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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拘风为牢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0519 更新:2026-06-09 11:08:20

拘风为牢

心悦卿:有甜有虐的仙侠言情故事

1

师父亲手把我推下了诛仙台,仅仅因为我想杀一头鹿。

清隽白衣的仙人铁青着脸问我可有悔意,我拖着沉重的镣铐抬眼,粲然一笑,

「不悔,他日若有命归来,弟子定当将师父寝殿里的那只畜生宰了来,烹肉煮血做下酒菜。」

许是被这话刺到了,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下,直将我碾进地面。喉中的腥甜涌过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自牙间口缝溢出,身体骨骼嘎吱作响,碎得清脆。

他急了他急了。

我嗬嗬发出两声不成调的古怪笑声,用裂开的膝盖骨强撑起歪扭倾斜的身体,颤巍着伸手,朝那位道貌岸然的师父,倔强竖出了一个中指。

我是迢渡仙尊最疼爱的弟子,也是六界四海最受宠的公主。

我曾经用司命的开芸镜看过自己的命格。

开芸镜是上古神物,司命宝贝得紧,从不给外人看。

而我作为司命的老铁,哪里算什么外人,于是十分友好地借来看看是怎样个稀罕物,他也十分友好地借了。

我捧着镜子研究,繁纹银边镶身,触手升温,灵力激荡下,镜波涟漪迭起,朦胧镜面逐渐清晰。

催动开芸境的间隙,司命挣了定身术想来夺我手里的镜子,当目及镜中景物时讶然一怔,随后捏指掐算,脸色凝重地对我深深一吟。

「落泱公主往后恐有大劫。」

我虽然看不太懂镜子里金红交织的线团是怎么个预意,但线团周围恶煞的云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也隐隐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恐怕并非顺遂。

但也不以为然,想着哪怕天塌下来,也会有父君和师父替我顶着。

「本公主吉人天相,谁信你瞎扯。」我把镜子扔还给司命,全当他在放屁。

可如今,替我顶天的两个人,一个抽了我的神脉,一个将我浑身的骨头碾碎扔下诛仙台。

全都是为了一个开了灵智的畜生。

我的父君和我的师父,爱上了同一个女人,针不戳,天界大型伦理剧针不戳。

明明只是头鹿妖却有着狐狸诱惑人心的本事,被师父从下界带回来升做了离涟上仙。

父君和师父争一个女人,荒唐到司命的话本簿上都不敢这么写。

天宫仙宴的后花园中,离涟趁着四下无人,冲我挑衅。

「落泱公主,你我一家不说两家话,若不嫌弃,你便唤我一声母妃吧。啊呀,不妥,这样岂不是抢了天妃娘娘的名头,这天妃娘娘难产公主殿下而死,无甚功劳也有苦劳。那不如,你还是叫我师娘吧。」

离涟挂着满角的珠宝香穗,鲛纱羽衣下的纤肢细腰扭动,影影绰绰透着曼妙,说话时指尖捏着丝帕娇俏遮脸,似乎对说出口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对这种不要脸的自信发言,我险些撸起袖子准备干她,好在公主的良好自我修养救了她,我深呼吸了几口气,讽声笑道:

「还当真大言不惭,一个下界来的妖,凭什么也敢肖想这么多?」

离涟微微颔首,纤指碰了碰自己的脸:「自然是凭这身皮囊了。」

「不过涟今日来,是有事想同公主商议一二。涟自小有身虚体寒之症,现虽有仙尊替我温养,但若要根治,世上最好的法子,便是公主体内的那条火灵神脉。公主不如识相些,自己奉上。」

可以,很有想法,不但想当我后妈,还想要我的神脉。上天入海蛮横了三千年,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骑在我的头上撒野。

我绕着离涟打量了几圈,「你这皮囊的确很不错,尤其是这对角。」

抚上她头顶那对精致的鹿角,我道:「不如割来,挂在我殿府内做对饰品吧。」

我祭出师父送我的法器,顶着离涟惊恐的眼神将她打回原形。

不给点颜色瞧瞧,是不是真以为本公主是面团捏的?

于是我亲手割了离涟的角,还剥了她那身自以得意的鹿皮。

「离涟上仙真的浑身都是宝啊啧啧,你那绒皮油光水滑,手感极佳,与本公主做绒毯可是再合适不过了。礼尚往来,我也送离涟上仙一点东西吧,来看看你喜欢哪件?」

我慢慢摸着地牢里泛着寒光的刀器,走走停停,不时拿起一件询问离涟的意见,却只换来她的一阵战栗摇头。

「落泱公主,求求你放过我吧,是离涟不自量力想攀上帝君和仙尊,离涟知错了。」离涟的四条鹿脚被吊束着,涕泗混着血横流过无皮的鹿肉,最后滴在地上落成团血污。

我在心里已经盘算好鹿肉的几种吃法后甚是满意,刚准备动手实践,师父却带人掀了我的殿府。

师父看到离涟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一巴掌将我扇在了墙上,抠都抠不下来,是真的抠不下来的那种。

我看着他给离涟施法疗伤,盖上衣服,抱着她身体的手背青筋暴跳,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圈在怀里的小鹿,命人将我严看死守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大可不必让人守着,将我嵌进墙里,力度他用了十成十,五脏六腑移了位,心神激荡,生生喷出几口带金丝的心头精血,哪还有逃跑的力气。

自拜师以来,还是师父第一次打我。他除了扇我时瞄准过我外,从始至终再没看过我一眼。

我挂在墙头咯了半天血,想用灵力止止,脑子里来来回回播放着那张为离涟动容的脸,抬了抬手指,又停住,不自觉低低笑出了声。

原来温润如他,也会有雷霆震怒的时候啊。

事实证明,干坏事的人果然都是死于话多,刚才就不应该挨个刑具介绍那么久,虽然恐吓离涟很有意思,但失了要她命的机会,深感错亿。

如果早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兴许还能尝尝那鹿血鲜不鲜。

父君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向来和颜悦色的脸有几分扭曲,更是恨不得当场将我拍个魂形具灭。

三千年的感情,竟还抵不过一个刚上天的女人。

最后还是师父拦了下来,他冷冰冰地盯了我一会,对父君恭身道:

「望帝君念在我与落泱公主师徒的份上,饶公主一命,只需惩戒便可,还请帝君抽出公主神脉,将她贬下诛仙台思过。」

我觉得好笑极了,这哪是为了师徒情份求情,分明是为了在我死之前,替离涟求去我的神脉。

自母妃死后,我成了世间唯一的神,也是世间唯一的一条神脉。

可我不但连她最后留给我的东西都没保住,等会儿还要去找她抱团,娘俩痛哭了。

将连着血肉魂灵的神脉抽去,无异于开膛破肚、剥皮抽筋,魂形俱灭与之相比算轻的了。

师父不愧是师父,既为自己人报了仇,还得了个师慈的好名声。

只是这次我不是他的自己人。

一夕之间,尊贵的身份连同所有的宠爱,化作两具缚神锁扣在我腕上。

抽神脉的实施地点在天门台上,公开处刑。

那天整个天界的人都来了,台下站了不少熟人的身影。

我隐隐还能听到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他们说离涟上仙柔弱良善,遭我迫害,幸而天君和迢渡仙尊公正大义,现落得如此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更有甚者,似还觉不够,若不是有天兵镇守,想要上台来亲自揍我为离涟仙子出气。

不知不觉间,整个天界早已倒戈。

最后是父君亲手行的刑,他的灵力犹刀,细细切开我的皮肉肌理,抽丝剥茧般剜出我火红的神脉。

曾经最受宠的落泱公主,此时像条油锅里的肉团,翻来覆去,悲鸣嘶嚎,将整个天门台染得鲜血淋漓。

抽脉的工程精密,过程持续了四十九天,我也痛了四十九天。

就在神脉剥离身体的瞬间,我心头竟生出了万般快意,满头凌乱乌发裹上了层厚厚的霜雪,青丝覆白,肤脂枯槁,形销骨立地伏地在地上,气若游丝。

针不戳,这辣鸡公主当得针不戳。

我随手将手里的书扔在桌上,熟练打开某 TiMi 游戏,选了最可爱的瑶瑶公主开始上分,打完两局后我感叹,鹿可真好玩,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

桌上那本书上记录的其实就是我前世的故事。

当初我被师父推下诛仙台后身消神陨,魂魄逸散,本以为会湮归天地,结果在这个世界醒来,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成了一位新时代的有志青年。

刚开始我还沉浸在往事中,常常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为父君和师父的背叛,为我逝去的青春而流泪。

我真傻,真的。单知道父君和师父会为了离涟罚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绝,不但抽脉剥经,还把我碎成了渣。

直到偶然间路过一个卖二十块钱一斤书的地摊,一本边缘泛黄、封面皱巴巴写着《离涟传》三个字的狗血言情小说出现在了我面前,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曾经的我,只是别人故事里的恶毒女配,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主角送经验。

怪不得离涟那么吸引人,怪不得怎样都干不死离涟,原来是主角光环。

离涟是那个世界的天之骄女,六界中所有的男人倾慕她,女人嫉妒她,其中也不乏有像我这样的女配同离涟作对,下场也都十分凄惨。

而从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神脉,也还是归了离涟。

拥有我神脉的离涟像是加持了无敌 buff,神速崛起,开启了打脸开后宫之路。

什么邪魅魔尊,温柔仙师,清冷天君,小说中但凡出现过的雄性,她就没有放过的,最后还成了六界四海的女帝,每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酱酱酿酿宠幸哪个男人,完全就是本狗血肉文。

看得我简直想摔书。

好在现已不是书里的世界,现代科技的游戏抚慰了我的伤痛,纸片人填补了我内心的空缺,作为王者峡谷的优秀召唤师,生在现代,我很快乐。

但我的快乐持续了没几年,某天,在我撸狗上分的时候,我好像,又穿了。

当看到身上那套雾缈山的衣服和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时,我的脑子宕机了几分钟,随后痛苦地滚在床上。

爷怎么又回来了啊啊啊啊啊,让我回去,我只想在空调房里做快乐的召唤师呜呜呜。

无数遍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后,我不得不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我重生到了雾缈山。

好家伙,这是看我上辈子死得不够惨,现在给我读档重开一次?

我握了握手,感应体内久违的灵力充盈感,重理思路。

我的神脉还在,雾缈山也还在,那么距离小说里离涟上天的剧情,还有很长时间。

离涟是这个世界的位面之子,天道宠儿。如果我抢夺先机,将她直接诛杀,胜算会有多少?

按照剧情套路,离涟势必会化险为夷,然后带领她的后宫团再一次把我这个恶毒女配干掉。老老实实走剧情会死,提前干女主也会死,只要我还是落泱公主,横竖都是绕不开最后的结局。

想到这一层,我收拾细软准备拎包跑路了,这女配谁爱当当,反正我落泱是撂挑子不干了。

就算心里有千万个想报仇的想法,面对主角光环,我还是选择先苟住小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找个没人的地方隐遁,当自己的逍遥小神仙,剧情的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我身上。

然而还没等我收拾完,忽感腰间有东西隐隐发烫,我掏出闪烁的玉牌,里面传来一道清润嗓音。

「阿泱,来云絮山,见一见你的师弟。」

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意识有半刻的恍惚,喉咙梗了,字眼不上不下,玉牌那头得不到回应的人又叫了几声阿泱,我才回神,声音艰涩:「是,师父。」

「阿泱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何大碍?」

隔着温莹玉牌,仿佛能看见那人皱眉担忧的模样,我心弦微动,脑海里又腾升出那天他将我打下诛仙台的冷漠神情,顿时遍体生寒,清醒过来。

下意识应答:「无甚大碍,多谢师父关心,弟子这就过去。」

接着,我迅速掐断讯息,玉牌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

我原以为能不在意了,感情也早就该被冲淡,但听到熟悉的声音,怀念的温情翻覆而出,还是一瞬慌乱。

忆及那四十九日的抽筋剥脉,那刻在灵魂里的疼痛,每每想起犹仍置身其中,痛得我脸色惨白。

我掂了掂手里的玉牌,上面镌着一个迢字,是师父赠的拜师礼,曾经最珍爱的东西,此刻却觉得扎眼得很。

于是我徒手将它掰断了,同过往点滴一起,一块一块碎进桌屉里,这一世,我不会再傻到将自己的真情寄托到他们身上了。

我把他们当亲人,他们居然为了外人把我当韭菜嘎,最后还甘当离涟的舔狗,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要不是打不过他们,我真想掀开他们的天灵盖,看看装的都是些什么。

好在调整完心态,现在哪怕去见迢渡,我心下也再无波动。

不愧是我,毕竟我是个打游戏就算被推到家门口也不慌,一打五逆风翻盘的王者召唤师,小场面稳得住。

云絮山顶立着一座巍峨殿宇,高台上坐着几位仙君尊者,朝他们行礼后,我同其他山头的几个亲传弟子们站在了一起。

高台上许久未见的那张脸还是记忆里温润俊朗的模样,迢渡一袭白衣出尘,君子沐风,亦如枝头凌霜。

他对我不站在他身后有些意外,但并未说什么,目光又放在了跪着的少年身上。

今天是几个山头尊者的收徒大会,迢渡作为六界的楷模仙尊,想投身他门下的人可谓抢破头皮。

但迢渡收徒只凭仙缘,以至于雾缈山上撑死才有我跟大师兄两个亲传弟子。

如今迢渡又要收徒了,人人争相以窥是怎样的英才俊杰能再入迢渡仙尊的法眼,任谁都没想到,竟是个瘦瘦巴巴的人族小孩儿。

能进这几座山头的,哪怕只是普通弟子,在外面的身份也是十分高贵。各族名门子弟中,这么一个毫无亮点的人族小孩儿,的确很让人失望。

「诶、诶诶,那个就是迢渡仙尊的新弟子啊,看起来还不如我们,仙尊居然为了他婉拒了龙族二皇子?」

「哼,凭他这么一个又丑又脏的小东西,怎么配当迢渡仙尊的弟子。」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这臭小子撞了什么大运了。」

后方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语气酸得我后槽牙发疼。

「尊者们都在上头,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这嚼舌根!我师父做什么也轮得到你们来置喙?」我摆出前世公主的气势,冷冷一嘲,瞟过几个噤声不敢再言的弟子。

「阿泱。」迢渡唤我。

我闻声上前,眼观鼻鼻观心,恭敬上前喊了声师父。

「以后凛池就是你的师弟了,渝风尚未回来,你且先多照看些他。」

下方传来两声幸灾乐祸的唏嘘笑声。

深知我性情的人,都知我落泱公主眼里揉不得别的沙子,这样寒酸气的人族师弟,我断然是不肯认的。

「弟子定当悉心照顾新入门的小师弟。」没想到,我竟老实应下了,全程规规矩矩,举止疏离有礼得恰到好处。

心道人民群众还真了解我,看来我以前恶毒人设很深入人心啊。

前世我的确不接受这个小师弟,看不起凛池,不但当面耍小性子甩脸离去,后面还无视其他弟子排挤欺负他。

可怜的小师弟过得像个菜地里的小豆芽,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深觉我上辈子真不是个人,啥恶事毒事全被我包揽了,妥妥的作死小能手,怪不得死得那么惨,想来也是我的报应。

收徒大会结束后,迢渡带我和凛池回了雾缈山,我正准备去安排小师弟住处的时候,被迢渡突然叫住。

「阿泱……你……」迢渡语气欲言又止,眉头微微一皱,「可有什么话要说?」

我内心打满了问号。

我说什么?我说我要是多看你两眼,我就忍不住想掀你头盖骨?

