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年记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是大庆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与将军宋年青梅竹马。
北境王子前来求亲之时,宋年直接挥兵北上。
他立于万军之间,笑的肆意:「区区小卒,竟敢打我的公主的主意,实在可笑!"
但既是公主,便有公主的命数。
我拒了与宋年的婚约,嫁于别国。
离别之时,宋年看我的眼神里,浸满了失望。
他护不得我了。
后来,京城最骄傲的那朵牡丹花葬于草原之上,而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也再也没了音讯。
1.
身为大庆国唯一的公主,我与皇兄一母同胞,自小万千娇宠,从没有过什么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而此刻,我正少有的对着一直疼我的皇兄发脾气。
「为何不让我嫁他?他是安国公府世子,我嫁与他,皇兄不是更有人可用?」
我虽然贵为公主,皇兄又宠我,可我平日里脾气温软,更极少谈及朝政,但此刻,却也顾不得这许多。
我自幼同宋年一同长大,早就在心中认定了他,而今日皇兄却告诉我,我不能嫁他,我怎能不气?
皇兄无力的躺在椅上,似有些无奈:「明瑰,不要乱说话!!」
我瞬间息声,皇兄唤我明瑰时,便是动了真气。
可我实在不甘,便只忍着泪倔强的站着,不愿回去。
皇兄揉着眉头,终究不忍看我难过,软了语气:「好了,朕只是说要再想想,何曾说过一定不许你嫁他了?你且先回去,容朕再想想。」
我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可,皇兄既然如此说了,我便知道今日不会再有结果,只好不情愿的行礼退下。
勤政殿外,宋年正叼着根草,倚在柱子上等我。
宋年已经十八岁,颇有他父亲宋老将军的风范了。
此刻即便心中憋闷,还是笑着安慰我:「皇上定有他的顾虑,我们等等便是。」
他压低声音,带着笑道:「我是非你不娶的,你不必担心。」
我羞恼的瞪他:「谁要嫁你,我有什么要担心的,分明是为了全你的心意罢了。」
他爽朗的笑开,我也假装看不见他眼底的那一抹愁绪。
我今岁十六,本该是定亲出嫁的年纪,宋年与我们一同长大,我与他两情相悦,皇兄向来知道,可如今却迟迟不赐婚。
莫名的,我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
2.
我十五岁时,皇兄知我嫌宫中规矩多,便另赐我公主府,偏爱的明目张胆。
公主府华丽,此刻我却无瑕欣赏府中的假山水木,满心都是焦躁难安。
宋年来见我时,总是避开人翻墙进来。
我曾问过他,大庆国民风开放,他好好的正门不走,为何总学登徒子翻墙钻洞?
宋年说,他知他心中只有我,也定会娶我,可未名正言顺前,他不能让别人说我半句不好。但总又克制不住想来见我,便只好丢掉世子教养,学人家翻墙。
他是少年,也是君子,少年意气风发,君子举止冒昧,却为我考虑,宋年,心中有我。
这样的他,此刻正顶着翻墙时不小心踩滑的枯草,傻笑着对我说:「无忧,我又去求皇上了,皇上应我,待我立下军功,我便可以娶你回家。」
我心下一软,抬手为他摘下枯草,笑着道:「满头大汗,像什么样子?要你立何军功?」
他道:「皇上要我领军出兵,西征凉国。」
我动作顿住,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怔怔的看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许久,我才回了点神思。
凉国兵强,大庆向来尽量避免与之相战,可皇兄此时以此为条件,究竟是何心思?
我逐渐开始捏紧手中的帕子,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是真的想与凉国相争,还是,只是为了阻止我与宋年成婚?
