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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羌召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970 更新:2026-06-09 11:08:24

羌召

相思难相许

我离开东宫时,太子被废,众叛亲离,无所归依。

漫漫大雪,能听到他在我身后唤我阿咎,叫我别走。

他爱我。

可太子妃名杨陈。

我叫无咎,是他的暗卫,不是他的妻。

1

我冒出想要离开太子的这个想法的时候,林间的风刮得很大,第三十七个因为得罪太子,即将被我暗杀的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种场景我见多了,无动于衷。

甚至有功夫磨磨手里的匕首,正要取了这人的性命,他却被逼狠了,突然间嘿嘿一笑,胡言乱语了来。

「姑娘,太子可不是好人啊,你死心塌地跟着他做什么?」

「莫非是图太子有权有势,图他好看,还是想爬上他的龙床?」

「不要说我胡说八道,你这般维护他——这不是忠诚,是你喜欢太子,一个卑贱的暗卫,竟然背地里想得到自己的主子!」

他越说笑得越大声,只将我太阳穴笑得一蹦一蹦地痛,一脚将他踹下了悬崖。

直看到那个人身子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里,必死无疑,我才坐在悬崖边上,开始思忖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太子。

应该是喜欢的。

太子生得极好,光风霁月,俊彩星驰,我自问从未见过如太子一般好看的男人。

而我正好是个花痴。

另外便是我幼年时曾被太子所救。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既然救我性命,我便成为他的暗卫,护他安然。

可是,太子已经不需要我保护了。

当年那个救我的人已经成长为一代储君。

翻手为云覆手雨,杀人如麻,阴鸷恣睢,甚至还总会明里暗里嫌弃我没用。

我:「……」

既然喜欢太子注定有始无终,那么这样人不爱也罢。

2

我向太子提交了辞呈。

彼时,太子正在窗边下棋,俊俏的少年人半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的照耀下在眼睑上透出了两块小扇一般的影子。

「阿咎想嫁人了?」

怎么说呢,主要是您喜好杀人,手里的血不计其数,我怕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噶了,所以决定先跑为妙。

说是不敢说的,我狠下心一点头,太子叹气:「可惜你与孤这么多年的情分,孤以为无咎你可以陪孤一生一世。」

我:「殿下……」

太子:「也罢,既然无咎想走,那孤看在往日的主仆情分上,一定会给无咎安排一个身份,让你风光大嫁。」

「多谢殿下——」我没想到太子答应得这么轻松。

棋盘里,太子执白子,已经逼得黑棋溃不成军,又问:「无咎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条件吗?」

我思忖,说:「希望我的『亲人』可以爱护我,至少不能打我。未来夫家敬重我,礼遇我,不让我过在刀尖上舔血的苦日子。当然,最好每天都有肉吃!」

最后一个有些暴露吃货本性。

我讪讪问:「殿下我提的建议是不是太多了?」

清冷自持的太子一只手轻轻撑着额头,显然被些一箩筐的要求砸得有些头痛了。

但极好的教养还是没让太子将我扔出去,而是温润道:「孤会帮无咎办好的。」

「只是这些东西置办需要时间。无咎,你先不要出任务了,在东宫偏殿里住几日吧。」

「等准备妥当,孤就送你出宫。」

顿了顿,太子又道:「哦对了,东宫里你也待了十三年,若是有哪些东西放不下,喜欢的,就都带走吧。」

我诚惶诚恐,正要磕头谢恩,以为这件事就要告一段落,却突然扑通一声,从树上掉下来一个满身是血的同僚。

「殿下,属下无能,没有完成殿下交给我的任务……」他浑身都在抽搐,但秉持着暗卫的本能,还是挣扎起来汇报进度。

可这样一个忠心的暗卫并没有换来太子的半分怜惜,甚至还让太子带笑的脸慢慢垮了下来。

他的神色冷了:「竟然无能,那还回来干什么?」

与对我的温柔不同,太子对他的嫌恶不加掩饰,黑色眸子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呢,失败者?」

