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让我去畜生道
仙者不入爱河:专心修炼从本仙君做起
不小心猝死后,我跪在判官殿里瑟瑟发抖。
判官眯着眼问我,「听说你在人间写我的同人?」
我,「没有没有。」
判官,「听说你还把我写成女的?」
我,「不敢不敢。」
判官,「听说你还说我和阎王有一腿?」
我,「瞎说瞎说。」
就在判官扬言要把我送去畜生道后,我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从此,我过上了白天写稿小秘书,晚上哄人小能手的生活。
地府公务员也不好当啊!
一
三点睡七点起,判官夸你好身体。
说来大家可能不相信,我一觉睡醒,就已经在判官殿里面了。
而这所谓的判官,正在数落我的种种罪过。
直到他将我判入畜生道之前,我才缓过来。
「怎么可能!我还那么年轻,我还有好多的事情没有做——判官大人,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才 27,怎么可能会死!」
判官眼神怜悯,示意我往回看,「投胎路上多得是二三十岁的人。」
说实话,虽然我是天天熬夜,但是去医院检查也都是正常,根本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觉着他在诈我。
我趁他没注意,先一步抽走了他手心的生死簿。
判官可能没想到我胆子能这么大,回过神,我已经坐在地上狂翻生死簿。
「罪一,妖魔化地府工作人员。罪二,畸形地府工作人员形象。罪三,来到判官殿仍不如实列罪——」
我还想再往前翻,判官却一手将那蓝色文件夹夺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来得及交代后事,怎么说我都要回人间一趟。
再不济,我也得投个好胎啊!
看着判官脾气还不错,我就试探性地道,「大人,我知悔改。这样吧,你让我回去,我重新写,保准不妖魔化你们的形象。」
判官好像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应得格外干脆。
「也行,那我先让你回人间多待几年,你要是再猝死了,可就没有那么容易回去了。」
还能再猝死?
我心里惊诧,面上却狗腿道,「不会不会,我一定好好活着。」
就在我满心期待地等着还阳,却在判官桌前看见了阳间的场景。
殡仪馆里面人头攒动,我的家人抱着骨灰盒,面容哀泣。
我心里惊疑不定,不敢确认,「这是……」
判官眉头微皱,「你好像,被火化了。」
尸体被火化了还怎么活?在线求救,人在地府,挺急的。
判官面上犯了难,语气却松软了下来。
「火化之后是不可能还阳了,这样吧,我让你投个好胎。」
事已至此,好像只能这样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有些颓然,「我当鬼差行不行?」
投胎后就真的什么都忘了,我还想跟父母道个别。
我已经做好了判官拒绝我的心理建设。
可没想到,他支着脑袋想了好大一会,竟然道,「你没有功德,也不用服鬼役,没法在地府逗留。不过你要是帮地府写些书册,宣传一下地府工作人员的正面形象,我倒是可以给你想办法。」
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吗?
我赶紧应了下来。
就这样,我阴差阳错地成了地府的公职人员。
说是公职人员也不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只是个兼职人员。
行吧,在地府兼职,说出去也挺有面子的。
判官就让我在他的办公桌前,支了一个小方桌。
他在前面给鬼魂断六道轮回,我在旁边给他写人物小传。
大概是他觉着我老是待在判官殿里面憋不出来什么好话,就带着我去鬼城里逛逛。
他来判官殿接我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主要是他平常公服笔挺,一本正经地在判官殿里面处理公务,今天竟然穿了一件运动服。
鬼火阴森,却照得他面容温雅俊秀。是人是鬼,此时分得也没有那么清楚了。
他歪头冲我笑笑,「没认出来?」
「你这判官还可以擅离职守?」
判官的脾气在我看来,已经是好上加好了。
听见我这样说,他也没有生气,只是走到我跟前,指着旁边几座宫殿。
「地府里面有登记处,除非穷凶极恶的人需要直审,平常是很清闲的。」
好家伙,我何德何能,竟然能称得上穷凶极恶。
「那你还一直待在判官殿干嘛?你们地府没有员工宿舍吗?」我很是不解。
他一愣,还是好脾气地笑笑,但却没有多说。
不对劲。
他不上班还在判官殿里面待着——
判官殿里面有什么?