我低眉顺眼:「弟子无话可说,只是往后还请师父称呼弟子全名。」

这两个亲昵的字从他嘴里吐出带着些许温柔,却只让我感到厌恶和恶心。

迢渡微愣,我也不管他的反应,只道了句弟子告退,便牵起凛池的手跨出殿门。

牵在我手里的那只手瘦瘦小小,一身不知道穿了多久的烂灰袍,明明已经十几岁的年纪,身高却还只长到我腰际,小脸青青白白,仅余一双眼亮的吓人。

「小师弟,以后师姐罩着你。」蹲下身揉了揉凛池的发顶,又捏上了他没多少肉的小脸,对他宠溺笑笑。

凛池抿了抿嘴不说话,垂下睫去也不搭理我,被我捏过的脸颊浮现出几道红印。

我也不觉得把人家小脸掐红了有什么罪恶感,开开心心地牵着小师弟继续走。

小师弟啊,你知不知道师姐为了你,连跑路都推迟了。

其实,重生以来我最开心的事,大概就是能再见到小师弟了。

毕竟上辈子,他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

2

仙人都喜白,迢渡也不例外,所以雾缈山常年覆雪,清冷得紧。

如今只有我明泱阁的院里褐枝缀蕊,四季如常,我喜这长烟暖灯、浊酒红绸,自从去那红尘滚过一遭来,也自带着满身红尘气。

我心里想着,等把小师弟养大点,就带他找个地方隐世。

屋子里被我添了不少现世的东西,纸片人的海报和抱枕,大床也换成了软软的大床垫,除了不能用仙术变出来的,布置得跟我在现代的房间相差无几,这时候我才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当神仙的好处。

关于海报,后来师弟曾问过我里面画着的是谁,那时候我负手凝望许久,才一脸很有故事地对他说,那是师姐最爱的一位故人。

师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为我是受了什么情伤,看着我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诡异,直到某天海报莫名起火,他才恢复了原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想来大概是我装 X 过头了,让他以为我是个留着别人画像的痴情人,所以在我的抱枕海报莫名失踪或者被烧掉的时候,我也不予追究,只是默默收起了纸片人的周边。

心里痛哭:以后再也不在师弟面前装 X 了呜呜我的纸片人。

我将柜子里挂上各式颜色鲜艳的新衣服,常穿的白衣被我塞进了角落。

以前,迢渡穿白衣,我也跟着穿。迢渡喜欢在夜里练剑,我也迎着满天绒绒白雪,握着有我三分沉的剑,练的一招一式皆像他,无数个日日夜夜,哪里都是我跟行的影子。

时间太久,久到我似乎忘了,自己原是最喜丽的。

迢渡闭关了,他给我交代山门事宜的时候,整张脸郁阴着,唇色泛白,半个眼光也没落在我身上,交代完后闭眼摆手,示意我自己退下。

那憔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交代自己的后事。

我倒是真希望这是他在交代后事。

上辈子本是迢渡亲自教导小师弟的,现在他突然闭了关,大师兄也不在,照顾小师弟的事全权落在了我身上。

于是我开启了师弟养成副本。

人族的身体很脆弱,况且他还只是个幼崽,各种神丹仙药进行投喂,但凡是我有的,适合凛池的,通通一股脑地往他身上砸。

养了几个月,好歹将他那身骨头养的不那么硌手了,穿上雾渺山的衣服一站,还有几分样子。

做神仙的第 n 天,我怀念现代世界。

不止一次想过,我不在,谁来继承我的国服荣耀。我的游戏 WiFi 炸鸡肥宅水,最重要的是,谁替我的狗铲屎喂食,每每想起这些,不禁唉声叹气,捶胸顿足。

曾经有份简单的快乐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珍惜做现代人的每一天,如果非要给那份快乐加上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好在我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捎了一堆司命的话本子来解闷,只是内容大多是些普通故事,不如现世的东西刺激,想着改天一定要教教司命怎么写才最吸引人。

我一边翻着话本一边花生就小酒,过得舒心又惬意,估摸着快到凛池回来的时间了,吩咐好仙侍备好饭菜热水,操心得像个等孩子放学的老母亲。

凛池回来了,不过是瘸着回来的,后面还跟着磬书堂的小书童。

头发凌乱,衣服又破又脏,胸口还有几个明显的脚印,嘴角微微有些破皮,看到我也不吱声,一瘸一拐进了院子。

「谁干的?」

我沉下脸来。

孩子第一天上学就被欺负,这不能忍!

小书童似乎被我吓到了,身子一颤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回话:「回落泱师姐,其他师兄说,是他们同小师兄戏耍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这小师兄也不肯让我扶他……」

他们管这叫戏耍??

疼了这么久的崽崽,生怕磕着碰着宝贝师弟,上学第一天就搞成这样,我觉得有必要让磬书堂的弟子们遭受一下社会的毒打了。

我用毛巾擦去凛池脸色的灰尘,将他指缝里的污垢一点点揩去,察觉落在我脸上的视线,抬头果然对上一双明亮的眼,凛池微怔,后又缓缓偏过头去。

我也只当小孩儿别扭,安抚道:「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报师姐的名号,师姐给你撑腰。」

也不期待他能给点什么反应,低头继续替他擦手,视线再回到脸上也没再管,忽略了他轻微的点头。

凛池受了伤,我心疼地亲自动手帮他洗手擦脸。

如今他早已没了青黄不接的小豆芽样,小脸精致,长睫如蝶盖着那对冷冷的宝石眼,气质非凡。

联想起凛池在来雾缈山之前,是皇家子弟,我心更揪了,原本按照他的人生轨迹,会出落成一个翩翩世公子,说不定还会是个能干出番大事业的国君。可惜亡了国后,颠沛流离世间后被迢渡意外带回,这才成了我的小师弟。

磬书堂中,一群人将中间的凛池团团围住。

「昨天你不是还挺能耐的嘛,怎么今天一下就不行了?」游长奚耀武扬威般一脚踏在凛池身上,将抢来的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宣扬着自己的胜利。

是迢渡仙尊的弟子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栽在他手里,一个人族也敢跟他龙族二皇子抢东西,真是胆大包天,不出出这口恶气,他简直枉为东海一霸。

「这么好的东西,定是这小哑巴自己偷的,就让我来代仙尊们教训教训你。」说罢抛了抛玉佩,准备让人把凛池架起来动手。

我去接凛池放学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副场景,凛池正被一群人压着,我给他的护身法器正被另一个捏在手里抛着玩。

「都住手。」我气得将压在凛池身上的人弹开。

凛池跪在地上,鼻血横流,可怜兮兮的,像只没人要的小狗,那双亮亮的眼在触到我那刻像是蒙了雾。

他遥遥望来,抿了抿嘴喊道:「师姐……我疼。」

小师弟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糯糯,有些哽咽。

敲在了我心上,又软又酸。

这群人看起来才多大,就开始拉帮结派欺负人了,以后大了还得了。

我心头火起,决定要给崽崽出出气。

秉着教育娃娃要从小抓起的想法,我抓起游长奚,还不等他反应,手起掌落,教育的巴掌重重落在了他的小屁股上。

「你,你?!」怎么敢打他屁股!

游长奚吓得脸红脖子粗,挣扎着要跑。他堂堂龙族二皇子,被人当众打屁股,脸面以后往哪搁?

我谁哪管他往哪搁,毫不心慈手软,统统定了身,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磬书堂里都是些刚被送进山来学习的孩子,哪个受过打屁股的疼,都哭得直打嗝。年纪大点的以为能逃过,没想到我也不顾忌,下手反而更重。

教育完小孩心情十分舒爽,我拍了拍凛池的脑袋,对他们道:「今天只是对你们小施惩戒,凛池是我雾渺山的人,要是还有人敢欺负他,可别怪我再让你们吃些苦头,听明白了吗?」

众弟子们捂着屁股,老实地点头,我满意地带着小师弟回家了。

经过那天后,我一打成名,无人敢找凛池麻烦,但也偶有不识相的。

游长奚决定把这次的耻辱算在凛池的头上,闪身拦住过路的凛池放狠话,「凛池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收拾了你。」

「若有本事你尽可来试试。」凛池极具挑衅意味地冲他一笑,身上锋芒毕露。

气得游长奚险些要来动手,却在凛池一句「我告我师姐」的威胁中彻底歇了火。

暗恨咬牙。凛池不讲武德!弟子打架,他居然叫家长!!

当初那个可怜的小哑巴分明就是装的,难怪本来死犟着不肯低头的人,第二天却变得那么不经打,原来是在做戏扮可怜博师姐同情!

想通了这一切的游长奚纵是再愤怒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打屁股的事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一天的阴影,他恐怕要拿一生去治愈。

3

大师兄回来了。

我躺在摇椅上敷着面膜,摆手挥退仙侍嗯声表示知道了。

面膜是我用润肤养颜的妙灵丹研碎凝在蚕丝巾上的,必须敷满十五分钟,不能浪费。

我晃着椅子,脑子里开始回想有关大师兄岑渝风的事情。

岑渝风是迢渡的大弟子,在我来雾缈山之前,迢渡事物也大都交由他来处理。大师兄沉稳明礼长得好看,除了跟我不对付外,样样都好。

我落泱公主,谁见了都宠着捧着,偏偏他从不畏我身份威压,常气得我去找师父告状。

说起来,我这大师兄,跟上辈子的我相比,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我是当反派作死的,而他是当舔狗作死的。

我在天门台上痛得打滚那会儿,他也在场。

隔着人群,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看到熟人,我下意识扯动嘴角想朝他笑笑,他却转身,像是对我厌恶至极办,不愿再看到我一眼。

后来我看了书才知道,大师兄原来也暗恋离涟,还是个爱而不得最后黑化的深情大舔狗。

离涟想与我的神脉融合,但火灵神脉跟离涟体质排斥太大,两相抗衡的时间一长,神脉即碎可危,离涟也性命难保。

大师兄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竭力费心黏合住了我断碎的神脉,还助离涟彻底融脉成神。

只要有师父和父君在,离涟的眼里就不会有他,许是被嫉妒冲昏头脑,大师兄居然想欺师灭祖,在祝贺离涟成神的盛宴上,既想公然行刺迢渡仙尊跟天帝。

正面刚,勇得不行。

结果也可想而知,大师兄直接被师父一剑戳在了墙上。他握着胸口的剑,恨声啮齿,谑笑雎意。

「好师尊,对待自己的弟子,可还真能下得去手啊,两个弟子,皆死在你手里,你问问自己,又可有愧意?」

迢渡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至极,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大师兄乘机而遁,抢了司命的开芸镜,从迢渡仙尊的大弟子成了仙界首席通缉犯。

后来由书里的仙子们描述,最后他是在凡间被发现的。

大师兄屠了十座城的凡人,以百万人血为祭,引灵招魄入魂灯,还用他自己的半副仙骨,想为什么人塑型成身。

有人猜测他是要召个魔头为他所用,也有人说他是要自己聚怨成魔,真实的情况,只有赶到场阻止的迢渡清楚。

那是一段只有他们当事人才知道的事。

纵有心理准备,迢渡看到眼前场景的时候,还是一震。

凡间尸鸿遍野,血流漂杵,巨大的阵法中间,飘浮着半副仙骨和魂灯内金色的魂魄碎片,岑渝风掏出琉璃玉瓶,其中流动的半点火红残脉,一同吸入进搅动翻滚的血雾里,慢慢化出个人形来。

血雾凝实成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垂首闭眸好似酣睡。

迢渡心脏剧烈跳动,牵引出诛仙台上那幕,那个白衣脆弱的身子踉跄站起,决然一笑,迢渡呼吸一窒,想替她拂去嘴角眼下的血迹,抬手动作却是将她推下了诛仙台。

被束缚的某种感情这一刻好似冲断了枷锁,转而又被一股力量抹去了,只余下一股莫名的滔天怒火,烧的他眼热心烦。

迢渡的怒火钳挟了他的理智,身体自行先动,飞冲向警惕正薄弱的岑渝风,趁人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剑挑破了阵中的魂灯。

刹那间,血雾凝出的人化为金粉,纷纷扬扬湮进血海里。

迢渡又恢复成了清冷仙尊,刚才的情绪仿佛只是错觉,抬剑指向了正乱拢着魂灯碎片的岑渝风。

罡风猎猎,两人大打出手。

迢渡喝大师兄莫再执迷不悟。

大师兄刺他天煞命专克徒弟。

据说他们打了三天三夜,天地色变,仅剩半副仙骨的徒弟还是敌不过师父,最后被打了个魂飞魄散。

我啧啧感叹,大师兄有一点说得的确说错,迢渡门下的三个弟子全死了,皆尸骨无存灰飞烟灭,死的不能再死的那种。

迢渡果然孤寡天煞命克徒弟。

且我跟大师兄还是迢渡亲手杀的,真就全书最惨的俩师兄妹了。

4

明泱阁桃英翻飞,树下人练剑,枝上人醉卧。

红绸罗裙缀枝,我拎酒卧树,引颈豪饮,酒渍泛染过红唇,余股沿着下颌滑落,泅湿了领口艳色,阖眼任光影斑驳洒落在脸上,暖意融融。

察觉树下凛池的身形顿住,迟迟不肯挥剑下招,我随手摘叶,飞花击出,引来痛呼两声。

「好好练,走什么神呢。」

「是,师姐,我这就练。」

偷看树上的行径被发现的凛池慌乱一阵,忙稳住手中长剑挥,练我刚才教的式术。

十几岁的少年癯身颀立,个子窜的飞快,骨肉匀称,只是脊背还有些单薄,白白嫩嫩的小师弟变成青葱少年郎,这种养崽崽的自豪感充斥在心底。

我一边满意躺回树干上继续喝我的酒,一边想着迢渡闭关日子已经好有几年,他有没有可能已经死在里面?

他要是死了剧情就推动不了了,而我岂不是不用躲,直接当我的快乐仙女?

我越想越美滋滋,直到酒意渲染瞌睡爬上眼皮,意识渐渐模糊,风盈花香,醉得舒心安逸。

中途鼻尖花香味转变成了股清爽气息,我仿佛落进了个温暖怀抱,搂得稳稳当当,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觉得眼千斤重般抬不开半丝缝,气息笼罩着睡意更浓了,身体不自觉埋了埋,缩在那人怀里睡得舒适。

再醒来时,我依旧躺在了软床上,外头日影横斜,残阳映着山间白雪,烁着金光,凛池还在院子里练剑。

我揉揉脑袋施了个清光咒,浑身瞬间清爽,问他:「小师弟,是你抱我回来的吗?」

刚想夸夸他力气真大居然抱得动我,凛池却摇了摇头。

「那午间可曾有来过什么人?」

凛池将掌中的剑柄紧攥着,垂眸抿唇道:「方才云絮山的仙尊寻我,我见师姐睡得熟便未吵醒你,再回来时师姐已经进了屋。」

我拧了拧眉。

不是凛池,那是谁来过我这里?

还不等我脑子里一个个猜测的时候,仙侍来传话,迢渡出关了。

雾渺山的大殿中,瑞兽消香,雾笼云环,幔垂影绰,三个弟子齐身跪迎。

闭关这么久按理说也应修为精进才对,迢渡非但没涨反跌了,状态比闭关前还要差。

一通师徒间的寒暄过后,迢渡打发走了大师兄跟小师弟,只留了我一个人下来。

「阿泱,玉牌唤你,为何未有回应?」

听着他的称呼,我微微蹙眉,但也无他法,只能应着。

「玉牌前些日子不小心丢了。」

迢渡看了我许久,久到以为我脸上是长了什么东西,正准备摸脸看看的时候,他阖眼轻叹,模样疲惫极了。

「罢,丢了便丢了,晚些时候再赠你些别的。」

他起身来想摸摸我的头,刚抬手,我抗拒地退后半步,干瞪着他的一举一动,努力克制住想直接跑路的冲动。

迢渡看着空中的手,眼前人警惕的目光和梦里的人反复交织重叠,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迢渡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场景有的变化飞速,有的却慢如度年,却都是她的身影――

粉嫩如团的花泱梳着花苞头,拽着自己的衣摆跟着满山跑,霜雪冻得鼻头泛红,呵出的热气熏红了她的眶,怎么哄她都不肯放手,奶声奶气说要跟着师尊,冷清惯了雾缈山,就这么多了个活泼的小团子。

「师尊,我想一辈子跟着你。」

桃李馥郁少女初长,白衣翩翩,动若脱兔,飒挽青剑踏雪,折来枝头褐梅玉立,铃音清脆,笑如朗月,傲首万物皆俯,远远看来,眸眼明亮。

「师尊,这梅像你,徒儿特折来献你。」

一片黄沙中,落泱团膝,泪涸泣血,见到我时慌乱奔来,脚步未稳摔得头破血流也不管不顾,攀在我的袖子,悲怆央我,傲骨折尽。

「都是我害了小师弟,师尊求求你,救救他吧。」

诛仙台前,一身白裙连同她那具身子残破不堪,折断了双翼的蝶般,静静地垂在地上,半晌才颤着站起,脆弱得恍若一触就碎,低低笑来,倔强又决绝。

「不悔。他日若有命归来,弟子定当将师父寝殿里的那只畜生宰了来,烹肉煮血做下酒菜。」

一帧一幕走马灯,又如象犀群踏朝着迢渡涌来,悲情万分,心间同刀绞针扎,痛彻心扉,似真似假的记忆动荡着,隐隐有着入魇之兆。

大殿中的气氛凝固半晌,直到我开口叫他才反应过来,收了手让我回去。

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退到殿外,摸着下颌思索,丝毫没注意到迎面撞来的人。

「这是许久未见,师妹想念师兄得紧,自己投怀送抱来了?」、

岑渝风挑挑眉,我冷不丁直直撞进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

不着痕迹避开肩上的手,想到上辈子他跟我同样凄惨的结局,出于同情心理,我全当没听到他的嘴欠,供礼唤声。「师兄。」

岑渝风一身墨衣,腰间挂着玉箫,紫襟缀精致拢扣,发带松松挽着将束为束,慵懒温雅地拿着金纸折扇,清淡香气扑面而来,有些熟悉,还未来得及捕捉就转瞬即逝。

岑渝风也算是小说里的重要角色,我并不想跟这些剧情人物牵扯太多,刚想找借口离开。却被他拦住。

他掏出一团红色的毛发,说是后山的赤犬拆了他的屋子,让我这个赤犬的主人给个公道。

他手里的红毛柔顺光泽,的确是后山赤犬独有的,可赤犬从不出后山,怎么会平白无故拆了他的院子。

心下疑惑,但也不得不负起这个责任。

「师兄不如先去师父那里住着,待师妹将你房间修葺好了,再带赤犬给师兄赔罪?」这要是放在前世,我只会夸赤犬干得漂亮,哪里有这好脾气。

重活两世,我成了十分惜命的人了,剧情人物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苟住命养大小师弟就跑路才是最要紧的。

岑渝风摇扇,倾身靠来,目含幽怨:「师父那苦寒得很,我住不惯,师妹的明泱阁桃樱翩然,不知能否收留师兄几天。」

我满脸写着拒绝。

「如若师妹不答应,师兄也就只好找赤犬算账了。」岑渝风一副十分惋惜的口吻,合扇敲了敲掌。「对了,不知师妹喜不喜欢加孜然?」

他在威胁我。

我头痛地揉了揉额角,正准备答应,被一道清脆唤声打断。

「师姐,师尊留了你好久嗷。」凛池横插进我跟岑渝风中间,挡住了岑渝风的视线,玄底长靴踏雪,高高的马尾耷拉了下来,发丝散落在肩头胸前。

凛池薄唇轻抿,眼角微垂,拉着我袖子软语道:「在附近等得都饿了,师姐我今天想吃糖醋排骨。」

玉面少年郎的撒娇谁顶得住啊,听得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也软下了眉眼,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

隔着凛池我看不到岑渝风的表情,只听到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师妹待小师弟真好呀。」

可不嘛,亲师弟,我养大的心头肉。

「我方才听闻师兄无处可住,不如去我的凛居住吧。」凛池向岑渝风发出邀请。

「我住了师弟的住处,师弟住哪?」

我想也不想地接道:「师弟从小住在我那,最近才搬去的凛居,现在他住回来,你住他房间正好。」

岑渝风想说什么,凛池先一步向他引位,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师兄请,凛居的风景虽比不上明泱阁,但也算得上景色宜人。」

岑渝风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去了师弟的凛居。

我看着师弟,感叹地点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我甚感欣慰。

5

赤犬是后山的灵兽,在我来雾渺山之前就生活在那了。

幼时闲着没事常去后山看它,不知什么时候它在我身上结了契认我为主。

上辈子从没见它出过后山,且岑渝风住处离得那么远,怎么会去拆岑渝风的院子?

