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情变

情变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事情在端午节前两天发生了变化。那时，西门庆与小潘二人的感情好得如胶似漆，水乳交融。

那天，小潘吃罢早饭等西门庆上门，日上三竿，人没来。小潘在二楼悠然地望着窗外，朝阳似火，清新的空气中传来一阵槐花香，小潘暗想，「官人药铺生意忙，迟些到也是应该的。」后来到了深夜子时，潘金莲躺在床上，眼如死鱼般盯着房梁，「挨千刀的，怎么还不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小潘一会自二楼窗口伸长脖子观望，一会跑下楼在后门察看，这一天把她给累的，跟三孙子似的。她心里恼火极了，便骂迎儿撒撒气，反正那丫头长得又瘦又丑又弱智，现成的出气筒。

潘金莲内心的深处升起一种恐惧，她拼尽一生力气找到一个有钱有闲床上又有把子力气的大帅哥，为此连相处几年的丈夫都干掉了，倾尽了所有啊！万一，他甩了自己——

潘金莲没敢再往深处想，这个恐怖的念头只是如云雾般在心头冒了一下，便被小潘尽力挥散了。

散是散了，只是那点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总是若有若无，萦绕心间。待到了下午，那飘散的恐惧又聚拢来，虽不强烈，但时不时地撞击着潘金莲的内心。小潘并未察觉恐惧感的存在，她认为是思念造成的痛苦，她的心思还倾注在对西门庆的情感上。

相思入骨。西门庆的那些甜蜜话语、山盟海誓牵着小潘的心，她想啊，想尽快看到他。愈是想他，心里愈乱，心里的情绪越发地翻腾。

这是一种压力，得发泄。于是，潘金莲的另一个恶习被激发了，淫。

自武大郎死后，长达两个月，西门庆几乎天天与潘金莲会面，两个人耳鬓厮磨，柔情蜜意，情绪到了就大战一场。西门庆有假阳具（银托子）在身，倒也勉强应付得来。

小潘快乐到极点，她已经玩习惯了，这种快乐跟毒品相似，都是身体分泌多巴胺和羟色胺。

突然间，西门庆不来了。恐惧、占有欲、对男人的渴求如洪水般淹没了小潘。她的心不断地变幻，一会是饿极了的猫，看着够不着的鱼，呆头耷拉脑，垂头又丧气；一会是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地爬啊，找啊，偏逃不出那个要她命的铁锅；再一会她又成了她自己，只是心里似涌进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乐为苦本。因为一切都把握不住，亲情、友情、爱情，总有失去的那一刻。越是美好，失去时越痛苦。连以不争为人生准则的杨绛先生都感叹人生实苦，更何况小潘这种争得狠斗得凶，妄想将一切死死抓在手心的人。

第三天，端午节，小潘起床时日头已高，西门庆依旧未来。小潘懒坐梳妆台前，心情像给父亲上坟一般。这时，她听到楼下后门的推门声。迎儿还在房中，肯定不是她。也就是说，那个负心人，他来了！

小潘压抑不住心中狂喜，匆忙梳理发髻，又洗了把脸，拿起铜镜看了一下，一溜烟地跑下楼。果然是熟悉的人儿，衣着寒酸的潘妈妈笑得满脸褶儿，「六儿，想娘不？看见你前门关着，后门敞着，我就进来了。娘想死你了，多少日子没见了，快叫我看看。」

小潘刚跑到楼梯半截处，她恨不得跳下去啪啪给潘妈妈两大嘴巴子。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是来了。

且说西门庆正在岳庙庙会上挑选首饰、衣物，这些是要送与潘金莲的。西门庆还是惦记小潘，惦记她的身子，还有她的身子，以及她的身子。

只是这种惦记全已然不同于两个月前的生死相依，西门庆的内心风云变色，小潘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一点，连西门庆自己都未察觉。

西门庆爱慕潘金莲，处处取悦她。两人的生活里有浪漫的浓情蜜意，有鲜花，有果酒，有山盟海誓。特别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么舒爽的床上搭档，任谁也会觉得要厮守一辈子，实在找不出分手的理由。