「暗一,将……将这个孤记不清排名的暗卫丢出去,自生自灭吧。」

名为暗一的暗卫是我们的首领,他人从暗处跳下来,将那名受伤的暗卫带走。动作迅速,随后又遵从太子命令,将留在原地的我带离。

一路上,沉默将我包裹。

暗一:「你要离开了吗,无咎?」

我胡乱嗯了一声,暗一又道:「可以不走吗?」

我下意识反问:「那我留在这里等死吗?」

今日太子的所作所为让我浑身战栗,不受控制地要迅速逃离。

暗一眨了眨眼睛,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剩下一句悠悠的叹息。

3

太子的办事效率很快,就在我蹲在东宫小厨房啃烧鸡的时候,他已经给我安排好了身份,太傅流落在外的孙女。

太傅是太子的人,那个老人说会将我当成亲孙女对待,请太子放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离开东宫那天,太子难得有空来送我。

深红的宫道上,一身白底金丝暗锈云纹的青年人身高九尺,一步步走在我前面,背影被拉得长长的,无端让人觉得沉稳又安全。

「城南铺子里的桂花糕好吃,你喜欢的话拿着孤给你的牌子,不用排队。」

「太傅家里,孤给你交了三千两饭钱,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使劲吃,吃不穿太傅家的老底。」

他停顿,又说:「无咎,孤会常去看你的。」

「孤……其实有些、」

太子再没说下去,只是眼睛黑沉沉的,古井无波。

我心里祈求着太子挽留我。

只要他说不舍,我便不走了。

留在他身边,当一次扑火的飞蛾。

可东宫深深的宫墙看不到尽头,太子只是用力揉了揉我本就杂乱的发:「傻姑娘,出了东宫莫要惹祸,得罪了人,孤离得远,鞭长莫及,你会受伤的。」

「好了,说了这么多,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阿咎。」

宫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太子的碎发镀了一层金色的寒芒。

太子不留我。

他给我细细梳好了乱糟的头发:「祝阿咎,生活顺遂。」

「万事如意。」

「天天开心~」

「殿、」

太子:?

我再没敢说什么,刚刚鼓起来的勇气溃不成军,嗯了一声,逃也似的跑进太子准备的马车里。

车轮转动,我没敢回头,泪水哗哗掉下来,染湿了抱着的简陋包袱。

是以并没有看到,夕阳之下,马车之后颀长的身影久久矗立,直至看着我消失到在视线里。

4

有太子给的三千两银票在,太傅一家热情地欢迎了我。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一家人夹的菜摞得比我脑袋还要高,整个摇摇欲坠起来,让我惴惴不安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太子给我找的身份我十分满意。

亲事还在张罗。

若我相看到合适的,太傅也会给我寻媒人上门商议。

真是自由快活,我像是脱笼的鸟雀,飞快地跑来跑去,叽叽喳喳,聒噪至极。

城南铺子的桂花糕好吃。

我正排着队时,就见凄风苦雨,天色忽变。

一抬头,就看一袭白衣矫健,身后的黑衣人如影子一般仔细护在他身后,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太子?

这是干什么去了,被追得这么狼狈?

我心中腹诽,身体却十分诚实地翻墙而上,与一群黑衣人酣战一处。

又在无数刀刃之下,精准无比地替太子挡了刀。

「阿咎!」

护主的本能真是忠诚得令人发指。

替太子挡下的一刀刺进了我心脏偏左三寸。

我知道自己死不了,但太子不知道,他在须臾的呆愣之后,推开接住我的暗卫,将我一把抱住。

月色皎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中一点晶莹,随后滚滚泪珠簌簌而下,满目悲怆。

无声,无端让人看着绝望。

我想说莫哭,我没事。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

太子抱着我的怀抱是那么暖,让我想起自己三岁时的大雪寒冬,我即将被冻死街头,天潢贵胄的小太子从马车中探出头,下来,将我抱在怀里。

炽热得如同我不能接近,崇拜惶恐期许的太阳。

5

我再次回了东宫,养伤。

成堆的上药不要钱的似的在我住的偏殿外,太子指着一堆药包振振有词:「这个治体寒,这个管外伤,这个是用来治疗头痛脑热的……」

我听得头都要炸了:「殿下你是要我喝成一个药罐子吗?!」

太子脸黑:「这是为你好。」

我:「可是、」

太子:「没有可是。」

我闭嘴了,又偷偷用余光去打量那药,觉得都喝下去我小命要完。

偷偷开溜。

太子抓不住我,立刻喊暗一:「抓住无咎,这怂包要临阵脱逃!」

特么,你这个抓不住我,就派个比我还厉害的人抓我的王八蛋太子!