与其想那么多,不如亲自问问赤犬,我拎着满袋子灵丹,开始找山间树丛里那道红色身影。

后山的小路蜿蜒直上,山径崎岖,f岩嶙峋,繁茂枝叶覆在雪下,越深入雪越小,从放眼皑皑到零星几处雪堆,路面豁朗,草木苍翠,隐闻溪涧虫鸣,别是另一方洞天。

我慢慢悠悠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奇怪,平常赤犬常去的几个地方都不在。

正感疑惑间,前方不远处传来慌乱惊呼声响,隐隐还夹杂着兽类呼噜低吼。

「歪歪,你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我穿林拂叶便见赤犬龇牙咧嘴,前爪划拉着地面,怒瞪着眼前的人,作势要将其扑到。

黄衣少年握着剑,如临大敌般吞了吞口水,一边后退一边警惕着面前的巨兽。

「小红,回来。」拍了拍手吸引它的注意力,赤犬见到是我,改换目标,直面将我扑在地上,拿毛茸茸的脑袋供我的脖颈,呜呜咽咽的委屈又高兴。

任由它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揉了揉小红的毛,额头相抵的安抚:「抱歉啊小红,这么久没来看你。」小红回应地舔了舔我的脸。

旁边那人看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口半天发不出声。谁也没想到,上一秒穷凶极恶的灵兽,下一秒竟乖得像是只普通小狗般摇尾乞怜。

我这才注意到还有人在,拍拍红毛示意它起来,小红哼哼唧唧耷着飞机耳慢吞吞爬起。

雾缈山的后山是禁地,除了我鲜有人来,陌生人闯入动物的领地,都会下意识想要驱逐消灭。

小红不满地对着那人亮起了獠牙,喉咙里低吟着威胁。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我掏出灵丹投喂给小红安抚情绪,询问跌坐在地上的人。

少年显然吓得不轻,恍惚回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回道:「我是云絮仙尊门下弟子游长奚,俸师父之命来送东西给迢渡仙尊,下山时不察方向这才迷了路。」

游长奚一袭雀金裘百子缂丝,边角绣着繁复花纹,雪白滚边沾了草屑灰泥,金冠玉顶,鎏瞳金眸,俊脸青青白白,狼狈却也难掩贵气。

游长奚?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初欺负小师弟被我揍过的小孩儿嘛。

我出声警告,「小家伙,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句话好像戳了他的痛点,瞬间像只踩了尾巴的炸毛橘猫,「我不过看起来比你矮半个头,哪里小了!」

「这小胳膊小细腿的,给小红吃都嫌不够塞牙缝的,哪里不小了?」看到那张气鼓鼓的包子脸,觉得有几分意思,我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游长奚满脸气得通红,想驳又拿不出话驳的吃瘪样,好玩极了。

我倚着小红笑得花枝乱颤,绯纱红衣,两团似火的艳丽落在游长奚眼底,浓郁了光彩,他看着我的眼神从呆滞慢慢到惊骇,最后一副像是吞了苍蝇的样子,指着我磕磕巴巴道,

「你你你你,你是落泱?!」

合着半天没认出我来。

我挑了挑眉,大方承认。

游长奚更害怕了,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红得滴血,右手移到背后想护住屁股,又觉不妥,僵着姿势不上不下。

我再次趴在小红身上笑得前仰后合,惹来游长奚的炸毛跳脚。

好半天我才止了笑,揉了揉脸,看着别扭的人安慰:「别怕,这次不打你屁股。」

「谁怕了!」

「还有你不准提!不准提你打我屁股的事听到没有!」

……

游长奚气闷得抱着剑坐在地上,也不理人,背影倔强又可怜。

「好啦,不说你了,别生气。」我笑也笑够了,人也着实被气着了。

我坐到他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背,他往旁边摞我也跟着摞,来回几次。

于是我手指戳在他的后脊背上,轻声细语哄着。游长奚身子一僵,终于微微侧过头来,同我说话了。

「那你不准再提这件事。」

我点头。

「也不准再说我小。」

我又点点头。

最后,在我的百般诚恳下,游长奚菱眼微红,耳根也红,声音温吞,弱如蚊蝇。

「那好吧,我就勉勉强强原谅你了。」

「好,谢谢你勉勉强强原谅我。」我笑嘻嘻揉了揉他的脑袋,故意将他额前的刘海揉得乱糟糟的,小模样更惹人怜了。

闹别扭的小孩儿就得顺着毛撸。

6

小红身上的毛只给它觉得亲近的人碰,外人摸起来炙热滚烫。

我摸着手感舒适,抱着睡觉正好,它埋进我怀里,满意地伸舌头舔了舔我下巴,一双黑眸亮晶晶地看过来,水汪汪的。

上辈子,满地的血跟赤犬身上的颜色一样鲜红,它也是这般埋进我怀里,委屈呜咽着不肯闭上眼,直至魂魄一点点散尽。

「是它自己撞上来的。」一旁的离涟无惧昂头,「竟然抓烂我的手,那就别怪我狠心杀了它。」她手中那柄师父的灵霜剑淌过血,卒得凌寒熠熠。

师父居然将他的本命灵剑给了离涟。

我怒火中烧,胸口的火越烧越旺,白衣沾着还未干透的血迹,挽剑逼近后退的离涟。

「是吗?那这也是你撞上我的,今天我就拿你血祭小红。」

我提剑猛刺,离涟慌忙来挡,却被震倒在地。灵霜剑嗡鸣不止,我飞身凝气想将剑直接送进她胸口,却被股外力铮声荡开,虎口震裂。

离涟一改之前凌傲气势,珠泪滚滚,柔弱摇头,嘴里申辩着,「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迷了路,这头灵兽先扑上来,我是出于自保才……」

「住手!」迢渡及时赶到,召灵霜剑挡住了我奋力一击。

岑渝风扶起地上的人担心道:「离涟,你没事吧。」

离涟白着小脸泪水涟涟,紧咬下唇轻轻摇头,娇弱得宛如被摧残的白莲,摇摇欲坠。

这幅画面刺得我眼睛生疼,现在倒像是我成了真正的恶人。

我捏决化出灼骨裂焰,不管不顾直冲离涟而去,离涟吓得缩进岑渝风怀里,瑟瑟发抖。

「阿泱不可再胡闹!」

迢渡蹙眉呵斥,桎住我的手腕,捏得我虎口的血肆流不止,「离涟并非有意的,莫要再伤她。」

我像未觉疼痛般想用力挣脱。

「不过区区一只灵兽罢,师妹若实在舍不得,师兄再替你寻一只来,何必为了只畜生要离涟的命?」

岑渝风的话激得我气血翻涌,滔火沿着经脉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眶热发红几欲斥血,身体抑不住地发颤。

我怒极反笑,昂首沉恨,剑指离涟。

「胡闹?畜生?她离涟的命是命,小红的命就不是命了?别忘了离涟也不过是只畜生。」

眼见事态越发不可控起来,迢渡趁我不备抬掌劈下,后颈一痛,意识逐渐涣散,闭眼前还能看到众人背着的离涟对我挑衅一笑。

我和小红是同契相系,它身死命陨,我也本该受魂神重创,出乎意料的是,醒来后我除了头痛欲裂并无影响,后来才知小红只是单方面与我结契,它能为我承受伤害,我却不能替它分担苦痛。

自那时起,我誓要离涟血债血偿。

于是我就这么开启了女配作死之路,最后成了离涟通向高位的垫脚石,好不凄惨。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红,伤感完了,我得把游长奚送出去,后山禁地不是他能久待的地。

「游长奚,你是怎么迷路到后山来的?」我骑着小红带路,两手后撑,漫不经心问跟在后面的游长奚。

游长奚认真回忆了一会道:

「雾缈山的护山大阵,迷雾弥漫,千变万化,找不到下山的路。那个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凛池,方想叫他带路,结果转瞬他就不见了踪影。我跟着他消失的方向走,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后山。」

护山昆仑阵虚缈无律,身馅其中便幻境迭出,或许游长奚看到了凛池的幻影才意外闯进来的。

我摸着下巴思索,身下的小红忽然面狰低呜,好似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加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突如其来这么一下,把我跟游长奚都整蒙了,他奋力追着小红的脚步,从跑改为飞,才勉强追上。

我看他吃力,伸手把他捞在我身后,「抓紧了。」

游长奚想攥着小红的毛,奈何小红的毛发太滑有些抓不住,好几次险些把他甩出去。

「抓不稳就抓我啊!笨!」被甩下去不摔死你个死孩子!

我抓着他的手放在我腰间。

「要是觉得冷就躲在我背后。」交代完后我再也顾不得他,紧攥着小红的鬓毛避免跟他一起掉下去。

游长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小命更重要,两只手从按在我的腰侧到双臂环住腰,搂得生紧,脸也埋在红衣背后,挡住了前面呼啸如刀的劲风。

腰间的力道勒得我快断气了,但我也没说什么,只能任由他搂着。

周围环境越来越陌生,小红带着我穿过几个结界,到达一处黑山的山顶,山顶平台上的一个巨大结界中黑雾暗涌,紫电交加。

游长奚瞪大了双眼,「这是什么啊?」

我联想到前世,脸色凝重道:「是魔气。」

小红跃上山顶,平台中央有道深邃缝隙,黑雾从中源源不断涌出,环绕盘旋。

我掐了个结界将我们护住,避免被魔气侵蚀,走近了细细勘察。

小红冲着四周警惕地龇牙,狂吠几声,像是在震慑什么。

雾缈山内怎么会有魔气?

缝隙中咕涌着浓郁稠色,里面如同藏了什么东西,混浊邪魅,被隙口那道金色的繁纹禁锢着。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隐秘着的东西要被揭露了。

魔族的骨干早就被上古的神诛灭了,只剩些残党余孽藏在角落不敢出来兴风作浪。

前世雾缈山一夜之间突然涌出了大批魔族,周围几座仙山联合抗御,却难抵魔族数多强大。

雾缈山连同几座仙山彻底覆灭,无人得知,这些魔族都是从哪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后山之所以被命为禁地,是因为这里镇压着魔族,而小红是看护这道魔隙结界的灵兽,感受到了结界异动,才带着我们过来的。

外围结界激荡,内围魔气也活跃得厉害,显然是不久前有人企图触碰封印。

原来我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下居然埋着颗定时炸弹,我淦!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还没跑路前,恐怕就得提前 GG 了。

我深知此事重大,让游长奚去禀告几位仙尊,他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郑重点头。

魔隙是早在几位仙尊占山为居之前就存在了的,得到这个消息后众人皆吓了一跳,随后加固了结界,命人严加看守禁地。

7

禁地里的魔隙就是前世雾渺山覆灭的源头,现在有了几座仙山的扛把子们加固看守结界,暂时应该还算安全。

经过这几件事后,我隐约觉得有些问题。

前世这个时候,迢渡应该在下凡历劫,离涟也是在他历劫之后被带回来的。但如今他闭关后状态太差,连雾渺山都没出过。

而大师兄作为离涟的终极舔狗,女主角到现在都还没出现,他不但不急,还净往我那跑,蹭吃蹭喝就算了,还跟小师弟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美其名曰,培养仙界未来翘楚。

小师弟也倔,打不过还要硬刚,出招又猛又狠。

他俩倒是打爽了,我院子遭了殃,因此我严重怀疑,大师兄是为了报复小红拆他院子的事。

况且,在我们到达魔隙之前,结界动荡,魔气不安,明显有人想打开魔隙,那人是谁?

各种思绪纷杂,我心下烦闷,索性出去透透气。

雾缈山山顶有座凉亭,是我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没事就在上面学着别人风雅一番,攀栏听鹤,饮寒煮雪。

凉月如盘,风卷绒雪沾婕落颊,神思清明了不少。

朱坛揭封泥,浓郁酒香四溢,酒啊果然是个好东西,是失魂人的舟,是苦痛的良药,前世在无数个被抽脉后遗症疼到死去活来的夜里,只有泡在酒精里才能勉强缓解。

甘酿醇厚,入喉劲辣,没几口就醺得我肤红脸热。

大抵是环境太过熟悉,大片过往涌现,醉意驱使,我召了剑,红袖破清光。

凌剑疏尽飒意,抟霜折刻,一招一式,都是印在记忆里的东西,当初我仿着那人的身影,练了好久只为得一句赞许。

我手里的剑越舞越煞,直至气喘方肯收势。

剑停风止,削雪斩松,大群仙鹤吓得扑棱飞远,红衣猎纱,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艳。

烦闷被一剑绞了彻底,整个人舒爽了不少,我仰倚栏杆,栏后是万丈悬崖,望不见底。

我扔剑拽了拽前襟散热,目光飘落在了瓦角檐边那串长铃,眼中透着迷离。

玉声叮当,回想起那人替我挂上铃铛时的笑意。

「待阿泱再长大些,能自己取到长铃了,师父便应你……」

应什么来着?

我伸出手,朝着长铃的方向,一抓,光滑金铃瞬间裂成碎片,从高空坠落,一起滑落的,还有我的身体。

岁月悠悠,这句话撑起我年少的所有欢喜。

――「应你一生长伴。」

霎时间,神脉的疼痛袭来,周身力气抽离,亦如被扔下诛仙台那天。

眼光随着上方坠来的金玲望去,我张了张嘴想笑,风呼呼灌进肺里,喉口错觉泛起腥甜。

少不更事,满腔真情错付。

现铃断言碎,往事已成空。

待身上的疼痛缓解过来,我却并没施法停下,而是任由着身体下落,想要就这么结束,不用再生生纠缠,但是这个念头出来瞬间我就后悔了,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死也得断个手脚!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怎么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真是脑子抽了!

我方想捏诀降速,眼前白衣一闪,下落速度变缓,紧接着,我便跌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闭眼睁眸的功夫,我又被带着回到了雾缈山山顶,月下眼底倒映出迢渡苍白的脸色。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直面自己曾经的感情,也是第一次直面他。

「阿泱……」迢渡声音喑哑,泠眸微红,抱着我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我一掌拍在他胸口挣脱出身,敛神侧首,心下无波无澜。

「多谢师父搭救。」

「阿泱……我……」

迢渡欲来拉我,还不等他碰到我的手臂,我便错步避开。

「师父,弟子有一事要同师父告之。」我急匆匆打断他,虽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预感绝对不是我想要听的。

「待小师弟下山历练过后,弟子也想下山历练。」

迢渡顿身,不再开口,阖眸涩声。

「好。」

我必须要离开雾缈山。

不管剧情多乱,我都要避免一切会导致死亡结局的故事发展。

我下定决心,等小师弟历练回来,我就带他走。

结果没想到,我等来的不只有小师弟,还有离涟。

8

五大仙山新秀弟子下山历练。

本意是想磨炼弟子,却不想魔族余党现世,匿迹万年卷土重来,仙门翘楚折损过半。

雾缈山迢渡仙尊三弟子凛池为护同门,力挑敌首,奋战重伤跌落悬崖,为崖底医女所救,身受剧毒,被送回雾缈山时危在旦夕。

远远看见离涟的那一刻我愣了愣,哪怕迢渡没有下凡,该来的还是来了。

重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女主角,果然还是小白花的样子,白裙犹怜,鹿角精致。我竭尽全力想避开她,却还是撞上了。

一旁床上的少年乌唇苍颊,双眼紧闭,黑气萦绕,再无往日灵动模样。

我心疼得无暇再管其他,想要上前察看他的状况,却被一道人墙拦住。

我越过突然侧身挡在面前的岑渝风,没走几步,就又被他拉住。

「不要去。」

他手指节骨分明,力道却不容置疑,脸上有丝紧张,望向我的眼神也复杂到难以言喻。

我挣扎道:「大师兄你抓疼我了。」

这时候他不去看看小师弟,抓着我干吗?

