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苏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19】
岑储离开大约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玉麓山的来信。信中说他的小叔叔已经回到了玉麓山,并提及昔日去接他小叔叔出地府的时候,他遇见了巫不沂。
看着那信,我笑了起来。
巫不沂这只狼妖,永远只是嘴硬罢了。说什么不再管幽冥的事,说什么不愿意再提及过去的人。还不是巴巴儿地跑去接人家出袅袅林?
我刚将那封信塞进匣子,还来不及盖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不等我应声,门外就响起了二砍迫不及待的声音,大喊着:「九娘,大掌柜回来了!」
我猛地回过头,起身小跑拉开了门。
「你说巫不沂回来了?」
二砍使劲儿点了点头。
真是老母猪上了树,我这辈子还能等到巫不沂回这荒郦山。
我腾腾几步跑出房间,疾步走过长廊,向下探头,只见那巫不沂坐在长桌前微微仰着头正看着我,随后笑着伸出手打了个招呼。
我歪着头,真的怀疑自己眼花了。
我提着裙摆,边向楼下走去,边问道:「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巫不沂眉毛一挑,嘴巴一撇:「你这话说得,这里是我的家啊,我终究要回来的。」
我在楼梯旁停住了脚步,斜靠在梯边,抱起臂膀,眯着眼睛看向巫不沂:「怎么?不做你的大国师了?」
巫不沂笑了一下:「做来做去也没意思。人间不好玩儿,还是不如我荒郦山。」
我扁了扁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巫不沂又笑了:「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膀:「能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怀疑你被人族的小皇帝和一众老臣排挤了罢了。」
巫不沂眼珠儿一斜,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儿:「就凭他们那几个老家伙,还想扳倒我?给我惹毛了,我一爪子掏出他们的心肝,带回客栈爆炒。」
我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壶,发现已经凉了。我看了一眼巫不沂面前那已经喝了半盏的茶,轻笑道:「自打你离山,品味是直线下降。怎么?府里连个沏热茶的都没有?」
巫不沂嘴上不肯吃亏,笑道:「我如今的品位确实不高,可九娘你整日待在这里吃铁金做的菜,估计品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点了点头,扬起脖子喊道:「铁金,有人说你做菜难吃。」
话音落下不久,只听锅铲重重落于灶台的声音响起,又过了一会儿,便见铁金大跨步走到了大堂,嘴里嘟囔着:「让我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这么不识…」
看到巫不沂的瞬间,铁金愣住了。
巫不沂问道:「不识什么?不识相还是不识货?」
铁金打了个嗝儿:「大掌柜的…你怎么回来了?」
巫不沂看了我一眼,又看着铁金,粲然一笑:「当然是想你们了。」
「你是想九娘了吧。」
姝菏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拧着细腰,将新沏好的茶落于桌上。
我使劲儿瞪了姝菏一眼。巫不沂侧头瞥了我一眼,随即作认真状点了点头:「下山这么久,最想的是九娘。」
「可闭上你的臭嘴吧。」我十分嫌弃地看着巫不沂,伸手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巫不沂又道:「没有九娘,我连热茶都喝不到。」
我不再理他,吹了吹热茶,待雾气铺面蒙上了眼睛,我才又开口问道:「怎么着,这回是真不走了?」
「不走了。」巫不沂笑着,几乎没有给我一丝插话的机会,便接着道:「我可不管客栈,你休要指着我。」
「我指…?」我瞪眼看着巫不沂,咬牙道:「你都回来了,我凭什么还给你看这烂摊子?」
「我给你银子,大把的银子。」巫不沂说道。
「有病。」我十分不屑。
「每月三十两。」巫不沂又说。
「可得了吧你,你这客栈每个月都赚不来三十两。」我哼得很大声。
「你管我赚不赚得来,三十两给你就是。」
巫不沂笑着,脸上分明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
