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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囚她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089 更新:2026-06-09 11:08:25

囚她

幻想故事集

我爹和我娘之间有杀父之仇。我外公是个大贪官,害死了我爷爷。后来外公家被抄了家,我娘从大小姐沦落成了官妓。

她不堪受辱,跳河自尽后,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救了,发就怀了我,我娘才没继续寻死。

后来我爹找到我娘,要杀了我这个孽种,又要把我娘关起来……

我从出生起,就住在大河村。

大河村其实没有大河,只有一条勉强算小河的河。

我没爹,只有娘。

我娘很害怕官府发就我们,所以我每次和小牛哥哥玩,她都会千叮咛万嘱咐一番。

大概率是不会准许我出去的。

但是小牛哥哥说,山上的桃花开了,可以去捡花瓣,回家酿桃花酿。

我知道娘很喜欢桃花,她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看着田埂上稀疏的几株桃花树发呆。

如果,我去捡了桃花瓣回来,我想娘会开心。

她很少出门,除非不得已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的脸完全遮起来,穿那种破破烂烂看起来很旧的衣服。原来是小牛哥哥的爹娘救了我娘,并且收留了我娘,对外称我娘是牛大婶的远房表妹,就这样给我娘编造了身份,说她长了麻子,被夫家抛弃了。

后来大牛叔把他家的牛棚改成了一间小房子,让我娘带着我住。

我娘此刻正坐在窗户前,借着窗外的日光,手指飞速地绣着手帕,这些是牛大婶去揽的活儿,我娘手速快,能赚点钱。

我偷摸着从窗户下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娘!」

她眉毛都没动一下,低声道:「字写完了?」

我们没钱买笔墨纸砚,我娘便去地里挖了些细碎的土回来,铺在地上,用棍子在细沙上教我认字、写字。

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我还是挺怕她生气的,见没吓着她,只能乖巧地嗯了声。

她浅浅地笑了起来,她长得真好看,在阳光下仿佛白到透明的肌肤,一双温柔多情的杏眼,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但就是命不太好。

「娘,你休息一下,这么累,眼睛会坏掉的。」

我把下巴搁窗户上,看着她说。

她停下了手,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青山,等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一双杏眼才渐渐能睁大。

我正在忐忑,怎么说才能让她准许我出去捡桃花瓣,就听见小牛哥哥在隔壁冲我吹口哨。

这是我们的暗号,他在催我。

我娘挑了下眉:「想出去玩?」

我绞着手指,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脸皮薄,被人拒绝总是有点难为情的。如果她不想让我去,就算了。

虽然我可能会哭一会儿鼻子。

她噗嗤笑了声,点点我的脸蛋:「可以出去玩,不过必须记住我的话——」

那套说辞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娘把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又用黑炭把我的手和脸都抹黑……

我习惯了,她很害怕我被人认出来。

实际上,她在努力攒钱,想带着我去蜀中生活。

永远离开这里。

我和小牛哥哥带着大牛叔叔给我们编的小篮子,快乐得像笼子里飞出去的小鸟。

身后还有大牛叔叔和大牛婶婶叫我们小心点的呼喊声。

我们到了山脚下,兴冲冲捡起了花瓣。

桃花真的很美啊,粉粉的花,桃子也好吃,想起桃子香甜的味道,我都要流口水了。

我问小牛哥哥:「小牛哥哥,你想吃桃子吗?」

小牛哥哥还在闷头捡花,闻言看着我:「你想吃桃子?」

我点点头。

他挠挠脑袋:「桃子没有呀,妹妹,我带你去摘桑葚吃,我知道有棵桑葚树,开了很多花,就在一定结出果实来了。」

他看了眼远处的大牛叔和大牛婶,偷偷冲我嘘了一声,我们俩便猫着身子,从山下的一条小路,往上面去了。

小牛哥哥是跟着她娘去外婆家的路上,看到的那棵桑葚树。

我们走了挺久,才找到那棵桑葚树。

桑葚树长在草木茂盛的树林里,我们俩钻进去,全是灰尘,这下不用故意把脸弄脏,也脏得不成样子了。

里面很多灰尘,鼻子也感觉脏得不行。

好在我们顺利爬到了树上,真的好多红到发黑的桑葚啊!

我高兴死了,先是抓了最近的一大把,狠狠喂进自己嘴里——甜!

「小牛哥哥,我们摘了桑葚回家,给我娘还有你爹娘吃!」

小牛哥哥也吃得满嘴都是黑黑的汁液,点点头。

我们俩吃了半天,感觉吃饱了,才开始往篮子里放桑葚。

小牛哥哥在树上摘,我举着篮子,接住他摘的桑葚。

粉丝的桃花瓣,红到发黑的桑葚,两相交映,格外好看。

小牛哥哥摘了很多,最后篮子装不下,他就拿衣服外套做了个兜,又装了一大袋。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喂,小孩儿,我家小姐想要尝尝你们吃的果子,你们摘点下来。」

小牛哥哥已经准备下来了,闻言,冲那女子喊道:「我们是要卖钱的!」

他比我大 5 岁,今年 10 岁了,比我成熟老到很多。

那女子道:「你拿过来,只要我家小姐满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声音里有些不屑。

小牛哥哥从树上麻利地下来,我们小心地提着篮子,下去了。

隔了那婢女一段距离,我看见几个贵族男女坐在河边绿草地上,地上铺着垫子,上面放着些吃食,看起来是郊游的。

小牛哥哥对我说:「妹妹,你且在这里等着,我拿过去卖了钱,咱们再一起回家。」

我有点害怕,点点头。

小牛哥哥去了。

那女子看起来是个丫鬟,带着小牛哥哥去了那几个男女身边。

交谈了一会儿,小牛哥哥为难地往我这边看了看,又跑了回来找我:

「他们又看上了咱们的桃花瓣,想要买。」

他拿出一枚银子给我看,看起来能有一两。

这可是巨款。

我没犹豫,立刻把我的篮子也给他:「给,快去给他们。」

贵族果然就是贵族,出手阔绰。

那婢女过来,冲我们道:「你们俩一起过去,我家小姐有赏,还不亲自去谢恩?」

看在钱的份上,我得去!

