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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哪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190 更新:2026-06-09 11:08:19

哪扎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府内戒备森严,不知是发生了何事,竟是一只苍蝇也别妄图从里头飞出去,里头的人行色匆匆,仿佛天都要塌了一般。

把守府门各个要道的并非寻常护院,而是个个身穿铠甲训练有素的兵士,夜间换防亦是井然有序。

饶是这样森严,一团黑气仍大摇大摆自门缝底下缓缓潜入,屋内静悄悄,那团黑气渐渐在一处摇篮前聚成了人形,青面獠牙,手指狭长,指尖锋利,透着杀气……

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睁大了眼睛,看傻子一般望着这团黑气,待见到对方伸出了那自带杀伤力的尖长手指,凑近了那阴森可怖的青面獠牙,奶娃娃眨了眨眼睛,忽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胡乱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

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

当真是死不足惜!

祸害要扼杀在摇篮里!

黑影再次靠近了那奶娃娃,伸出了一只堪比刀锋的指尖,慢慢地凑近了奶娃娃那轻轻一抹便能皮开肉绽的皮肤,只要轻轻往下一刺,就能穿透那小得可怜的心脏……

「受死吧!」

「死吧!」

「吧……」

那团黑气下凝聚的人影几次想将自己的手指头从那奶娃娃胖乎乎的小手中抽出来,那奶娃娃却更欢喜地往下拽了拽,耍到高兴时,还顺带蹬了蹬两只小短腿。

这是意外……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手指头抽了出来,那团黑影朝下恶狠狠地呼出了一口令人胆颤,充满压迫感的寒气:「哈——」

胖乎乎的奶娃娃果然愣了愣,打了个喷嚏,这新奇的体验再次让他挥舞着小手小脚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噢,小王八羔子……」黑影的肩一垮,心一化,终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祸害,忍不住用脸颊在那胖乎乎的小肚子上蹭了蹭,有点上头。

1

我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高塔里,望出去只有一望无际的沼泽,寸草不生,唯一能在此地开得鲜艳的,唯有那盘绕着高塔徐徐向上生长的五瓣黑花。

说它是花,从根叶到花心,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实在不算美观。师父说,这种花世间此地仅有,出了这片沼泽,它就种不活了。

师父还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妖物横行,尤其爱吃童男童女,待我长大些,皮糙肉厚了,它们就该不会想吃我了。

哦,我师父便是那位正试图从高塔的窗口爬进来的男子,这次他变化的模样也很是英俊,但是比上次回来时用的那副皮囊差一些,但万变不离其宗,师父喜欢好看的皮囊。

这就是我师父,自称乃是德高望重的太乙真人,家住在乾元山金光洞,他还有个旁人不知道的小名,唤作莲真。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团,织了一半的裤衩子快要成型了,起身正要迎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便已经一把朝我扑了过来,泪眼汪汪:「徒儿,想为师了吗?数月未见,你怎么一点个儿也没长?」

「……」不提这茬我们还是好朋友。

哦,忘了说了,我叫哪扎,这是师父告诉我的。

彼时我也问过他这名字的来由,想来是寄托了爹娘对我满满的期望与祝福。

师父说这是爹娘将我托孤予师父时亲手为我拟的大名,写在了记有我生辰八字的小红纸上。

我爹娘曾是人间的大英雄,为保护百姓和妖物在作战中牺牲,虽然那张小红纸早已被师父不慎丢失了,但上面的内容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没错,绝对不会有错,你爹是大英雄,你娘是行侠仗义的江湖游医,一手金针使得出神入化,哪里不舒服往哪扎,他们定是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好继承那一手金针,爱往哪扎往哪扎……」

我严重怀疑是师父没文化,看不懂那小红纸上写的究竟是啥,但又不好意思说。

也罢,眼下人证物证都没了,他说了算。

我不曾见过爹娘,对他们为数不多的了解也都是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提炼出来的,我也曾问过师父,爹娘将我托付给他带走时,是否有一丝半分的不舍?

「当然,这世上没有哪个做爹娘的能舍得与骨肉分离,他们很爱你,你是在所有人的期盼中来到这世上的。」师父摸了摸鼻子,「也不是所有人……」

「师父,你说什么?」

糟老头子坏得很,跟我打马虎眼:「没什么没什么,那都不重要,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了哪扎,为师这次回来,特意为你搞来了一些宝贝。」

边说着,师父便一股脑从他的乾坤袋里倒出了一沓功法秘籍和斧钺钩叉刀枪剑戟。

「这些可都是神兵利器,你挑顺手的来玩,遇到不会的,你就看看说明书。你若还想要玩些什么,只管告诉为师,为师这次办完事便顺道替你去弄来……」

「师父你又要去哪?」

「去普度众生。」

我信了你的邪。

师父边说边往那窗口的方向溜,说这话时,一只腿已经跨了出去,半个身子吊在那,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走之前在窗口外又多加设了几道阵法,探出一个脑袋来强调了一句:「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危险!」