潘金莲找不出，西门庆更找不出，恐怕那些天天秀浪漫最后却夫妻冷漠相对的人也找不出。

但现实却狠狠地打脸了，西门庆突然两天不再去找小潘，这是巧合吗？不，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冥冥中的心甘情愿。

透过重重迷雾，我们来看看，在西门庆的心中潘金莲是怎么由黄金堕落为破铜烂铁的。

每个人的爱人都是一壶茶，要会品他，更要会沏茶。比如一个人在生命的某一刻冷醒下来，回想过世的父母、找不回的童年玩伴、留不住的挚爱亲朋时，他一定是被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勇敢、小伙伴的天真、恋人的真诚纯情等等所打动。这些看似消逝无踪，但真实存在于我们的生命里。没有这些，人会软弱很多，迷茫很多，乃至于对这个世界绝望。

这个回想的过程，便是品茶。

西门庆不品，也不会沏茶，他只看品相，好胸、好屁股、好脸蛋子。只要品相好，哪怕是带毒的老茶树叶子，他也当特级龙井喝。

可男人对女人肉体的追求是有致命缺陷的，这便是男人的幻想，通俗地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西门庆与小潘初见，惊为天人，在他的眼中，天仙下凡无非如此，事实上他看哪个漂亮女人都是天仙。问题在于，当人不去品味对方的灵魂，只是把对方当成一个物质的东西，他会腻。西门庆第一次扯开潘金莲的内衣，酥胸呼之欲出，他垂涎三尺，不禁赞叹：好大，好白。但两人厮守了三个多月，一百多天，他每一次都张大嘴巴留着哈喇子赞叹，好大，好白。这指定是个弱智。

如果一个男人只爱女人的美色，这种爱极其脆弱。早些年的一件真事，一个初中小男孩喜欢一个漂亮小女孩，爱到如痴如醉。一天小男孩跟在女孩后边，女孩放了个屁。男孩如遭了雷击，轰得里嫩外焦。她居然放屁！男孩最美好的初恋就让这么一个轻轻的屁给崩没了。

与小潘相处的过程，也是西门庆幻想破灭的过程。这个仙女也不是那么有仙气，也会放那么几个屁，经期哗哗留血，这时候你指望大官人品味有加，他也做不到啊。

西门庆玩了小潘一百多天，身不由己地陷入一个困局。他是个没有大志向的人，像精忠报国、忧国忧民这些他没真实接触过，他觉得那是煞笔。他父亲西门达教他，男人要赚钱。他的好友应伯爵等人教他，有钱之后争名逐利，可以玩漂亮女人。

但全身心地玩同一个女人，来回就是那么个胸，那么个屁股，玩烦了怎么办？西门庆的心里焦躁、排斥，他毕竟是个精力旺盛的大活人，既然走上了这条以刺激来填补内心空虚的路，不弄点新鲜玩意他内心暴躁得想咬人。

于是，大官人本能地去寻找那个答案：换一个。

这就好比，一个傻子认为嫦娥图案杯子里的水比猪八戒图案杯子里的水更好喝，正所谓「老婆是别家的好」。

如此潘金莲可就惨了，她把一生的幸福全算计在这个男人身上，只是算计也就罢了，小潘真动情了。

情易令人画地为牢，尤其是善恶是非不分的人，堕入情网后，别人说啥她信啥。比如小潘，西门庆满嘴瞎话把她按瓷实了坑啊。什么一辈子吃喝不愁，什么西门府大娘子非你莫属，什么情比金坚爱比天长，她全信。

此时，西门庆断然不敢提分手，风险忒大。潘金莲现在是新娘子的心，期待着新房之中，扒得一丝不挂，秋水眸子朦胧，撅着性感的小嘴唇等他来百年好合。西门庆贱兮兮地说分手呗，我玩腻了。这等同于当场给一大嘴巴子，小潘还不当场疯了。

西门庆何等奸猾，自然知道悄悄地撤退，打枪的不要。那就借着端午节，搞点礼物活跃下气氛，分手炮打完，「失踪」不见。反正我跟你潘金莲没签文书，你一个为丈夫守灵两个月的女人（古代守灵满百天才可嫁人）还敢上门找我？只有我找你的份儿。