岑渝风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放松了不少。

「让师尊先替小师弟疗伤,现在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外面。」

「就算帮不上什么忙,看看也好,还请师兄松手。」拽出手,我不顾后方古怪的岑渝风,跨进屋子。

片刻后岑渝风才跟了上来。

小师弟中了魔族至毒,只有跟魔气相克的秋绛果才能救他。

秋绛果随着上一代神灭后再无出现过,听说在黄金之地沙渊有秋绛果的消息。

小师弟性命岌岌可危,迢渡闭关后境界大跌,带小师弟找解药的担子落在了我跟大师兄肩上,同行的还有离涟。

她是小师弟的救命恩人,还是秋绛果的消息提供者,纵然我再不愿意,为了小师弟我也只能忍了,大不了避女主锋芒,不主动与她为敌。

敲定好后,不敢耽搁半分,我们一行人带着小师弟出发去了沙渊。

「岑师兄,神舟虽快,路途遥远,距离到目的地还要飞些时日,不如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都是我亲手做的,你来尝尝。」

小师弟在船舱休息,方出来坐上船头透气,便听到后面的动静,女声轻柔悦耳。

「不了。我同离姑娘并不相熟,你不需要叫我师兄。」

「好……岑大哥。」

离涟明显噎了噎,捏着嗓子又叫了声,听得我膈应得慌,侧头看舟下划过的风景来转移注意力。

「落姑娘,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知何时,离涟出现在了我背后,我回过头,正对上她那张强挂起的笑容,手上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

「我也不了,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不想同她多待一秒,我起身准备回房,离涟也不让路就这么杵着。

我路过她的时候,只听哎呀一声,白裙美人就那么歪倒在地,那碗热粥全数泼洒在了她的身上,手背上白皙的皮肤被烫得通红。

在岑渝风过来的空档,她眼里已经蓄了满池秋水。

???我明明没碰到她啊?!

我在一旁看着她的操作目瞪狗呆。

「落姑娘,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何必……何必这般……」

这我从头到尾都没针对过她,她居然还要来婊我?!硬了,拳头硬了。我深吸口气,心底默念:她是女主,她是女主,她是女主,不要冲动。

「这是怎么了?」岑渝风人一到,美人就扑簌簌落了泪,贝齿咬唇,满腹委屈,一副自咽的模样。

自从离涟来了后,岑渝风经常魂不守舍,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用说,岑渝风作为离涟的舔狗,势必会站在她那边的。

屎盆子都扣来了,怎么反驳都是没用的,回想起上一世岑渝风无脑护离涟的事,我就顿感心寒。他曾经为了给离涟出气,打伤我,并勒令我不许再动离涟一根汗毛。

心头冷笑,无名的愤怒腾升而起。这桩离涟自导自演的戏,我半点都不想跟他们继续纠缠。

「离姑娘说我故意推了她,师兄可是要为她责罚我?」我冲岑渝风挑眉嘲讽。

「师妹在说什么呀?」没有预想中的斥责和疼惜,岑渝风反倒嘴角勾起,靠近时,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袭来,隐约觉得哪里闻到过。

「这离姑娘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怎么会是你干的。」

「离姑娘你说是不是?」岑渝风弯着腰去询问离涟,语音末尾微挑,头偏落时肩上的长发滑落,遮住了我看他的半边脸。

离涟梗着身子,眶里的水花不知道该不该再落下来,迎着岑渝风的话,她脸色铁青地点点头。

岑渝风满意地将她拉起,动作语气温柔,「我这师妹呀,总爱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离姑娘莫见怪。」

「平时路上见到个死的阿猫阿狗都会难过,还好离姑娘没事,不然师妹又要自责了。」

这情节不对啊,岑渝风确定他没拿错剧本吗?

离涟脸色难看至极,一时说不出什么话了,只能含泪咬唇,一副受尽委屈不敢言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离涟都十分安分,不找我麻烦也不给自己加戏了,相安无事到了沙渊。

飞舟缓缓下降,连片的鎏金广漠,表面看起来平静,实则内里潜藏着深渊巨口,等待着把我们吞没。

我靠在船舷上,心底越发沉重。我知道这片金沙里有什么,也知道秋绛果在哪里。

因为这里就是我害死小师弟的地方。

9

沙渊曾是神魔战役的遗址,一战过后,众神陨迹,诛魔残灭,焦土秽息,成了几百万年无人踏足的孤漠。

听一些外门弟子说沙渊里有件神器,刚好恰逢迢渡生贺,我便不自量力想寻来给迢渡作贺礼,结果没想神器没找到,自己反倒被困死在沙渊的一片秘境之中。

秘境中隔绝万世,无论神魔妖仙,只要身在其中,法力就会逐渐流失到仅剩肉体凡胎。里面还有魍魉妖兽无数,雾煞毒瘴氤氲,尸骸遍布,不知葬了多少士人能者的骨。

我厮杀妖兽力竭后,藏身在一处山洞中,腰间玉牌明明灭灭,信号微弱但好歹能发通求救讯息,接下来只需蓄存体力等待迢渡的救援。

等了不知道多久,设在洞口的结界日渐微弱,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里面的时候,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迢渡,是我曾经百般嫌弃厌恶的小师弟。

他说,迢渡受龙君所邀去了南海下棋,是他发现我不见后,又探到我魂灯微弱,用秘术才寻到了我。

在秘境待久了同凡人无异,也自然会有身疲腹饿,幸好里面灵草仙果也多,被我用作充饥果腹的食物里,秋浆果就是其一。

我跟小师弟两人合力寻找秘境出口,终于探到处细小缝口,在出口即将打开之际,却被突然出现的魔兽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后小师弟为了救我,以身相换,将我推出秘境,自己则挡住了魔兽的攻击。穿透他身体的巨大血口,和那句师姐快走,成了我一生脱不开的自责。

我以为只要我不来沙渊,小师弟的结局就不会同上一世一样,但我发现,关键剧情终究还是会不可控地发展。

神舟落地,黄沙弥漫,大风卷硕,不到片刻就吃了满嘴的沙,我捏了个结界,把搀着的人牢牢护住,小师弟顺势靠进我怀里,有气无力地叫了声师姐,声音轻软无力,低声咳喘都像是用去了半身力气。

我揉了揉他的后脑,示意他安心,「放心吧师弟,无论如何师姐都会救你的。」

沙漠里跋涉了很久,风沙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结界上又被弹开。

离涟走在最前面,黄沙将她的白裙染成旧黄,她法力低微,结出来的结界也越来越薄,直至被彻底削碎,整个人扑通半栽在地上。

岑渝风只好重新替她捏了结界,让她能够继续带路。

上辈子我是不慎卷进了沙尘暴,再睁眼时就已经发现进了秘境,所以这路还是得由离涟来带,具体她是怎么知道的,据说她也是在一本遗世医书上偶然得见的。

又艰难行进了半天,突然脚下整片沙地轰隆抖动,自前方的沙下钻出了一只巨大的蝎兽。

沙子顺着面前庞然大物移动滑落,埋在沙下的半截身子露出。通体甲壳漆黑乌亮,钳螯锋锐,亮条后尾缓缓抽出,悬在头顶朝着我们的方方向晃动,尖端寒芒熠熠。

众人具是大惊,迅速后退,岑渝风一甩长袖,手中金扇劈出道道刀风打在蝎兽的甲壳上,锵声将它击退几步,飞起大片尘沙。

「是龟蝎。」

岑渝风又甩了几发刀风,龟蝎这次有了防备,扬钳抵挡,明显怒火中烧,长腿抬摞踯躅,尾刺挥得虎虎生风。

「这早已绝迹的魔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别管那么多,走。」

秘境中奇穷万险,在进去之前,尽量避免没必要的战斗。

来不及背人了,我直接将小师弟打横抱起,开始一路狂奔。

小师弟搂着我的脖子,脸色愈发难看,我以为他是被颠得难受,穿膝而过的手紧了紧,尽量保持动作稳当,底盘挨着沙面快速掠过。

踩上这片沙地后,我仿佛受到了降级打击,体内力量被压制,哪怕能飞也飞不了多高,况且我还带着个小师弟,只能在沙漠里用最低级也最快效的逃跑方式。

龟蝎紧追不舍,爬行时天震地动,发出滋滋嘶叫,偶尔从尾刺射来几发毒针,险险扎在我们身侧。

沙地越跑越软,原本脚下的金砾变成了金粉,身后传来半声惊呼,离涟摔在地上,龟蝎渐近,离涟腿软骇极,不敢再动。

「岑大哥!救我!」

岑渝风折身,在龟蝎抵到,提尾即刺时,飞扇如凌刀,呼风裂空划破龟蝎黑甲,成功将它从离涟身边引开,一人一蝎激斗得不可开交。

我将小师弟放下,准备去帮岑渝风。

小师弟却抓住了我的手,张口想说什么,转而又垂眸放开,只道了句,「师姐小心。」

我以为他只是担心我,朝他微微一笑。

受地形所制,全身法力使不出,好在只有一头魔兽,我和岑渝风两人合力击杀只是时间问题。

龟蝎自知打不过,转身朝着一块石头后调息的小师弟和离涟而去,无论我们如何阻挡拉扯,依旧目标明确地对着他们的藏身处发起攻击。

龟蝎尾巴甩动,重重砸在石头上,石块轰然碎裂,离涟搀着的小师弟就这么暴露在它面前。

眼见龟蝎第二击就要落在小师弟他们身上了,我见势不妙,催身运法,赶至他们身前。蝎尾力度全数砸在我的灵剑上,剑声嗡鸣,震得虎口发麻。

龟蝎的尖利毒刺缓缓下压,我咬牙竭力抗衡。

龟蝎另一条尾巴跟岑渝风牵制住了,刚想叫离涟带小师弟离开,后腰处猛地一痛。

回过头,我正对上离涟的脸,她带着得逞后的讽笑,紧接着又是一掌拍在我的背后。

早就察觉离涟有问题的,明里暗里堤防,万没到会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出问题。

待会儿解决了龟蝎,就吃鹿肉 BBQ!

我强咽下嘴里的血,一脚将离涟蹬飞,龟蝎越发用力,咫尺的尖刺压得我单膝跪地,手中灵剑也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应声断裂。

扑哧――

锐利的尖刺扎进胸口,血色红衣更为浓郁,耳边传来岑渝风的急切呼声。

身下华光大盛,亮得我有些眼眶发涩,仍旧偏过头去找小师弟。

他捂着胸口站在一旁,头发的阴影遮盖住了他的眼睛,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10

苍茫Γ霜凛风啸。

雾渺山的雪,是从北辰极地引上来的,连三昧真火都能削去其三分炽气。当鼻青脸肿的小人匍匐在雪地里,气息微弱,身后仙侍询声问我可要插手时,我冷冷一瞥,脚步未顿:「瑕身劣命,死便死了。」

夜间将歇,翻覆难眠,最后还是难抵心中不安,出门将被大雪掩盖、浑身僵硬的人捞起,扔进了灵泉。

灵池对神仙只能除秽净体,对于普通凡人来说,反倒有易筋伐髓的效果。

待凛池意识回转,双颊被熏得泛潮,我才收了输送灵力的手,松了口气,发现池子里的视线投来,我又端起了架子,哼声睨目道:「雾渺山不养闲人,今日起,明泱阁的灵泉由你清扫。」

……

过往零碎画面一点点碎裂,最后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白雪,天地寂静无声,我不知道要去哪,漫无目的走了不知道多久,地面陡然下陷,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坠入一张巨网中,眼皮沉重无比,恍惚间被谁抱在怀里。

那人吐息冰凉,声音酥麻,指尖沿着我的耳边颈间滑过。

「好久不见,师姐……」

瞬间我头皮炸开。

我从梦中挣脱出,猛地睁眼,心跳如擂,悸汗淋漓,还未缓过劲来,转头又正对上青蛇的一对莹莹竖瞳,水灵又可怖。

我不动声色地闭上眼,心底干笑两声。

哈哈一定是梦中梦。

「醒了就别装了。」

感受到身上盘踞的那条蛇已经下来了,我这才睁开眼,看向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大青蛇游动攀上座椅,将头搁在扶手上,温顺得像是等待主人抚摸的宠物。

蛇尾仍旧卷着我的脚腕不肯撒开,冰冷的鳞甲贴着肌肤的感觉叫人难以忽视,尾巴尖像只蠕动的小虫在空中晃动。

「荼看起来很喜欢你。」

「承蒙错爱,我不太喜欢,能不能麻烦你的蛇放开我?」

「荼,没听见公主殿下说的话吗。」

蛇尾慢吞吞地缩回,水汪汪的绿眸盯着我,里面带着几分委屈,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头安抚。

「放心,公主殿下只是暂时不喜欢你,等回了魔宫,她一定会喜欢的。」

地上火堆哔啵作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橘影绰曳融融。

男人一身金丝玄衣,绛锦绒氅,腰间系着鎏色几何纹腰带,细眸睑下有颗淡粉小痣,长腿交叠翘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王八之气。

从他的话里我捕捉到了重要信息,没猜错的话,他就是传说中的魔尊,原著里那个赶超离涟鱼塘里的其他鱼,后宫最受宠的男人――郁潭悬。

我摸了摸胸口,发现身上伤口完全愈合,红衣上留下了大片辨识不清的干褐血迹,体内的法力少得可怜,应该是进入了秘境。

我眺望四周漆黑一片,墨色浓稠得像是随时能将人吞没,只有眼前这簇火焰照出的一小方区域,才是暂且安全的,但眼前这个穿得跟夜色一样黑的人,同样危险。

「公主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说得我好像问了,魔尊大人就会什么都告诉我一样。」以他的身份,怎么看都不像这么好心的人。

郁f悬不置可否,「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你到底是谁?」

「……」

郁f悬沉默了一瞬,声音才幽幽响起,「公主不是已经知道我是魔尊了吗?」

「公主难道不问问,你的师兄弟怎么样了,或者说我有什么目?」

明明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总感觉他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还没说话,旁边草丛传来一阵OO@@的声响。

「主上……」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上还隐隐冒着寒气。

头上一对标志性鹿角,一看就知道是谁了。

离涟见我醒了,欲言又止,多有避讳,郁潭悬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涟无能,让他逃进了障林。」

「无碍,此事交由荼处理。」

青蛇心领神会,爬下椅子,嘶声游走了。

「神器的具体位置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秘境深处的冰湖里,明日只需以神体为钥,便能拿到神器。」

郁潭悬手上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拔出来的锋利铁刺,用尖端挑起离涟的下巴,长眸微敛,语气轻轻悠悠,恍自云端飘进离涟的耳中。

「只要替我拿到神器,打开魔隙封印,本尊应允过你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

离涟仰着脸,俏颜含羞,欣然应谢道:「谢主上,涟什么都不要,只求能侍奉主上左右。」

我这算是看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原来离涟是魔尊的人,早在她上天之前,他俩就有一腿,怪不得郁潭悬能成为离涟后宫最具代表性人物之一啊,敢情是老情人。

而魔头让离涟把我们骗来,是为了利用我,拿到神器打开魔隙。在上一世的秘境中,我跟小师弟的确也去过什么冰湖,却并没有见到所谓的神器。

不过竟然目标只有我一个,干吗要把其他人卷进来。

「仅是为了抓我,魔尊大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待离涟走后,我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柴火,问出心中不解。

郁潭悬单手支颐趣味盎然,长刺绕着他的指尖灵活旋转,翘起上下晃动的那只脚,让我莫名想起了刚才那条蛇的尾巴。

「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当事人并不觉得有意思,并且想打爆你的头谢谢。

心里想着,我也准备这么干了。

体内法力稀少,但总好过没有,几个简单的小法术还是能施展出来的。

我运气将郁潭悬手里的棘铁击飞在地,又拍熄了唯一的光源,动作迅速地扼住他颈间,握着被震裂的半截灵剑,深抵进他的皮肤。

「大师兄跟小师弟在哪?」

黑暗中,郁潭悬轻笑了一声。

「看来公主还是很在意他们的。」

「说。」

断刃压近半分。

「死了。」郁潭悬故意拖长了尾调。「被龟蝎一点点撕碎了吞食腹中。」

我横刀发力想直接结果了他,却被郁潭悬反手抓住,猝然一捏,手骨传来阵阵剧痛,灵剑叮当坠地。

我张嘴痛呼,一只手伸来,将什么东西送进了我的嘴里,入口即化,液体顺着喉咙下滑,肚腹灼热。

郁潭悬的手掌掐住了我的下巴,不给我有合上嘴咬他的机会,两根手指在里面来回搅动,舌头上异物触感滑腻。

郁潭悬凑近耳郭,盈盈呵声,邪魅至极。

「不老实话的话,可是会吃些苦头的哦。」

11

下巴被郁潭悬捏得发酸,我跪坐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你给我吃了什么?」

「不过是些让你乖乖听话的药。」

郁潭悬重新点燃火堆,垂眸欣赏了一会我的狼狈,随后蹲下身来,摸着我的后颈,邃眼幽深。

「别生气,等明天拿到神器,我们就回家。」

郁潭悬温声软语的样子,就好像只是在商讨晚上吃什么,对话平淡又日常。

我喘着粗气挥开他的手,缩在火堆边上,也不管那道黏在我身上的视线,索性背过身调息,眼不见为净。

脑子里整理得到的信息,分析现下该怎么办。

看得出来郁潭悬暂时不准备也还不想杀我,拿到神器后他还要带我回魔宫。

刚才离涟所说追击的人,极有可能是大师兄他们,明天只能随机应变,先想办法逃出去。

经过一夜的调息,身体上感觉好多了,郁潭悬为了防止我突然发难或者逃跑,特地找了根绳子束住了我的双手。

白天的秘境也雾暗阴沉,天边铅云翻涌,雷声轰鸣阵阵。巨大冰湖平滑如镜,光鉴照人,冰层下隐隐金光闪烁,映得冰面也鎏华溢彩。

冰湖看起来平静,但只要靠近就会被寒气削杀。

昨天的离涟一身潮寒之气,显然是不自量力想要破冰,反被削伤了根本,所以上辈子她才那么迫切想要我的火灵神脉。

郁潭悬去融凿冰面了,离涟看守着我。

她披着郁潭悬留给她的大氅,像是在炫耀什么胜利般傲然睨我一眼,手指抚上衣领的绒毛。

「主上马上就要同我成亲了。」

我不明白她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答话,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主上应允的,只要拿到神器,魔后的位置就归我,说起来我还是真要谢谢你呢,落泱公主。」

离涟缓慢踱步到我面前,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容。

「若没有你这六界唯一的神体血脉,我们也进不来秘境。作为感谢,我与主上的婚宴上,就用你的火灵神血祭我族昌盛。」

哪怕离涟现在只是站在湖边外围,她体内残留的寒气还是被激发了出来,站在我身边,即使克制,我也依旧能听到牙齿轻微磕碰在一起的声响。

一番耀武扬威的发言,再配上她这副强忍着颤抖的样子,我只觉得滑稽又好笑。

我抬眼嘲讽地冲她扬了扬眉。

「你说魔尊娶你图什么?是图你连个完整人形都化不出?还是图你长得不行外加上帕金森综合征?」

她怕是不知道,我上辈子可是嘴炮修炼十级选手,吵架上从来就没输过,人称嘴强王者。这都插着缝来挑衅我了,不履行一下恶毒人设的职责,是不是有些太对不起原剧本了。

「你!」离涟果然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合该总不是什么好话。

怒火中烧的她冲着我的脸上就来了一巴掌,我顿时耳鸣目眩,力度重得让我偏着头半天没缓过劲来,醒目的巴掌印里还有道被离涟指甲刮出的血痕。

别说,小鹿蹄子刮得我还挺疼。

离涟在看到我被束缚着无法反抗后,嘴角笑容逐渐放大,恶向胆边生,更是直接把我踹翻在地,以报在沙渊里我对她的一脚之仇。

我感觉膝盖痛得要命,抽气还没呼出,半个嘶声就被头上的脚碾进了土里。

此时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受制于人就不该打嘴炮!