我们过去,小牛哥哥说:「各位少爷小姐,这里是我们的剩下的桃花瓣和桑葚。」

那小姐道:「原来赵世静倒是喜欢做桃花酿。可惜,她死了六年了。」

她的声音里可没有可惜的感觉,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梦雨,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个男子盯着那女子,「一会儿被他听见,岂不是又要闹一场?」

那女子脸色不好看,瞬间红了眼眶:「她死了这么多年了,表哥什么时候能醒醒?哥哥,你多劝劝表哥,那女人都跳河自尽了,他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那男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们之间的气氛一时凝固,地上还铺着很多好吃的,看得人流口水。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男子由远及近地飞奔而来,那叫梦雨的女子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忙起身,迎了上去。

「表哥,你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看,我们买了些新鲜的桑葚,还有桃花瓣,等回去了,我就酿桃花酿,到时候——」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那男子锐利的视线扫过我们。

他长得很高,丹凤眼,鹰钩鼻,虽是个美男子,但一看就知道不好相处,我有点害怕他。

他盯着我,我想避开,在他的气压下,分毫动弹不得。

他对我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的实际年龄是 5 岁,但是我说:「无忧。4 岁。」

梦雨道:「你长得倒是挺快的。」

我想赶紧走,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今天真的不应该出来。

「去把脸洗干净。」那男子盯着我,继续道。

梦雨愣了下,问道:「表哥喜欢这小孩?看样子确实挺可爱的,要是她家人愿意,可以买回家当个丫鬟。」

「不要!」我说,「贵人们不买我们的东西,我们就要走了。」

那男子掏出一锭黄金,递给我,垂着眼睛,我看不出他的悲喜。

他说:「给你。」

我犹豫着看着那金灿灿的金子,如果有了这金子,娘就不用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我们可以立刻启程离开这里,去娘心心念念的蜀地了。

「太多了,不能要。」

虽然我很想拿,可是娘说过,无功不受禄,我不能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他们买我们的桑葚和桃花瓣,给的银子也够多了。

他扯着唇角冷笑一声,随即道:「你们走吧。」

我和小牛哥哥松了口气,赶紧跑了。

回家的路上,小牛哥哥把一锭银子给我,另一锭他自己留着。

我本来很欢喜,赚到了钱。

但我又怕回家挨骂。上次村头的朱婆婆家蒸玉米粑粑,很香,太香了,我就不回家,一直在人家屋门口走来走去,朱婆婆忙给我包了几个玉米粑粑,让我拿回家吃去。那时候我高兴极了,想着回家娘一定能夸我,结果她寒着脸,让我跪下,一下一下打我的手,一边打我,一边哭着骂我:「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拿?为什么要拿?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宁愿饿肚子,也不能拿别人的任何东西!」

那是我娘对我发得最大的一次火。

她打我,她比我哭得还伤心,后来她抱着我,哭得悲痛。

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我的贪官外公。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只是这次是卖的钱,虽然可能卖得贵些,但……

我远远看见娘正在院门口张望。

我赶紧回去,她拉着我,蹙着眉打量我:「你是滚进黑炭里了?」

小牛哥哥冲我娘说:「小姨,我和妹妹摘了桑葚和桃花瓣,遇到几个贵人踏春,他们买了我们的东西。」

我赶紧把手里攥着的银子给娘,心里感激小牛哥哥帮我说了出来,上次我挨打,他是知道的。

她温声和小牛哥哥说了几句话,拉着我进了门。

「你没让人看见你长什么样吧?」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脸。」

我在水里照过,我娘都不能认出我来了。

我娘放下了心。

她从妓院逃跑了好几年了,大牛叔叔和大牛婶婶都说,官府早忘了我娘这档子事了。

我娘对我的管束也宽松了些。

她把银子藏起来,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蜀中?」

我知道,外公的老家原来是蜀中的。

娘很想回去。

她把钱数了一遍,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看着我,下定决心般说:「等春天过完,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我们就走。」

被她的决心感染,我也下定决心般说:「好!」

只是,晚上的时候,我们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

透过门缝,我看见高举的火把映衬出一张恶魔的脸——是下午那个同我说话的男子。

他紧抿着唇,眼睛里迸射出奇异的光,他说:「赵世静,我知道你在里面,马上给我开门,不然我杀了你的野种。」

我娘紧紧抱着我,浑身抖得厉害——

她不肯开门,但是我们也别无办法,有官兵用锋利的长刀将门栓划开,我娘抱着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人缓缓走进,迫人的气势令恐怖的氛围更加吓人。

「抬起头来。」

我娘一下子跪在地上:「求你,求你放了我们…」

我吓得哇哇大哭。

他一把拉我娘起来,捏着她的下巴,眼眶发红地看着她,恶狠狠道:「你倒是叫我好找!」

「放开我娘!放开我娘!」我大哭着打他。

他一把推开我,厌恶道:「这是你生的野种?」

他轻蔑道:「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生的,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来人,把这野种给我杀了!」

「不要!不要!」我娘紧紧抱着我。

「你要报仇,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你,她是无辜的……」我娘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求你,放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锐利的眼神盯着我:「谁的孩子?」

我娘没说话。

他坐在桌边,狠狠拍了下桌子,桌子应声而碎:「我问你是谁的种?」

「不、不记得了……」我娘小声说。

「你还真是下贱!」他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我娘,「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人尽可夫?你脏不脏?我问你脏不脏,赵世静!」