就我一个鬼啊!
他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别乱想,我只是害怕你乱跑。」
我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二
鬼城里面的街道和阳间差不多,只是建筑比较矮,最多不超过五层。
听判官说,能在鬼界住下来的都是有大功德的人,这些人不用受轮回之苦,还可以去人间旅游。
街道里面住的有老有少,有古人也有现代人,判官这青春靓丽的打扮,也没有那么惹眼。
我有些好奇他是怎么死的,毕竟他看上去也是英年早逝,十有八九也是猝死。
没等我多问,旁边一个中年大叔就凑上来打着招呼。
大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脸揶揄地道,「这就是判官殿里的那位女秘书,怪不得你成天窝在里面,都不出来和咱们说话了。啧啧,情有可原嘛!」
这话说完,那大叔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
判官见我兴致不高,十分善解人意说要回去,只不过临时被事情绊住了脚,我便随他一起到了投胎处。
一个新下来的鬼拉住了我,竟然是那老爱给我介绍对象的邻居大妈。
「小陈,你都死了三年了还没投胎呢?」
三年?
我这才知道地府一个小时等于人间的一天,我在这里待了少说有一个月了。
换算下来,也不差不多有三年了。
我忍不住问她,「你知道我爸妈在人间怎么样吗?」
「你刚死的那段时间,你表哥把你家钱都骗光了。」
「什么?」我一脸惊骇。
从她口中我才得知,我死后,父母在人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没有我,也没有钱。
我眼泪毫无征兆地就落了下来。
判官站在远处,笑眼中是亘古不变的温和,以及微不可查的怜悯。
「陈禾,人心难测,亲兄妹也会反目,更何况表兄妹。利字当头,人间而已。」
我忍无可忍,冲他咆哮一声,「要不是你将我拽下来恐吓我,我能假死吗?我能被火化吗?我爸妈能在人间受欺负吗?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死得那么快!」
判官表情冷下来。
「我没有徇私枉法,公报私仇。」
他将语调中的怒意压下去,带着些悯然。
我死死地盯着他,说不出来话。
大概是见我一脸受伤,他叹了口气,倏尔恢复了往日清和。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小说刚完结,你就来到地府了吗?」
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判官偏过头,冲我笑笑。
「人都有遗憾,但我想让你,有一个完结。」
三
完结。
从判官口中我得知,生死簿上的我早就该死了,是他给我吊着阳寿,让我写完了故事。
我盯着他清俊的面容,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时至如今,我还是不敢相信。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定定地看着他。
判官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不知道判官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容忍,但我不想要那么多为什么。
我只想留下来,我想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我哑声道,「我想留下来,我想回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不过你在鬼城没有落脚的地方。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将你带回我家里。」
我问,「为什么我要写完书才能回人间看看?」
判官给我的回答是,「你孤魂野鬼,又无功无德,回不了人间。等你写完书,我可以给你加点功德。」
他言辞凿凿不像骗我。
我也只能相信。
所以我搬到了判官的单身宿舍里面。
之所以说是单身宿舍,因为这间小平房里面,就只有一张床。
我和判官大眼瞪小眼,判官指了指地板,「我打地铺。」
「谢谢你。」
他愣了一会儿,没再多说,就给我腾出来一张小方桌。
判官给我的指令是,未经允许,不准离开这间屋子。
我当然不敢在老虎头上扑苍蝇,既然不想投胎,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单身宿舍里。
好在判官白天都在判官殿干活,有时候下班回来,会从鬼城给我带一点好吃的东西。
那东西和人间的食物没两样,就是会发出绿幽幽的光。
吃人嘴软,所以当天晚上,我就才思翻涌,狂写十章。
判官接过手稿,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才摇头,「不好,不要给我立高冷人设,我挺和善的。」
我想也是。
毕竟判官瞧上去确实是和蔼可亲。
所以我重新写。
判官再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
他给我带了好吃的东西,里面竟然还有一串糖葫芦。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才没回来,好在鬼不吃东西也不会太饿。」
我难得对他笑笑,「真是稀奇,你们地府怎么什么都有?」
判官就坐在我对面,凭空掏出来几张图纸,我看得不太明白,但感觉有点像是建筑图稿。
他一边看着,一边对我说,「嗯,阎王殿下还说要在地府建设游乐园呢。现在地府鬼差审核困难,好不容易招了个鬼,上几天班都要去投胎,说人间好玩。」
我附和,「人间确实好玩。」
他瞥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问道,「宣传小故事写得怎么样了?」
我浑身一僵,倒不是因为没写。
主要是我写的小故事,这位判官大人都不满意。
左说我写的故事太阴暗,右说我没有抓住要点,挑来挑去就是四个字:不好,重写。
重写一遍我能忍。
重写了四十遍!生产队的牛也不能这样干啊!