我心中焦虑,咬着唇道:「西凉国强兵壮,就算是宋老将军亲自披甲上阵,也难说能与之一战,何况你尚且年轻,如何能领军出兵?岂不太过危险?」
宋年沉思良久,才笑道:「无忧,我本就是将门之后,无论如何,终日是要为国征战的,君有命,臣不得不为,只是这一次的君命难为了些许,可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大庆,我都不得不领命。」
我轻咬红唇,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但我知,若我不去问个清楚,怕是直到宋年离开,我都难心安。
直过了两日,我才平复下来心情。
我再入勤政殿,求见皇兄。
大概是知道我为何而来,皇兄见了我便叹了口气,低声道:「无忧,你且坐下,你想知道的,朕今日会尽量告诉你。」
我依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再犹豫:「皇兄,无忧有三问,望皇兄告知。」
「一问,为何不让我同宋年成亲?」
「二问,西凉兵强马壮,我大庆尚不能与之相战,皇兄为何此时突然要出兵?」
「三问,出兵也罢,如此动摇国本的大战,该让更有领兵之能的老将上阵,才更有把握,为何让宋年前去?」
言毕,我规规矩矩的坐在下方,静待回应。
许久,他才缓缓笑起来,只是这笑里,有几分我不熟悉的情绪:「无忧长大了,更沉得住气了,以前,便是要个玉如意不得,也要生半天闷气,如今也能心平气和的询问缘由了。」
他说:「无忧,朕意在开疆扩土,区区西凉何所惧?宋年尚年轻,该去好好历练,他替朕去探探西凉的兵,也算给他个立功的机会,不然把你交给他,朕不放心,你便等等,也该信他能做到,只三年,三年后他便已弱冠,届时他军功在身,赐婚便水到渠成。」
我望着他,像刚认识他一样,从前的皇兄,从不会让我等,更不会,拿宋年的性命去试西凉的国力。
我呆呆的看着皇兄坚定的目光,恍然明白,他是皇帝,君无戏言。
宋年西征,势在必行了。
3.
宋年离京是在这一年初秋。
自那日我从勤政殿出来,至今已经三月有余。
这三月,宋年得空便翻墙进来,同我闲话,又或是我让婢女为我装扮成男子,去民间同游。
感情一日日的加深,所以分别愈发难舍。
他带兵离开这日,下了雨。
风雨飘摇中,我见他身披铠甲,一身戎装,骑上他的追风,便再也没回头。
他说过,若回头,便走不了了。
他放不下我,正如我此时,想抛下一切随他去一样。
我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公主府,本该去宫中向太后请安,但我实在疲乏,便遣了婢女去回话。
宋年走时,同我说,皇兄是有难处的,他是一国之君,有太多不得已,我须得体谅。
我抿唇不语,我不会怪皇兄,可勤政殿一谈,我实在对他有些陌生,便只好躲着。
皇兄何等敏锐,七天后,他便宣旨让我入宫。
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这次是在御书房。
侍候的太监都被他遣了出去,我不知他要说什么,只垂首安安静静的等着。
「无忧,你在怪朕?」
我一顿,平稳的抬头看他。
「无忧不敢。」
他静了片刻,又道:「宋年已经到了边界处,暂时不会出兵,只在养精蓄锐。」
我按入掌心的指甲渐渐松开,面上依旧恬淡:「皇兄安排得当。」
他顿了片刻,才道:「罢了,你心情不好,不说这个了。」
我不语。
他看了我半晌,终究还是只叹了口气说:「无忧,你该明白朕的。」
或许吧,只是明瑰明白,李无忧却不解。
4.
宋年不在的日子,很难熬。
公主府的后花园,一草一木,都是宋年帮忙安置的。
无论走到哪儿,似乎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皇兄怕我孤单,十天半月的,总要见我一次,可我每每进宫,总觉得不似从前自在。
有时皇兄会问起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前日他问我「宋年不在许久,你的心思可淡了几分?」
我不明白为何会淡,只一字一句回他:「并未,从未。」
皇兄不知道想起什么,眉目淡了些,便让我回来了。
转眼已是年下,他离开,已经半年了。
宫中家宴,总是无趣的很,看着后宫妃嫔们用尽手段想让皇兄多看她们一眼,我总觉得,女子不该如此,那女子该如何呢?