「那我也不干。」我果断说道。
巫不沂点了点头:「看来九娘心意已决,纵是那寒难石也打动不了你了。」
「那是自…」我嘴太快,几个字说出来脑袋才反应过来。随后紧盯着巫不沂的眼睛,问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九娘你心意已决。」巫不沂故意跟我唱反调。
「我说后一句。」我音调一高,巫不沂反倒弯起嘴角,说道:「寒难石也…」
我立刻打断巫不沂的话:「寒难石,寒难石在你手里?」
巫不沂抻了抻眉,笑道:「本想着若九娘继续做这里的掌柜,就送你来着。可惜了。」
「成交!」
我一掌按在桌上,一眼不眨地盯着巫不沂,一字一字略带威胁道:「你把寒难石给我,我就替你继续守着烂摊子。」
【20】
夜里,巫不沂带着寒难石来崖边与我碰头。
上古玄石寒难,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被放在了一个乌木匣子里。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匣子竟遮去了玄石的光辉。
「昆仑这么久找不到它竟是因为这个匣子。」我喃喃自语。
「有什么特别?」巫不沂侧头打量。
「这里真的是寒难石么?」看着眼前密封的匣子,我一阵恍惚。
巫不沂笑了:「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要动!」
我喊了一声儿。可脱口的瞬间,巫不沂已经伸出手去。
其实即便喊了出来我也没觉得巫不沂能够打开这匣子。毕竟是用来放玄石,既然材质特别到能遮其光辉,那它的机关也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可没想到,巫不沂在得到这匣子的时候已经把一切都弄了个门清。
于是,随着巫不沂十指交叉,口中低喃符语,那匣子忽然悬于半空,只听到一阵机关拧动的咯咯声响,那匣子忽然自己弹开了。
一瞬间,这凄黯的涯边就像是忽然裂开一道缝,乍然挤出一抹红光,红透了半边夜色。
震惊之下,我跃身而起夺过匣子,啪地关上,那红光又乍然消失。夜色复沉,静谧非常。
月色浅淡,许是我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巫不沂愣了一下,随后蹙了蹙眉,难得露出些拘谨神色来。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他问。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看着漆黑夜色中那将圆不圆的月亮,缓声道:「恐怕昆仑的人已经发现了。」
巫不沂微微张开嘴,酝酿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过了许久,轻声道:「九娘,对不起。」
我侧过头看向巫不沂。他难得如此正经,一脸歉意地看着我,眼底泛着光亮,在月色之中显得格外温柔。
我笑了一下,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怪你,是我说的不清楚。」
微微停顿,我看向那匣子,说道:「昆仑共有五块寒难石,一旦彼此分离,便会发出耀眼强光。其实刚才只是一瞬间,常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是昆仑找这块寒难石已经找了三百年,恐怕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
巫不沂眉毛拧着,沉声道:「昔日昆仑就误以为是你偷盗了寒难石。如果让他们在这儿见到你,你可就更说不清楚了。」
我嘴角一扯:「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么?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见到那帮道貌岸然之徒罢了。」
巫不沂又问:「那你要不要先下山一段时间,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我哼笑一声儿,寒声道:「我没做错事,何故躲藏?」
巫不沂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神情。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正过身子望着幽幽远山,抻眉道:「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巫不沂看不爽昆仑山的那帮人已经许久了。」