2

师父不在的日子,这个与世隔绝的高塔几乎没有人来,但我早已习惯了,学会打打毛衣织织裤衩打发日子。

外头好像有人在叫我,我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爬起身,跑到窗口前,往下探出了脑袋。

这次师父又捏了个新脸,银发飘飘很是风姿绰约英俊不凡,只是看起来有些不太清醒,踉踉跄跄地边扶着墙边朝上头的我嚷嚷:「哪扎,放下你的长发……嗝,我是说混天绫,拉为师上去。」

师父上回带回来的玩意儿中好似有这东西,我回头翻箱倒柜了一通,找到了师父所说的混天绫,将混天绫的一端丢了下去,师父便借着那混天绫慢悠悠地爬了上来。

师父好像喝高了,一身的酒气,身上还有伤。

师父摆了摆手:「哪扎,你别哭,为师就是和人打架时受了点小伤,断了只胳膊……」

师父我没哭,师父你清醒点,能不能不要自说自话。

「呐,你看,我这胳膊断了还能再生,就这么拔了,瞧,它又长出了新的胳膊,喝酒那是为了助兴,这样胳膊能长得更快些,你瞧,它长好了,我拔,它又开始长了……神奇不神奇?」师父边说着边向我演示。

师父我并没有很想看它断了又长、长了又断,谁让你演示了!!!

「哦对了,上回走之前,为师留给你的几本秘籍和咒术大全练得如何了?」师父终于想起关心我的功课问题了。

我随手从地上拾起个圈圈,往前一套,圈圈便瞬间将师父给箍得严严实实了,这玩意儿好似叫乾坤圈来着。

师父挣了挣,没能挣脱,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我不由得关切问了句:「师父你怎么了?」

师父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为师见到你这般有天赋的模样,只是突然有点难受。」

「……」

「哦对了师父,你上回带回来的玩意儿中,我找到一样特趁手的家伙,您瞧瞧,它还能喷火,一吹口哨就飞来!」

那东西叫火尖枪,与我颇为心有灵犀,一吹口哨便从柜子里冲出,对准师父演示了一通它的喷火技能。

「……」师父默了默,又默了默,又又默了默,终于忍不住吼出了声:「哪扎!!!」

要不是那乾坤圈束着师父动弹不得,他眼下定是已经将我头朝下脚朝上提溜起来恨不得从窗户丢出去。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乾坤圈,也无法将我从窗户丢出去,师父有些沮丧,垂着头坐在那,面如死灰。

「人这一辈子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去了,仔细想想,这百千年来,我也着实一事无成,浪费空气,成日嫌弃天嫌弃地只有自己最美丽,空有一副好皮囊有什么用……」

师父你是不是有毛病?

师父你不要这样,控制住你寄己好不好?

不过就是让火尖枪喷成了爆炸头!脸再捏捏,造型再换换不就好了!

你可是神仙,是太乙真人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师父哄好,我还忘了问他,他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师父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喝了口酒,方便他吹牛:「总有看不惯我的成日追在为师屁股后头追杀,但是他们就是杀不死师父,没人能杀死你师父我。「

区区太乙真人这么厉害吗?

可他们为什么要追杀师父?

这次师父没来得及回答,他朝外头看了眼,手里的酒壶忽然一摔便站起了身,匆匆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了我,回头看了我一眼:「哪扎,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危险。」

师父说这话时,眼底毫无醉意,面上毫无酒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师父又要出门了,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走得格外匆忙,以至于离开的时候都忘了设下禁制。

3

等到天亮,师父也没有回来。

我试图将手伸出窗外,前所未有的感觉,没有任何阻碍。

师父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但我想,我总不能永远躲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塔里。

我往乾坤袋里收拾了一些东西,带了几个轻便趁手的神器,这样即便遇到吃小孩的妖怪,应该也是不怕的。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高塔,离开那片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外面的世界,似乎并不像师父所说的那样危险。

走在人烟稀少的村庄,他们说城墙那头才热闹,去了城墙那头,我才发现这世上原来有这么多人。这里的人又告诉我,这儿只是城郊,入了城才是最繁华的地方。

城郊错落了几个村庄,比先前我所途经的地方要更热闹一些,孩童们光着脚撒欢地在田埂上跑着,茅草屋前蹲着个满是皱纹的阿婆,似乎是在吃力地点火石。

我蹲在那盯着阿婆看了许久,她那两只手颤颤巍巍的,火石在她手中好几次打出了火花,但还没等靠近柴火堆,那火花就没了。

师父曾说过,普度众生便是扶老奶奶过路,拾到铜板要拾金不昧交予捕头叔叔,这等小事都是在积德,我对阿婆说:「阿婆我来帮你吧?」

在阿婆感激的目光中,阿婆那口锅和锅里正炖的鸡便在三昧真火中一齐化为了灰烬。

我俩相继陷入了沉默。

「抓住他!抓住这个偷鸡贼啊!」

「谁敢偷我们家的鸡,站住!别跑!快抓住他!」

一开始是阿婆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试图追我,后来一个大汉加入了这个队伍,再后来,这个追打我的队伍便越来越庞大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甩开了那个庞大的队伍,待我气喘吁吁停下来时,已经身处一片枯木林,周遭少有人烟。