真是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写书。情到深处,我真想撂挑子不敢,谁爱写就写去吧。
去畜生道就去畜生道,没准还能投胎当个小猫咪呢。
可腹诽归腹诽,骂完之后,还是得继续写。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那些鬼差来地府工作不久,就要去投胎了。
依照判官这样使唤下去,他就算建十个游乐园也没有用。
见我沉默,判官笑笑,又转移了话题。
「人真是奇妙。当人的时候想死,死了又想投胎,生来死去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我抿着唇,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在判官也没有让我接话的打算,他就是这么无端由地来了一句感慨。
我盯着他俊秀的侧脸看了半天,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陈柯,你又想要什么呢?」
我不相信他将我留在地府,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写一些无甚用处的小故事。
他眼中忽而有一瞬间的迷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和。
「倒是很久没有人喊我的名字了。」
就在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扭头看我,眉开眼笑地道,「老是在这里待着也无聊吧,以后你出去走走,只要不碰上魂差,都没事的。」
听他这样说,我也就没有推辞。
因为我想知道,判官到底是怎么样死的。
我想到了之前在鬼城里的那个大叔,他好像跟判官挺熟的。
我就去找了他,本来以为大叔不会告诉我,但我没想到,大叔压根就没有设防。
他说,判官跟他一起死的,当时判官来他们村里支教。
判官脾气好,刚到村里就很受大家爱戴,后来就有人嫉妒他。
「那年雪特别大,有人骗我们说有小孩子困在山里。他不敢不当真,非要去找。我不放心,就跟他一起去。没想到根本就没有什么被困的学生——反而我们被困住了。」
我接下这段话,从来没觉着自己的声音能够那么冷。
「所以,你们被冻死了?」
四
从鬼城回到判官的单身宿舍并不长。
从小到大,我也勉强算是饱读诗书。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读懂过那句话。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我觉着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能从眼眶里涌出来。
眼泪一路走一路掉,等到了宿舍,我才发现,原来鬼的眼泪也是热的。
等我推开门,判官已经回来了。
他这些天总是回来得特别早,基本上是到点下班,从不加班。
见着我哭红了一双眼,他眉头微蹙,快步向我走来。
「怎么了?哭成这样?」
我望着他温柔的眉眼,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见我不说话,他语气有些着急,「在外面受委屈了?」
最后我还是咽下喉头中哽咽的酸涩。
判官大人也许并不想提及那些让人心寒的往事。
我哑声,「鬼城里面买东西要花钱,我,我死了那么久,都没有人给我烧纸钱。」
见我说话不像有假,判官俨然松了口气,才拍了拍我的脑袋,「没事,你可以用我的。孤魂野鬼没有户头,就算烧纸钱,也到不了地府的账上。」
说着,他还真从床头的抽屉里,掏出来一张银行卡。
上面用小楷写着四个大字:天地银行。
「你们地府,这么正规吗……」
判官笑了,「还行吧,要与时俱进嘛。卡里的钱应该够你花了,阎王为了聘我上岗,给了我不少冥币呢。」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工资卡?