我娘不说话。

半晌,屋子里只有我和我娘的呜咽声。

他拔出了剑,一步一步缓缓朝我走来。

我娘把我拦在身后:「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杀了这个野种。」

「别杀她!别杀她!你要杀杀我,她是无辜的!」

「那她是谁的孩子?你说。」

我娘犹豫半晌,才涩然道:「你的,是你的。」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幽恐怖。

我娘从来没说过我爹是谁,我感觉面前的人不是我爹,像是仇人。

我和我娘被抓走了。

马车里,他坐在我们对面,一直在打量我们。

我娘把我抱在怀里。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院子,他冲我娘道:「你的债还没有还清,你敢死,我杀了她。别以为我信了你的话。」

被吓了一晚上,我很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睁眼,看见我娘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很久,脖子上也有很多痕迹。

「娘,他打你了?」我说着就哭了出来,「对不起,娘,都是我贪玩,被发就了,才害得你被抓,呜呜,我再也不出去玩了。」

我娘叹了口气,带我去洗漱,又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院子里没别人,院子外有很多人守着,我们逃不掉。

房子有一个厅堂,两间卧室,一个厨房。

我娘带我到厨房做饭,随即把门关了。

我问她:「那人是谁?真的是我爹?」

她愣了下,精神不太好的样子,她往锅里下了米,又坐在灶火前烧火。

我抱着她:「娘,不要怕。」

她抱紧我,低声道:「娘怕他伤害你,他就是个疯子。」

「他会把你送回——那里吗?」

「不知道。」

「我们可以杀了他,杀了他,我们逃跑。」我说。

话出口的时候,我都惊呆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我娘一把捂住我的嘴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人逆着光站着,我看不清神情,只看到他的手臂上绑着白色的绷带。

看样子是受了伤。

他走近,蹲在我们面前,问我:「你想杀了我?」

我娘把我藏到身后。

「你别吓她,她真的是你的女儿。」我娘哀求他。

「你离开六年,她四岁,你怀孕两年?」

「那是为了骗人的,你可以去大河村查。那里的村民都知道她五岁。」

他冲我道:「过来。」

我坚决不过去。

他没什么耐心,一把扯过我,我死死咬他的手。

我娘慌忙道:「无忧,别咬了!」

我松了嘴,依然藏她身后。

「我是你爹,不孝子!」他恼怒道。

「她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他不说话,只沉着一张脸,转身出去了。

我娘对我说:「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你下次别这样了。」

「那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

那男人叫萧世臻。

我娘向我讲了他们的过去。

我娘小时候和我差不多大时,在灯会上和家人走散,被萧世臻——我爹给救了。

我爹大她六岁。

萧家是武将,我外公是文官,萧家和我外公家并没有多少往来。

本朝有个惯例,凡是在朝为官者的子女,都可以去皇家办的书院读书。

我娘到了年纪,便进了书院,我外公虽然不是个好官,但却只有我外婆一个夫人,也只有我娘一个女儿。

我娘性子软,有时候被其他学生欺负,扔她的书本,抢她的手帕、手串,都是常有的事。

不过我娘是个很逆来顺受的人,她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书被扔了,她就捡回来,坏了她就让仆人再买新的,手串手帕被抢得多了,她就不戴了。

直到她的同学觉得她特别好欺负,要她吃院子里的土,她才跑了。

我娘那时候跑了也害怕,害怕被同学抓住挨揍,又怕先生责罚。

我爹又碰到了她,给她撑腰,让那些同学不敢再欺负她。

后来他们就成了朋友。

我娘逢年过节给我爹送点糕点什么的。

那时候我外婆特别奇怪:「你拿这么多点心去书院,吃得完?」

我娘就撒谎说:「是贡菩萨的,免得考试不过,被先生责罚。」

后来两人就互生了情愫,我爹给我娘一个桃花编的花环,说:「等你十六岁了,我就去你家提亲。」

所以她那么喜欢桃花。

我问她:「后来呢?」

「后来啊,」我娘眯着眼睛,我知道,她每次想起过去想哭的时候,都这样,「后来,新帝继位,胡人觉得有机可乘,侵扰边界,他就去打仗了。」

我爹去打仗,我外公想把我娘嫁给他上司的儿子,一个姓王的公子。

我问我娘:「你喜欢王公子吗?」

我娘顿了下说:「我那时候只喜欢你爹。」

「后来呢?」

「后来,不喜欢了。」

王公子见过我娘,挺喜欢我娘的。

我娘对外公说了实话,我外公非常生气,因为外公曾经被我爹的爹当众羞辱过,说他侵吞民脂民膏。

我外公执意要和王家结亲,我娘就自己跑去找王公子,希望他能退婚。

这简直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举动。

但她成功了。

王公子跟着他爹去了外地。

冬天的时候,边关打仗,皇帝派我外公押运粮草。

外公糊涂了,他既想向我爷爷报仇,又想贪银子,所以粮草迟迟不到,到了又缺斤短两,药材又没买够。

我爷爷死在了战场上。

我爹胜利回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外公血债血偿。

新帝听闻此事,非常震怒,我爹当即被下了牢狱。

我娘去求了我爹,但是我爹非常憎恶我娘,因为是他向新帝推荐我外公去押运粮草。

他知道外公和爷爷之间有嫌隙,想要让他们冰释前嫌,同意两人的婚事,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两人的关系已经隔着滔天的杀父之仇。

那时我爹对我娘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

外公家被全部入狱,外婆身体不好,死在了牢里。

我爹去牢里看过我娘一次,我娘说:「我爹行刑的时候,我想去看看。」

我爹笑着问:「这样做,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娘拿不出什么好处,只能算了。

但我外公被处斩那天,我爹还是带着我娘去看了。

我娘一直睁着眼,看着外公被处死,看着他人头落地,然后喷了一口心头血。

之后,她被送入了妓院,沦为官妓。

当晚,有两人竞选她的第一夜。

王公子回来了,他让老鸨对我娘说:「不用害怕,我会保住你的清白。」

但我爹和王公子竞争,最后我爹把王公子打出了妓院。

之后的两个月,我娘一直被我爹羞辱,也是那时候,她怀上了我。

她去跳河那天,是王公子说要带她走那天,王公子已经设计好了路线,他可以为了我娘不要功名利禄,带着她永远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但我娘知道,我爹想永远折磨她,绝对不会愿意看到仇人的女儿好过。