忽然一抹绿色从头顶上方跳了下来,落在我的鼻尖上,那东西有长长的腿,圆溜溜的眼睛,一蹬,又跳了起来……

它一跳,我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便一脚踩空栽入了泥坑里。

树上传来大笑声,十一二岁的少年坐在树上捧腹大笑:「一个蝈蝈也能把你吓成这样?哈哈哈!」

原来那东西叫蝈蝈。

少年笑够了,大概也觉得不太地道,从树上跳了下来,把我从泥坑里拽出来,还顺带脱下自己的外衣丢在我头上:「我叫木吒!小娃娃,你叫什么?」

「我叫哪扎。」

我想,我可能交到朋友了。

「木吒!木吒!」

十来米外,有人在叫他,木吒急急忙忙与我告别,我目送着他跑出这片林子,来接他的是个比他还大几岁的少年,还有一个面貌极为好看的妇人,她是木吒的娘亲。

妇人拿出帕子,温柔地替木吒擦了擦脸上的泥灰,又问他怎么疯得连衣衫都没了,说着,又点了点木吒的鼻子,同兄弟二人一道往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而去。

木吒大概是怕他们会从我这讨回他的衣衫,因而不敢说那衣衫的去向,只频频回头,然后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冲我眨了眨眼睛。

直到木吒随着他的娘亲和哥哥上了马车,我仍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看。

说实话,我有些羡慕了,羡慕木吒有娘亲温柔地用帕子替他擦拭脸上沾的泥灰,羡慕木吒被娘亲点着鼻子无奈地骂他玩得疯,也羡慕木吒有娘亲和哥哥专程赶着马车来接他回家。

「哪扎,你在这做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一回头就瞧见师父了,也不知师父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刚才那丢脸的样子。

师父好似并不知道我和木吒的事,只喋喋不休道:「为师昨日出门急,回去了才发现忘了设禁制,不是告诉你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吗?快快跟为师回去……」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师父说的那样危险。」

师父的话音戛然而止。

4

在沉思片刻后,师父决心向我证明这个世界是危险的。

「你看,这地里都不长庄稼了,天旱地裂,东海龙王已经有多年滴水不降了。」

师父又带我隐去身形潜入几户人家:「你看,这妇人眼睛都瞎了,是被哭瞎的,去年她家的一对孩儿便被夜叉吃去了。

你之所以能看到孩童在外奔跑嬉闹,那是近几年村里为了不让夜叉随意吃人,每年主动奉上童男童女,去年便轮到了这家。这家的男人不肯,被打断了腿,现今还爬不起来,只剩下妇人做些针线活养家,现在连眼睛都哭瞎了,连针线活都做不成了。

还有那位将自家最后一只鸡宰杀准备炖了给全家吃的阿婆,那汤里撒了砒霜,地里不长庄稼,家里已经半点粮食也没有了,连唯一一只老母鸡都因年迈不再下蛋了,这才打算全家一起吃顿荤腥便死去,死了便不再挨饿了。」

「师父你不必再说了,我跟你回去……」

师父终于喜笑颜开,我二人正待要回去,忽然一阵妖风袭来,天色骤然黑沉,打起了旱雷,翻腾的云层间有一巨龙咆哮,最终从云层中朝我们怒目而视:「莲真,今日我看你往哪里跑!」

「师父,好像有人叫你。」

师父脚下一顿,面色颇有些尴尬,回头冲我摆了摆手:「不是,那啥,我不认识它。」

「可是师父,他唤你莲真,这不是只有咱俩才知道的小名吗?」

「是吗?我这隐晦不为人知的小名何时泄露出去了……」师父摸着下巴冥思苦想。

那头咆哮的龙好像有点生气了,怒吼声震耳欲聋,令地表都随之颤动:「我在和你们说话!谁允许你们窃窃私语!」

师父这才肩膀一垮,脸部五官一耷拉,厚颜无耻地往我身后一蹲,缩在我肩后探出了个脑袋来,泪眼蒙眬指着黑云中翻腾的雷霆与巨龙:

「嘤嘤嘤,它好凶。我想起来了,哪扎,不降雨吃娃娃的就是它们!你丢个乾坤圈出去,砸晕它!再丢出混天绫,把它缠成粽子!踩着风火轮上去,用火尖枪划开它的龙鳞,扒它的皮,抽它的筋!龙肉一半生片,一半烤熟了吃!」

师父将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师父你不要这样,凡事都可以好好商量,打打杀杀的很不好,万一其中有误会呢?」我苦口婆心劝师父道,「不如回去以后,您老人家跟我学学织毛衣吧?织久了咱就心平气和了……」

「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目中无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今日我便将尔等挫骨扬灰,拿个首功!」巨龙怒不可遏。

龙背上的鳞甲赫然炸开,龙须高高扬起,龙首潜入云层,继而一计雷霆万钧的摆尾,下方连绵山体骤然土崩瓦解地动山摇,翻滚的巨石与飞沙洪流轰隆隆地开始翻滚而下。

我听到远方传来不计其数的尖叫声、哭喊声,山脚的房屋顷刻间便被压垮,来不及逃出的人转眼便被后方的泥石流追上……

「哪扎救人!」

不必师父说,我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敏捷,匆忙祭出风火轮逆流而上,试图从虎口夺人,在那泥石流追上逃命的百姓时,谢天谢地,混天绫抢先一步将底下的人卷入带起。

等我将那些人都带至安全地带,才想起关心师父的情况。

如我所意料那般,师父在云层中蹿来蹿去,吸引了巨龙的注意力,将它引至天边,巨龙被他戏弄得颇有些大喘气,好几次差点打成了个蝴蝶结,总算是追上了师父,眼见着要一口将他拦腰咬断……

「看,有飞鸡!」

师父冷不丁地在巨龙跟前紧急刹车,抬手一指。

巨龙果然一顿,满眼困惑,顺着师父的指尖看去,意识到又被耍弄了,顿时越发恼羞成怒。

可还没等那条龙回过神来呢,师父便已趁着巨龙这一瞬的分神跳上了龙背,制住了龙的要害,嚷嚷着要扒龙皮抽龙筋。

手段颇有些无耻……

巨龙挣扎了几下未能挣脱,忽然口不择言朝我吼道:「你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为三界所不容,你快杀了他替天行道!

还有,还有……你是李靖第三子,他当初就想杀了你,不知将你掳走安了什么心,你爹娘到处找你,以泪洗面,快杀了他报你们骨肉分离之……」

「你话怎那么多?」巨龙的话音戛然而止,眨眼间便被师父扒了皮抽了筋。

旱雷哑鸣,黑云散去,海边一颗冒泡的蛤蜊精吓得瑟瑟发抖,脑袋一缩,缩回了海里,大喊着:「不好了不好了,龙三太子死了,李靖的三儿子杀了龙三太子!」

这样话只听一半以讹传讹真的好吗……

5

我看着师父慢慢朝我这飞来,堆着一脸的笑问我:「徒儿,你说今晚是吃生片龙肉好还是烤了吃好?」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觉得还是烤了吃吧,卫生干净?」师父假装没听见我的话。

「我问你,他说的是真的吗?我爹娘在找我,是你将我掳走,他们还在人世。」

「其实我觉得生片也行……」

和师父相处多年,我早已练就了一身好脾气,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即便眼下知道师父骗了我,我也不想和他争吵。

「哪扎,你去哪?」见我要走,师父终于没法再假装没听到我的话。

「回家。」我也没法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回我自己的家。」

6

李靖,居陈塘关,任总兵,有妻殷氏。

一路打听至陈塘关,也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我竟有些忐忑起来,踮起脚尖叩门,里头探出张圆脸来,我极力让自己咧开嘴角,上下各露出八颗牙来。

圆脸大婶看了半晌,正待要关门,才低头看到我:「在这呢?我还以为没人呢。不是,你谁啊?」

「我是李靖的第三子,李哪扎……」

「第三子?哪来的第三子?我们老爷夫人夫妻和睦,统共就育有二子……」圆脸大婶不知想到了什么,捂住了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你,该不会是……啊唷,我可怜的夫人,老爷在外面有私生子了!」

不知道圆脸大婶想到哪去了,我连忙打断她:「误会了误会了,我是李靖和殷夫人的第三子,幼年在襁褓时被掳走的第三子。」

圆脸大婶松了口气:「嗐你不早说……不对啊,我们全府上下就二位公子,哪来的幼时便被掳走的第三子?你定是找错了,去去去,别添乱!」

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我踮脚再次叩门,这次没等我咧嘴、笑、开口,圆脸大婶就已经拧着一股眉毛将脸塞在那开得小得可怜的门缝里,凶巴巴道:「都说了你找错门了!府上要真有丢失的孩子,我们全府上下怎么没一个人知道这事?!」