夭寿了。
我在阳间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到了阴间竟然能花上判官的工资卡?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你难道不知道……把工资卡给一个女生意味着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睛,倏尔笑了一声,却是换了个话题。
「快去写吧,明天可不要哭着鼻子回来了。」
那张卡捏在手里,其实眼泪还要灼烫。
可与此同时,心里又突然涌起来一阵酸涩。
判官,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五
有了判官的准予,我就时常去鬼城里面逛,一来二去,城里面的人对我也渐渐面熟起来。
久而久之,他们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那就是我每次回家,回得是判官的单身宿舍。
这个八卦以惊天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鬼城。
为了勉强维持一下判官岌岌可危的名声,我还是决定不出门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爱出去了,判官也察觉到了我的无聊。
那天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捏了几支向日葵。
从人间来的鲜花。
我颤颤巍巍地从他的手中接过那束花,一时说不准自己心头的感觉是什么。
是感动?还是心动?
「谢谢,谢谢你……」我声音发颤。
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用命和时间赛跑。
可是,最后没跑过时间的,不是父母,而是我,是那投胎路上无数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而现在,这束花告诉了我,什么叫做阴阳相隔。
我盯着那束花,终于克制不住心头的崩溃,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判官就静静地看着我哭,起先他会来安慰我,后来发现我只是自己哭自己的,并不需要谁的安慰,所以他就不来触霉头。
他看见桌上的鲜花,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我,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喜欢?」
这三个字蓦地让我清醒过来。
不是,他管我喜欢什么干嘛?
先是收留我,又带我回家,还给我银行卡,现在又来给我送花。
我不知道判官还有没有七情六欲,但依照现在这个发展来看——我感觉,他对我的心思不是很单纯。
我越想越觉着可能性很大——
毕竟他对我好得太过分了,而且从日常相处来看,他好像很了解我。
至少,他总是在照顾着我,也从来没有和我真正发过脾气。
可退一万步来说,万一他就是个老色鬼,觊觎我的美色才把拽下来,又把我囚禁在单身宿舍里,然后使用怀柔政策?
他见我出神,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不喜欢吗?」
我拧着眉,思前想后,还是觉着先冷静下来。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判官你真好,还知道给女孩子送花,是不是经常干这些事呀?」
判官顿了顿,「第一次。」
不对劲,真不对劲。
我觉着自己和他睡单身宿舍,真的非常不安全。
当天夜里,判官一如既往地躺在地铺上。
我睡在他这张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得劲。
好半天,我听见地铺上也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吓得我立即不敢乱动。
以前当兄弟没啥问题,但是他要是对我有意思——那问题可就大了!
底下的翻来覆去声,随着我动作的停止,也渐渐消失了下去。
鬼到十二点都要睡觉,这个点在阳间是中午十二点,用来补充自己的体力。
到了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了,迷迷糊糊间,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我的床头。
当时我就浑身都惊起来一身冷汗。
没想到,他只是动作轻柔地给我捏了捏被角。
「……」
六
等我一觉睡醒的时候,判官已经去判官殿审鬼了。
我在床上思索了好大一会儿,最终起床去鬼城。
街上早就有风言风语,无不是说判官大人动了春心,多年不沾女色,这次竟然和那个女秘书走这么近。
显然,他们没认出来面前的我,就是女秘书本人。
我冷着脸,坐在这大爷大妈当中,听他们八卦判官的感情史。
「听说判官和阎王支了几年的假期,好像就是给这姑娘续命用了。」
我眉头微皱。
「我听说好像是五年。不过五年也不多,毕竟判官双休,两天就等于人间的四十八天。五年也就连上九个月而已。」
「何止呀!申请假期可是要代价的,判官这几年可都别想休假了!」
好家伙,贷假上班。
对不起判官大人,我错怪你了,我不该骂你是老色鬼。
但除了愧疚,心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就像是含了一块清冽的水果糖,柔柔和和地在嘴里化开一样。
我不敢再听下去,满心愧疚地回去继续塑造判官大人的伟大形象。
离开之前,我绕到了鬼城的书店,买了几本古籍,准备拓宽一下自己的视野。
书店自地府成立就建成了,秦始皇焚的书这里都有,明码标价,四十元一本。
付钱还是用判官大人的卡,上次他发现卡上的余额没有动,还狐疑了好一阵子。
出书店之前,我的目光落到了书架旁边新印刷的书册上。
店鬼走过来笑着说,「这是地府的宣传册,免费的,姑娘你是新来的吧,可以看看这个了解风土人情。」
既然是免费的,那我就没客气。
但翻开的那一瞬间,我脸都气绿了。
什么玩意儿?