「落泱公主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怎么不出声了?」

头顶上传来离涟的洋洋笑声,鞋底研磨着我的后脑,嘴里满是咸腥味。

好痛,回头不把她做成鹿肉火锅,这事就没完了。

「公主不说,那就我来说了。传闻中刁蛮任性不可一世的落泱公主,雾缈山迢渡仙尊的二弟子,对谁都不待见,唯独对亲手养大的小师弟偶表温情,可不知,你真心实意待的人,已经――」

离涟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她惨叫惊呼一声,头上一轻,接着又是重物翻滚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从灰里抬起头,就见到了不远处冰眸冷目的郁潭悬,身上的痛牵引着神经,生理泪水上涌几欲夺眶,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一笑将泪水逼回,免得让人看见自己被打哭这么丢人的画面。

郁潭悬一步一步踏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可怕。

「本尊是不是说过,我的东西除了我,谁都不准碰?」

离涟吐出半口血,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眼神惊恐地看着走来的人。

「主……主上……」

郁潭悬抬起手,黑雾凝绕在他指尖,却就在要打上离涟身上时,倏然溃散。

他又再次尝试了几次,黑雾都在将要落在离涟身上时消失,郁潭悬僵着姿势半天才收了手,只是扔给她句警告。

「本尊可是只喜欢听话的东西啊离涟……再有下次,哪只手动的就砍哪只手,哪只脚动的就剁哪只脚,听清楚了吗?」

离涟急忙点头,呜咽着嗓子说知道了,似为表忠心,驯良顺从地伏在郁潭悬脚边。

郁潭悬满意地眯了眯眼,薄唇微微勾起,宛如一朵诡异糜烂的黑花。

我嫌厌地撇开眼,不愿再看这么恶心的一幕。

郁潭悬拿着刚才打飞离涟时掉在地上的大氅将我抱起,温暖气流包裹住全身,伤势被一点点治愈。

我被迫窝在了他怀里,郁潭悬缓缓低下头来靠近,我一惊抗拒地别开脸,他也不介意,将脑袋埋在我颈间,冰凉的呼吸撒在我的皮肤上,不准我动也不准我说话,就这么静静抱着我。

此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我觉得他可能不但图我神体,还图我身体。

郁潭悬果然厉害。

连靠近就会被寒气削伤的冰湖,都被他直接砸出个大洞来。

厚实的冰面下是清澈不见底的湖水,粼粼碧波中辉光闪烁。

寒气一道道劈在结界上,郁潭悬攥着我的手腕,水里的金光也在他眼底流转,最后投落在我身上。

他难得露出一抹笑来,不是那种扯着嘴角的阴郁假笑,而是明明带着抹明媚却又显得病态的笑。

眼角的红痣郁着艳色。

「公主殿下,我们走了哦。」

郁潭悬猛力一拽,带着我坠进了冰凉刺骨的湖水里。

障林中雾煞萦绕,还好岑渝风随身带着灵丹,才不至于被毒死在林子里。

他几个闪转腾挪,避开攀附在树上带着腐蚀性的植物,飞身掠影在树枝间到处横跳,躲避着那个追在身后的东西。

枯枝败叶的潮湿地面,青蛇在泥洼水面游沿而过,身体压断一小节断落的树干,嘶声吐出信子探了探空气里的味道,准备无误地朝着刚才岑渝风经过的方向爬去。

极速移动中,岑渝风想着,这么躲下去不是个办法,魔物紧追不舍,在找到落泱之前,必须先杀掉它。

岑渝风跃上障林里最高的树上,准备直接等魔物追来正面较量。

突然,障林北面方向的位置,发出轰然一阵巨响,金光大亮,连乌云的边角都被染上了碎金的颜色。

整个结界开始动荡,隆隆震颤。

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只有郁潭悬了,他在那里,落泱肯定也在。

林叶漱漱婆娑作响,自茂密的丛枝里窜出一条硕大的青蛇,飞来的速度极快,肉眼只能捕捉青色的幻影。

荼张开嘴,露出好几排锋利的獠牙,叉开的蛇信也分裂出利刺,哕声朝着另一棵树顶上的人扑去。

岑渝风不再驭使风扇,而是将扇柄牢牢握在手里,手指巧妙一拨,扇面中延伸出一柄雪亮长剑。

岑渝风挽剑凌空划出几道白影,单手负立,眸沉泠然,看着渐近的青蛇,点枝疾身,与空中的影子对撞而去。

所有阻碍他通向落泱身边的东西,他都会毫不留情的,一一斩杀。

12

结界被水压挤得扭曲变形,最终我们在临近破裂之前终于抵达到了湖底。

湖底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台,我们穿过蒙罩在石台上的透明薄膜,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石台正中央的位置,有着一柄长六尺,月牙状巨大的金色镰型刀刃,镰刃一半插在地面里,正是散发出金光的主体。

这个就是郁潭悬想尽办法想得到的神器了。

郁潭悬想要将金镰拔出,在手触上长柄时被突然燃起的烈焰灼伤,手掌瞬间焦黑一片,郁潭悬连眉都没皱半分,不觉痛般随意甩了甩手将余烬熄灭。

折身将我带到神器面前,双手自然而然自后方按住我的肩膀,施了个定身术,彻底动弹不得。

他手心里血肉焦糊的血腥气味传到鼻尖。

我知道他要什么,但是反抗不了分毫,于是准备跟他商量商量用个折中的方法。

「我觉得拿神器不一定得用我的心头精血,你说是不是?」

郁潭悬像是安抚般轻声道:「这已经是最快的法子了,放心,我会轻一点的。」

话毕还不等我再说些什么,长长的铁棘自后方扎进身体,已经脏污不堪的褐红色衣襟又泅出殷红血迹。

疼痛一点点穿透心脏,就像是被缓慢撕裂,甚至能听到身体里的摩擦声响。

都造的什么孽,这每天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的路上,炮灰女配就这么不被当人看待?

看着尖端从我体内带出的金丝灵血,我痛得五官挤在了一起,心里大骂,郁潭悬傻 X,这叫轻?这他妈痛得我恨不得当场去世了。

血液顺着铁刺源源流出,滴落在金镰上,被全数吸收进了赤红的火焰里,跳跃摇曳的火焰从越烧越旺到渐渐小去,最后露出一节金光熠熠的长柄。

郁潭悬一手搂着我,一手去拔已经解除禁忌的神器。

郁潭悬用力得手臂青筋暴突,握住长杆猛地提起,只听嗡―的一声,覆雪凛然的镰刃破出青石,刃鸣荡开,震得耳膜鼓胀发疼。

神器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强烈刺目的光团,将我跟郁潭悬融入其中。

我在一片幻境中回笼意识,身体动弹不得,身后传来说话的声响。

「明日珉耀神君就要成婚了,这些都是天君赐的贺礼,小心留意着点。」

「晓得的,衣姐姐。」

玉琼池的九曲迂栏里,一群青衣仙娥们捧着木案身影袅袅。

「还以为诏姝仙子会入主天宫来的呢,没想到还是去了梧栖山。」坠在队伍最后的小仙娥感慨。

她身前的仙娥接过话:「谁叫太子殿下无意诏姝仙子,且人人都道仙子与神君站在一起如璧佳成,要不然天君也不会解了太子殿下的婚约,让珉耀神君求了去。」

「可惜了诏姝仙子以前那片赤忱,偏生捂不热太子这块硬石头……」

「慎言!」领路的衣严声打断。「私下勿要妄论天家家事。」

小仙娥自知逾了规矩,惶惶垂首老实跟在后头不说话了,匆匆穿过站在游栏中间的我,疾步而去。

我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意识到这大概是进到神器中上个主人留下的意念幻境里了。

风漾满池幽香芙蕖,赤尾白锦摆清水涟漪,碧荷簇叶间,白纱飘缦翘檐亭轩中,朗声调笑夹杂着瓷盏磕碰声传来。

「你好小子!这回可算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你们当时是没看见,宴会上珉耀问天帝求亲那样子,玉冠临风,头一次敛了疏狂,拱礼良声,说什么愿以八荒十三州以聘诏姝仙子,除了他自己那座山头,把该给的不该给的全都给出去了,真就千金换美人了。」

那个被众人调笑的人,凭栏搭膝踏在美人靠上,转了转杯子,嘴角勾起抹浅淡笑意,语气温柔似水。

「她合该配得上最好的。」

纱幔中我依稀能见到那人的颀削背影,还有被风漫卷起纱帘时,那道精致的下颚线。

「哈哈哈,珉耀不愧是你啊珉耀!」

亭轩里的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嬉笑赞语。

几巡后,珉耀辞身道:「时辰不早了,几位明日可都要记得到场。」

「一定一定,若不把你梧栖山埋的好酒都喝光,就算我白去。」

「明日见啊新郎官,好好休息,别到时候忙坏了身子,苦了人家诏姝仙子。」

珉耀被友人调侃着送出,他绕着九曲迂绕的回栏,一步步向我走来。

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珉耀白衣谪仙,墨发随意挽束簪定,落下的几缕垂在肩上,金铜护腕扎袖,脚步起落间迭摆轻扬,俊容邃眼,额间落了一块璀璨金菱,一身潇洒疏意。

我静静立在原地,本以为他也会从我身上穿过,没承想刚走到我面前,珉耀顿了步子,像是对视着站了一会。

当我以为他能看见我时,他突然弯下腰,在我身边折下一朵馥郁芬芳的莲花,随后若无其事地穿身而过,步履渐远。

原来他刚才只是想摘朵莲花。

珉耀走后,我的身体又能动了。

回到熟悉的天界,我巡着玉琼池走去,发现天宫还是记忆里的天宫,唯一不同的,就是我的父君,还只是天界的瞿影太子。

太子寝殿中的烛火还燃着,显然是昨晚点了一宿,大半蜡油融进器皿中,散出淡淡的香气,大批的文书摆在文案上。

年轻俊逸的太子揉捏着眉心,仙侍跪在外间,说他昨日从宴上回来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眠不休工作到现在,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垮的。

瞿影沉默不语半晌,终抬了抬疲惫的眼皮,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隐忍又无奈:「苍生需要我。」

他后又问了什么时辰,在得知回答后又默了声,正当仙侍以为他不再说话准备退下时,里面传出了让她准备一份大礼送去梧栖山的吩咐。

仙侍应诺退下后,瞿影再执书,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躁郁地将书重重摔在桌上,摔翻了砚台里的浓墨,遂起身推窗,想驱一驱房里的闷气。

花林繁绿的梧栖山上,金殿红绸遍挂,酒筵高朋满座,宾客贺喜称乐。

红服齐身的新人站在一起,就真如众人所说――如璧佳成。

我在最热闹的人群中看只属于别人的热闹。

无数人影在我身上穿来穿去,我也不介意,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结拜,珉耀神君握着诏姝仙子的手,柔情缱绻。

珉耀神君被众人推搡着挨个敬酒,似乎不轮一圈把他灌醉誓不罢休。新娘子被仙侍扶着进了房间,一直闹到后半夜,人群才渐渐散去。

被灌了不知道多少酒的珉耀神君依旧步履稳健,气息平顺,只是那双金色的眼染上了些许朦胧的白雾。

我跟着他进了房间,准备看一看一整天都盖在盖头下,那个被称为天界第一美人的诏姝仙子是什么样子。

昏暗的房间里,红烛摇曳,他们像是普通恋人般坐在一起说了几句日常的话。

珉耀神君似乎有些紧张,即使他表现得泰然自若,我仍旧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紧张,和他嘴角的欢喜。

看起来,他是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人。

他节骨分明的手握在如意称上,轻轻勾着喜盖的边缘,缓缓上挑,我瞪大着眼睛,等待着这张面纱的揭露。

光影缓缓上移,从诏姝仙子白皙的下颌到殷红的朱唇,到挺翘的鼻梁,再到蕴星含情的眉眼,美艳绝俗,又让我震惊。

因为那是一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

13

细看之下,这张脸跟我其实并不是完全一样,却也像了七八分。

这个诏姝仙子,一定跟我有着某种关系。

或许是母妃一族的亲戚,我脑子里回忆着有关于母妃的事,发现对她的事了解的少之又少。

上辈子父君未立天后,到我被打下诛仙台前都只有母妃一个女人。

母妃生下我时难产殁世,仅留下条神脉,连一面都没见过,而我也只知道父君叫她,舒舒。

听照顾我的仙娥说,天君和舒天妃伉俪情深、松萝共倚,母妃去世天君悲痛欲绝,将自己与母妃的尸身一起关在寝殿中百年未出,后来更是怕见到我伤情,把我送去了雾缈山。

从未听说过母妃那族还有什么旁支,除了宫里的仙娥,也甚少有外人见过母妃。

盖头掀开,新人交杯,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不准备再看下去,怀着满肚子疑问穿墙而出。

幻境的画面大多数都是围绕珉耀神君,很明显,冰湖下神器的主人应该就是他。可为什么我的神血会是这个秘境的钥匙?是因为同为神体的原因吗?

不过既然我进到这里,那么郁潭悬应该也在,只是他也跟我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等着这场幻境结束才能出去。

闲来无事绕着梧栖山走一圈,正好听见前厅收拾喜宴残局的仙侍们聊天。

我从她们的口中得知,诏姝仙子之前原是太子的未婚妻,太子一心扑在苍生社稷上无暇儿女私情,更是不喜诏姝仙子活泼的性子,在珉耀神君求娶诏姝仙子的宴上,天君询问他的意见时,太子未同意也未有异议,但听太子宫里伺候的仙娥,太子一夜未眠,纷叹天家心思难测。

我若有所思地绕过前厅,在刚出院子不远的地方,却发现檐廊旁的树下有个身影。

一身黑衣连同气息也笼在树荫里,跟整个夜色融为了一体。

还不等我靠近,却见那人转瞬消失在原地,褐色的树干上留下一道轻浅的痕迹,像是隐忍又克制。

幻境里时间不是固定的,梧栖山四季轮换,珉耀神君同诏姝仙子举案齐眉、鸿案相庄,感情越笃。

我坐在树杈上晃着腿看下面的两人。

明艳动人的美人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埋在土里,身边丰神俊朗的神君将飘落在她发顶的桃瓣摘下,动作眼神中满是温柔。

诏姝仙子不像其他仙子,生性活泼烂漫,即使为嫁为人妻,也常常在梧栖山下的那条小溪里踏水玩,光着脚漫山遍野地跑,偏偏珉耀神君样样都纵着她。

诏姝摸鱼抓了个空,扑了满脸水花,珉耀笑得前仰后合,被微恼的诏姝直接拉进水里,两人湿了个透,还互相泼水。

诏姝光着脚的时候,珉耀总是在她脚底悄悄设下一道保护结界,避免树枝石子划伤。诏姝玩累了,一直跟着她的珉耀就会把她抱回去。

而缩在珉耀怀里的人就会揽着珉耀的脖子,仰着头在他的下巴上落下一吻,眉眼尽是笑意。

这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幻境待得越久,越觉得这一切越熟悉,就在我想一辈子留在梧栖山看他们生活的时候,天界传来消息――天君崩了。

魔族乘机来犯,已压天魔两境。珉耀神君作为千万年来唯一一个飞升上神的神君,临危授命,领兵剿灭魔族。

白衣雪甲的神君,六尺灿月金镰,即刻斩灭一片,魔族中无人能敌。

挥师三月,胜捷连连。

诏姝仙子有孕数月。

珉耀同诏姝偶通灵珠传音,后来战况紧急,通讯渐少,诏姝捧着珠子,日夜盼其凯旋。

新晋为天帝的瞿影,将诏姝仙子接入了天宫。

珉耀神君诛杀魔尊,又耗尽法力将魔界入口彻底封印,却在沙渊追击剩余残党时误入圈套,无人支援,濒死重伤,通灵珠碎裂,生死未卜。

通灵珠世上仅有一对,一只碎裂,另一只也不会完整。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诏姝仙子的心也跟着晶莹剔透的珠子一起碎了。