大门再一次被关上了,圆脸大婶的脾气可真不好,她也应该跟我学学织毛衣才对,织久了便心平气和了。

许是圆脸大婶记错了,我也不便与她计较,按说不请自入是不太好,但只要见到了爹娘便真相大白了,这也是权宜之计,我掐了一套口诀,隐去了身形,爬墙翻进了李府里。

李府可真大啊,我在里头有些晕头转向,最后还是扒墙角听了几嘴要给主人家送汤品过去的丫头们的闲谈,才知道了娘亲的住处,就这样,找到那儿还是费了我不少劲儿。

娘亲,我来了。

想到马上就要和自己素未谋面的至亲见面我就有点紧张。

咧嘴、微笑、露八颗牙,我抬手正要叩门,里头忽然传来了女子略带几分啜泣的声音:「既已得到他的消息,为何不派人将我们的孩儿接回来?」

那一定是我娘亲的声音,娘亲想是喜极而泣吧。

「当年我便已当没有这个孩儿,现如今他四处打探李府,还不知要掀起什么样的风雨!夫人,这孩子是天生的煞星啊,光是怀他,你便整整怀了三年零六个月,你我夜夜噩梦,上天启示,这孩子若是降生,将引来滔天大祸!」

那男人的声音,陌生、坚定、不带丝毫犹豫和感情。

「不,我不信你当真这般想,就算全天下人都这么看他,你也会护着我们的孩儿的!当初我怀胎十月不见要生产的迹象,流言蜚语说我怀了妖胎,你为了不让我们娘俩为流言所伤,便不管不顾放下手头的事陪我回娘家待产,这一等,就是三年多。

彼时我还担心,若让人知道我怀子三年才生下哪吒,总是会有闲言碎语的,我们总不能躲一辈子。

你当时还笑着安慰我,旁人怎么说任他们说去,若是想图个清净,那便对外说这不是三年前那一胎,别人问起,只说是夭折了,这样便无人会觉得哪吒与人有异了。

你还说不论他是什么,都是我们的骨肉至亲,你还欢喜地与我说,你已经想好了孩儿的名字,就叫哪吒,李哪吒。

我始终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你,会因为区区几个噩梦,便厌弃哪吒,教世人皆不知他的存在。你如何忍心……那可是我腹中掉下的一块骨肉,你我的骨肉!」

原来我叫哪吒啊,我就知道,师父是没文化的。

「是,哪吒是你怀了三年零六个月生下的血肉,一团模糊的肉球!你为了生他,差点殒命,第一眼见到他的产婆,当场吓得一命呜呼。他一落地,天际便是一道白光刺目,人人都说那是旱魃星落地,继而连年大旱,民不聊生。

那一夜,你我都做了那个梦,这个孩子将世,必引来妖魔,若非他死于妖魔之手,便是妖魔与之共生。我李靖,没有这个孩子!」

李靖的声音,一时间也仿佛苍老了几十岁,颓然道:「既已消失无踪,为何偏偏要回来……」

爹爹陷入了沉默,娘亲也不再言语,想是爹爹正在里头安慰娘亲吧。

此时我竟万分有些庆幸自己是隐了身形的,否则此刻让人撞见了我在这儿偷听爹娘的墙角,怕是得十分尴尬吧。

回过身时,我有些意外地在门口见到了同样在偷听墙角的木吒,还有他的哥哥金吒。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哦,确切地说,是我单方面和木吒再次碰面了,他们并没有发现正站在他们面前隐身的我。

和方才那凶巴巴的圆脸大婶听说我自称是李府第三子时的表情一样,金吒和木吒亦是满面震惊,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存在一个我,他们的至亲手足。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这个院子,又是如何离开李府的。师父还是骗了我,这世上,根本没人期盼我的到来。

「哪吒!」

我仿佛听到了娘亲追着出来的声音,许是我听错了吧。

7

远离了陈塘关,我想我再也不会回去那里了。

「哪吒!」

我诧异地抬头,以为是师父在唤我,但转念一想,师父只会唤我「哪扎」,而不是「哪吒」。

眼前的男人眉目威严,很陌生,但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欣喜:「爹爹?您可是回心转意,来接我回去的?」

我还以为我藏匿得很好呢,不知他是如何发现我的。

李靖对我的这一声「爹爹」无动于衷,他满是失望地看着我,两边的眉毛眉飞入鬓,隐隐含怒。

「哪吒,倘若你安分守己,我兴许会念及父子一场,此生必不为难你,任你自生自灭,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作恶多端,那四海龙王已齐齐告上苍天,告你残害东海三太子,将其抽筋扒皮。」

东海三太子那事,其实另有隐情……

我想开口解释,但李靖并未给我这个机会,他一声令下,便已让他手下的兵士将我团团围住,缚在当场。

「你也莫怨恨,要恨便恨你生在了我李靖这,四海龙王带领水兵水将兴风作浪,试图水淹陈塘关,若不能交出你这元凶,他们不会罢手收兵。你一人之命,与全城百姓之安危,孰轻孰重,你应当比我清楚。」