冬天的风永远像是刀子一样,尤其入了夜,涯边的风总是奔跑着无情地掠过脸颊,呼啸着带走你身上仅存的一点温暖。
每每站在这里,我都会想起昆仑。想起哪里有多么寒冷,想去哪里的人是如何一点一点抽走我心底最后的一丝盼望。
【21】
清晨,早饭功夫,二砍忽然提起昨夜的事来,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一道红光乍现,又顷刻消失。我与巫不沂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你该不会是上了年纪,眼花了吧。」蚝笑着打趣。
二砍后槽牙一咬:「我年纪再大,还有你大?还有,你晚上睡得像死猪似的,能瞧见什么?」
对于他们俩的日常拌嘴,我们已经见惯不惯。就连喜欢劝架的铁金今日都没有了力气,埋头自顾自地喝着粥,连抬眼都懒得抬。
姝荷夹了粒花生米,而后轻轻抬眼,说道:「我也瞧见了。」
「你看看!不是我眼花吧!」二砍底气忽然翻了数倍,瞪眼扫视着我们几个,尤其是狠狠瞪了蚝一眼。
蚝撇了撇嘴,忽然拉铁金下水:「大凤,你看见了么?」
那最后一个字问完,铁金刚好喝进去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说道:「好像是有,又好像是没有。好像是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蚝眉毛一挑,陷入了自我怀疑。
一边的姝荷一直打量着我,这会儿又看了巫不沂一眼,不紧不慢道:「是寒难石吧。」
我看了一眼巫不沂,还不等开口,姝荷又道:「有什么事你还是尽早告诉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我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几个,缓缓道:「昨夜那道红光就是上古玄石寒难。大家都打起精神,昆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了。」
姝荷眉毛一动,似乎有些骄傲似的说道:「从你们昨日说到那破石头,我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妈的!老子最烦昆仑的人了。」
蚝一拳头锤在桌子上,五官扭曲,一副十分劳累的模样。
蚝已经许多年没有脏字骂过人了,也许多年没有这么暴躁过了。二砍在一旁都难得地没有抢白他,而是问道:「那我们要不要…躲一躲?」
铁金点了点头,看向我,等待指示。
我一张嘴,字都没说出来一个,就听蚝怒斥:「躲什么躲,咱们做错什么了?一块什么什么破什么石,给他们不就得了。赶紧打发了,彼此清净。」
蚝说罢,空气忽然寂静。
「怎么了?你们都看着九娘作甚?」蚝蹙眉不解。
姝荷左手手掌托着下巴,右手拿筷子戳着空空如也的碗底,漫不经心道:「你没瞧出来,九娘不想给么?」
二砍和铁金没有说话。
蚝蹙了下眉,抬起头看向我。短短的几秒也不知他都想到了什么,片刻思量后,只听他道:「不给就不给,咱们几个加起来几万年的道行,还怕他们昆仑的虾兵蟹将么?」
「怕就怕不是虾兵蟹将。」姝荷说着,看向我,眼睛一眨不眨。
其实这些年来,我从未对他们直言我的过去。除了巫不沂,他们皆不知我从何处而来。蚝因替我送信去过北海,也许猜了个七八,但是有很多事他也是猜不到的。然便是如此,他们几个却都多少知道我与昆仑结过梁子,十分不对付。但我不对付是我自己的事,何苦拖累他们也和昆仑闹得不愉快呢。
我笑了笑:「我不强迫你们,你们尽可以下山,若没有落脚的地儿我帮你们寻。待事情过去,再回来也不迟。」
「谁说要走了么?」姝荷哼了一声儿,脖子动了动,嘟囔道:「我只是说我们要想好对策而已。」
我又看向铁金和二砍,说道:「你们两个就老老实实离开一阵子。青丘和灵都与昆仑渊源不浅,不要因为此事生出什么不快。」
「我不走。」二砍眼神一瞟,十分不情愿。
「我也不走!」铁金眼睛一瞪,气鼓鼓道:「灵都那些道貌岸然的臭鸟,哪里有九娘重要。何况我是我,灵都是灵都。自打我娘过世,我就和那破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了。」
越说越气,铁金腾地站了起来来,赌气一样手一挥,抓着空碗绝尘而去。
铁金走后,二砍缓缓沉了口气,认真看着我道:「九娘,青丘与昆仑几万年的交情。我祖父与昆仑昔日那八位神君都有过来往。此番我的确是不好出面。但也不至于一定要离开。只是九娘莫怪我躲着不见人,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笑了:「你这话说得,我段九娘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么?」