「让开!」诏姝推开门,被两个仙娥拦住。

粉衣仙娥拦道:「仙子您不能出去!陛下吩咐过的,仙子只需安心等待便可。」

「若我硬要出去呢。」

另一个青衣仙娥态度强硬,「仙子若有要事,还等奴婢去禀报天君,硬闯的话对仙子你没有好处。」

别无他法,诏姝只好耐心等在房里,她倒要亲自问一问瞿影,为什么要阻拦她出去。

玄袍玉锦的瞿影一进屋,就被迎面砸开的东西打了个正着,故意不偏不躲,任由茶水从衣襟上滑落,杯盏咕噜滚落。

「姝姝怎么了,可是何人惹你生气?」瞿影不火也不恼,融了平常冰山的脸,对诏姝温声。

诏姝指着桌上的碎片:「通灵珠碎了,珉耀有危险。」

瞿影垂着眸,接过仙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水渍:「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派遣增援,反倒拦我?」诏姝怒不可遏,她想不明白瞿影到底在想什么。

他将她强行带来天宫,又限制她的自由,这会儿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魔族十不存一,无甚威胁,更无须赶尽杀绝。」瞿影捻起半片碎琉璃,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听的人如坠寒窟,「断援的令是我下的,珉耀神君这次,势必有去无回。」

「为什么?」诏姝难以置信。

「你说为什么?」诏姝的质问激起瞿影隐忍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恶,此刻像是得到释放般,汩汩涌出,将他淹没到窒息,「明明跟你有婚约的人是我,他凭什么?」

「你不过是恨他抢了你的东西。当初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未曾看过我一眼。」诏姝讽笑,「现在又何必后悔,装作情深?」

瞿影心中一痛,他后悔了,当他把从小就爱慕他的姑娘弄丢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姝姝我知是我对不起你,但现在珉耀神陨,你回来吧,他有的,我也可以给你。」

「你给不起。」诏姝愤怒打退门口的仙娥,想要强硬闯出去。

瞿影默然片刻,抬眼阴鸷喃声:「姝姝,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八荒十三州我要,你,我也要。」

瞿影扼住了诏姝的两只手,将她重新拖回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嫉妒红了眼,瞿颖不顾诏姝反抗强行用发力禁锢住她,扔在床上。

诏姝之前就是他的,若不是珉耀出现,若不是为了八荒十三州,他也不会听从天君的话,把他的姝姝让出去。

「瞿影你做什么?」

诏姝惊恐地躲避,瞿影用动作回应了她。

帛裂皙重,帐影鸾摇。

诏姝双手被压过头顶,怎么挣扎也没用,一边颤抖一边哭,瞿影低头去吻她眼角的泪,却被侧脸避开。

他捏着她的下巴重新掰了回来,动作更加粗暴用力。

诏姝羞恼愤恨,咬牙切齿说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瞿影细细碎碎地吻她,哪怕她恨,也甘愿,至少她的眼里有他了。

诏姝被禁锢在了天宫,瞿影夜夜宿在她身边,把她强制搂在怀里,吻着她颈间的青紫。

「瞿影,你放我走吧。」

诏姝背对着他,声息里尽是憔悴。

瞿影不说话,他怎么敢放开这个他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人。

天界众人皆惋,珉耀神君身殒沙渊,诏姝仙子听闻,自戕追随珉耀神君而去。

而天帝新纳了个舒天妃,听说酷肖死去的诏姝,甚少有人见到她的面。

14

神是仙道所求之极,人人相往,却少有人能够真正飞升成神。

有不甘天限的大能试图飞升,最后也皆陨于天道的八十一道雷劫下,千万年来仅有珉耀一人飞升成功。

封印魔隙耗费了珉耀半数法力,陷入沙渊的困境时孤立无援。

珉耀用仅剩的神力,捏创出了一方领域结界,将结界中的魔族绞杀后,自己也陨在这场神魔战役之中。领域结界成了秘境,神器也沉进了秘境的湖底,冰封万年,直到郁潭悬用我的神血唤醒。

整个幻境漫长又虚幻,我置身其中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生来就是神,因我体内有母妃留给我的火灵神脉。

听说我出生时凤鸟齐萦,漫天祥瑞,普光福泽,更是天生神体,西天的弗提老祖亲自为我取字落泱,是天帝一众子嗣中最受宠的公主。

可幻境中,亲眼见到的事情告诉我,我的身份并非那么简单。早在珉耀出征前,诏姝仙子已有身孕,而那张与我相似的脸,还有跟珉耀一样的火灵神脉……

我默然沉思了一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是珉耀神君跟昭姝仙子的女儿。

天帝瞿影原本与昭姝仙子有婚约。他不喜昭姝仙子,在昭姝仙子跟珉耀神君两情相悦后,又横刀夺爱将昭姝仙子囚禁天宫,故意在珉耀神君封印魔界,法力不支时断援,最终导致珉耀陨落。

杀父夺母,剥筋抽脉。

天帝……

我掩面低低嗤笑两声,回想起那天被压上天门台的细节。

天门台上天帝冷漠地看着我,淡色的灵力凝成灵刀在他指尖来回缠绕,我跪在地上昂首倔强地回看着他,我不相信,父君会为了别的女人狠心到要剥开我的皮肉。

但当那些锋锐的灵刀落在我的身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已经被抛弃了。

白裙滚过莹玉台面留下满摊血印,我终还是没绷住,开口求他。

父君,求求你住手好不好,阿泱好痛,父君阿泱真的疼……

天帝依旧高高在上,一句罪该如此轻飘飘吐出,却是钻心剜骨。

那些深植在皮肤肌理的神经疼痛被彻底唤醒,脑子里也响起了水壶烧沸的尖啸声,此刻到达了极点,疼得我浑身颤抖,再也稳不住脚,摔进黑暗里,紧紧咬住的下唇泛出血腥味,我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想要制止自己再回忆。

停下来,停下!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片黑暗中,我看到点点金光闪烁的星星,那些星星渐渐拢聚,化成一个虚幻的影子,影子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了一条狗落在我的面前。

等等,狗?而且这狗看起来有些眼熟,狗的额头上有三条红纹,在它黄色的毛发中格外显眼,有点像是我上辈子我穿越前咬我的那只金毛……

在我疑惑的注视下,金毛凑近我的脸,在我的唇上,轻轻舔了舔。

我身上发出溶溶暖光,唇上的伤口完全愈合,体内的疼痛也如潮水般褪去,额间的位置隐隐发烫。我摸了摸,像是一块菱形的灵纹。

金毛口吐人言:「吾刚才已与你结契,以后你神脉破损的旧伤不会再疼了。」

我从地上坐起问:「你是神器的器灵?」

「是啊,你穿越回来后,是不是觉得身体好多了?」

它的话对我来说信息量有点大啊。

我眯了眯眼不确定道:「听你的意思,你知道我是穿越回来的?」

金毛端坐在我面前摇着尾巴,一副邀功的样子:「那当然了,你能回来,那还都是多亏了吾呢。」

「哦?展开说说。还有我觉得,咱们看起来有些面熟。」

金毛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

「吾是神器的器灵,原名叫金斩。咱们何止面熟,上辈子可是住对门,怎么样,带你回来开不开心?」

我想起来了,前世邻居家养了一只金毛,每次我从他家门口路过,它就会贼兮兮地盯着我,好在从没咬过我,我也就渐渐地对它放下了戒心,有时候闲着没事也会去撸狗玩。

某天邻居出差就把金毛寄养在我家,刚开始还相安无事,但就在我开了一局游戏排位的时候,这只狗上来就往我腿上咬了一口,接着眼睛一闭一睁,我就穿回来了。

破案了,原来罪魁祸首就是它。

「呵呵,开心,我可真是谢谢你。」我皮笑肉不笑地靠近,「不过你知不知道,你带我过来的时候,爷在荣耀晋级赛啊。」最后的几个字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反手就将毫无防备的金毛掀翻,摁住了它的狗脖子。

这时金毛终于回想起来了,那些被我强撸到掉毛的日子,和那条打扰我上分就带它去绝育的威胁,瞬间惊悚瞪大圆眼,狗毛炸开。

我阴森森地掐着它质问道:「什么仇什么怨,我在现代活得好好的,又把我拉回来做什么?」

「你听吾解释!咳咳、吾也是迫不得已,你并非属于那个世界的人,之前你身体不好的原因,就是命数跟世界不符,强行留在那迟早会魂魄消散而死的。况且你师兄好不容易拢回你的魂魄,吾也不能看着你再死一次。」

我一惊,放开了手:「怎么回事,说清楚。」

「当初你掉下诛仙台魂飞魄散,你师兄用魂灯一点点把你的碎魂收集回来,又从离涟那偷出了你的残脉和开芸镜,求吾救你。」说到这,它没好气哼了两声,「这臭小子真是好没礼貌,竟然敢威胁不救你救就把吾的本体给撅了,要不是看在他把吾偷出来且一心为你的份上,吾早就……」

「再多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撅了。」

金斩噎了噎,只好继续道:「你师兄用了十成血肉加他半副仙骨,吾也只有三分把握,好在成功了,但紧要关头被你师父打断。吾本借着开芸镜的力量逆转时间,不想意外掉到了另一个世界,吾意外投身到了狗身上,积攒了整整二十几年的法力,终于又把你送回来了。」

听完我只觉得身如雷击。

大师兄会救我,的确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跟他从小到大,日常不是唇枪舌剑,就是肉搏斗法,连正常说句话都困难,逮着机会就会给对方使绊子,明明互看不顺眼,最后他竟会为我做到如此。

「天道是维持世界秩序、拥护天命之子的存在。你应该也知道了,离涟就是这个天命之子,上一世无论是你还是别人,都有不可自控的情况,那都是天道强制而行的原因。」

曾经细枝末节的事情放大,细思极恐。

前世嚣张任性,肆意妄为,靠着身份地位欺压他人,明明很多都不是出于本意,特别是在对上离涟时,时常精神恍惚怒恨交加,等回过神来,事情都已经向着我所想的反方向去了,就像是刻意坐实刁蛮这一人设。

我知道有剧情不可抗力,不想整个世界早就是天道手里的棋子。

既然天道不容,我也终究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天伐道,让所谓天道看看,被他当作蝼蚁戏耍的人,如何将他的棋盘搅得天翻地覆。

金斩告诉我,要想摆脱天道,就必须从离涟身上下手。

天命的傀儡没了,天道自然就无法再借天道之子之手控制世界,不用它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离涟的。

我还从金斩那里得知了另一个震惊的消息。

它给了我那面开芸镜。

这次开芸镜再呈现给我的画面,不再是什么隐晦的预示了,而是浮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曾在雾渺山的月夜里,趁醉勾过我的手指,低眉顺眼的啜吻,一遍遍唤我师姐。

转而镜中那张脸在漫天黄沙中,突然变得憔悴可怖,凛池消瘦的身形一抖,原本平宽的背部高高隆起耸动着,就像块遮蒙真相的布,此刻被撕裂开来,露出了郁潭悬的脸。

郁潭悬抱起昏迷中的我,带着离涟跳入金色的阵法当中,而遗弃在地上的破碎身躯,被龟蝎一点点拆吞入腹。

小师弟就是郁潭悬,一切都是假的。

珉耀神君诛杀魔尊后将魔隙封印了,魔族余党一半将珉耀引去了沙渊,一半带着魔族的少主潜逃。

天帝与魔族协议,只要他们永远留住珉耀神君,剩下的魔族天帝可以网开一面,留他们半条命。

天帝绝料不到,千年后魔族少主郁潭悬继任魔尊,利用手下媚骨鹿妖释放魔族,搅弄仙界。

郁潭悬分魂抢占凛池的身体,进入雾缈山,两魂一体争夺身体,完全碾碎融合凛池的意识后,才掌握身体的所有权,直到进秘境前,将凛池的身体彻底抛弃。

夺体融魂,潜伏多年,无人识破。

黑暗的空间逸进亮光,又回到了湖底的玉台,地上洒落着的血液告诉我,胸口被洞穿的疼痛是真实发生过的。

没了神器的神光,湖底淡了不少,所有的光线都只能通过湖水射进来,波光的水影透过玉台上的结界,映在郁潭悬棱角分明又晦暗的脸上。

我坐在横悬于空中的金镰上,掌间火红的焰光跳动着,看着正捂住伤口的郁潭悬,歪歪头带着几分戏谑。

「魔尊大人真是演技非凡,竟被你欺蒙至今,看我两世为你深愧内疚,可还得意?」

15

我追着郁潭悬出了冰湖,破水而出,正好迎面对上了岸边离涟。

「先解决天命之子。」金斩急切道。

「不用你提醒。」我提着金镰,掉转方向冲离涟而去。

离涟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面对我势如破竹的攻势,骇然想提剑来挡,剑身却已经被我的威压碾碎成齑粉。

神器被拔出,秘境在逐步坍塌,天地混沌,秘境中残存的魔物也蠢蠢欲动。

风戾鸣啸,金镰裹挟雷霆烈火之势,力影裂破虚空,红衣猎猎,我杀向惊恐万分的离涟。

离涟颤着身子,畏惧地摔在地上。

镰刀在距离离涟脑袋几分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有道透明的屏障抵挡在离涟面前,无形的力量抵抗着我的攻击,我知道,又是天道对天道之子的庇护,这层东西遇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狗天道,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点点碾碎你的傀儡。

我心中冷笑,一下比一下重地劈砍结界。

金镰跟天道的结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火花四溅开。终于,天道的结界渐渐出现了裂纹,直至噼里啪啦,碎得彻底。

在离涟的惊呼声中,我一刀削断了离涟头上的那对鹿角。

两个精致小巧的鹿角咕噜滚在地上,离涟满头鲜血地尖叫,害怕极了,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主上救我!」

身后突然袭来股强力劲风,我错身一避,巨大的力量砸在我原来的位置上,回头对上郁潭悬幽沉的脸,那根黑色的铁棘又从离涟身前飞回到他的手里。

「离涟现在还不能死。」

「别说离涟,你也跑不了。」

到现在还有能耐护着离涟,真是小看他了,既然这样,那就先收拾他。

我跟郁潭悬从地上打到天上,整片秘境被我们炸了一半。

诛杀魔兽青蛇的岑渝风赶到冰湖时,就看到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离涟满脸痛色地捧着一对鹿角,凌乱头发中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见到岑渝风来了,离涟顾不得头上的疼,警惕地后退想要逃跑。

几个刀风甩在离涟身后,再后退半步就会被割断后脚跟。

雪亮的扇剑上蜿蜒着暗红泛紫的蛇血,那是魔兽身上的毒血,一触即亡,此刻这柄毒剑正对着离涟的脖子,只稍微动,片刻致命。

岑渝风的脸上如凝了层厚霜:「杀了你,天道便无可奈何了。」

他曾受天道所桎,做过许多违背本心伤害落泱的事,这次重生,他以为能补救,结果还是逃不掉天道的暗线牵引。

岑渝风也应该早就猜到的,凛池就是郁潭悬,是指使离涟接近仙界,覆灭雾渺山的幕后黑手。

天道利用离涟做傀儡操控世界,那他就斩断天道这只手,挖了天道的眼,将所有会威胁到落泱的东西铲除。

天道接触世界的能力有限,所有他才需要一个「命运之子」做傀儡操纵世界,现在离涟身上的保护结界没了,杀她轻而易举。

岑渝风未给离涟半分喘息的机会,干脆利落地划过离涟的脖子,毒血触碰肌肤瞬间灼烧起来,离涟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表情因痛苦狰狞扭曲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口空气,纵使如此,依旧倔强地苟延残喘着。

生命力意外顽强。

岑渝风皱着眉将离涟踹进冰湖里,冰湖中的寒气钻进离涟骨髓中,绞碎了她浑身的经脉。

直至冰冷的湖水没过离涟的头顶,岑渝风才朝着爆炸骚动的方向飞去。

师妹一定就在那里。

郁潭悬明显不是我的对手,打了那么久已经显见颓势。金镰破风划过,险些剜掉郁潭悬整颗脑袋,被他灵巧一避,堪堪躲过,刀锋只划在他胸前。

「师姐既已知我的身份,又何必对师弟下如此重手?」

我居高临下道:「雾缈山的三弟子只有凛池,叫我师姐,你也配?」

「我不配那谁配,为护离涟伤你的岑渝风?还是将你抽筋剥脉的迢渡?」郁潭悬语调上扬下转,阴阳怪气道:「如若不是在幻境中看到了师姐的记忆,我竟不知,上辈子师姐和师父还有如此丰富的故事――雪亭定情,到最后还念念不忘,真是好生精彩。」

我也同他呛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将我骗得团团转,还指使离涟迷惑众人,设计抽了我的神脉,不正是你吗?」