我喝药,我还喝药,我继续喝药,我看见药就想吐,对着太子一脸悲伤莫大于心死。

太子无动于衷。

最开始,我只以为太子对我受伤心怀愧疚,想要我快速养好伤势。但很快,我就敏锐地发现不对。

比如我每次喝完药后,都会昏昏欲睡,随后在天光大亮中醒来。

若是常人,谁都该说一声睡得香。

但我不一样,我从小习武,晚上就算是睡下也会保持警醒,更因为要贴身保护太子,是以在训练下,我睡觉只会浅眠,根本不可能一概不知。

太子要干什么?

我身上唯一的变故就是出了东宫,太子在做什么事情要费尽心思瞒我。

若是怕我知道什么事情,为何不将我送回太傅府中……或者是,出事的本就是太傅府。

心有怀疑,我吐掉了汤药,当夜翻墙而出,只看见太傅府里早就陷入一片火海。

年迈的太傅率领妻儿老幼一起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而他们面前,那男人长身玉立,黑色狐裘中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不是东宫太子,又是何人?!

太子没有武功,可身边的暗卫不是吃素的,就算我将自己缩到狗洞里,他们还是将我死拉硬拽了出来。

因为太过粗鲁,以至于指甲被崩了半个,血洇出来,钻心得疼。

太子:「阿咎。」

他不喜欺骗。

而我倒了药,自己跑出来,显然在他雷区蹦跶了一次。

可我这次不甘示弱地回瞪,要滚到太傅身后,太子却伸手,拢住了我的腰。

他的手很宽,很大,于是在没有防备的时候,就能轻而易举将我抱进怀里。

漫漫大雪,万家华灯,他的鼻息炙热。

更炙热的是面前太傅府的火。

太傅颤抖着指着我:「殿下,无咎就在这,她就这,没有失踪,老臣没有看管不力,您能不能放过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我听着这一切:「阿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失踪,我不是一直在……为什么要太傅一门老小的性命……」

我去看,天潢贵胄男子剑眉星目,墨发由玉簪束了,霜雪落在他眉头,冷峻像是九天的寒冰。

「你将我送进太傅府,是因为太傅挡了你的路,你要我成为一个杀太傅的借口吗?」

太子抓住我冷透的手:「阿咎,不要闹了。」

闹?

待我如亲人的太傅跪在雪地里,年幼的三岁阿妹在我面前,他们一家以真心待我,现在殿下告诉我,他们真心待的……是将他们拉进深渊的恶魔?

我是太傅一门的灾祸。

我……

「殿下,阿妹年幼,懵懂无知,能不能放过、」

「小妹!」

小孩倒在雪地里。

血,顺着太子的佩剑缓缓滴落,开出了决绝的花。

「……好孩子,以后你叫我阿爷吧……」

「乖女,乖女……」

阿……阿爷啊。

「那嫂嫂叫你阿咎好不好啊……城里快要过冬了,你腿脚有伤,阿嫂给你做个护膝啊,阿咎……」

「畜生,你们都是串通好的,无咎,羌召,你们不得好死啊啊……」

嫂嫂啊。

「阿咎姐,刚刚做好的糖葫芦,来一串好不好,超甜!」

小侄儿……

橘黄色的火光将太子的脸照得一明一暗,光里,俊俏的青年是我幼年的恩人。暗地里,他眉目熟悉得过分,却阴鸷陌生到我不寒而栗。

太子:「无咎,你怎么了,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孤不追究你的过错,回东宫去……」

抢到匕首,即将刺入心口的匕首骤然被一只手狠狠打落。

我再次恢复神智,只看到太子不断滴血的手掌,身后的暗卫一起压制住我,让我再也抬不起来头颅。

「你杀了我,羌召——」

「阿咎,你困了……这只是一场梦。」

6

这是一场我以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然而可笑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开始我痛彻心扉、恨不得与太傅一家一起死的绝望慢慢消弭,成为平淡无奇的麻木。