他应当心中也有丝毫不忍吧,否则说这话时,为何要别开脸,不敢看我。言辞间一派正义凛然,神情下,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对我失望。

可我知道,他还是不信我。

连一丝半毫的迟疑都没有,也不曾问问我是否有丝毫委屈。

「对,就是我干的!若这能令你痛快,能救下全城百姓,你便将我拿着交给他们吧!」这恐怕是我这辈子发的最大的火了,师父若是在,定是要笑话我,连发火都这般毫无气势。

8

这次盘旋在天上咆哮的巨龙,比之我先前所见到的那次更要威武,大旱三年后,陈塘关首次迎来了雷霆之怒,暴风骤雨。

此事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我被束缚在献祭台上,云层间翻腾的巨龙从我的头顶掠过,恨不得立马将我碎尸万段分尸而食。

可不知为何,李靖非要龙王等到午时再对我用刑,龙王很是不满。

李靖连看也未多看我一眼,只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对那四海龙王道:「自古死罪者皆待午时问斩,李靖已将小儿缚上刑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还怕李靖出尔反尔让那孽畜跑了不成?」

我爹的口才真好,有理有据的,把龙王都说词穷了,果真躁动不安地在我头顶绕来绕去,等着时辰到来。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我爹为什么非要这么耗着时间,也许是想让我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离午时也越来越近了,直到远处有人大声发号施令:「午时已到,行刑——」

「哪吒!」

娘亲听不得这样的话,她好几次想要冲上祭台都被人拦住了。

我那两个兄长的性子截然不同,木吒有些害怕,几次欲言又止想开口向爹爹求情,却又畏惧父亲的威严开不了这个口。金吒比他稳重一些,他知道这事求情了也是白求,因此只是神色复杂地站在那,偶尔负责扶一扶伤心欲绝的娘亲。

我从他们那儿收回了视线,抬头看了眼头顶盘旋咆哮的巨龙,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午时到了,也好,等死的时候其实挺难受的,总忍不住想象他们吃我的时候是先啃胳膊还是先啃脑袋。

师父说得没错,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是会吃小孩的。

我听到上方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有热气和口气在我头顶呼呼地吹着,一大滩黏糊的口水差点没将我呛着,下一秒,那龙口的獠牙就该将我穿透了吧。

但预想中四分五裂的痛苦并没有袭来,不知为什么,龙王忽然收口了。

我恍惚间好似听到有人匆匆赶来对那龙王道:「那妖魔放了话,此事与哪吒无关,更与陈塘关无关,只要我们不再为难哪吒,他便愿意束手就擒,大卸八块以祭四海龙王之口。」

不知为何,李靖听了这话好像松了口气,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的错觉。

龙王大概觉得就这么走了没面子,自然不太乐意。

那人又劝道:「上面的意思是,以大局为重。倘若杀害三太子的元凶果真另有其人,拿下那妖魔为三太子报仇才是最紧要的,那妖魔若是敢耍花招,便再让这哪吒和陈塘关偿命不迟……」

龙王好似被说动了,冷哼了声,化去了龙形,现了人身,拂袖而去:「今日姑且饶了你们,我们走!」

这话一出,连带着一群兴风作浪的水兵水将顿时乌央乌央地瞬间便没了影,压城的黑云也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慢慢地放了晴。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说了什么。

直到这会儿,我都有些不敢相信,师父会为了救我,要将自己大卸八块喂这些个龙王。

但我总觉得,以师父那无耻的性子,这兴许只是个缓兵之计。

不行,我得找他问个清楚!

火尖枪不知是从哪钻出来的,将束缚我的绳索灼断,混天绫欢喜地围绕在我的四周,庆祝我的大难不死,就连身上的乾坤圈也在嗡嗡作响,从远处飞来的风火轮瞬间将我托起。我没有回头看一眼,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待我去确认。

9

可等我真的飞出了陈塘关界,我才想起,我并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师父。

师父不在高塔,里头的一切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乾元山金光洞……也许是福至心灵,脑海里忽然涌上这六字,师父曾说过,他是德高望重的太乙真人,家住在乾元山金光洞,他还有个旁人不知道的小名,唤作莲真。