字字句句,铁钉般将郁潭悬钉死在十字架上。

郁潭悬眼光暗了暗,抿唇道:「我不是。」

不是他。就算是上辈子,他也只是想利用离涟复兴魔族而已,从未想过要杀了他的师姐,也从未设计取她的神脉。

但这话说出来,无人会信。

秘境快塌了,天地像是一栋快要散架的高楼般,摇摇欲坠。

我懒得再跟郁潭悬废话,引渡出体内所有至纯至热的火灵烈焰附着在金镰上。

金红交映间在空中掠出道道虚影,我朝着分神的郁潭悬斩去,郁潭悬被释放出的烈焰灼伤,最后被气压碾进几百米外的障林中。

茂盛的树林瞬间被劈出一大道月牙形的巨大沟壑,月牙沟壑的最低端,郁潭悬抵挡着铁棘断裂,吐出一大口鲜血。

遥遥望来,目光偏执。

嘴唇开合,口型像是在说:「师姐,跟我回魔宫,我会补偿你的。」

我漠然地又劈下几刀,将郁潭悬彻底掩埋进樟林地底。

瞳孔出现重影,一股漆黑的火焰似要从干涸的心底喷出,脑子里金斩的说话声嗡嗡响,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真切。

直到大师兄赶来,握住了我机械式挥动的手,我的眼里才恢复了几许清光。

「大……师兄?」

自从知道大师兄为我殉身灭道后,说不感动是假的,曾经被天道控制是非他所愿,也确确实实伤害过我,但如果没有他,我大概真的就领了炮灰女配的便当了,还是有那么点小感谢的。

「离涟死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大师兄凝重道。

我身形不稳,飞得差点摔下去,大师兄直接拉过我的手,拽着我飞向了秘境出口。

这时候我也终于听清了金斩的声音:「呼――好险,还好你师兄即时赶到,让你停下来了。不然你再那么打下去,我们还没出去秘境就被你打塌了,到时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问金斩:「我怎么了?」

我刚刚明明只是给郁潭悬补个刀,防止他再从坑里爬出来,脑子有点恍惚,回过神来,就看到了大师兄在我面前。

金斩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方才入魔怔了,吾怎么叫都叫不醒你。你这才刚刚彻底激醒神脉,还一次性透支了自己的火灵烈焰。」

「透支火灵烈焰很严重吗?」

「火灵烈焰是当初珉耀神君用从玄冥之地带回来的狱火炼化而成的,只有神才能吸收驾驭,如果透支过度,就会被烈焰侵蚀到只剩杀意,最后走向自我毁灭。」

我蹙眉深思,自我毁灭这的确是挺恐怖的,光想着要干掉郁潭悬,一冲动就用了十成十的战斗力,看来还是需要谨慎些。

飞出秘境后,我跟大师兄也并未停歇,秘境外的沙渊也有魔兽出没,我的身体又太过虚弱。安全起见,我们到了沙渊外的绿洲城才歇下脚。

调息温养了几月后,火灵烈焰总算让我给养回来了,这期间大师兄都寸步不离守着我。

自从彻底激发神脉后,我身上的烟火气少了,人也越发冷心冷情,连口腹之欲也舍弃了,反倒是大师兄,跟变了个人似的。

幽雅的紫黑常服换成了一袭白衣,性子变得温文尔雅,也不骂我了,经常做各种凡间的补药甜品,还会给我捎上一堆我以前爱看的话本子。

尽管我明确表示过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但他每次都笑着应下,第二天又照样准备这些东西,任劳任怨又温柔得没脾气。

我知道大师兄想补偿我,也知道他在模仿师父。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他救过我,也从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需要折断自己的刺跟翅膀强撑起别人的样子。

况且,我不需要,也不在意。

竟然他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勉强,他要是觉得这样做了能让他自己好受点,我也不强行干预他什么。

运行完几个小周天,神清气爽地下床。

我靠在客栈的窗棂上,天色将暮,华灯初上,依稀能看到房门外那道身影,几个月以来日日夜夜都只守在门口,想来也是随他乐意,我不愿再多看,瞥了眼楼下热闹的集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最后视线落在了红亮晶莹的冰糖葫芦上。

「师妹想吃吗,需要的话,师兄去买。」

门外传来大师兄的声音。

「不了。」

未迟疑半秒,一口回绝。

我已经不喜欢吃冰糖葫芦了。

随后兴致缺缺闭了窗扣。

翌日,我穿上大师兄买来的红衣,退了客栈又飞了好一会儿,大师兄都是默默跟着我,不烦人也不问,最后是我兜不住了,回头问他:「师兄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岑渝风那双桃花眼盯着我,点点头。

「那你跟着我去可会后悔?」

岑渝风:「下穷黄、上碧落,也无怨无悔。」

白衣翩然的人认真又深情地对我说出这番话,倏然,我笑了。

16

天界大乱时,迢渡仙尊门下三弟子凛池叛出师门,其真实身份,魔尊郁潭悬。

郁f悬血祭气运之女离涟破,除魔隙封印,魔族现世,搅动六界风云。

雾渺山失守险遭灭门,迢渡仙尊重伤昏迷。

仙魔大战一触即发,魔尊郁f悬扬言,只要落泱公主。

新任天帝归还八荒十三州,吁请梧栖山落泱神女击退魔族。

苦战二月,龙族大皇子领军指挥,神女落泱为先锋前役,势无可敌,直击魔族腹巢。

落泱断郁潭悬一臂,被其属下带走。

魔族以龙族二皇子游长奚与灵兽赤犬为筹,胁迫天界联姻。

受人质掣肘,战势僵持对峙下,落泱与岑渝风潜入魔宫救人。

……

我是万万没想到,郁潭悬口味这么独特。

香软声甜的美人不喜欢,虬肌膀大的男人他倒是要多看两眼。

于是原本计划化成美人去偷地牢手令的大师兄被打发去了杂役房,而我一个外表糙皮黑肤的男人被郁潭悬钦点成了贴身侍从。

直到郁潭悬的脚尖和他打量的视线从我下颌离开,大师兄临走前投来让我放心的眼神时,我才回神。

怎会如此??好歹也是我带过十几年的人,什么时候喜好变得这么独特了??

后来我从外殿几个侍女口中才得知郁潭悬喜欢选男人的缘由。

魔尊俊朗非凡,身边又无一人,就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魔尊的床哪是那么好爬的,郁潭悬杀美人眼都不眨一下,还有人争先恐后去送死,最后索性将所有贴身伺候的侍女换成了模样周正的侍从,不过我种类型的男人也会被选进内殿,还是第一次见。

我呵呵干笑了几声,心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经过多天的打探,大师兄借着杂役的身份,摸清了地牢的位置跟撤退的路线,我却连郁潭悬面都没见着。

郁潭悬不在的日子里,我也没闲着,内殿里里外外连同魔宫所谓的禁地也被我摸了个透,手令没找到,却意外发现了几件眼熟的东西,一眼就认出是我还在雾渺山时遗失的纸片人周边。

还以为都被凛池扔干净了,没想到他竟然完好无损地藏起来了。

我若有所思,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带走,一个阴郁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身后。

「你在做什么?」

我借着庞大身躯的遮挡,不动声色将东西原位放回,拿起一旁擦拭桌子的抹布,回身老实行礼,憨厚粗声道:「主上,屋内多日未有人打扫,好些东西都落了灰,属下便自作主张来清扫一番。」

郁潭悬深深撇过我一眼,并未怀疑,招手让我替他脱掉身上的大氅。

我眼观鼻鼻观心,手稳细心地将脱下的衣服掸了掸灰,挂上衣架。

郁潭悬望着我的动作道:「你准备一下,我要去灵泉沐浴。」

魔宫这种满是魔气的地方是没有灵泉的,在看到雾渺山一比一原版的明泱阁时我才明白,这小子在血洗雾渺山的时候,把整个明泱阁的东西都搬来了魔宫。

这得是多大的恨,居然直接掏了我老窝。

整个魔宫上下都没有手令的影子,极有可能被郁潭悬放在了身上,沐浴正好成了探查的机会。

灵泉中水汽氤氲,郁潭悬合眸搭靠在池壁上,胸口挂着的就是我找了许久的手令玉牌。

我跪坐在帘外思索要如何靠近,郁潭悬反倒先开了口:「过来,替我按肩。」

让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做按肩这种细软活儿,画面的确有些违和,好在我也因此有了接近手令的机会。

灵泉清澈见底,即使池面漂浮着烟雾,还是能隐隐见到水下郁潭悬扎实紧绷的肌肉和流畅线条。

不得不说,郁潭悬身材还是有点东西。

我硬着头皮,将粗糙的手指搭上郁潭悬的肩膀。

眼睛扫过他的喉结胸口,最危险的位置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眼前,就在我权衡着是直接杀人大胆取手令的好,还是偷偷救人撤离的好,目光扫到了烟雾中郁潭悬的手臂。

池水下的手臂,蜿蜒凹凸着一条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地横亘着,破坏了观赏性美感。

是我亲手砍断的。

明明手都接回来了,断过的痕迹却留着,我真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心不在焉地胡乱摁了几下,手上力度的骤然加重,引得郁潭悬微微蹙眉,却未出声阻止。

想起那时郁潭悬丧心病狂想来抓我的眼神,我的心触动了一下,眸光沉了沉,郁潭悬果然不该留。

我揉捏肩膀的手缓缓向着郁潭悬的胸口贴近。

在即将碰上手令的玉牌时,我被猛然拉入水中,接着,我宽厚的手掌摸到了一块冰凉的玉质和滚烫的皮肤。

游长奚不知道第几次从黑暗里醒来。

地牢中漆黑一团,不见星宿,阴冷潮湿,鼻尖萦绕一股着肉焦烂血腥的气息。他感到有点反胃,赤犬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气味驱散了他的不适。

凛池就是魔尊郁潭悬,这是游长奚连做梦都没想到事,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阶下囚,跟赤犬成为用来威胁天界跟落泱的筹码。

他头一次暗恨自己修为差劲,拖了整个六界的后腿。

落泱师姐会不会怪他没用。

游长奚趴在赤犬身上胡思乱想,赤犬像是察觉到了他懊恼的情绪,扭过头安慰地舔了舔游长奚的脸。

空荡的地牢中,偶尔回荡着锁链冗沉拖动和嘶哑的咒骂声。

那是对面那间囚牢里发出来的。

游长奚知道那里关着一个女人,一个郁潭悬恨之入骨的女人。

每每有人光顾那间地牢,动静都会大得惊人。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耳膜,像是在被处以什么酷刑。

时间长了,游长奚也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难以理解的大概。

郁潭悬叫她天命之女,是无论怎么使用外力也杀不死的怪物,只有自尽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知道这一点的郁潭悬却并不给她机会,身体被一遍遍折磨又复原,精神和肉体崩毁的痛苦让女人癫狂又无比清醒。

游长奚听了都遍体生寒。

不知道过了过久,游长奚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仿佛听到有人在低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是落泱师姐来救自己了吗?

游长奚惊喜地靠过去,摸到了一只温腻细滑的手,脸上泛起喜悦:「落泱师姐!」

「是我,岑渝风。」地牢外的女声回应。

游长奚失落地放开握着的手,抿了抿唇:「岑师兄。」

岑渝风的女声清冽如松,从地牢的窗口递去了什么东西,「师妹去偷手令了,放心,很快就会救你们出去的。这是千里缩地符,你先拿着,在危急时刻可以自保。」

游长奚滚动干涩的喉口,他想问问,偷手令危险吗,只是像这种废话显然没有说出来的意义。

游长奚接过符塞进怀中,背靠上墙壁,听着外面O@的声响,黯然注视着黑暗中的虚空,攥拳的手松了又握,吞吐了半天才道:「有劳师兄师姐费心了。」

只会等别人来救的家伙,没资格担心。

18

温热的泉水涌入口鼻,我飞快地后撤,拉离水中的位置,跃上水池对面。

掌心手令的触感转瞬便被刻印在脑子了里。

拿到了!

郁潭悬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脸上未出现意料的暴怒,只是眼神冰冷地审视着我。

「脏了主上的灵泉,属下有罪,这就找个地方自己死,免得再脏了主上的手。」

我面上诚惶自主认罪,说完准备跑路,没走几步,大门就被猛地关上。

「我说过让你走了吗?」

我身子一僵,老实转身。

这时候郁潭悬已经从水中起身,背对着我披上了里衣。

「我要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谁允许你擅自决定的。」

郁潭悬的声音阴晴难辨,像是故意不遂人意,想死的他反倒要留人好好活着。

接下来几天里果然印证了这个想法。

郁潭悬不但不杀我,还将我带在身边。

要不是事后领下的三十鞭戒,我甚至都以为他已经认出我了。

三十鞭戒不痛不痒,不知道是魔将没吃饭还是我现在强到刀枪不入了。

伺候起郁潭悬来麻烦又折腾,我一直没机会把复刻出来的手令交给大师兄。

最后只能自己采取点特殊手段了。

魔宫守卫空虚,地牢位置显眼,手令轻松得手,一切都太过顺利了,我有些不安却别无他法,只能按照原来的计划走。

我传音给大师兄今晚撤离,等照常替郁潭悬点香时,换上了迷筋散,接着悄无声息地靠近床边。

原本该陷入昏迷的郁潭悬却抓住了我手里的金镰,「师姐,抓住你了哦。」

惑人心神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被点燃的火,烧得我身体有些发烫。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我心咯噔一下,再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突然出现的栏杆挡住了去路,将我跟郁潭悬圈在了床上那一小方区域。

身体摇摇欲坠,我跪在床上,硬撑着质问郁潭悬对我做了什么。

郁潭悬挑起我的脸,轻声哄我解开幻化术。

当我傻吗,现在这具男人的身体是我最后的安全保证。

不知道郁潭悬做了什么手脚,此时我全身都动不了,要是变回原来的身体,岂不是很危险。

于是我就跟郁潭悬僵持在床上。

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其中一个还虎背熊腰,其貌不扬。

「郁潭悬,抱着男人你不嫌膈应得慌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搭在身上的那只手。

郁潭悬咧了咧嘴:「不嫌。」

「……」我嫌。

抓了灵犬跟游长奚,放松魔宫的守卫,目的就是为了请我入瓮,难为他在我身上这么下功夫。

郁潭悬其实有很多个分魂,只要本体还在,就还会复活。怪不得沙渊我全力击杀都死不了,还真的是比王八命还硬。

跟郁潭悬商量放开我无果,我索性不跟他废话,闭上眼尝试调动身体,试图恢复行动。

见我不再搭理他,郁f悬也不恼,自顾自拨弄我鬓边的头发。

「即使是这副样子一直相处下去也挺好,为什么师姐不肯再待久一点,偏偏要跟岑渝风去救别的男人。」

听到岑渝风的名字,我刷地睁开眼道:「放他们走,我留下。」

这么大费周章不就是图我人,馋我神的身子吗,行,那就满足你。

「师姐先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动不了怎么变,你先解开你的法术。」

郁潭悬眯眼思考着,估计在想我这句话的可信度,在我再三保证不做多余的事后,郁潭悬终于还是放开了我。

即使郁潭悬有心理准备我会反击,但没想到我会这么快。

变回来的那一刻,我将金色的匕首扎进他腹中再抽出,他才反应过来。

郁潭悬像是真的气极了,一双眼红的煞人,揪着我的衣角,愤恨咬牙:「……骗子。」

连牙尖都是颤的。

这副倔强又愤怒的样子跟凛池的脸重合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再继续动手。

我冷漠看着郁潭悬:「不是教过你,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地牢外的守卫先一步被大师兄解决了干净。

湿热阴暗的甬道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我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跨过,打开了地牢最里面那扇厚重的铁门,对上了两双泛光的眼睛。

「落泱师姐!」

「嗷呜嗷呜!」

一段时间不见,游长奚有些憔悴,但也长高了不少。

站在我面前,明显比我高出了一点了。现在小孩长得真快。

我对他们道:「走吧,先出去,渝风师兄会在前面接应我们的。」

正在我准备带着他们出去的时候,对面另一扇门后传来几声怪异绝望的笑声。

突兀的笑声回荡在地牢里,我刚想上前却被游长奚抓住了手,我回头奇怪地看着他,他脸色发白地对我摇摇头,抓着我的手紧得发疼。

他告诉了我他这段日子里郁潭悬对对面那扇门后的人做过什么,也告诉我了我她的身份。

我拍了拍他的头示意安心,将火把给了游长奚,让他先带小红出去,我马上就来。

推开冗重的牢门,焦烂的气味夹杂着腐肉的气息袭来。

火光再次亮起的时候,我看见了房间里那个被悬吊在空中,浑身上下只剩躯干和头部的女人。

蓬头垢面的女人那张曾经惑人无数的脸早已辨认不出,一只残损的耳朵血流如注,看样子,显然被什么东西扯下的。手脚被砍去,只剩下光秃秃的身体,她的身下盘着一群毒蛇,吃着女人断掉的四肢。

诡异的是,女人的身体总是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恢复,被砍掉的手脚再慢慢长出,有的长到一半就被下面的毒蛇生生绞下,血肉横飞,逼仄的房间没一处可以沾脚的干净地方。

火光充斥着整个房间,也引来了蛇群的注意,它们游弋着身体想要靠近唯一的火源,却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见到熟悉的人,女人狰狞的脸看向我,声音沙哑,像灌进了黄沙的破风箱,发出陈旧腐朽的声音:「看我如今变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无声的沉默落在离涟的眼里,更像是在讽刺她。