我恨不起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太子,杀不了太傅一家死后还苟延残喘的自己。

最后,那年的那场梦被我永远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谁也不能提及。

太子说,无咎能想明白真是太好了,毕竟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你不能陷在前尘里,将自己埋了。

彼时太子二十岁,及冠。圣上赐婚,太子妃钦定为尚书女杨陈。

我在圣旨下的那一刻,对太子说出自己要离开东宫的事情。

可太子不允。

「为什么不放你离开?」他说:「因为孤爱你啊,无咎。」

「你是孤心爱的女人,孤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东宫,随后另嫁他人?」

一字一顿,一字一句。

他说爱我。

他说当初让我出东宫,是因为想要骗取太傅的信任,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从未想过放我离开。

我听得牙关咬紧,太子搁在我肩膀上的下颌弧度漂亮清冷,俊俏面容却苍白病态。

「是因为杨陈吗?她是圣上给的太子妃,进东宫后孤会将她束之高阁,孤会一如既往爱你……」

我想说我要过安生日子,太子您的欢喜小的不敢奉陪。

可太子堵住我的嘴,一遍遍的如若魔怔住,说:「为什么要离开孤呢,无咎?」

「无咎……」

他还叫:「无咎、」

这两个字从他嘴中说出来总带着特别的美感,「在你离开东宫时,为孤挡刀时,孤发现,自己离不开你。」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我:「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太子嗤:「贱不贱不重要。只要能留住你这个人,你说什么孤都能装听不见。」

「暗一,关住无咎。」

深红的门上被挂了一把金锁。

太子以为我这样就会冷静下来,最后对他言听计从,重新成为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暗卫。

但太子错了,这种举动换来的是我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的挣扎,白色瓷盏碎裂一地,玉镯金簪,满地狼藉。

「无咎!」太子对我头痛欲裂。甚至以为我在欲擒故纵。

而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不喜欢你了,殿下。」

「我曾经喜欢你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强求,自然什么也得不到。」

太子睁大了眼睛,「你在撒谎?」

「殿下瞧我像吗?」

太子吼:「孤不信!」

我笑,破罐子破摔:「那殿下大可刨开我的心,去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你!」

满室俱静。

太子黑眸洇泪,伤心欲绝,唇色惨白。

太子摔门而去。

就这样,我许久未曾见过他。

我以为自己已经被他遗忘,可一直没有动静的太子又开始动作,在屋外杀我的同僚。

那些昔日与我交好的暗卫根本不知反抗,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斩于剑下。

血流一地,铁锈味弥漫在整个东宫里,血流漂杵,尸骸遍野。

「阿咎,你从了孤。」

「孤是太子,你不要挑战孤的底线……」

他只需要披头散发,就会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疯子。

我忍无可忍跳了窗户出来,太子正一刀砍了暗卫,浑身浴血。看到我,笑意还没完全扬起,就被我一脚踹了个跟头。

「你有病啊,那是你的属下,你杀给谁看,你在拿他们威胁谁,你凭什么不把他们当人——」

7

我跑了。

东宫的地形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烂熟于心,出逃的时候值班的暗卫也是我的熟人,我确信自己的出逃计划万无一失。

可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我出去的那日,太子忤逆,尊贵无比的殿下成为一介白衣。

是时,传旨的太监刚刚离开,东宫便陷入刀光剑影。无数的黑衣人层出不穷涌出来,所有暗卫措手不及。

这是太子得罪彻底的仇家们来报复了。

我能不管他,但太子抓住了我的衣袖。

就像三岁时,我窝在他怀里,抓住他的衣袖,心说真是一个人好看的贵人。

这是我的恩人啊。

我要救他的。

此时暗卫已经没了半数,我知道太子就是个没用的弱鸡,一把将他拽起来,恨铁不成钢:「抓稳。」

太子乖乖无话,我抢了刀,趁着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带着他便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这里杂草丛生,还有一块大石头挡着。我脚下一发力,踹了拿石头,面前就露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地道。