她也知道,我爹在等待一个时机,可以名正言顺治王公子罪的时机。

所以在清晨的时候,她大着胆子,攀着布条从二楼跳了下去,随即跑到河边,跳了河。

命不该绝,她被大牛叔叔和大牛婶婶救了,带回了大河村,平静地生活了六年。

我问她:「你后悔没有嫁给王公子吗?」

「后悔。」

我又问她:「你后悔爱上我爹吗?」

「后悔。」

我爹没把我娘送进青楼。

但是我们也出不去,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经常晚上来。

我娘警惕地看着他。

但我娘的软肋是我,只要我爹拿我威胁我娘,我娘就只能乖乖就范。

她身上总是有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我知道是我爹打了她。

我娘情绪也不好,在大河村,我们虽然过得很苦,可是我娘心里是很平静的。

如今,她心里只剩愁苦。

有天我午睡醒来,听见隔壁屋有争吵声。

我趴在窗户那里看。

我娘坐在梳妆台前哭,我爹在穿衣服,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半个月后成亲,你以后不叫赵世静,而是我的远房表妹,崔氏。」

我娘冷笑一声:「你娘同意你娶杀父仇人的女儿吗?」

我爹握住我娘的脖子,我的心提了起来,他道:「谁都有资格骂我,就你没有!你和我一样是罪人!」

我娘咳嗽了两声。

我爹放开她,准备离开,我娘叫住他道:「世臻,你放过我吧,念在少年的情分上,我们不要互相折磨了。」

我爹只说了两个字:「做梦。」

他开门出来,我转身就跑。

他一把抓住我,我大叫起来:「啊!放开我!放开我!」

我娘出来,想要把我抢回去,我爹一把推开她,单手拧着我的衣服,道:「你不是说她是我的女儿吗?我劝你老实点,我先带她回去。」

「你敢带走她,我就在立刻死!」

她拔了头上的一根簪子抵在颈肩。

那还是我们在大河村的时候,她的簪子。

我爹不以为意,我娘的簪子猛地扎进了肉里。

「娘!不要!」

他们俩互相看着对方,最后,我爹放了我。

我给她上药。

她神情有点木讷,半晌道:「好像没办法夏天的时候回蜀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抱着她。

过了十来天,我们被带进了一户人家,我娘要成亲了。

丫鬟在给她涂脂抹粉,她牢牢握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

我跟着她上了花轿,我爹骑着马,两人都拉着个脸,和大河村其他人成亲完全不同。

我爹脸上,还有明晃晃的五根手掌印。

我娘进了洞房,丫鬟们出去了。

她掀开了盖头,问我:「饿不饿?」

我点点头。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馒头,那是昨天我们离开原来那个院子前,她藏的。

她怕食物里有毒。

我们分着吃了一个馒头。

没一会儿,我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进来了。

他蹙着眉:「你不知道盖头要新郎官揭的吗?」

我娘垂着眸子,不说话。

喜婆忙帮她盖上红盖头,说了一堆吉利话,我爹看了我娘半晌,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

我爹出去敬酒了,又是我娘和我待在一起。

我和我娘住进了萧家。

每天晚上,我都在她床上睡着,第二天醒来,总是在外间的小榻上。

萧家的人有点奇怪。

第一天早上,我爹拉着我娘去给老太太请安。

我爹说:「娘,这是崔氏。」

老太太冷着脸道:「不敢当,我可没这么个媳妇,不然你爹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

我爹恍若未闻:「这是你孙女。」

我爹对我娘说:「叫人,敬茶。」

我娘端了茶,也不叫人,老太太不喝,我爹放下茶碗,道:「您不同意也得同意,上一辈的恩怨已经了结,我不想我今后的人生都活在痛苦里。」

老太太气得不轻,给了他一巴掌,走了。

上次那个梦雨道:「表哥,你怎么这么说姨母?你为了个妓女,竟然连脸面也不要了!她有什么好的?」

梦雨哥哥骂道:「你闭嘴!」

我爹盯着梦雨:「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这种疯言疯语,小心你的舌头!」

梦雨抖着身子,脸色涨红,不敢说话。

我爹拉着我娘走了。

他要抱我,我躲了。

回了他的院子,他吩咐厨房送早餐来。

他换了副神色对我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爹了。」

他看着我娘:「你对她说。」

我娘说:「嗯。叫人。」

「……我想回大河村,这里不自在。」

「等我有空了,可以带你们回去玩。」

他跟变了性一样。

席间,他给我娘夹菜,还叫她有什么需要就和小厮丫鬟说。

好像原来兵戎相见的人不是他们俩。

等他走了,我问娘:「他怎么了?」

我娘说:「我们在这里住下来,是不是也挺好的?总算有个遮风避雨的地,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你将来也能找个好婆家。」

「但是你好像不开心。」

我挨着我娘午睡的时候,她做了噩梦,一直在叫:「爹!爹!不要……不要杀他……爹!」

我有时候挺羡慕我娘的,虽然外公是个大贪官,但他是真的对我娘好。

但是又挺可怜她的,因为外公的事,毁了她的一辈子。

我爹每天办完公事回来,都会给我买个小礼物。

他对我说:「无忧,爹原来不知道你的存在,没有尽到做爹的责任,以后爹会好好待你的。」

我觉得有点委屈,但是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慢慢地,我也愿意给他一个好脸色瞧瞧。

我娘对他很冷淡。

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坐着不说话,他处理公务,我娘督促我写字,或者有时她念书给我听。