我不知道。
大约思念太苦,宋年的信多了起来。
至第二年初秋,已经整整三十封信,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我每日把这些信拿出来反复的读,就像他在身边碎碎念一样。
花开又花落,云卷复又舒。
日日看公主府的假山假水,日子当真无趣。
我懒得进宫应对越来越古怪的皇兄,便终日躲着称病。
直至昨日,是又一年冬至。
躲不开的君臣夜宴,今日多了一个人。
我听皇兄笑着向各位亲王说,这是北境江下部落的三王子摩耶。
我抬头瞥了一眼,是个大胡子,体格强大,果然是部落人。
摩耶起身行礼,行的是部落礼仪,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话:「江下使臣并队伍太慢,本王先行一步进京,各位莫怪。」
几位王爷脸色变了变,部落王子无声无息的进京,却无人发现,简直是奇耻大辱。
皇兄和善的笑笑:「王子初来,脚程却快,便在京城逛逛吧,看看我大庆国的风光如何。」
摩耶并未应声,只笑了一下,便无礼的坐下。
我没有错过他坐下时扫过我的目光,带着打量和轻蔑,让我不适。
我抬眸看向皇兄,他并未看我,嘴角挂着莫测的笑意,亦让我不安。
不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变成了现实。
三日后,江下部落使臣进京,摩耶在朝堂之上,正式提出求娶大庆国公主,明瑰公主,和亲以求定两邦之好。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修剪琉璃花樽中刚刚插入的绿梅。
手一抖,花枝便刺破了手指。
我愣愣的坐下,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慌乱,看向传消息的小太监:「皇兄遣你过来告知我此事,却没说他是否应下?」
小太监唯唯诺诺却很伶俐:「皇上并未当朝答允,只说要再考虑,过几日再答复三王子。」
我无力的挥手,让他退下。
在考虑,却让人来知会我,皇兄,此刻,你在想什么呢?
我又看向梳妆台上的一摞书信,宋年,你何时回来?
5.
我还是进了宫,直奔勤政殿。
皇兄已经在等我了。
见着我来,他并不意外,也不抬头看我,依旧不停在奏折上圈划批注。
「参见皇兄。」我行了跪拜大礼。
直到膝盖发疼,我才听到他说:「起来吧。」
我压下不安,尽量平稳道:「皇兄是如何想的?」
他朱批笔一顿,温声道:「无忧,江下部落日渐强大,与之相战难免动摇国之根本,何况现下兵力在西凉,西凉一战,且不说输赢,大庆总会元气大伤。」
我盯着他道:「皇兄的意思是,要无忧去和亲吗?」
他放下朱批笔,看我:「无忧,你是公主,你同朕一样,身上肩负着大庆。」
我定定的望着他,好像彻底不认识这个人了。
「那,宋年怎么办?」
我听到自己这样问。
最初的慌乱过后,我现在只觉得可笑,以及愤怒。
宋年同他立下军令状,三年方可归,回来便赐婚,向来说君无戏言,今日他却做此行径!
我指尖发抖,说不清是怕,还是气。
「你明知我同宋年早就认定了彼此,你答允他归来便赐婚!」
他皱眉:「食天家俸禄,便要尽人臣之事。你也好,宋年也好,大庆需要,你们便不能退!」
我觉得可笑:「江下部落区区小卒,便需要我大庆国唯一的公主去和亲了不成?朝中当真无人可用至此吗!?」
皇兄怒火乍起,生生将杯子摔倒我脚边,怒声道:「明瑰!你可还记得你是公主!你一女子可平之事,竟要万千将士因你而死吗!?」
我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我该如何反驳呢?的确如此,能用我一人解决的事,何必动用千军万马?
可……
良久,我听到自己轻声说:
「皇兄,若非要一国征战,一国和亲,还是请宋小将军进兵江下部落吧。」
我惨然一笑,换过来,起码,宋年能确保平安无虞。
兵至西凉边境已一年有余,却迟迟不发兵,想来,皇兄在等的机遇,便是此时了。
只是不知,他这盘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又是何时,把我也算进了其中。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碰到了一手的泪。
原来难过到极致,心是麻木的。
皇兄顿了片刻,冷声道:「明瑰言之有理,由宋年转兵攻打江下部落,公主和亲西凉,一可扩我大庆疆土,二可定与西凉大国安稳。此为上策。」
我呼吸一窒,颤着声音问他:「你是从何时做此打算的?又是何时,想抛下我的?」
他是我的皇兄啊!自小疼我宠我的皇兄。
幼时我犯错被责罚,他总是挡在我前面,为我求情,为我担责。
后来父皇母后仙逝,他摸着我的头说:「无忧,以后哥哥护着你。」
他登基后,封我为长公主,赐名号明瑰。
我及笄时,他便赐我公主府,出宫独居。
如此疼我的皇兄,和现在在我面前,强硬的逼我自己说出口去西凉和亲的人,是一个人吗?
他不动声色的看我:「明瑰,我是一国之君,我必定要以国为先。西凉王几年前进京便看中了你,每年差人求亲,至今已有五年了。」
我心下惊怒不已,却原来,早在五年前,我与宋年就不可能了。
原来,这才是他迟迟不愿赐婚的缘由。
我绝望的看着他,他却无甚表情的看向窗外。
我恍然,不知从几时起,他在我面前,已经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皇上了。
6.