我冲上了乾元山,有人拦我,我便打入了金光洞,直到站在了那满脸褶子的白胡子老头面前时,我俩都是一脸懵逼的。

「师父?」我有些不确定。

白胡子老头好像找回场子了,轻咳了两声:「想拜师不是这么个拜法的,年轻人,有话好好说,不必打进来嘛,你看把我这乾元山闹腾得……」

我忍不住扯了扯老头的白胡子,还真扯下了几根,老头疼得龇牙咧嘴。

「太乙真人?」

老头吓得护着自己的胡子又躲远了几步:「本座正是,我都说了,有话可以好好说,干什么动手动脚……」

我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师父你换了个样子,我险些认不出你来。不过师父,你真的要将自己大卸八块喂龙王?我早告诉你,跟着徒儿织织毛衣修身养性,彼时也就不会那般冲动扒了那龙太子的皮,抽了龙太子的筋……」

「???」白胡子老头确认我不会再拔他的胡子,方才伸出了一只手堵住了我的嘴,「藕是你师父。」

「???」我将老头的手扒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师父你别卖萌了!」

「我的意思是,你那扒龙皮抽龙筋的师父莲真,想是冒了我的名,见你年幼无知诓骗了你,拜师需谨慎,谨防诈骗啊!话又说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你师父的真身,乃是孕育鸿蒙的莲座下的莲根么?」

莲真本身并不令人忌惮,凌霄殿上随意拎出一个估计都能将他按在地上摩擦,如来一个巴掌也能将他拍飞,但难就难在,莲真有再生之能,且能悄无声息与人共生,继而取而代之,幻化之后,怕是走遍三界也无人能辨清真伪。

试想,若哪一日莲真想不开,化作玉帝、如来,三界必将大乱,因而玉帝、如来早已达成共识,谁也不曾提及此物的存在,已将他困顿于三界所不及之无间狱千年万年。

此无间狱,时无间,空无间,除了黑暗与寒冷,再无旁的了。

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那莲真是如何逃脱无间的,三界欲将其捉拿,彼时普陀山紫竹林传出一则预言,万物相生相克,数年内,陈塘关将有一子,乃是那莲真的克星,必将令那莲真永不再现世。

莲真获知此消息,也定然会趁那克星尚不能祸害他,将其扼杀于摇篮中……因而上天赐下宝塔与戟剑,命李靖待那莲真闻着味儿找来现身,便将他拿下。李靖忍痛以子为饵,布下万千埋伏,不曾想,人没抓到,娃却丢了。」

「我当真是师父的克星?」

白胡子老头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而不答。

「倘若师父束手就擒,他们会杀了他吗?」

白胡子老头一脸高深莫测:「他有再生之能,只要他不愿意,无人能杀他,但杀不杀的不重要,只要他乖乖现身就擒,便能再度将其镇入无间之狱……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呢?小娃娃怎么就不知道听老人家把话说完……」

10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离开乾元山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又回到了陈塘关。

祭台上还是一片狼藉,没有人收拾,李靖好像知道我会回来,依然在那等我。

此刻的他身披战袍,手持戟剑,掌托宝塔,看着我,一派威严:「哪吒,念你年幼无知,虽与妖魔为伍,却并非你本意。只要你愿悬崖勒马,与那妖魔划清界限,不再插手此事,便算是你为李家,为陈塘关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尽了一份心……」

「爹爹,我失踪后,你可曾试图找过我?」

李靖明显愣了愣,继而沉下脸来:「从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会问这个问题。

我本来还想问他,上天赐他宝塔与戟剑,天降重任,他当年以我为饵试图引莲真前来伏诛,可曾后悔过?

我还想问他,如今我回来了他不是更应该高兴吗,如此当年未建的功、未立的业便能实现了。彼时莲真信了那预言,忌惮着我这祸害,兴许会前来将我扼杀于摇篮。如今莲真与我相处久了,有了那么些感情,便更会来了。

还好我没问出口,否则就该自取其辱了,对这个答案我一点也不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搞不太懂李靖这个人,罢了,眼下倒是让我没有丝毫顾忌了。

见我不说话,李靖也不再看我,只握紧了手中的戟剑,从我身侧经过时,丢下了一句话:「倘若为父还能归来,你我之间的恩怨,姑且再论吧。」

「爹爹,你真的认为,莲真是妖魔吗?」

他的脚下一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何数年不降滴雨,令庄稼地里颗粒无收、寸草不生,令黎民百姓腹中无粮欲以砒霜自绝的人不是妖魔?为何纵容夜叉掠食童男童女,逼得百姓只能以献祭孩儿以求自保的人不是妖魔?偏偏莲真这样的人便是妖魔?

就因为他尚未发生但可能存在的威胁,他便该死吗?若有人想要我的命,我二人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不想束手就擒,也是罪吗?」

「休要妄言!」李靖分明已不愿再听我多言,匆匆抬步欲走。

「爹,我有一计,可保陈塘关百姓不受牵连,四海龙王再也不会旧事重提。」

这次我没有再看他,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火尖枪一飞冲天,如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下,逼近我的跟前。

「今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父母恩情,便算是报了!龙王若是追究,所有罪责哪吒一并认了,爹爹便拿我一命,交代了!」

如此,师父就不必有所顾忌,不必回到那冷冰冰的地方,和那暗无天日的千年万年。那可是得之不易的自由啊……

「哪吒!」

恍惚中,我好似听到了爹爹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我与他匆匆数面,见多了他的铁面无私,何曾听过他声音里有此恼怒而又恐惧的颤音?