刚开始我爹来了书房,我娘就带着我去别的地儿,但我爹总是跟着一起来,久而久之,我们就都在书房了。

在萧家的日子,除了没有小牛哥哥,其他和大河村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是在院子里不怎么出去。

有天上午,我爹要我娘和我打扮一下,说要带我们去上香。

我娘盯着他:「我可是罪臣之女。」

「这点我比你更清楚,」我爹冷着脸,随即不想和我娘吵架的样子,缓和了声音道,「你们整天闷在院子里,也该出去走走。」

我娘带着我换了衣裳,跟我爹乘马车到了宫门口。

我爹要抱我,这次我没拒绝。

他好像是要下定决心忘记过去,和我娘好生过日子。

听他身边的小厮说,这几年他晚上都不太睡得着,除了办公,整个人就跟疯了一样,到处找我娘,还在蜀中安排了眼线。

如果不是大河村偏僻,我娘每次出门都伪装得很好,我们可能早就被抓住了。

不过如果我们回到蜀中,可能也是被抓的命。

下人说,自从我娘来了,虽然我爹整日还是绷着脸,但是至少没有原来那种随时想要杀人的恐怖感。

车子晃悠悠地行进,我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熟悉的田园景色,想起小牛哥哥,小牛哥哥肯定也很想我。

等下了车,步行了一段时间,才到了法华寺。

上香、磕头。

「这里斋饭不错,我们中午在这里吃。」

小沙弥带着我们到后院逛。

我爹和一个大师模样的人在交谈。

突然,从另一扇月亮门进来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

我和我娘吓了一跳。

那小沙弥却悄然离开了。

「赵姑娘。」

「王公子?」我娘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公子着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前段时间,才有消息称你被关在萧家,你、你过得还好吗?」

说着,又看向我,涩然道:「这是你……女儿?」

我娘对我说:「叫叔叔。」

「叔叔。」

王公子长得芝兰玉树,不过身上没有我爹的杀伐之气,是股文人的气质。

看起来就比我爹好相处。

我想起娘说后悔爱上我爹,后悔没有嫁王公子,如果王公子真的是我爹,那才是我娘想过的日子吧。

王公子有点着急,道:「因为我总找不到时间见你,这次也是费了好大的心力,才诱导了萧世臻带你们出来,你要是想走,我还是原来那句话,山高水远,我自愿意拼尽一切,带你离开。」

我惊愕地看着他,又看看我娘。

我娘沉默半晌,道:「这些年,你没——成亲?」

王公子摇摇头。

「是我害了你。」我娘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是我自愿的,你从未给我希望,我们也没有许诺。」王公子道,「你回去考虑一下,我曾有恩于法华寺的大师,待会儿你找他算卦,他会告诉你半月之后再来,届时若你想走,我在这里接你,你放心,有一商队要去东瀛,半个月后出发,我已经和他们商量好,带我们一起走。」

另一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公子匆匆离去。

我娘忙擦了擦眼泪,低声对我道:「别对任何人说这事。」

我紧张地点点头。

我娘去找大师算卦,大师果然让她半月之后再来拜佛,消除自身罪孽。

回去之后,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过,只不过我爹说我年纪到了,应该去学堂念书。

我不太想离开我娘。

但他不管我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我就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穿了衣服,我被抱着上了马车。

睡眼蒙眬间,我听到我爹说:「我记得你原来也是这般,每次都睡不醒的样子从马车上下来,我想找你说话,你眼睛都睁不开。」

我娘淡淡道:「那时我父母亲还在,他为了让我母亲多睡一会,都是自己每天送我上学,下午又来接我回去。」

提到外公,或者原来的日子,他们的话题往往继续不下去。

我爹换了个话题:「对了,陛下有意让我去江南任职,几个月后就走,到时候我们去江南生活,好不好?」

「……好。」

「世静,我们忘记过去,带着女儿好好过,好不好?」

「……好。」

要命的事发生了,我发了高烧,就在和王公子约好时间的前两天。

半夜的时候,我开始呕吐,浑身滚烫。

我被人抱着就往外走,我娘跟在身边。

我恍惚想起我在大河村生病的一次,那时大牛叔叔跟着人出去做工,没在家,我娘背着我去看大夫,大牛婶婶在旁边陪着,娘很瘦,咯得我有些疼,我又怀疑她单薄的身躯无法承受我的重量。

如今她终于可以在旁边休息一下了。

医馆里,大夫给我煎了药,我爹和我娘不停地用冰冷的帕子给我降温。

喝了药,我晕得难受,看什么都是旋转的。

我哭着对我娘说:「娘,桃花酿是不是很好喝呀?喝了桃花酿,是不是就不像就在这么难受了?」

「乖,明天就好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没那么难受了。他们便带我回家。

我趴在我爹身上,看着石阶路在他的脚下一步一步走过。

我不用去学堂,我爹也请假不去朝堂。

他们要我吃药,我吃不下。

我爹抱着我,对我娘说:「灌她。」

「我不想喝,一会儿喝,好不好?」我哀求他们。

我娘吹了下勺子里的药,轻轻尝了一口,对我说:「一点都不苦,不信你试试看?」

这招她早就用过了。

我才不会信。

我爹说:「你抱着她,我来喂。」

我的眼泪直掉,我娘最受不了我哭,索性不看我,把我接了过来。

她按住我的时候,好像村里杀猪的时候,按住了一头猪。

「娘,等会儿再喝,等会儿再喝……」

我爹捏住我的下巴,就要灌我。

「爹,爹,等会儿再喝,我想吐……」

他们俩愣住了,我赶紧继续说:「我不想喝,不想喝!」

我爹眼睛瞬间就红了,看起来激动得手都抖了,我害怕,结果他一把将我和我娘捞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感觉我快要被他们俩压扁了。