我所有写给宋年的信,都被皇上派人监视着,不许提到和亲一事。
一道圣旨传至西凉边境,命宋年不得回京,领兵北上,直击江下部落。
我与宋年,就这样生生错开。
在我的少年将军心里,我恐怕还无忧无虑的坐在公主府的假山上,看花赏月,等他回来。
我接触不到外人,每日的饮食梳洗,皆由皇上派来的人服侍,一日复一日,我已数不清是哪一天了。
宋年离京的第二年冬日,捷报传来,宋小将军大破江下部落,生擒三王子摩耶,据说向来开朗和善的宋小将军,发了好大的火,非要将摩耶丢到湖中喂鱼,在下属极力劝阻下,才终于罢手,亲自动手,给他留了全尸。
皇上派人告诉我此事时,我伏在桌上,抑制不住的笑出声来。
自小他便他总是这样,欺负我的人,定要狠狠的还回去。
这一月的来信,他写:「区区小卒,竟敢打上我的公主的主意,实为可笑。无忧等我,还有一年。」
他说,我的公主。
我拿着信纸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放进了梳妆台最底层。
此后,便只有这些念想了。
还有一年,便到了三年之期,只是既已经不是攻打西凉,想必会提前班师回朝。
说不准……我想,说不准,还能再见一面。
可是少年意气风发,让君王不得不忌惮他会胡来。
是以,皇上与西凉王定下,次年三月初七,迎亲队伍直至皇城内迎明瑰公主上轿。
今年新岁夜宴,我没去。
不想再见到皇上,也不知如何见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庆,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国之利益。
我毫不怀疑,便是让他自己以身殉国,换大庆百年风调雨顺,得以开疆扩土,他也定然不会迟疑半步。
西凉虎视眈眈数年,边境被偷袭数次,边境百姓日日提心吊胆,不知哪日就丢了性命。
皇上对我说,他想开疆扩土,所以兵至西凉边境。
可宋年在那一年有余,边境情况早已尽数告知我。
不是要开疆扩土,是不得不遣一位将军去安抚军心。
西凉蠢蠢欲动,一月要偷袭数十次边境小城,军心惶惶,百姓亦遭了大罪。
可这样的西凉,是一个强国,是大庆抗衡不起的强国。
这样的西凉,他的王承诺,只要我和亲,便百年不会主动出兵攻打大庆,并签订文书。
他只能同意。
他是个好皇帝。
正因如此,我才不知如何见他。
外头喧闹,我独自躺在榻上,数着宋年该归来的日子。
想来,此生不会再见了。
若我知那年一别,即是永远,我定……
我能怎么样呢?
我是大庆国的明瑰公主,身上不该只有儿女情长,还要有家国大义。
7.
谁都没想到,宋年回来的那样快。
三月初四时,天气很好。
我愣愣的坐着,看着北方的天。
墙头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熟悉的让我一眼就落下泪来。
「宋年……」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大悲大喜,让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宋年干咳一声,虚虚的抱住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怎么了这是?思念太盛?」
我抬头看他,边关风沙催人,他黑了许多,只一双眼睛,明亮更胜从前了。
他似乎还不知道我要和亲的消息,眼里是纯粹的欣喜。
我心头一梗,许久,才克制住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宋年,你去见过皇兄了吗?」
他道:「还没有,想先来见你。」
我轻轻的推开他,强忍着眼泪:「去吧,勤政殿,他有话要对你说。」
宋年很听我的话,即便不舍,也还是带着笑去了。
皇上应该早就知道宋年回来的消息,可他却并不着急,并未因为宋年提前回来显得慌乱。
也是,他有什么可慌乱的呢?他知,宋年与我,都是心中有家国之人,我们或许可以为彼此去死,却不能为对方搭上大庆。
若是和亲圣旨未下,婚期未定,尚有转圜余地时,宋年或许会不顾一切阻拦我和亲之事。
可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再反悔,便是将脖子递给西凉让人家来打来杀。
我不知道在勤政殿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宋年再见我的时候,眼中的光不见了。
我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失魂落魄。
我们相顾无言了许久,末了,他看着我,扯出一抹笑。
他说:「今日园外楼搭你最喜欢的戏班子,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风真大,我红着眼,对他笑:「好。」
戏曲好听,宫外的吃食也多,一草一木都是宫内没有的活泼。
我看着身侧的宋年,算了,还是因为他在,所以一切都好。
皇兄撤了我身边的人手,或许,他也在尽力弥补我同宋年吧。
只是多可惜,这样的美好,只有三天而已。
三月初七,天色很好,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我僵硬的被嬷嬷扶进轿子,没有知觉的往前走。
像个皮偶,像个被人操控的影子。
不像个人。
喜帕盖在头上,我终于回了点神思,我想,若是嫁给宋年,这一身嫁衣同这喜帕,应当都是我亲手所制吧?