有那么一瞬我的意识飘飘扬扬,好似也看到了欢欢喜喜朝这赶来欲接儿子回家的娘亲面色苍白地僵在了原地,然后直挺挺地跪在了当场。

她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喊,也不似爹爹那般恼怒而又恐惧,她只是低低地开口,如自言自语般,始终难以置信地轻唤了声我的名字:「哪吒?」

我仿佛也看到了金吒和木吒,他们正从遥远的地方朝这跑来,张大了嘴,大喊大叫着什么,他们的动作被拉长,被放慢了无数倍,但距离太远了,我听不太清他们到底在喊些什么。

哦,还有这黑色的五瓣干花,我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它,这玩意从根叶到花芯都是黑的,一点也不好看,更何况都晒成干了,可它为什么会在爹爹的香囊袋中?说真的,这花非但丑,还有点臭,真的很不适合做香囊,更不适合一个大老爷们随身佩戴着。

「哪扎……」

眼前慢慢地落下了黑幕,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我好像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声,还有那句熟悉的「哪扎」,暴露出他十分没文化的这二字。

11

一百年后。

我从凌霄殿出来,一路上和过往的神仙寒暄,送送自己刚织好的围巾和裤衩,凌霄殿的神仙几乎人手一条我亲手织的大裤衩子。

哦,你问我为啥没死?

这说来话长了,那日我的肉身虽灭,但晕晕乎乎的元神则被匆匆赶来的太乙真人收进了葫芦里,就是那位白胡子老头。

莲真的真身乃孕育鸿蒙的莲座下生长的莲根,有再生之能,虽死犹生,没有人能杀了他不假,除非他心甘情愿受死。

莲真是心甘情愿受死的,他为了求太乙真人救我,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太乙真人还为此立了头功,拿着莲真的缺胳膊断腿前往复命了。只是他老人家淡泊名利,最后只从太上老君那讹了一鼎他亲手锻造的炼丹炉当作奖品。

莲真死后,太乙真人便用莲真的真身为我重塑了肉身,新身体比想象中好用,可幻化法身三头八臂,天庭念我降服莲真有功,夸我这计「打入敌人内部」外加「苦肉计」用得甚好,又赞赏父亲教子有方,晋父亲为托塔天王,我为三太子。

一并从前莲真送我的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九龙神火罩、火尖枪、金砖、阴阳剑等诸多法宝和神器……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都是他当年一点一滴凭本事偷的,倒是偶尔有见着的仙友觉得这些宝贝眼熟,但不大好意思承认自己连个宝贝都看不好,大多是没脸来认回去的。

12

临下界前,嫦娥姐姐约我吃月饼,我以与太乙真人有约在先婉拒了。

去往乾元山时,老头正在金光洞外赌气,我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头气呼呼地指着里头:「我若再留他在我这,就罚我胡子掉光!你让他走,让他立马卷包袱走人。」

我叹了口气,只当没听见,这话老头一年得说上个八百回,他一贯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待我进了洞,我忽然有些理解真人为什么又发火了,说真的,常年织毛衣修身养性的我脾气算好了,但看到师父坐在热气腾腾的炼丹炉里,将心比心,我都有些替老头生气。

「师父,你这样很不好,这炼丹炉可是真人好不容易从太上老君那骗来的,你怎么能拿来洗澡呢……」

上头还应景地写着「专业操作,请勿模仿」八个大字。

「况且当年真人为了保你一条小命,可是什么谎都撒了,为你晚节不保,你着实不该天天气他。」

「徒儿,还别说,这铁锅挺好使。」我的苦口婆心,师父果然一句也没听进去,丹炉下的火烧得正旺,里头咕噜咕噜的,水都开了,师父光溜着身子坐在里头,热情朝我招手,「帮我把勺子拿过来。」

「哦……不是!师父你能不能不要边洗澡边往里头加排骨?!」

「哪扎,你要不要来点莲藕排骨汤?对了,下回你在外头跟人打架,缺胳膊断腿的记得带回来,洗洗还能吃,别浪费了。火候差不多了,你回去顺带打包点带回去呗,给你那两个哥哥尝尝,还有你娘,哦,还有李靖……」

师父你这自说自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等等,师父你说什么?

师父白了我一眼:「你别会错意啊,我跟李靖这人可处不来,这辈子都别想。他这种人,明知道天庭也会犯错,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屁都不敢吭一个。不过这次他闷不吭声装哑巴装得彻底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全文完)

作者: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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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9 16: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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