太子懵逼了一下:「无咎……」

「我几年前为了偷跑出去玩挖的,穷讲究什么,进去。」

地道一直通向京城的护城河,这里离东宫足够远,暗一带着剩下的精锐已经跟着我找到了太子。

一身黑衣血染的人低着头,许久才道了一声谢谢。

我摆摆手,知道皇权更迭,上位者每一步走上去都踩着别人的命。

「我要走了,别告诉太子我去了哪里。」

暗一摇头,我气结:「看在我们多年同事一场的份上,你怎么能出卖我的行踪?!」

暗一说:「主子是天。」

我猛掐人中:「看在我对太子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太子问我去哪里你不说行不行?」

还是不行。

「你是暗卫,身上的悟毒需要一月一解,你走了,你的解药怎么办?」

「我不需要,天大地大,这世上总会有人来救我。」

我恨不得拿石头给暗一这榆木脑袋开瓢,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玩意。

「太子跟着我就开始不务正业,都中了别人的暗算,罢黜太子之位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红颜祸水,你为了自己主子的脑子和性命着想,别告诉他我去了哪里行不行?」

太子还在昏迷着,他身体素质不如习武之人,骤然失去所有,又遭遇变故,一时间昏睡过去也是正常。

暗一说:「别走,殿下在叫你。」

我去听,太子在一遍遍地叫阿咎,说阿咎别走。

我嗤,「他昏迷着,哪里是在叫我,分明是在梦呓。」

暗一蹙眉,满目复杂:「太子喜欢你。」

我:「知道啊,喜欢地想让我现在就蹬死他。」

暗一:「他十七岁,他母后早逝,父皇不仁,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用错了方式,无咎……」

我打断他的话,只觉好笑:「所以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他,患难与共?」

「不,」暗一说:「我只是想说,不要怪他。」

「殿下会知道错的。」

无所谓了,反正日后也见不到了。

我一路向北,渐渐远离京城,看见万丈的河山,又看见潺潺溪流从脚底而过,再是树上硕果累累,簌簌繁花。世间山河尽收眼底。

江南多暖意,我本意在江南定居,却忽逢匪患,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西东走走停停,就到了战乱正起的边疆。

一直跟着我的小乞丐不信地啊了一声:「哪有傻子能从江南跑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啊?」

我心说这傻子不就在你眼前吗?

主要还是太子未曾放弃寻我,他虽然被废,却还有势力,让我少不得东躲西藏。

正说着,突然外面一阵喧闹,城门被炸开。滔天的火光将一切吞噬,我只觉得耳鸣一声,强撑着躲进废墟里,便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等再睁眼,苍穹已经完全黑了,背着我的人身穿甲胄,披头散发,高九尺,一张脸血肉模糊,看不出曾经容貌几何。

不肯言语,是个哑巴。

他对我很好,我也不会亏待他,有东西都会分给他吃。

甚至我还会做陷阱,坐在破庙里烤抓来的老鼠时,哑巴缩在我身边,一口没一口吃外面捡回的饼子。

他喜欢旁敲侧击我来边疆前的事情:「你为什么离开太子啊,他虽然不好,可他有钱……」

「我是从京城里走出来的,太子根本没有失势,他故意让皇帝免去自己太子之位,又让兄弟欺负无动于衷。最后蛰伏三年,弑兄夺位。他现在是这个王朝的天。」

哑巴的手都快比划出了残影:「你看你现在在边疆东躲西藏躲避战火,过得是什么苦日子。你回去,他对你余情未了,做一个皇后当当。」

他继续比画,只是我已经没有去看了。

「你是我什么人,这么为我出谋划策?」

哑巴哽住。

我枕在稻草上,一下没一下掐哑巴宽大白皙的手:「我啊,自由自在惯了。当初侍奉太子是因为报恩,后来是因为喜欢。现在恩报完了,人也不喜欢了,谁还要为了荣华富贵滚回去做金丝雀啊。」

「我知道你好心,可是你闭嘴吧,哑巴。太子暗卫啊都是我编着玩逗你的,再敢对我说一个字,我把你丢出去喂狼去。」

黑夜深深,哑巴打了个抖,不说话了。

我带着哑巴开始一路南走,渐渐从人烟稀少的边疆走到了温暖的江南。

远离战火,这里就像世外桃源。

哑巴比画「江南有我亲戚。」

我还惦记着江南没来得及找到的神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道:「我有钱,要自己去开个铺子苟活。」