这不是我重写了四十遍的故事吗?判官不是说写得不好吗?这都印刷出版了!
署名都没改!还是我的名字!
该死,搁这白嫖呢?
成天给我画大饼,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八成就没想过让我回人间!
气归气,脚踏出书店的那一瞬间,我就冷静了下来。
判官不像是个坏人。
如果编故事能够回到人间,他肯定不会背着我出版。
但是他没有说,还瞒着我,让我一心写故事,有个念想?
——也就是说,就算我写了四十个判官审判鬼魂的小故事,也没有办法回到人间?
更确切地说,或许我永远也回不去了。
是这样吗?
这一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迷茫。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如果回不去了,我该去哪?
七
晚上判官回来的时候,我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消极的我。
在他眼中,我总是很快就能调整好情绪,总是想办法争一争,搏一搏。
哪怕是魂在地府,也要争一口能够回阳间的气。
可是现在,我只觉着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判官蹲在我身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疑道,「不开心?」
我默不作声地看了他半晌,才从身后,将那本宣传册递给他。
「我回不去了,对不对?」
他的表情给了我答案。
半晌,他说,「你是孤魂野鬼,无人陪同,是没有办法上去的。普通的鬼差没有带你回去的权限,但是我的假用完了。两年后,或许可以。」
一个月是将近两年,一年就是人间的四十八年。
还只是或许可以。
我面露苦涩,将那我呕心沥血写出的故事,当着他的面,近乎偏执地撕碎,扬起。
纷纷的纸屑中,我只能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
「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让我做着一场梦?为什么?为什么……四十八年,四十八年……那时候,我认识的人,谁还会在人间?」
他默然。
好半天,他起身,将那些纸屑收拾干净。
我知道我不能怪他,这四十八年为什么回不去人间,主要原因都是我。我不是讨厌他,也不是谴责他。
我只恨自己,曾经没有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沉默中,我固执地将眼中的泪抹去,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痛苦,不想要他的怜悯与悲叹。
他站在原地,也没有回过头看我。
他垂下眼,「如果你没有那么快被火化,我可以一直支取我的假期给你。之所以让你来地府一趟,也是为了刷新你的死亡记录,只有真的『死里逃生』,才能把寿命再加给你。」
道理我都懂,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所以我问出了声。
八
判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我看见一道幽绿色的闪电凭空出现,直接将判官劈晕在地。
「……」
开始我以为他是演的,但他真的不动了!
我忙跑过去,「陈柯?陈柯?你怎么了?怎么被雷劈了?喂!你醒醒啊!」
任凭我怎么呼喊,判官就是一气未吭,直愣愣地躺在地上。
鬼本来就没有呼吸,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我一时间六神无主,也不知道怎么抢救一个鬼,鬼城里面也没有医院。
正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却听见判官裤兜里面有一道奇怪的声音。
我不疑有他,立即伸手探去,却看见了一个智能手机。
「……」
但更让我无语的是来电显示的昵称。
「阎王殿下?」
完了,这判官前脚刚被雷劈,后脚阎王爷就来电话了。
我心神颤抖,一时不知道是该接还是该挂。
现在索命应该没有那么高科技吧,至少不该用智能手机吧?