「再叫一遍,无忧,再叫一遍。」

「不想喝药。」

「叫我。」

「那可以不喝药吗?」

他笑了起来,问我娘:「你小时候肯定和她一样。」

他把我捞起来,狠狠亲了我一口,道:「不喝药不行。」

我最后还是被灌了药。

真的好苦。

我没什么力气,整日都躺在床上睡觉。

他们俩轮番守着我,怕我发烧。

等我娘守我的时候,我问:「娘,我没力气走路,叔叔会背我吗?」

我怕连累他们。

我娘低声道:「你想走吗?」

「我跟着你。你想走,我就想走。」

她躺我身边,抱着我,闭着眼睛睡觉。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没有醒。我每次生病,她都睡不好,眼底的青黑很严重。

我刚想摸她温柔的眉眼,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爹嘘了声,把我抱起来。

他抱我出去:「别吵你娘,她太累了。」

下人端来了饭,是皮蛋瘦肉粥。

还有一碗药。

我苦着脸,他道:「别逼我灌你。」

我刚想哭,他道:「别吵着你娘。」

他捏着我鼻子,往我嘴里倒,我苦得不行,好不容易喝完了,赶紧漱口。

我靠在他胸口,他一下一下喂我吃粥。

「要睡觉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精神。

他拿了本小孩看的连环画给我读。

我娘醒来的时候,我正靠着他,他在给我翻手花。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那些花,很灵巧。

他说:「该你了。」

我咬着手指,不知该怎么解。

我娘坐我们旁边,很自然地解了过去。

我爹又解,到了最后,我娘居然输了,解散了。

我爹笑着问我:「谁厉害?」

我说:「我娘。」

他笑起来,捏了捏我的脸:「小没良心的。」

我有点惆怅。

其实我爹除了最开始很凶以外,后来好像也没有怎么样了。

老太太不喜欢我娘,我娘也不用过去见她,那个叫梦雨的女人,也被送走了。

而且有他在,我娘可以不用那么累。

走路累了,他抱着我可以走很久,我生病了,他比我娘还知道怎么照顾我。

晚上睡觉时,我躺中间,他们俩一人躺一边。

原来都是我娘把我哄睡了,再抱我去外面的小榻上,这还是第一次我躺他们中间。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娘按住我:「不许动。」

我趴她胸口,问:「明天喝药吗?」

「你就在睡着了,就不喝。」

我爹撑着脑袋看我们。

我把脚丫子搭他身上,他拿手捂住我的脚丫子。

我怕痒,咯咯笑。

他挠我。

我躲我娘怀里,我爹更挠我,挠到最后,我娘也遭了殃。

我娘也怕痒,我们俩忙求饶。

等我爹停了手,我扑过去按住他,道:「娘,狠狠挠他!」

他们俩都笑了起来。

我也哈哈大笑。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笑。

第二天,我爹又送我们去寺庙。

我娘很安静,我爹一手抱着我,一手牵着她。

进了寺庙,大师请我们喝茶,喝了茶,我爹昏了过去。

王公子出来,对我娘说:「快走。」

我娘看了我爹一眼,想要抱我,王公子比她先一步,把我背在身上就走。

我们走的是法华寺后面的一条小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一个渡口,渡口有一艘船。

船夫正在升帆,看样子正要离开。

一旦上船,就是未知的旅程。

王公子先把我送了上去,又对我娘伸出手,道:「我扶你。」

我娘愣了下,看着他的手,有点恍惚地说:「好。」

王公子道:「别害怕,要是你喜欢中原,我们过几年可以回来。」

我娘刚搭上他的手,一支箭矢如流星般飞了过来,正中了王公子伸出去要扶我娘的手。

王公子脸色发白。

我娘惊慌失措,看着身后。

我爹正举着箭,神色冰冷地看着她。

他的箭又对准了王公子,我娘赶紧挡在王公子身前:

「你要杀,就杀我。和他无关。」

「我对你很失望。」我爹说。

他过来,对我伸手:「下来。」

我看着我娘。

他一把捞我下来,递给身后的护卫,捏着我娘的下巴道:「我早就该想到你是个白眼狼的女人。你要走是不是?你尽管走好了。」

他一把推开她,我娘跌坐在地上。

王公子忍着痛扶她。

我爹冷眼看着:「真是郎情妾意的苦命鸳鸯。当年要不是我横插一脚,你们岂不是已经双宿双飞了?」

他拔出剑来,仿佛要杀人。

王公子挡在我娘面前,道:「与她无关,你放她自由,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我娘流着眼泪,摇了摇头,哽咽道:「我跟你回去,你别伤害他。」

我爹停下了脚步,看着她,讽刺道:「那岂不是委屈了你?」

我娘对王公子道:「公子的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只求来世再报。」

回去的路上,我爹没给我们一个好脸色。

院门被锁了起来,他不在的时候,我们不能出门。

被关了段时间,他又让我去学堂,有时候考验我的功课。

直到我娘怀孕了。

我爹这才高兴了点。

老太太也来院子里看过我娘几次,看到我,她有时给我糖,不过我不收。

我娘吐得很厉害,有时候半夜又饿,我有时候听见我爹端东西喂她吃,小声哄她睡觉。

其实我感觉,我娘那天并不是特别想走,我爹来了,她反而松了口气。

除夕的时候,放了好多烟花。

还下起了雪。

我提着鹿角灯笼,去外面找我爹娘。

我看到我娘披着鲜红色的披肩,正看着天空的烟花,她的眼神比烟花寂寥。

我爹从后面拥住了她,他说了些什么,我娘弯了弯唇角。

往后余生,或许会岁月静好吧。

番外 双重生

萧世臻番外

我重生了。

前世痛彻心扉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但,那封建议押运粮草的奏折却被发了出去!