不一定,我浅浅笑起来,宋年说过,我手太娇嫩,花枝都能蹭破,他要为我学着绣嫁衣。
只是刚捡起针,便接了圣旨,他只好放下针,去立功,等回来再学。
这一等,便再也没了下文。
我知道,队伍后方,或是城墙上,一定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可我到底是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就像当初宋年出征。
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7.
路途颠簸,我不吃不喝,竟也不觉得饿。
直到十日后,才终于到了边境。
行至边境处时,守边的将士来送我,我不顾婢女阻止,抬手揭下喜帕。
看着眼前的戍边将士们,眼里泛起一阵酸热。
士兵中,甚至还有十一二岁的孩子。
我弯下腰看他,我问他:「你为何参军?」
那孩子骨架瘦小,眼睛却有神,亮亮的盯着我看:「我家就在边境往里十五里,西凉军一次小偷袭,我爹娘没了,我没饭吃,军队饭管够吃的,我便来了。」
我看着他,这样的孩子,不知还有多少,可恨我大庆根基尚浅,不能与西凉国一战。
若有朝一日……
「若有朝一日,大庆兵强马壮,再为你爹娘报仇,好吗?」
那孩子咧着嘴笑:「好!公主殿下,你要和亲去吗?是不是和亲就不用打仗了?」
我笑着问他:「你怕打仗吗?」
他说:「我不怕,食君俸禄,为君赴死,可是我不想看着他们死……」
「他们?」
「二柱,大狗,牙豁子,瘸子他们,都死了。」
我心头一梗,说不出话来。
西凉国每次的小打小闹,在这些将士们的眼里,皆是如临大敌,为之死去的将士不知有多少。
看着这片营帐,我想,宋年曾经住在哪个里面呢?他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呢?
罢了。
我盖上盖头。
「走吧。」
「往后,便不会有人再死了。」
我听到那孩子惊喜的声音还未叫出来,便被谁捂住嘴。
我听到身后这群铁血男儿们,有声声哽咽。
我听到他们震天响一般的齐声道:
「恭送公主殿下!」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可妾亦可安社稷,何故沙场添英魂?
以我一人一身,护一国百姓将士,保大庆百年无征战之忧,我情愿如此。
女子该如何呢?便该如此吧。
我回头看着京城的方向,心里钝钝的疼,又想起宋年,直到最后,我再也没能看到他眼眸亮起的样子。
李无忧此生,唯对不起宋年一人。
8.
西凉皇宫很大,也很冷。
我在一处宫殿中等了许久,也无人过来。
直至夜幕落下,我实在坐不住了,只好自己揭了盖头。
偌大的一个宫殿,见不到一个人,连膳食也没有。
我不敢擅自出去,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
次日清晨,西凉王来了,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突然大笑起来:「你总算是来了。」
我忌惮的看着他,他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上一瞬还在笑着,下一瞬便闪身到我面前,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阴狠道:「小小女子,收起你的不甘,用大庆国的话来说,你是个妾室,老实点!」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才终于送了手。
之后,便是让我生不如死的第一个白天。
他离开时,我瘫在床上,几乎动不了,有侍女进来为我梳洗,我咬着牙通通赶了出去。
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低低的笑出声来,看啊,多可笑,宋年,此刻起,我便再也不配惦念你了。
日子过着,我便活着,偶尔想死,但若是我死了,西凉便有理由发兵。
于是生不如死的活着,每一夜,对我来说,都是凌迟。
不知西凉王出于什么心思,自我来后,他日日晚上来见我,若是我运气好,他便只盯着我一夜,时不时莫测的笑。
若是运气不好,他有的是办法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
后宫的女子众多,在我来的第二年仍旧「盛宠不衰」时,有人动手了。
数九寒天,我被一个小丫鬟推进池子里,我不会水性,差点没能活下来。
可这只是一个试探,所以我还是活下来了。
西凉王并未惩罚那个丫鬟,所以,我的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第三年,我怀孕了。
真让我恶心,怀的是这样一个仇人的孩子。
幸好,孩子没能出生。
王妃不会允许我生子,她明目张胆的灌了我一碗红花,孽种便掉了,我便从此再也没能好起来。
第五年,西凉王逐渐更加暴虐,只是他施虐的对象只有我一人罢了。
元宵夜宴时,他当众扒了我的衣裳,命我换上轻纱裙,在众人面前起舞,我麻木的舞着。
有什么要紧呢?这具身子,早就不干净了。
此后,他逐渐找到了乐趣,为我定制了一双舞鞋,鞋内是细细密密的针尖。
我如疯子一般抗拒着,他便将我丢到池子里,再提起来,反复如此,直至我没有力气拒绝。
脚下踩着针尖,一步一个血印,众人抚掌大笑,说这是步步生花。
第七年,我已经不像个人了,谁见了我都避着走,他们认为,我已经疯了。
谁会忌惮一个整日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废物呢?
