑容。
等到拍照那天，我穿着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
他当时看着我愣了好久。
好久之后，他就笑了。
笑得温柔又幸福。
他牵起我的手，看着我眼睛夸我好看。
……
满目的爱意是骗不了人的。
我能感受到，他真的很爱我。
52
可是后来。
我却死了。
死之前我还在和他吵架。
他当时连续出了一个月的差，时常联系不上人。
仅有的几次电话也都是我在说话，他全程静默。
于是我就很生气。
不安与委屈的情绪蒙蔽大脑，我跟他说了气话。
我说：
「陆州，你这个这样，我一点都感受不到你爱我。」
可话说出嘴后不久，我就后悔了。
我明明知道他有多爱我。
隔天上班的路上，肇事司机闯红灯，车开得很快，我没有办法反应。
车撞上我的一瞬间，我在想。
我还没来得及跟陆州解释呢。
53
我没来得及跟他解释。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做那样的梦。
觉得自己做得不好。
后悔自己的不称职。
几年来，都这样痛苦着，懊悔着。
所以他才会不敢触碰我。
才会求我不要恨他。
……
可是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更没有要恨他。
54
房间里又一次地出现了那扇门。
这一次，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他这次做的梦，是我们初遇的地方。
篝火燃得很旺盛，他就一个人坐在旁边。
像我刚开始见到他的一样。
静默得像个假人。
看到我的瞬间，眼眸才动了动。
他起身向我跑来，站在我的面前，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带着不确定。
于是我拉过他身侧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眨眨眼睛，对他笑得狡黠。
「摸得到的，热的。」
像是玩笑一样。
明明已经死了，可在梦里，身体还是温热的，活着一样的错觉。
于是陆州的眼眶更红了。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庞，小心翼翼的。
「倾倾。」
他轻声唤我。
所有情绪随着这一个称呼蔓延开。
他从哽咽到泣不成声。
他的情绪一向内敛，我从没见到他这样哭过。
我听见他颤着声音说：
「我以为……以为你又一次地离开我了。」
又一次离开。
是啊，我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
心忍不住抽痛，泪水盈满了眼眶，看人都是模糊的。
但我还是努力弯起嘴角。
我伸手，擦去了他的泪水。
「我哪里舍得啊！」
就算死了，也还是要回到有你的世界。
就算之前错以为你对我不好，却还是舍不得看不见你。
陆州，我哪里舍得离开你。
55
我在他的怀里，一起躺在草原上。
梦里的星星，比现实中的还要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我戳戳他的脸颊，骂他是个傻子。
我说：
「一句气话被你记了三年，陆州，你怎么那么傻。」
「那么多细节，明明仔细想想就能知道你有多爱我，对我有多好。」
「而且，我哪里是哪种不讲道理的人！」
可是他抱着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只是亲了亲我的额头。
于是我也没有再追究什么。
我知道，他那么爱我，所以他的一点不好就会被他无限放大。
所以他才会做那个梦。
弥补一切的不好，弥补一切的懊悔。
极致完美的那个梦。
56
对我来说，我和他始终在一起。
但是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已经踽踽独行了三年。
于是即使在之后的梦境中身子变透明的次数越来越多，我都始终不忍心告诉他我快要消失的事情。
偶尔身体快变得透明被我察觉到的时候，我都会找个借口让他先离开。
我不想让他好不容易开心，便又要陷入得而复失的悲伤之中。
可是我知道，拖不了多久的。
果然，在他一次突然回来找我的时候，我依然处于半透明的状态。
我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陡然落地。
我无奈地对他笑笑。
我想让语气尽量变得轻松起来，可是出口便是止不住地哽咽。
我说：
「陆州，怎么办，我好像又要离开了。」
他伸手想要抱住我，但是却穿过了我的身子。
他定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空空荡荡的手。
57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整个人显得易折。
直到看到我的出现，才对我扯出一个苍白又无力的笑容。
他说他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见到我。
我抱住了他，感受到他的身子在颤抖。
我拍了拍他的背，想要安慰他。
我说，我的离开，并不是你梦境的问题，是我注定要离开了。
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三年前我就应该不在了，白白捡了那么多额外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应该高兴的。
他抱我抱得更紧，他说，他舍不得。
可是，我又怎么舍得呢。
最终，我拉开他。
我擦去他的泪水，也擦去我的。
我说。
「陆州，要不你接下来的日子做梦梦一场婚礼吧。」
「我们还没有举行婚礼呢。」
58
我不知道他废了多大的功夫。
却也在我即将消失的时候，如愿地梦到了婚礼。
他穿着西装很帅气。
我身上有的也是梦里的婚纱。
我们牵着手，走过长长的台阶。
最后站在了婚礼台子上。
我不知道结婚的誓词应该怎么说。
所以，我就自己编了一个。
我说：
「陆州先生，我们已经跨越贫穷，跨越疾病，跨越失意，爱着对方，安慰对方，尊敬对方，我们已经携手走过了一生。」
「所以，你愿意娶我吗？」
他愣住了。
愣住过后，是止不住的眼泪。
明明是个喜庆的情节，他却还是哭得那么惨。
最终，他点点头，说：
「我愿意。」
他拉起我的手，为我戴上戒指，我也给他戴上他的。
戴完之后，我就抬起头，笑着跟他说：
「那接下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啦！」
于是他将我拉入怀里。
两颗心紧贴着怦怦跳，唇与唇的触碰，数不清的绵长爱意在其中被诉说。
59
婚礼过后，我就变得越来越透明。