二砍沉了口气,脸色明显有些发灰。
二砍与铁金不同,她昔日离开青丘不是因为受到排挤,只是因为与族中姐妹兄弟别扭,离家出走罢了。终究是青丘的帝姬,她即便不愿承担起什么天大的责任,总归还是知道不能给青丘添堵的。
如今听二砍这样说,我不仅不会生气,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一百多年来,二砍虽然瞧着还是有些暴躁冲动,但在不知不觉间心性已渐渐有所改变。如此,我倒也没有辜负她姑姑灵斯昔日所托。
想着,我嘴巴一扬,笑了起来。可抬眼的一瞬,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柳无幻呢?」我左右看了几眼。
蚝道:「不知道,今早就没见到他了。我还以为是你将他派出去了。」
「我没…」我一张嘴,就被打断了。
「是我,我有些私事托他去办。」
巫不沂说道。
我看向巫不沂,只见他静静看着我,虽没再说什么,可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能让柳无幻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客栈的,只有一个人。哦不,一只妖。
琴苏。
【22】
吃过饭,我让蚝贴了告示出去,三日后客栈休业。
这告示贴出去,那好打听的松鼠精贼眉鼠眼地转来转去。恨不得变回原身,一屁股窜到二楼去。
「你干什么?」我实在忍不住了,放下账本,盯着那松鼠精。
松鼠精眼珠儿左右又晃了晃,才贴到我旁边,贼兮兮问道:「要出什么大事儿了?」
我眉头一拧:「什么什么大事儿?」
松鼠精啧啧两声儿,声音压得更低了:「要是没事儿,你们关什么客栈啊。」
「累了,倦了,想出去游山玩水。不行么?」
我笑了一下,又拿起账本看了起来。
松鼠精好一会儿没说话,想了许久,从我左边又绕到我右边,小声儿道:「兄弟们可都在传,灵都那位前太子颜祁要反,东海也卷入其中。大掌柜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我简直无语,无语到有些想笑。
我看着那松鼠精,问道:「人家颜祁要反,蠢到传得漫天遍野?巫不沂就算知道了什么,凤族与龙族的事关他个狼妖什么干系?我们又为何因此关门?」
松鼠精又道:「可是大掌柜不是和北海龙王称过兄道过弟的么。」
「然后呢?」我问。
松鼠精一哽:「然后…然后…如果北海与东海开战,他当然是要站在北海那边,那你们就一起去北海了。」
松鼠精这鬼才逻辑我真是连连惊叹。
惊叹罢了,我刚想开口,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巫不沂的声音:
「说起来我与北海龙王也只是酒肉朋友,算不得称兄道弟那么严重。」
我与松鼠精抬头看过去,只见巫不沂两只胳膊肘拄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向下望着。
随后,巫不沂不紧不慢地从二楼转了下来,边走边道:「还有,我比那北海龙王还是要小上几千岁的,跟他称兄道弟多不合适。」
松鼠精扑哧笑了:「几千岁而已,听闻那北海龙王的亲弟弟比他小了两万来岁呢。大掌柜的你和他称兄道弟有什么不合适?」
巫不沂脚下一顿,寒眸冷立,一字一字道:「我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是不是有意见?」
松鼠精眼皮子跳了两跳,喉咙打结儿似的支吾了几声儿,说道:「没意见,没意见。」
巫不沂似乎终于满意了,侧头看向我,问道:「你听见了?」
我不愿意理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我初识巫不沂就是在北海,那时候对他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位妖族的前辈。因为北海安置了许多大战后的流民,他便与父亲有了来往。也正因如此,多年后当我离开昆仑再遇见他时,他动辄以长辈身份自居,动辄要挟要将我扭送回北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跟我装年轻,不再提及长辈之事,好似生怕谁翻出那些旧事来。
巫不沂像尊佛一样立在这儿,松鼠精趁着他不注意,一溜烟儿地跑了。
我没抬头,余光却瞥见巫不沂一直在看着我。
「你若闲呢,就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我说道。
话音落下,余光里那巫不沂却岿然不动。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账本,问道:「还有事?」