没有人,连西凉王都不会。
所以我能听到密事,也不奇怪。
9.
我在御书房外爬树,耳中却留意着书房内的动静。
西凉王,他想反悔,他想出兵攻打大庆。
我并不奇怪,从他日日盯着我时的阴狠,从他折磨我的狠辣,都能看出,他希望我自杀,他便可以出兵攻打大庆。
只是没想到我活到了现在。
我在树上呆了许久,直至夜幕四合,我才慢腾腾的看了看远方,这么高的树,已经能看见宫墙外面。
我总喜欢怕得很高往外看,这样,便能隐隐约约看见远处有个傻子,日日坐在街角往宫里看。
我抿着唇笑起来,宋年,还是那么傻。
只是可惜,我的少年,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大庆,等不了了。
王妃从远处护着小腹走过来,她每日都在这个时候来书房伴驾。
我看准时机,从树上一跃而下,狠狠将她扑倒在地。
我见她捧着小腹大叫我的孩子,亲眼见着血水流出,便终于放心的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被绑在这棵树上,西凉王阴狠的盯着我看。
他手中的鞭子是带着倒刺的银钩鞭,一鞭子狠狠挥下来,便能要了我半条命。
他当然不止抽了一鞭子,不仅自己抽,还让后宫嫔妃,满朝大臣蘸着盐水抽。
我咬着牙,几乎要疼死过去,渐渐的,开始感觉不到疼了。
自始至终,不能喊疼,不能求饶,我是大庆的朝瑰公主,宁死,不能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散去,是谁将一盆盐水尽数泼到了我身上。
我疼的扭曲起来,尖着声音叫。
许久许久,我终于,再也没有力气了。
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宋年,今日,也一定要在外面看着我。
这是我唯一能为大庆做的了。
以我身死,令你,破西凉,守大庆。
番外(宋年)
10.
我快马加鞭回到京城时,恰巧见到一队送亲队伍出门。
回头看了一眼喜轿,我心想,送亲排场倒大,回头娶无忧,也得按着这排场来。
我不再看队伍,转身火速入宫述职,却总觉着皇上心不在焉。
我并不在意,只问他:「皇上,不知三年前的约定可还作数?」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看到皇上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
莫名的,我渐渐有种不祥的预感。
寂静了许久,我听到皇上说:「宋年,朕对不起你们。」
我心里的不安逐渐加重:「皇上此言何意?」
皇上无力的扶住桌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他说:「明瑰公主大义,已经和亲西凉国了。」
「轰!」
似有天雷落下,正劈在我的眼前。
我好像没有听懂皇上的话,在他登基后第一次,顾不上君臣之礼的疾步走上前,厉声问:「什么意思!说清楚!」
皇上失魂落魄道:「宋年,无忧,往西凉和亲了。」
下一瞬,我的拳头砸上他的脸,满目通红的揪住李长安的领子,戾声道:「李长安!你竟然!你竟然敢!」
李长安颓废的躺在地上,无所谓的低声笑:「你若打死我,能让大庆国泰民安百年,能让无忧回来,便打吧。」
我的拳头就一拳拳落在他身上,可终究,拳拳都避开了要害。
皇上似乎被我打起了怒火,便忍不住还手,两个人在地上打成一团,没有招式,拳拳到肉。
打累了,我才想起来站起来,慌忙想去追迎亲队伍。
我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入城门时见到的迎亲队伍,那顶轿子里,坐着的是我的无忧。
皇上坐在地上,哑声道:「她去往的是西凉,不是你刚攻下的江北部落!」
就这一句话,便生生将我定在原地。
西凉,我在边境呆过一年多。
我自然知道,面对西凉,大庆根本不能与之一战。
多少次西凉奇袭,军队那些尚未长大的孩子们,就为了一口饭,便要为国家出生入死,最后死在西凉士兵眼里的小打小闹中,死在他们的刀枪下。
多少次面对士兵的眼睛,我作为一军将领,却说不出西凉何所惧?