离涟用尽所有的力气,谩骂着我,字字像是滚过油尖煎炸,又浸染着砒霜毒药般,怨毒又恶心。

我知道她想惹怒我,以死亡来得到解脱。

毕竟现在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让她痛苦的了。

我最恨的人,以最凄惨的样子呈现在我眼前,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只是觉得怅然。

「我会给你获得自由的机会。」我的话让离涟愣住,她直勾勾看着我,停止了嘴里的谩骂。

我弹指打断了空中的锁链,离涟掉落进一堆自己的碎肢残骸中。

「前提是,你能在郁潭悬赶来之前。」

我将一簇火灵烈焰留在了地牢。

离涟用仅有的身体和头部扭动着,想要触碰门口那团火焰,眼里迸发出对拥抱死亡的兴奋与热烈。

从地牢出去的甬道又归于湿热,黑暗浸透了我身体的每一处,像有什么拖拽着我,要将我拉进更深不见底的黑暗。

脑子昏昏沉沉,我意识到是郁潭悬之前下的法术还没散尽。

吃力地前行在漫长的甬道里,就在我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时,一双温凉的手突然托住了我后仰的身体。

漆黑中,鼻尖传来沁人心脾的熟悉香味,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像是在雾渺山的那个午后,也像是前世无数个夜里,将我抱回屋里安睡的温暖怀抱。

「师妹,小心。」

语气温柔且让人安心。

19

「你怎么来了?」清光咒的作用下,神识逐渐清明。

「游长奚说你还在里面,我担心你就下来了。」岑渝风牵着我在黑暗中前进。

「我没事。」我挣开他的手,掌中掐出灵焰照光,率先走在前面,「趁郁潭悬过来之前走吧。」

跟等在门口的游长奚会合后,我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小道顺利出了魔宫,到了魔城的城门口。

魔域灵气稀薄,还有隔绝灵阵的结界,但只要出了魔城,就可以将千里传送符传出魔域。

原本熙攘的城门口只有寥寥几人出城,门口大队排查的魔将。

我拉下兜帽遮着视线坐回马车,听车外岑渝风客套的声音,收了岑渝风好处的魔将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放行了,游长奚松了口气。

一切进行得过于顺利,我蹙了蹙眉。

郁潭悬既然一早就知道我们会来,竟然不做措施防御,反倒放松守卫,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人质会不会被救走。

直到看到城外的大片魔族时,我才了然。

寝殿中的是郁潭悬的分魂,当时我想的是,杀了他他照样可以换副身体,不如将他困在结界中,让我有足够救人的时间,所以当时设法困住了他。没想到他居然杀了结界中的自己,逃出结界。

游长奚灵力被封,凭他自己发动不了法阵。我让岑渝风带他们先走。

岑渝风点点头,攥着我的手,眸光流转,「我等你回来。」

游长奚道了声小心才爬上了小红的背。

灵犬瞬间化成一道红色的闪电驰骋而去,游长奚抓紧小红的鬃毛担忧回头。

我毫无顾忌释放神力的威压,拦截想要追击岑渝风他们的魔将。

尘烟滚滚中,我感到一阵浓郁的杀意袭来,隔着人群,郁潭悬正拉弓搭箭瞄准着我。

郁潭悬凝视着我,箭尖缓缓移动,疾利流光携着紫气越过我,朝着我身后的岑渝风射去。

我召出金镰截断了羽箭。

郁潭悬不甘地继续拉箭,流矢飞来,他射多少我挡多少。岑渝风到了安全地开启传送阵,郁潭悬紧攥着弓身,同我遥遥对立。

他流云滚边的黑袍在风中上下翻动,将箭对准了我,原本握弓稳健的手开始颤抖,抬着箭良久,最后用力闭了闭眼,愤恨地放下了手。

受杀分身的作用反噬,郁潭悬忽地呕出几口血,踉跄着跪倒在地。身边的属下想将他扶起,却被他一把推开,自己强撑着手里的弓站起身,眼神从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不肯移开,翕动开合的唇,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郁潭悬为什么执着我。不过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了,就连那支箭中的深意,我都不愿探究。

天界少了人质的牵制,局势渐占上风。魔族体质强悍,双方征战多年,最后签订两族五项和平共处条约,才为此次仙魔大战画上了句号。

我带着小红重回梧栖山,过起来退休的小日子。

当初新天帝为了稳住我,主动归还了八荒十三州,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为了小红我最后都会出手的。

现在这八荒十三州放在我手里完全是个烫手山芋,各州、荒的琐事都压得我喘不过气,还好有岑渝风接手,才得以悠闲。

岑渝风还真的是靠谱,既然他不愿意走,我也不拦着他当工具人。

岑渝风心里对我有愧,不惜模仿师父的样子来讨好我。

我每每跟他说我已经不喜欢迢渡了,可他只是低着眉浅笑着不说话。

他一袭白衣低眉的样子跟迢渡学了个十成十,这种强迫自己活成别人的样子,我看得尤为恼火,勒令他不准再穿。

金斩看在眼里,替岑渝风说话,说岑渝风任劳任怨这么久是不是该给个名分,就算他自己什么都不图,但也别被外人说我们梧栖山亏待人。

我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我给了岑渝风一个管事仙君的职位,还每日发工资,决不让他白干。

仙魔签订协议后,双方相安无事,更是慎待避免起任何冲突。

所以当郁潭悬出现在仙界,仙界的人不能开罪,还要行礼喊上一句魔尊大人。

但郁潭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直接把人捅了个对穿,连骨灰都扬咯。

郁潭悬仗着可以分魂复生,隔三岔五在我这上蹿下跳,次次都还顶着凛池的脸。

他怎么敢以凛池的身份出现?!

巨大的愤怒吞噬了我的理智,我只想将郁潭悬捏为齑粉,烧成灰烬。

在这样杀过郁潭悬几百次后,烦到我都懒得再跟他纠缠。

郁潭悬却上瘾般,不休不饶,像个极端的疯子。

装了十几年凛池的郁潭悬,现在恨不得变成真正的凛池。

不过,就算是分魂,那也是郁潭悬身体的一部分,损失也会对他本体有削弱,因而最近几个月郁潭悬才消停下来。

迢渡仙尊自在雾渺山遭魔尊重创,至今才醒来,曾经整个仙界最有望飞升的迢渡仙尊,境界下跌,终生进境无望,身体还孱弱畏寒,就连满头青丝都雪白一片。

迢渡醒后,第一时间来了我的梧栖山,还是岑渝风亲自来禀报的。

岑渝风换回以前的衣服顺眼了不少,就是神情举止仍旧模仿着迢渡。

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对迢渡念念不忘,还不惜要当迢渡的替身?

我真的不需要谢谢。

我头疼得绕过岑渝风,准备去见迢渡。

这来都来了,即使不想见也得见见。

扶疏花亭,君身白衣,霜发鹤眉,单薄又苍白。

迢渡白皙的掌间躺着一块莹绿的玉,正是当初我捏碎的那块,没想到被迢渡修复到完全看不出裂痕。

被修复了如何,弥补了又如何。

回不去的永远回不去。

迢渡走了,我也难得去后山挖了坛酒。

透支烈焰被反噬造成性格冷淡后,我就已经不再喜这种红尘之物了,这次不过是出于以酒解千愁的习惯,同时也想尝尝曾经仙界最著名的梧栖酒。

梧栖酒入口清甜,落喉却炙灼酣畅。

半坛不到,我就看不清天上有几个月亮了。

我没用清光咒,任由醉酒麻痹了身体识感,轻飘飘如浮云端。

我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听看耳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费力地睁开眼,才辨别出眼神的人脸。

肩头覆上温热的衣服,衣服上的香味好闻得让我埋在上面猛吸了两口。

香味刺激下稍微清醒后,我抬头问岑渝风:「那次是你在明泱阁的桃林里抱我回房的?」

岑渝风挑眉:「师妹指哪次?」

「听你的话,你偷偷抱过我很多回?」

「前世无天道所控时,师妹每每练功偷懒酣睡,都是我将你抱回房的。」

果然是他。

酒意的作用下,我身体发软。

带着调侃的笑意问他是不是暗恋我。

岑渝风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我面前,微微低下头来,眸中苦涩缱绻。

「渝风自知罪孽深重,入不得神女帘下,所以效颦学韵来博神女垂怜。」

我微微愣住,脑子里的雨雾在岑渝风温言细语的搅动下发晕。

脸颊覆上了一双冰凉的手。月光下,他薄唇红润,好看地一开一合,看得我有些口干舌燥。

察觉到气氛旖旎的危险性,我刚想拉开点距离,就被岑渝风拉进了那片辰海浩瀚的星眸中。

「见过他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他贴着我的额头,低声恳求道:「我会学他慈悲低眉,也能学他白衣温雪,师妹你选我一次好不好?」

尾端咬字发颤,音节绕齿落在我的脸上,带着蛊惑。

那些可怜巴巴的字眼更是重重砸落在了我心里,酥软得我一塌糊涂。

我摇了摇头,「我不选你。」

我不要你做别人的替身。

喉头发涩,唇齿发干。

我不由自主揽上了岑渝风的脖子,轻轻舔了下他的唇,才道:「我只选我的大师兄。」

岑渝风眼眶微微发热,他微微张口,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被我全数堵在舌尖。

前世半骨祭魂,今生倾命相护。

这次,我只选你。

从庭榭,再到软榻,我像攀着水中浮木般,勾在岑渝风的身上。

一波接一波的浪花拍过,额发尽湿,花嘤月啼。

等第二天醒来时,岑渝风已经去处理梧栖山政务去了,独留我一个人在床上凌乱,回想起昨天岑渝风的模样,我才后知后觉是被勾引了。

酒色害人啊酒色害人。

我看着身上多到令人发指的红痕,觉得很不妙。

应该先找个地方冷静冷静。

于是我扶着酸痛的腰,卷铺盖跑路了。

金斩在我识海中啧啧称奇,发出「我竟然还有力气逃跑岑渝风不行啊」的感叹。

「啧啧你跑什么,人家都守你两世了,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你就这么让他白开心?」

我脸红着呵他:「你懂个屁!」

安静一会的金斩又突然跳出来八卦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闭嘴!」

我其实还是有点喜欢岑渝风的,但只是有点,并未想过跟他有点什么,如今这样,是岑渝风勾引在先,我色令智昏在后,大家都有责任。

等双方冷静冷静再说,好歹我也是在红旗下长大的有志青年,思想没那么封建。

我在隔壁山头的芙蕖仙子家躲了几个月,日日陪美人游园心情平复了许多。

芙蕖仙子心仪桃花仙君许久,让我陪她去桃花仙君举办的一年一度的缘结宴,我想着反正闲着没事,就陪她去看看。

结果缘结宴上汇聚了几个眼熟的男人,不但赶走了一堆来我面前送红穗的人,还差点把人家的宴会给拆了。

感受到投来的大批视线,我都嫌丢人。

我想不通,为什么一心只想苟命的我,最后会卷进这种修罗场?

20

左右两边的视线炙热地落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烫出个洞。

岑渝风也正坐在对面,金边白宣的折扇轻摇,一双狐眼似笑非笑盯着我,直看得我心底发虚。

我硬着头皮坐在中间,面上平淡无波,金斩在识海里吵得额心猛跳。

实在没想到,曾经的师徒四个人,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坐在了一起,如果忽视他们互相展露的敌意的话,还真可以说上是和谐。

迢渡将用法术温蒸过的茶茗端到我面前,我还未开口拒绝就被郁潭悬一把抢过。

「师尊劳心了,竟知本尊为师姐而来半水未沾,特意温了盏茶替本座解渴。」郁潭悬对迢渡笑着歪歪头,浅呷半口杯中的茶水后还叹了声好茶。

「的确是好茶。」面对挑衅的迢渡,原本低顺温润的眉眼染上寒霜,刀刻的薄唇吐出略带讥诮的字眼。「我称不起这句师尊,你也更无资格再纠缠阿泱不放,还望魔尊大人有点自知之明。」

「哦?本尊无资格……那推师姐下诛仙台的仙尊就有资格了?」郁潭悬好似听了什么笑话,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迢渡霎时白了脸色,雪衣下的手捏紧,反击道:「总比魔尊大人这个幕后主使要好,我们的账还没算呢,雾渺山一百三十条弟子的姓名,迟早要从魔尊手里讨回来。」

「本座随时恭候。」

两人对视的眼神中迸射出一连串火花,隔在中间的桌子似就要在下一刻被炸成粉末。

岑渝风一脸看好戏的戏谑:「仙尊与魔尊铢两悉称,不如一同消失,免得再给神女添堵?」

自那晚过后,岑渝风又变回了以前那副笑面狐的样子,毒舌更是张口就来。

我看着他们互踩对方痛点的样子,头更疼了。

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事最大的受害者是我!是我!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知了我在结缘宴的消息,不但跑来赶走了想来搭讪的仙君,还理所应当地想把自己的红穗绳绑在我的手上。

迢渡岑渝风就算了,郁潭悬这种东西是怎么混进来的,看到他就烦。

就在三人暗中较劲,真的把桌子掰碎,动静整得宴上所有人都看过来后,我忍无可忍了,一把火将几人手里的红绳烧了个干净,拂袖离开了宴会,徒然撇下快要从语言伤害进阶到肢体攻击的三个人。

我快步走出大门,想着找个时机再给桃花仙君赔不是。

桃花仙君的府邸外有大片桃林,绯红一片煞是好看,我慢下步子欣赏的间隙,被一道声音叫住,疑问回头,才发现是熟人。

明黄的衣服修身端立,皮肤呈现的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瓦蓝的双眼带着紧张。

反应过来那人是游长奚,我有些意外。

将他救出魔宫后就再未见过面,但也常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龙族二皇子跟随兄长征战四方,立下汗马功劳,斩杀妖兽,少年有成,跻身六界名望新秀。

整个人看起来身板结实,气质沉稳,变得可靠了不少。

「有事?」我等游长奚开口。

「这个。」游长奚一脸豁出去的样伸出手,露出了那根带着穗子的红绳。

「?」

我不大明白游长奚的意思,直到他耳朵悄悄红了个尖,我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要送给我的。

我刚想开口拒绝,游长奚急忙解释道:「别误会。」

「我只是,感谢那时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在这里。」

我心道,感谢也不是这么感谢的吧……这玩意儿不是在结缘宴上送给自己情趣相投之人的吗。再说就算是感谢,送这个也太不实在了,还不如你兄长父皇送来的那些珍珠珊瑚有观赏性。

「不用了,你兄长已经代你谢过我了。」

游长奚见我不收,不容拒绝地直接将红绳套在我手上,干声硬气道:「你救的人是我,理应由我自己当面道谢,当下也找不到适合的谢礼,这个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不过以后你可以凭这个向我提任何要求。」

我摸着红穗想了想。

提任何要求啊……这个好,现在他可是六界新秀,以后有的是让人帮忙的事,这又是上赶着来做工具人的,我就不拒绝了。

见我接受,游长奚松了口气,也不等我有什么回应,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我望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好工具人的潜质。

自那晚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想必我跟岑渝风双方已经足够冷静,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还有今天宴上的事,我也得好好问问他这是凑什么热闹,不过睡了男人而已,梧栖山是我的地盘,我虚什么。

这么想着,我挺直腰板回了梧栖山自己的房间,并且嘱咐仙侍让岑渝风回来后到我那里去一趟,我要,亲自问罪。

岑渝风回来的比我想象中要晚,直到月上三更,我坐在桌案前昏昏欲睡,岑渝风才全身挂彩地进门。

一身紫黑的衣袍破破烂烂,外衣下露出腰腹间精悍的肌肉,脸上还有几道血痕,看他的样子就能猜到,战况激烈。

我大发慈悲,让他先去洗漱干净换身衣服,这副样子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是我把他怎么了。

等岑渝风的时间,我又趴在桌上睡了会儿,朦胧中沐浴完回来的岑渝风靠近,看到我手里的红穗绳,眼眸微眯,掐着我的下颌柔声问我手里的东西谁送的。

这次岑渝风身上的味道带着股特殊又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将原本清明的意识又搅和成了一团。

「神女殿下当真无情,不但提上裤子不认人,转眼还去招惹别的男人。」岑渝风的声音委屈低婉,同他喷洒在我脸上的气息一起,撩拨得我心间发痒。

意识告诉我岑渝风身上的香不对劲。

「那天是意外。」我拍开下巴上的手,试图从他怀中诡异的香气中起身,「我们就当都没发生过吧。」

岑渝风眸光微暗,声线渐哑:「可我不想当没发生过,殿下,睡过,就得负责呀。」

眼见那张俊脸贴来,香气浓郁,我整个人彻底被拽入他的怀里。

他贴在我耳边细语,说着含情带欲的话,让我心动了一下。

他道:「那年公主及笄,雪下惊鸿,我就心仪殿下了。」

思绪翻覆又顷刻瓦解,桌案上的纸笔墨砚覆了一地,红绸紫衣交叠坠地,烛影曳动下,不自觉地,几声破碎的师兄从口中逸出,换来另一场风雨山崩。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趴在床上痛骂岑渝风才想起,自己是怎么从问罪到现在浑身动不了的。

这王八蛋居然用了欲魂香。

最后,我只能任由岑渝风把我腕间的红绳震碎,系上他自己的红绳,还特地施了几个解不开的法术。

我看着他愤恨咬牙,抬脚想把他从床上踹下去,却碰到快折断的腰,痛得龇牙咧嘴。

「很疼吗?」

「废话,换你一晚上卡桌案上试试。」

岑渝风心疼地帮我揉着腰,「这不是怕你到时候醒了又跑了。」

他抿了抿唇,认真思索了一会,最后笑道:「那我……下次轻点?」

我:「……」

这话直听得我火冒三丈,不顾疼痛把他踹了下去。

岑渝风从地上爬起,抓住我踹他的那只脚,在光洁的踝腕处落下轻轻一吻,动作虔诚温柔。

「兜转了这么久,还好最后你回来了。」

从此他甘愿俯身侍上,为师妹,自拘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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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黄天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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