「九娘,我好像从未问过你。离开昆仑二百余载,你可有想念什么人?」巫不沂忽然说道。
我的手一僵,随后看向巫不沂,回道:「没有。」
许是我这两个字说得过于冰冷,巫不沂许久没有说话。
我与他四目相对,门外的风有那么几缕卷到身边,在耳畔匆忙划过,巫不沂褐色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两下。时间好似静止了,整个荒郦山似乎也只剩下我们两个,直到他轻唤了声儿我的名字。
「九娘。」
「嗯?」
「账本。」
「账本?」
「账本拿倒了。」
【23】
我拿倒账本的事被巫不沂足足笑了半日。
「如今虽说看着稳重了,遇着心虚的事还是会露出马脚。原来九娘,并没有真正地长大啊。」
他这样说来着。
我敷衍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将账本拍到他的胸前,缓步向大门口走去。
我站在门口向外张望,依旧没有望到柳无幻的身影。
这时候巫不沂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且愈发逼近,直到停留在了我的头顶。
「若是担心,就开口问。」他说。
「问什么?」我微微侧过头。
「问柳无幻去了何处,问琴苏可有了消息。」巫不沂又说道。
我沉默下去。
是啊,我可以开口问的。我为什么不开口问呢?大抵是因为自以为看透浮生,却依旧忍不住失望。
在巫不沂说他不走了的时候,或者说看到巫不沂回来的那一刻,我就隐约猜到,巫不沂一直在找的人,等待的事已经有了结果。而这个结果,大概率不是他所希望的。若非如此,他不会孤身回到荒郦山。
「叶迟连他…」我喉咙哽住了,最后那几个字没能说出口。
巫不沂却很释然似的,缓缓呼了口气,可他的眼底溢满了悲色。
「我在人间这么多年,一直打听他的去处。可惜到头来,只有一封诀别信。」
「他死在何处?」我问。
巫不沂道:「不周山。」
我蹙了蹙眉:「巫族的人杀了他?」
巫不沂摇了摇头:「裴丹风的死讯传到了不周山。」
我一愣:「谁会把这不起眼的消息带到不周山?」
巫不沂叹了口气:「不知道。也许他一直托人在留心她的事吧。」
说罢,巫不沂苦笑了一下:「他的死是为了赎罪。他说若有来生,要偿还对裴丹凤的罪孽。」
「那他这几十年一直被关押在不周山?」我问道。
巫不沂点了点头,后又道:「但他既能送信出来,可见也没受太多的苦。」
巫不沂这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大概不知道他说这话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我缓缓沉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安慰道:「不周山虽说戒规森严,然绝非蛮横之地,不然叶迟连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巫不沂笑了一下,可眼神并未露出轻松。
我想了想,还是问道:「可此事与琴苏有什么关系?」
巫不沂缓缓道:「他在信里说了琴苏的去处,并说是否告诉柳无幻,由我来决定。」
说罢,巫不沂就那么看着我,不动声色。我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凉风,一种不好的预感冲上颅顶。
「琴苏现在何处?」我虚声问道。
巫不沂似笑非笑,沉沉说了两个字:
「昆仑。」
【24】
知道琴苏在昆仑,柳无幻便去了山下镇子里找陈三堂。听说这个陈三堂以前是昆仑的扫地仙官,但是因为地扫得不好,脾气又臭,与昆仑的几位弟子打了起来,之后便被贬至此处做了地仙。
当然,具体故事如何无从考证,毕竟那时候我还没有去昆仑山。
从柳无幻回来时的神色来看,如我所料,那陈三堂估计也没怎么搭理他。
毕竟是被昆仑收拾出来的,那梁子结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说他不愿意见昆仑的人,就是他愿意,昆仑的人也未必愿意。
于是夜里,柳无幻找到了我。
彼时我正趴在屋顶,试图将那几块碎了有数月的破瓦换成新瓦。柳无幻看到,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换这些做什么?」
我边倒腾边道:「破了这样久,该换一换了。」
柳无幻又问:「你不是说要给大掌柜省点银子的么。」
我将最后一块瓦换好,拍了拍裙边的土,一屁股又坐到屋顶上,说道:「我想了想,早弄晚弄都要弄的,过几日还要下大雪,浇进屋来可就不好了。」
「是雪要来了,还是昆仑的人要来了?」柳无幻突兀问道。
原来他已经听说了。
我笑而不语。