陆州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他拿出了那本他一直拿在手里的笔记。
然后一页页地翻开给我看。
他说，那些我想去的那些地方，他后来都去了。
他跟着我做的攻略去到每一个我提到的景点，拍了好多的照片。
我写过影评的电影，他一个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他发现我们看待电影的角度不一样，有些地方，他不赞成我说的，所以他自己又在影评的旁边写了自己的感受。
他说，在做这些时候，他又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很多他觉得我会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他把这些都记在了笔记上面。
他说他本来想去完这上面的所有地方，就来找我的。
找我的时侯，带着这个笔记。
说不定，我就不讨厌他了。
说到最后，他停顿了好几秒，他看向我的眼底充满了不舍，却还是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
他问我：「倾倾，我能来找你吗。」
我的双手触上他的脸。
虽然他已经无法感受到了。
我摇了摇头。
我说，这个世界上的风景还有很多，不去看一看可惜了。所以你一定要代替我，好好地活下去，去看那些风景，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我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又来到了你的梦里。这样，你就可以与我分享那些，我就不会说你的梦无聊了。
身子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于是最后一次，我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次你要记住啦，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我看到他的眸子陡然放大，眼角流下一行泪。
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知道，我彻底消失了。
60
我虽然没有超能力。
但是我知道，我的再次出现依然带着使命。
使命就是，解开误会，让陆州能够继续好好地活下去。
61
原本的一切全部消失不见。
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在迷宫里，我看到了很多陆州的记忆。
我看到他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样子。
沉默寡言又不喜欢笑，他在孩子群里显得很不起眼，于是没有一个家庭愿意带他走。
我看到他上了初中和高中。
他很聪明，拿了很多奖学金读完学业，堆了一张又一张的奖状。
看到他到了大学，忙着学习、打工和创业，拒绝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
看到他创业失败，欠了很多钱。
他站在公司的天台，然后花光自己剩下的所有钱买了旅行团的名额。
……
后来，后来他就遇到了我。
那段记忆的色彩突然变得鲜艳。
他记忆中的我漂亮又美好。
我又一次回顾了我们相恋、相爱的时刻。
真的很幸福。
只是走到后面，画面便戛然而止。
他接到了我的死讯。
我看到他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头发和衣服都很乱。
他双臂撑着大腿，整张脸埋在掌心中。
肇事司机说，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于是他起身抓住了司机的衣领，给了他一拳。
然后他就被警察拉住了。
我看到他握拳的手颤抖着，看到他眼底是密密麻麻的血丝，红得像野兽。
毫无征兆地，他的眼角滑下一道又一道的泪痕。
但是眼底，悲伤到麻木。
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62
陆州在我死后，去了很多的地方。
就像他在我墓前说的。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拍照，就给我写信。
画面的最后，我看到他误入了一个深山的寨子。
看到他给了一个奇怪打扮的人很多很多钱。
而那个人给了他几本破旧的书，就是我曾经在他房间里见到的那几本。
我听到几个词。
「招魂术。」
我愣住了。
画面中的那个人继续说。
他说，一旦实施，每见到一次，便会折损陆州自己的寿命。
陆州明明，是一个不信鬼神的人。
可是这一次，他却神色未变地接过了那些书。
他答应了。
毫不犹豫的。
他一次次地买了很多很多的安眠药。
最初的几次，我看见他早上醒来，会撑着头愣好久。
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悲哀。
但是后来，他终于在梦里见到我了。
63
我让他好好地度过余生。
可他却早已准备好与我共度他的余生。
64
我的出现，不是偶然，不是使命，也不是我的选择。
而是他的处心积虑。
他处心积虑地用剩下所有的时光来换与我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65
迷宫的尽头，传来了抢救的声音。
我满眼泪水地看到陆州躺在抢救室的床上，周围围着好多医生。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是唇角却带着笑。
我听见心电图检测仪传来刺耳的声音。
然后出现了一条直线。
医生还在抢救。
可几分钟后，一个个地选择放弃。
他们，宣布陆州的死亡。
66
我好像看到陆州了。
看到他站在迷宫的出口处，看着我。
他笑得温柔，向我敞开了怀抱。
我听见他跟我说：
「倾倾，我来找你了。」
（全文完）
作者：散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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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8 13: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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