西门庆计划很完美，只是后来随着武松的出现，事情全乱了。

且说武大郎家中，潘妈妈正凶猛地胡吃海塞，什么拍黄瓜、炸花生，左手还攥着一猪蹄，一会埋头啃猪蹄子，一会滋儿一口果酒。潘妈妈没什么营生，家里孩子多，转卖潘金莲的三十两又花光了。她日子苦啊，早年听说小潘嫁武大郎了，知道没什么油水可榨，也懒得与武大走动。

直到武大郎死后，潘妈妈看到一道曙光。女儿必定再嫁，以她的姿色，很可能再攀上富贵人家。这关系得提前铺好。

潘妈妈一边吃一边抽空念叨，「你小时候，最爱吃糖葫芦，娘天天给你买。」见小潘心不在焉，潘妈妈接着说道，「你做丫头那些日子，娘别提多想你了，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你就哭。」

潘妈妈这些话大有用意。儒家经典《菜根谭》里曾讲，不管父母为儿女付出多少，也不管儿女为父母奉献多少，这都是作为家人应该做的。双方都不要表功，更不要拿这个去要挟对方，这是市恩（将恩情放在台面上买卖）。如果把这种交易裹挟在亲情里，令对方不安，这就不是真正的家人了。因为亲情成了买卖，成了肮脏的心理绑架和交易。

潘妈妈本就是拿骨肉亲情做生意的人。在她的世界里，要想让潘金莲日后给她养老，供养她钱财，必须拿出同等价值的东西。

拿不出来，那就创造一个。思来想去，时不时来看女儿那是必须的，以免落人口实。见面时提及母女亲情，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母爱最伟大，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潘妈妈的心硬得很，绝对胜过钢铁。

在那个时代，小潘怎敢做「不孝」之人，那样西门庆都容不下她。只好就坡下驴，跟潘妈妈二人一个扮演母亲，一个扮演女儿。二人正入戏间，屋门处露出一个圆滚滚的沧桑脑袋。

王婆。

王婆是来送信的。因为西门大官人来打分手炮了。

王婆还未开口，早被小潘眼尖看到。

小潘喜欢王婆，她是自己与西门庆之间的桥梁。小潘笑道：「干娘来得正好，陪俺娘吃个进门盏儿，到明天养个好娃娃。」

王婆笑道：「老身没老伴，哪养得出来。你年轻少壮，正是养的时候哩。」

小潘猜到西门庆可能来了，心中欢喜，调笑道：「干娘莫怕，常言道小花不结（籽儿）老花结（籽儿）！」

王婆对着潘妈妈嚷嚷起来，「看看你女儿，这么伤我，还说我是老花子（乞丐），到明日啊，还用得着我老花子哩！」

潘妈妈道：「她从小便这等快嘴，干娘休和她一般见识。」

三人说话间，小潘为王婆斟了几次酒。王婆也不客气，一连喝了几杯，这酒上头，憋得王婆脸跟猴屁股似的。

王婆怕西门庆心急，给小潘丢了个眼色便走了。小潘玲珑剔透的人，怎能不知，登时心花怒放，压抑着狂喜与王婆告别。

王婆一走，小潘对潘妈妈急道，「天不早了，娘你快回家吧。」

潘妈妈正美美地滋儿口果酒，被说懵了，「六儿，娘不急，娘想你啊。你小时候最爱糖葫芦，娘——」

小潘打断她，「回去吧，你都吃撑了——」

潘妈妈右手抹一把油乎乎的嘴，顺手夹两片黄瓜，「我没饱呐，别担心娘，我还能吃——」

小潘厉声道，「快回去！」见潘妈妈吓得一哆嗦，以手指着窗外灿烂的阳光道，「你也不看什么时候了，天黑路不好走。」

潘妈妈不敢反驳，一边走，一边嘟囔着，「我还没吃饱呢。」

小潘送走母亲，如燕雀般跑到梳妆台打扮。她又是那个信心满满的潘金莲了，有了男人就有了底气。这时，一向机灵的小潘才反应过来，负心贼，两天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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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19 14: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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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三十三天上，反堕一十八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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