怀抱着忐忑的心情,我摁下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刺啦啦的,全都是刺耳的电流声,隔了好半天,我才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
「陈柯,怎么回事?刚上任你就被雷劈了?天庭刚刚给本王打电话,说你泄露天机?没事吧?需要本王回去吗?」
「……」
「喂?说话呀?本王现在在人间呢,暂时回不去,你要是还有口气,就自己去找魂差哈。」
见我没出声,那阎王爷骂了一声,「这阴阳相隔就是不好,电话缓冲都这么慢。喂喂?说话?能听见吗?」
我觉着应该不会有诈骗电话冒充阎王爷给判官打电话。
但是听着阎王爷这么潇洒快活的声音,我是真的觉着有点魔幻。
赶在阎王爷挂电话的那一瞬间,我赶紧出声,「别别,那个,阎王爷,陈,陈柯突然跟个尸体一样,我,我到哪去找魂差?他,他还有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阎王爷的语调格外正经。
「嗯,无事,阎殿里有魂差,让他来看看。新官上任,多少会被劈的,交下罚款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怪了,听这语气,好像是认识我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多说,电话就传来了忙音。
九
思前想后,我将昏迷不醒的判官大人拖到床上去,打开判官的手机地图,扭头去阎王殿里面找了魂差。
然而,魂差看见我,先将我锁了起来。
「你这孤魂野鬼!竟然在此放肆!」
该死,我怎么忘了!
判官告诉我,魂差是地府里面查户口的,我是黑户,见着魂差就赶紧跑!要不然被羁押了就是魂飞魄散!
但现在判官生死不明,我只能赌上命嚎一嗓子。
「判官被雷劈了!阎王爷让我来找你们救命。」
「胡扯!判官大人素来不爱亲近女鬼!你休要胡言乱语——」其中一个魂差还没说完,旁边的魂差就打断了他,「你别说,判官大人好像真的有个女秘书。」
我赶紧应道,「对对对,就是我,那个成天住在判官宿舍里的女秘书。你快去看看吧,我又不跑,看完你们再抓我也一样的。」
两个魂差对视一眼,还是跟我去找了判官。
刚到宿舍门口,这俩魂差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判官,也来不及管我,慌忙上去给判官治疗。
我躲在门口瑟瑟发抖。
判官经由这两个魂差的磋磨,真就施施然地睁开了眼。
见他活了过来,魂差也不逗留,就要来带我走。
我想,走就走吧,反正也回不去人间了。
可是——
我对上远处虚弱的判官,心头忽而被一根不知名的刺戳了一下。
又要告别了吗?
我抬眼望着这一间狭小却温馨的卧室,望着桌上已经枯萎的花,和新添置的各种各样的小玩意。
判官轻轻道,「她现在不用走。」
魂差讶然,「可她是孤魂野鬼,大人,这样不合规矩。」
判官虚弱地直起身子,「地府最近在普及教育,这是阎王爷的命令,等项目结束,我会让她去投胎的,不用担心。」
魂差到底没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不知道还以为对我有多深的情谊呢。
见他们出了门,我赶紧将房门关上。
我盯着他骤然虚弱的身体,说了一句。
「对不起,是我害你被雷劈了。」
十
判官并没有怪我的打算,他只是靠在床边,浅浅地冲我笑着。
习惯了他的笑,再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我心中到底泛起了酸痛。
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既没回去人间,也没法留在地府了。
我为什么想要留在地府呢?
我盯着桌前那束花——
我真是傻,判官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答案不是清清楚楚地就写在了那里吗?
他喜欢我。
而我为什么不想走了?
我看着他。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和这样温柔的人朝夕相处,谁又会不动容呢?