我瞬间脸色发白。

但,外面传来了将士的声音,是圣旨。

照例嘉奖了我们在严寒中作战,但——押运粮草的却另有其人。

我问前来送信的公公,他说赵大人已经辞官了:

「听说是他女儿突然得了急症,赵大人头发都白了大半呢!」

我紧张地问:「那赵小姐如今可好了?」

那公公是人精,看破不说破,道:「好了,正常得很。听说他们家还在筹备喜事呢,说是等到边境战事一平,喜事就快了。」

我心里一喜,边境战事了结,那不就是我归朝的日子?

按照前世的时间,两个月后我即可归家。

这次没出什么纰漏,一切顺利,父亲也还健在。

寒冬腊月的天,我心急如焚地归家,父亲已经同意上门提亲,这次不会有滔天的仇恨。

回想前世,恍如隔世。

第一次见世静,她和家人走丢,一个人茫然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好在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并没有人贩子。

我和家中下人一起陪她等在路上,没一会儿,她家中仆人着急忙慌赶来,她娘抱着她后怕不已。

她从头到尾都很安静,拿起小手绢擦了擦她娘的眼泪。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才知道是她娘在看布料,她喜欢街上一个摊贩卖的小玩意儿,那摊贩推着车子走了,她便痴痴地跟了上去瞧,结果走了半路,才发就自己迷了路。

她长得真的是玉雪可爱。

后来在官家的学院中,再次遇见她。

她长大了些,八九岁的样子。

坐在花坛前,很是苦恼的样子,几个和她同龄的学生找到她,看样子要欺负她。

她也不叫,只是犹豫地看着他们。

我疑心她不会说话,上次我见她,她也不说话。

我从暗处出来,把那群小孩吓跑。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亮,腼腆地笑了起来。

女儿无忧虽然和她幼时长得十分相似,但性格却天差地别。世静实在不像一个集万千宠爱长大的官家小姐。

她比我见过的庶女还要安静内敛。

「哥哥,又是你。」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放学时,我看到她爹在门口接她,她张开双臂,软软要抱。

她爹问她衣服怎么弄脏的,她也不说,只说自己贪玩。

后来我知道,她在家里若是有下人伺候得不用心,被她爹知道了,轻则打得皮开肉绽,重则要发卖出去,她心里害怕别人被她牵连,所以不敢说。

她是个什么都不太在乎的人,父母给了她足够的爱,她便内心平和,无欲无求,同学之间的伤害她也懒得计较。

这些是我们后来熟悉了,她说的,她喜欢说:「那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离他们远些就好了。」

我经常去看她。

不同年龄的学生之间,隔着不同的院子。

有几个小姑娘和她玩得好。

她看到我,总是笑得像月牙。

她送我从家里带来的糕点吃。

第一次时,为了不让她失望,我全吃了。

她看看我,看看空了的盒子,有点不可思议。后来我知道,那天她是饿着肚子回去的,因为学院做饭的师傅做的菜咸,她不爱吃,才自己带了糕点。

大概以为我喜欢吃她的糕点,她有时也自己来我上课的院子,给我送。

本朝尚武,十八岁时,我成了武状元,不再去学院。

同窗告诉我,她来找我,我不在,她有点失望。

我心里很高兴,那种高兴和别的高兴不同,不是大笑就能表达的,而是一种盈满内心的喜悦。

她爹不太喜欢我,有次我听见她爹对她说:「你离萧家那莽夫远点,你看他的样子,就不是个好人。」

那时为了避免惹她爹讨厌,一般在下学的官道上,我都当不认识她。

不过那天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骑着马,守在他们放学出来的地方。

她斜挎着书袋,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书院不准仆人进去伺候,都是学生们自己提东西。

和她一起出来的小姐妹看到我,嘻嘻笑着说了几句。

我耳聪目明,说的大概是:「他专门来看你诶!武状元诶!」「好俊啊!」

她很淡然,走到我身边,说:「恭喜。」

然后把点心递给我。

她爹的马车过来,看到我,不甚满意的样子,随即对她笑容满面,问她累不累。

她露出了点撒娇的意味,抱怨道:「夫子留的课业太多,恐怕抄到天明都睡不了觉。」

她爹哄她:「爹给你抄,保证让我女儿既能睡觉,又能完成课业。」

她不满意地说:「还说呢,上次课业就被骂了,爹啊,你到底是怎么考上进士的?」

马车内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要进兵营任职,随后又成了御前侍卫。

倒是个当官的好路子。不过就是很忙,没法经常见到她。

有次我值休,照例去那里等她。

陪她出来是王家的小公子。

年纪比她长三岁,他爹最近才调入京中就职。

他们说着什么,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看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在远处,她并未发就我。

王公子送她到她家的马车前,她爹居然破天荒地下了车,和王公子说了几句话,眉眼间全是笑。

她爹喜欢王公子那斯文俊秀的样子,王家也是文官。

我回了家,见她的喜悦成了苦涩。

我娘见我拉着脸,要表妹梦雨来看我。

梦雨一直住我们家,大人什么意思我明白,无非就是要亲上加亲。

想到成亲,想到红盖头下面那张女人的脸,我就总想到世静的脸。

我对表妹冷言冷语一番,把她气走后,我仔细思考应该怎么办。

京中的女眷喜欢去寺中上香。

她和她娘一起去的,我装作在寺中偶遇她。

她虔诚地跪下许愿。

莹白的面容上,全是淡然宁静。

我本来觉得看到她便十分满足,谁承想,下一瞬,王公子便跪在了她旁边。

她看起来很欢喜。

两家的大人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想要结亲的意思很明显。

我尾随他们去了后山,趁着王公子去拿吃食点心时,把她掳走了。

她本来想要惊呼,看到是我,沉默了。

到了无人处,我看着她,她瞄了两眼四周,犹豫地问:「世臻哥哥,何事如此生气?可是我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我一口气堵在心里,竟然没有生气的立场。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这么说。