柳无幻缓缓呼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他也没有说话,我俩之间就像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默契。
夜色沉沉,我就那么静静盯着天边的光点看了许久,久到脖子都有些僵了,才听见柳无幻道:「陈三堂听到昆仑这两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地缝,只听得见一声声谩骂,但是怎么喊他也不出来。」
听了他的形容,我竟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况你也等了这样久了,也不在乎再等一等。」我如此宽慰道。
柳无幻点了点头,神色怅然。
「想起当年,年少风流、银鞍白马似在眼前。可如今恍惚一瞧,竟已经过去二百余年了。当年初次见他就是在这客栈。他分明是同叶迟连一起来的,却常来同我搭话。那时候觉得他这人过分地自来熟,有些莫名其妙。后来府里广招门客,又遇见他。慢慢接触,才熟络起来。后来侯府落魄,门客四散,唯有他留了下来。再后来…」
柳无幻顿了顿,才接着道:「再后来侯府灭门,我坠落山崖,在这客栈醒来后就再未见过他了。」
说罢,他的眉毛忽然舒展,摇头道:「回忆起来,故事倒也没什么特别,想你也都听说过。」
「哦?」我抬眼看向柳无幻,说道:「可我听到的故事却不是这样的。」
柳无幻眉毛一蹙:「什么?」
我缓缓道:「我听到的故事是,许多年前他四处游历,游至同州雀安城,扮成了乞丐模样。他在那淮安楼外与人起了争执,被楼里的人推搡着扔下了台阶,还牵出了三只大狼狗来驱赶他。彼时还不等他做什么,一个穿着华服的小郎君忽然就挡在了他的身前,将那楼里的人好顿训斥。」
微微停顿,我又说道:「他同我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说,他是妖啊,人都不怕,怎么会怕狗呢。所以那个时候觉得挡在他身前的孩子荒诞、可笑,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勇敢与正直。」
柳无幻怔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似乎陷入了回忆。许久,才见他嘴巴微微张开,蹙眉喃喃:「是他…那个少年是他?」
我笑了:「你忘了他,可他从未忘记过你啊。所以当冀阳侯府招门客的时候,他便正大光明地去见你了。」
「可他为何不告诉我?」柳无幻双眼圆睁。
我轻轻抬手,理了理衣襟,说道:「告诉你什么?说他是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然后十年后还和当年一个模样?那时候的你不会把他当成怪物么?」
柳无幻不说话了,双眼缓缓低垂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低喃:「九娘,你帮帮我吧。」
我心里一惊,脑子忽然空白。我想过他会同我开口,却没想过他会是这般势弱卑微,连头也不敢抬。
我很想爽快应承下来,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琴苏。但是我这嗓子眼儿就像卡住了一根鱼刺,连动一动都觉得疼痛。
这时候,柳无幻缓缓侧过头,看着我道:「九娘,其实那天你和丹风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
「什么话?」我问。
柳无幻道:「丹风她说,你身上有神族的气息。」
我没有说话,确实也无话可说。
「九娘…」柳无幻的声音轻缓,带着些试探:「你是昆仑神族是么?」
周遭的空气仿佛霎时间被吸干,我微微启唇,却是先轻声叹了口气。
「我不是昆仑神族,但我确曾师从昆仑。」
听了我这话,柳无幻眼底骤然燃起光亮。
「可我发过誓,除非那个人死了,不然我此生不入昆仑。」
说罢,我莞尔道:「然那人是上神,千万年地守着昆仑山,哪儿那么容易死呢?所以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入昆仑了。」
柳无幻看着我,眼里的光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怜悯。
「爱之深责之切。九娘,你也曾对那个地方,那个人…充满了期望吧。」他轻声说道。
我笑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向上扬起了一个难看的弧度,一字一字说道:
「爱之未深,便已失望透顶。因而及时止损,相忘于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