人总要接受死亡的。
在我刚接受彻底的死亡之后,我又要迎来新的离别。
或许人只有真正失去了什么东西之后,才会知道曾经获得的可贵。
因为我不尊重自己的生命和健康,所以我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从人世离开。等我醒悟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我马上就要去投胎。
我会再一次因为自己的视而不见,而永远地失去这份感情。
我看向判官,他也含笑看着我。
「如果你想投胎,我可以给你找个好人家。」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说媒的大娘?」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笑出声。
「只要你想走,我不会留你的。」
他说得简单,但神情却勉强。
在我的了解中,他这样的谦谦君子,似乎从来就没有勉强过谁。
我看着他,问道,「要是我不想走,那你会留我吗?」
十一
判官给我的答案,是不行。
因为我已经被魂差发现了,他很难在替我瞒下去。大家都知道我是判官的女秘书,但谁都不知道我是个黑户。
现在事情败露,我只能去投胎。
见我郁郁寡欢,判官情绪也不高涨。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缘无分吧。
我问他,「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来吗?」
判官一脸为难,「有是有……」
好家伙,都这个时候了,还一脸为难。
见我脸色也不好看,他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是鬼吏家属的话,你可以获得永久居住权。」
「家属?」我没听明白。
他的脸突然无征兆地红了。
「就是……和我结婚。」
「!!!」
判官这句话说完,我只觉着大脑一片空白。
判官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唐突,毕竟我和他其实连恋爱关系都没确定,为了个户口直接结婚,怎么说都有点……奇怪。
他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早该送你去投胎的,只是,人一旦投胎就和前世无关了。你文采很好,正巧地府也在普及教育,所以……」
我打断了他,「只是这个原因吗?」
判官神情微滞,复又笑笑,似乎并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在我坚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坦然地说,「不,因为我喜欢你。」
虽然我猜到他可能会喜欢我,但真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却没有想象当中的那样镇定。
我不理解,「为什么呢?我市侩又争强好胜,一生平平无奇,是投胎路上微不足道的一个……这样的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喜欢的吧。」
判官看了我半晌,又垂下眼睑,好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话。
「如果喜欢非要有个原因的话,或许,因为你是你吧。」
在我非要有个原因的时候,他告诉我,我第一次以地府人员为创作原型写不可描述的故事的时候,他被派遣来吓我。
没想到我一边写一边哭一边继续写。
这样子是他万万没想过的,所以不知不觉关注多了一些。
……
他竟然是爱上我的哭包属性。
见我沉默不语,他笑了笑,「鬼也有七情六欲,不过……」
他顿了顿,「不过,虽然我喜欢你,但是结婚这件事情还是要慎重考虑的。毕竟对我而言,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只是因为户口才和我结婚……那我也不会同意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又换了个话题。
「这段时间地府确实在搞宣传教育,要不然阎王也不会找个老师当判官的。你可以再留一段时间,至于那些故事,你要是想写就写,不写的话,就好好玩两天。」
我盯着他虚弱的侧脸,陷入了沉思。
如果人间回不去了,那我只有去投胎。
我想回人间,是想和我爱的人道个别。
那我想要留在地府又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判官。
我抿唇,「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结婚呢?不是因为户口……就只是因为,我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
他歪头,笑着看我。
「那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呢?」
这话说完,我突然明白了他刚才说的话。
所以我重复了一遍。
「如果非要有个原因,只是因为,是你。」
他仍旧是笑着,但没有说话,遥遥地望着我。
不知道这种静默持续了多久,他才启唇,「你想好了,离婚,可是要魂飞魄散的。」
「那你敢娶我吗?」
「当然。」
十二
判官结婚这件事办得还算红火,其实我和判官都不是在乎这些场面的人。
婚后,地府办事处非常给力,终于将判官的单身宿舍升级为夫妻房。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也就变成了,判官倒追小野鬼,终于修成正果了。
我在地府定了居,日子好像没有什么改变。
判官仍旧定点上班下班,而我也继续写故事。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这样共居在屋檐之下。
那时他在看我,而我在写他。
有时候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在乎风评,却还让我去鬼城晃悠。
他一边做饭,一边应着我,「开始我害怕那些东西会伤害到你,但后来我才发现,是我把你想得太脆弱了。」
我轻哼一声,「那当然,我写的故事被多少人骂过,我理都不理。」
「那你之前天天哭什么?」
我嘴硬道,「那是我有结膜炎。」
「哦。」