「你要去找亲戚,我们就此别过,分道扬镳吧。」

神医行踪莫测,性情古怪,我不想哑巴跟着我去,他却急起来,手势比画得能带出残影:「我记错了,没有亲戚,我跟你。」

他笨拙的样子很是好笑,我弯了眼睛:「为什么跟着我?」

哑巴挠头,「喜,喜欢……」

我问:「为什么喜欢?」

哑巴缄默须臾,慢慢红了脸:「你好看。」

我本来还饶有兴趣的表情烟消云散,垮起脸:「肤浅东西。」

哑巴是我的撒气包。

「我没有,我之前喜欢你是因为你好看,但……当时我现在喜欢是因为我喜欢的就是你,无咎,你不知道的,这种感情很奇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告诉哑巴,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了。

「我不喜欢你的。」

哑巴愕然。

我露出残忍的笑,「因为你是一个哑巴哦,我不喜欢不会说话的男人。」

他丑陋的面容上露出名为悲怆的绝望情绪,我自从离开东宫之后郁郁的情绪却好像在此时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整个人雀跃着,哈哈大笑。

8

我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劲的时候,我对哑巴说:「你走吧,你再不走,我就要可劲欺负你了。」

我可不知道这个不会还手的哑巴,在我发疯后,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哑巴摇头:「你不会伤害我的。」

嘁,自作多情。

江南人听过神医,却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我打听得一头雾水,要不是体内的毒就要发作,性命将休,我真的不想找这么一个缥缈无踪的人。

就这么寻了一个月,到最后我实在不想干了,一脚踹在跟在我身后的哑巴身上:「喂,去给我找一个医师,能解悟毒的那种。」

哑巴问:「悟毒是什么?」

我懒洋洋皆是:「就是大人物为了让暗卫听话,给他们喂的毒药。每月都会发作一次,若是没有解药,发作十二次,也就是一年都在发作,却不得缓解的时候,暗卫就死了。」

哑巴:「你要找医师,是因为你中了这种毒么?」

我:「说得简直是废话。」

哑巴:「那,发作的时候痛吗,无咎?」

聒噪。

我看着他就烦,全身上下都在倒胃口。

又一脚将他踹了出去:「滚蛋,痛不痛关你屁事。」

这怎么还来问呢,不用想也知道痛死了啊。

太子心狠手辣,所有背叛他的暗卫都会死在悟毒之下。

他不把暗卫当人,想起京城中他的所作所为,我瞬间怒火中烧,将门外徘徊的哑巴又叫了回来,手摸出枕头上的匕首,想杀他泄愤。

丑陋的男人目露惶惶,我啐了一口,将那匕首一扔:「滚!」

我现在真是喜怒无常,当家做主。

哑巴比我有门路,就在我痛得在床上不断打滚的时候,哑巴带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敲开了我的房门。

「悟毒?」

不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只一眼就看到我中的毒。又看了一眼哑巴,张开手拿出一个黑色的药丸:「解药。」

「看你与我有缘,送给你了。吃掉它,温水吞服,你体内的毒就解了一半了。」

哑巴不依:「这不是解药么,为什么叫解一半?」

漂亮神医翻了个白眼,「你们那些大人物不把属下当人,从小服用毒药,就算有解药也早已毒入五脏六腑。我的药能解一半毒素,比你们那些一月一解的药丸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现在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祸害人,我呸!」

哑巴:「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你医术那么厉害……」

神医怒了:「特么得,来的时候我就说只有这种解药,请我来了又要别的解药,谁惯得你这么多大少爷毛病。」

「还有,你觉得自己戴着的人皮面具就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了吗?我看得出来,做暗卫的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就是给喂毒的主子吧,装个屁的深情种。」

神医越说越怒火中烧,恨不能一巴掌甩他脸上。

可是身后响起刀刃出鞘声,神医僵住,要扇人的巴掌拐了个弯放到袖子里:「咳,我忘了我的药草还没收,先走了,陛下……」

哑巴呆滞当场。

我看着这一出闹剧,就差没起身,拍手叫一声好。

人皮面具,哑巴,他是太子……他是陛下羌召。

被揭穿的哑巴表情愕然地僵立当场,像是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那么可笑,曾经尊贵的太子现在尊严全无,他几乎不看我,捂住眼睛良久,才试探问:「阿咎,你早就发现是我了吗?」