作为宋年,在京城我可以意气风发睥睨一切。
可作为宋小将军,我看到的必须是事实。
事实就是,西凉强大,而大庆无法与之抗衡,甚至可能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做不到。
皇上纵然不顾他们的情谊,答应了和亲。
可无忧,她确确实实是为了大庆而去的。
皇上撑着身子坐起来,晦涩道:「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又怎会不心痛?可宋年,若你是我,你是选她,还是选大庆百年无虞?」
我愣住了。
半晌,我嘶哑着声音道:「李长安,你这辈子,都对不起无忧。」
说罢转身就走,我再也不愿看这个一身颓废的帝王一眼。
这个幼时会护着我们的哥哥,终究长成了一个英明的帝王。只是再也不是我们的李长安了。
我骑着追风追了几柱香的时间,便看到了迎亲队伍。
我勒住缰绳,静静的看着队伍走远,良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无忧……抱歉,是我食言了。」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一寸一寸,剜心割肉。
十几年,我只看得见她,情意早就刻入骨髓。
可此刻,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坐在喜轿上,踏入西凉国,自此以后,便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始终没有掀开窗子往回看一眼。
我知道,就像当初我离开时那样,怕一回头,便走不了了。
我想追过去,想带她走,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所。
可是,可是。
可是不能。
我们可以走,可西凉大军压境,死的是万千将士,伤的是无辜百姓。
宋家家训,定国护邦安百姓。
与帝王无关,我要护的,从来都是黎民百姓。
「无忧……」我喃喃,低头红了眼眶。
这一刻起,我想任性一次,在国家皆安的时候,就这样一墙之隔,陪着她。
「往后,我便只看着你。」
11.
我在宋家祠堂跪了三天,终于在父亲的叹息中,踏上了去西凉的路。
「若大庆有难,臣必定倾尽一身本领奔赴战场,但如今……」我咬牙说出如今最不愿提起的四个字,「国泰民安,臣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皇上看着我,沉默良久,才颓然道:「你便去吧,终归……是朕对不住你们。」
我便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此后西凉国远,风沙大,我便只想守着城墙内的人,过一生。
可这一生,其实也不算长。
无忧进西凉国皇宫的第七年,我如往常一样蹲守在皇宫门口的街角,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看她一眼时,看着几个小太监抬着木板盖着白布出来,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像是被什么指引着,我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走,直走到了乱葬岗。
几个小太监并未直接将木板扔下,而是开始刨地。
我躲在一旁听着,他们说:
「年娘娘如今也算是解脱了,总算是不用在王身边受罪了。」
「是啊,年娘娘进宫也有四五年了,身上的伤,经年没好过。」
「可不是!那日大雨,我眼见着娘娘跪着,雨水冲下来都是血……」
「打从进宫,哪里过过安乐日子?娘娘性子软,又是和亲来的,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也无处言说,没人做主啊!」
「咱们的王,就乐得折磨娘娘,前年让娘娘穿着铺满针尖的鞋子跳舞,步步是血……经年宫门前的血脚印,多少水才擦净啊!」
他们仍旧卖力的挖着土。
宋年便自虐般的静静听着。
「王总说喜欢娘娘,后宫诸位娘娘暗害年娘娘,他却总不管。」
「你不懂,这是捧着年娘娘,把她往刀尖上捧呢!」
「娘娘不敢自戕,大概是因为怕牵连庆国吧?」
「也不尽然,听说娘娘还在等一个人,大概也是不甘离去吧?」
等一个人,等谁呢?不知道。
「嗨,合宫多少人在娘娘清醒时受过娘娘恩惠,没成想只有咱几个能送娘娘一程。」
几人一边挖一边感慨。
我再也听不下去,直愣愣的走过来,还没有掀开白布,可是,我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几个小太监见我走过来,互相看了几眼,有一个问道:「你做什么?」
我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嘶哑着声音道:「我……能不能……我能不能问问,这是……是不是大庆的和亲公主明瑰公主?」
小太监看了我一眼,还是老实道:「是,你是何人?」
我瞬间扑了过去,不顾几个人的拉扯,径自将白布扯了下来。
是无忧。
是我的无忧!