在地府的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少去想人间的事情了。
倒不是我开始忘记,而是因为我不敢去想。
有些东西装糊涂,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
一味地让那些无法周全的憾恨消磨自己,最终也是得不偿失。
但我没想到,判官却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我。
「阎王要给我休婚假,我可以带你去人间看看了。」
开始我以为他在骗我。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回到人间。
直到判官将我从地府里捞到人间的艳阳天里面,我的魂还留在地府那幽幽的绿光里。
太阳穿透我晶莹的魂魄,却没有让我在人间留下一点痕迹。
周围人神色冷漠地从我和判官的身体里穿梭,游走。
他们的影子真实而鲜活的烙印在大地上。
判官告诉我,有编制的鬼是不害怕太阳的,鬼在休假的时候可以变成人,被人看见,被人触碰。
而我和他死了还没有一百年,暂时没有转换成为人的能力,要不然被熟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来到这久违的人间,我有些怔然,想哭,却被他轻轻拢到怀里。
「走吧,我带你回家看看。」
十三
在我死后的第十八年,人间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父母从大房子里面搬了出来,住在一个嘈杂的小巷。
我知道,他们不喜欢大房子,而我死后,那间大房子就更显得空荡了。
我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穿过人流,缓缓地走到一间狭窄的小屋里面。
父母突然老了很多很多,和我在世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明明我在地府才九个多月……明明记忆中的父母,还那么年轻,那么健壮。
怎么眨眼之间,就已经判若两人。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惘,而判官只是在一旁搀扶着浑身颤抖的我。
他轻声道,「进去看看?」
我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心里面像是被刀绞地一样痛,只能借着他的力气,缓缓往前走着。
空气中是熟悉的饭菜香,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桌子上却摆了三双筷子。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劲地摇头,想要触碰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穿透。
谁也没有察觉,而谁也看不见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不肯放下。
判官就陪我静静地站着。
父母一边聊天,一边说着生活的琐碎。
我听见母亲说,「我这手机坏了,上次去找小李,他说要给我修,现在也没修好。明儿去找找手机店,看看能不能修修。里面还有禾禾的语音呢。」
就这一句话,我泣不成声,想要扑过去抱住他们,可始终是徒劳。
「爸妈,我回来了——我就在这啊!你看看我,你们看看我……」
判官没有拦我,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彻骨的心疼。
没有人理我。
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感觉肺腑都被呕出来,但心中的剧痛却始终平息不下来。
父亲应了一句。
「都说了让你不要再用那手机了,就放在那,不会坏的。现在好了吧,都没有了。」
「可是新手机我也不会用啊,现在手机那么智能,禾禾又不能回来教我。哎,算了,吃饭吧。」
逼仄的小屋刹那沉寂了起来。
我一遍一遍地摇头,一遍一遍地去相拥,呼喊。
可生死相隔,这就是一道越不过去的鸿沟。
因为我已经死了。
判官走过来搀扶我,他的语气又轻又柔,「不哭了,爸妈看见会心疼的。」
我摇头,「看不见了,他们看不见我了。」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我就趴在他怀里哭,从大哭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无声流泪。
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急功近利,如果当时我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虽然赚的钱不多,但也够一家花销。
我们会继续围着桌子吃饭,日子团团圆圆——
最起码,我还活着。
会有人陪在他们身边,会有人教他们用手机,会挤在这么一张小方桌上面,一起吃饭。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晚了。
七天婚假,我哪里都没去,只是跟在父母身后进进出出。
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假装自己还活着,自欺欺人地扮演着那死去的女儿。
判官就一直陪在我身边。
直到最后一天,我平静地离开这个小家,走上了回鬼城的路。
鬼门关前,我回头看了人间最后一眼。
是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判官说,「人只能活一次。」
我收回目光,握紧了他的手。
「但这次,我会珍惜。」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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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4-27 17: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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