是啊,我跟在太子身边十三年,也曾经爱过,哪怕这个人化成白骨都认得,只是一张人皮面具,装聋作哑,我又怎么看不出来。

太子眼中希冀:「那你一直跟孤在一起,是不是原谅孤……」

「陛下说什么,我跟着你只不过是希望得到陛下身边的暗卫庇护。还希望跟在太子身边,您能看我可怜,早些交出解药。」

这不,他已经将我寻觅无数时日的神医重金聘来。

羌召从没想过竟是如此原因。

亏他心中还希冀自己得到原谅,无咎能跟着自己回到京城,一生一世。

他崩溃:「阿咎,当初是孤不对,孤昏了头,孤知错了,孤不该关你锁你,吓你……孤罪该万死——」

「孤离不开你。」

他流着泪,红了眼,卑微讨饶。却只能看着那个曾经喜欢他的姑娘不住发笑,冷笑连连。

「殿下,你可曾想过自己会如此卑微?」

太子身上还有逃难时沾上的污泥,杂草。他没有在意:「孤将姿态放到了土里,阿咎……」

「你卑微关我屁事,滚——」

太子怔愣。

他不出去,身后暗卫虎视眈眈看着,我哼了一声,自己起身,将一群人关在屋里,夺门而去。

门外站着暗一。

这个老大哥为了我们可谓是,心力交瘁,几百年不出一句话的嘴愣是在这开始磕磕绊绊劝解人。

「太子夺位,已经登基称帝。」

「陛下想你,陛下后悔了,撇下所有来寻你。」

「无咎,他知道错了。」

我笑,挑了挑眉:「所以呢,你要劝我跟他回去,去皇宫里,等了富贵荣华,成为笼中之雀吗?」

「……」暗一:「我知道这些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个屁啊,想叙旧也不是你这样的啊,烦死了。」

暗一闭嘴了。

太子是陈年往事,是往事不可追。我挥了挥手,牵了一匹外面拴着马,只见前路远阔,世事壮观。

「一大哥,就此别过了。」

太子殿下,江湖不见。

番外:羌召

1

孤是太子,孤救了一个乞丐,软糯糯一团,像是一只柔顺的羔羊。

那羔羊说要当孤的暗卫,随便吧,这么弱,死了可别怪孤没有提醒过她。

她叫无咎,怎么说呢,好奇怪的名字。

算了,反正比暗一暗二一串数字好听。

2

她今日说要离开孤,啧,正好太傅想要背叛孤,把她送出去几天再接回来。

她一定会发现自己离不开孤。

3

孤错了,不是无咎离不开孤,是孤离不开无咎了。

她一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孤偷偷下了相思药,可恶!

4

无咎跑了。

孤找不到了。

可恶可恶,难道是觉得孤大势已去,就离开了吗?这是孤的筹谋,你跑个屁啊。

5

孤当皇帝了。

可孤还是找不到她。

6

孤当了个哑巴,新奇新奇。

为什么她说不喜欢孤了,孤怎么了,孤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东西!

7

孤……又找不到她来。

8

孤今年三十岁。

一大早,太监总管又为孤物色了一位美人。

他滔滔不绝地说那姑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孤点头良久,还是没忍住问:「像她么?」

太监总管愣住了:「陛下说的是……」

「无咎,那个女人像无咎吗?」

那一刻,太监总管的脸绿了。

「陛下啊,宫里都有多少个像无咎的娘娘了?!」

他哀嚎:「您喜欢养替身就算了,每次一看到她们的脸就怒气冲冲,说人家东施效颦。咱不要和无咎长得像得了,行不行?」

孤沉默了,须臾,又说:「孤是皇帝,孤喜欢什么就要什么。」

孤就要和无咎长得像的人。

原因?

因为孤这辈子所要之物尽在身侧,却唯独没有得到过一个叫无咎的姑娘。

那姑娘半夜入梦。

让孤辗转反侧,……不堪其扰。

无咎啊,孤……想你啊。

(全文完)

作者: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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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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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知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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