是……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无忧。
心里是凌迟一般的疼,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放声哑着嗓子哭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没了力气,静静的坐了许久,才开口缓缓道:「几位公公,我想……带她回家。」
想带她魂归故土,想带她回到她用一生守护的土地。
几人看着许久,为首的小太监才说:「年娘娘新丧,王只说让扔到乱葬岗,咱们活做完了,可以走了。」
我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那太监停留了片刻,低声道:「娘娘心里的人,是您吧?带她回家吧,她这辈子太苦了。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便匆匆离开。
我颤抖着手,尝试了几次,才从地上爬起来。
我背起无忧,一步一步,踏回了边境,大庆国内。
将士们是我,一个个扔了刀就跑过来。
「将军!将军!」
「将军回来了!」
「将军背上是……」
慢慢的,他们看到了我背上的人。
「……公主。」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安静下来。
一个青年走过来,红着眼睛看宋年,问:「将军,公主她……」
我轻轻的把她放下,低声道:「公主回家了,诸位恭迎。」
刹时,所有将士单膝跪地,震天响的齐声响彻边境上空:
「恭迎公主殿下!」
这是他们的公主殿下。
是以自己的一生,安大庆国社稷的殿下。
她名,明瑰公主。
她名,李无忧。
史书或许只寥寥几笔,添她生平:长公主李无忧,封号明瑰,和亲西凉,卒于庆安十五年,享年二十六岁。
可他们永远记得,这位公主是如何眉眼弯弯的告诉他们,往后,便不会有人再死了。
她是如何决然的为自己盖上喜帕,一步步踏上轿撵,再不回头。
永远都会有人记得。
12.
宋年,字长忧,大庆国将军,赐一字比肩王,于庆安三十一年,领兵大破西凉国,生擒西凉王,遂五马分尸。破敌军次日,自尽于明瑰公主坟前,享年四十四岁。
番外(李长安)
朕是大庆的皇帝,朕名李长安。
长安无忧,这是父皇母后对朕和胞妹无忧的期盼。
可是如何能做到呢?朕是皇帝,注定不能一辈子无忧。
朕只有一个妹妹,自小便捧在手心里宠着,朕想,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朕一定要好好护着无忧。
可是朕真无能啊,大庆国力与西凉相差甚远,西凉虎视眈眈多年,唯一的休战要求便是无忧。
朕的妹妹,无忧。
自小便认定了宋年的无忧。
自西凉王第一次见到无忧起,朕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可是朕能如何呢?若朕不让无忧和亲,遭殃的,便是万千将士,是黎民百姓,是大庆江山。
所以,朕不得不从。
一朝天子,竟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多可笑。
宋年跟我动手,骂我是畜牲。
我甚至不想反驳,把无忧送去西凉,我怎会不知她会受多少苦?
可朕还是那么做了。
七年,朕夜夜都在想,无忧今日怎样了?
七年,朕依旧没能接她回家。
那天,几年不见的宋年终于回来,可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却是:「无忧死了。」
他在说什么?谁死了?
霎时间天旋地转,朕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朕好像病了,可宋年不让朕倒下,他说,无忧身死,不是让我们消沉的,她定想让我们破了西凉,才不负,她这一生。
朕想了三日,终于将兵权尽数交于宋年,真相信,他能做好。
无忧身死,西凉理亏,为大庆争取了许多时间。
庆安三十一年,宋年领兵大破西凉国,次日,便自尽于无忧坟前。
自此,朕的至交好友也没有了。
后数十年孤独,都是朕该得的。
许多年后,朕白发苍苍去街头微服私访,看到街头卖糖葫芦的小贩也含笑而归时。
朕终于释然。
朕,能安心去见他们了。
(全文完)
作者:古月
备案号:YXX14RRz0r0TYYYJb8NiMmJy
编辑于 2023-04-24 10:51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皎皎天上月
赞同 3
目录
评论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喵老师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