她惊愕地看着我,随即红了脸。

我握住她的手:「你喜欢我吗?想不想和我成亲?永远在一起?」

她别过头,不看我,脸红得更厉害。

王公子的呼喊声传来,她挣开我的手。

我靠近她:「别和他走得太近,我不高兴。」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之后的日子仿佛走马观花。

我在等她长大。

我们相见的地方,大多是每月上香的寺庙,或者偶尔她家人带她出来看灯会,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

她消失的那几年,我做的关于她的梦里,总是梦见我们在人潮如织的街头,人声鼎沸,我妄想见她一眼,而她却倏然转身不见。

这成了我的梦魇。

皇帝病逝,边关不安稳,我跟着我爹去镇守边关。

走之前,我翻进了她的闺房,告诉她:「你等我回来娶你。」

她说好。

羊角灯映衬着她的脸如玉般温柔。

我吻了她。

之后的事简直是噩梦。

决战的兵器铠甲质量不过关,我爹为了救一个家中只剩最后一个儿子的士兵,被乱箭射死。

我回了京,她爹入了狱。

她悲痛欲绝的脸上满是眼泪。

但我越是心疼她,内心的罪孽感就越强。

是他爹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无数和我并肩作战的兄弟。

她被送到妓院,成了官妓。

我包了她。

我一面想要救她,又一面想要羞辱她。

她和我一样是罪人,我们的感情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但更令我气愤的是,她已经跌落泥潭,王家的小公子居然还阴魂不散。

那天我照旧去找她。

原来端庄典雅的世家小姐,穿着青楼女子的薄纱衫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细长的脖颈,放荡又空洞。

她父母俱已去世,临终只要她好好活着。

她活成了行尸走肉。

床榻间,她总盯着我的佩剑瞧。

有时候我心里恐慌,怕她寻了短见,但又为自己的软弱更加愤恨。

王公子要老鸨带的话,老鸨同样带给了我。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天跳了河。

河边是她的绣花鞋。

湍急的河流中,不见她的一丝人影。

人人都说她死了。

几个早起的商贩,亲眼看见有人跳了进去,在晨雾中,没有一丝犹豫。

她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仿佛她从未出就过。

我想起她无声的眼泪,眼中的寂灭,想起我曾经说的那些残忍的话。

我说她该一辈子在青楼,偿还她父亲造的孽,应该要一辈子活在痛苦中,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见她。

她从不反抗我。

也不反抗别人。

有一次她没在房中,被客人拦在走廊调戏,他们的手肆意轻薄她,把她拉入怀里,她如提线木偶,默默承受。

有时候,我觉得她确实是在替她父亲赎罪。

那天我发了很大的脾气,狠狠揍了那帮没长眼睛的混蛋。

她被人撞倒,跌坐在地上,脑袋磕出了血。

她消失的第一年,我拼命找她,想了一万种方法,等找到她,要如何羞辱她,如何让她寸步难行。

第二年,我只求她活着。

第三年,我开始后悔,她父亲的事,她不知情,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他们家已经受到了应有惩罚,我不该如此对待她。

后来,只有无尽的后悔和思念。

她本来干净的面容和人生,被毁了。

我这么爱她,却成了杀死她的凶手。

见到无忧的第一面,即使她脸上全是灰,但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世静。

六年的时间,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我不能失去她。

但和她在一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恐怕难以安息。

不和她在一起,不如让我死。

即使痛苦,我也要她在我身边痛苦。

重来一次,我们面前是康庄大道。   

但,赵家的门楣却大门紧锁。

11. 

一个看门的老伯道:「赵大人一家已经南下回了蜀地呢,这宅子也卖了。」

什么?

「不是说要等着成亲吗?」

那老伯道:「将军是刚回来吧?赵大人家的姑爷早在一个月前就和赵小姐成亲了。听说是赵小姐突然发了急症,要冲喜,这一冲啊,人就好了,小姐和姑爷,看起来倒是十分般配呢!」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家的。

只记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同时又怒不可遏!

她耍我!

故意放出假消息,令我以为是为我们准备婚礼。

故意在我回来之前,全家搬走!

除非,她也是重生的!

我简直痛彻心扉!

再也没有比处心积虑、排除万难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对方却一心想要逃离你更令人绝望的了。

我马不停蹄地告假,想要去蜀地找她。

新帝轩辕询十分不解,笑着道:「爱卿,何事如此慌张?莫不是后院起火?」

我心中苦涩,又难以对外人言说,新帝性格随和,果敢睿智,曾在民间生活多年。

一时情急,我道:「臣的未婚妻,与人成婚了,臣必须把她带回来。」

他的脸上表情空白了两秒,犹豫道:「朕倒未曾听过你订婚的消息,还想着朕有个远房小妹,若她喜欢你,可以预定你做妹夫呢。」

传闻先皇后无德,在宫外与人私通,生育了一对龙凤胎,自先帝在时,无人敢戳先帝的痛处,如今新帝即位,自然亦无人敢说先皇后的不是,不过新帝倒是对亲近的人可以随口提起他的小妹,口吻自是宠溺有加。

「臣与她已经私订终身。」

他不再多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爱卿是朕的肱骨大臣,朕自然希望你姻缘顺利,不过有时候感情的事,强求不得,若是缘分尽了,勿要强求,免得心爱之人痛苦。」

快马加鞭到了蜀地,路上我想过了,有可能世静是被她家里人逼迫嫁人的。

即使我们前世隔着深仇大恨,不是照样生儿育女,相守一生?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离开我。

但就实远超出我的预料。

我是傍晚到的蜀都,路上风尘仆仆,我选了家客栈洗漱休整。

小二送饭时,我向他打听赵家的近况。

小二嘴皮子很溜,道:「哟,客官,您可是问对人了,我可是这城里的包打听呢!赵家老爷啊,就在可是荣归故里呢,不仅荣归故里,还给咱们当地捐了好多钱和米,说是为他女儿女婿祈福!他那女儿啊,真是生得仙女般不染凡尘,那女婿也是芝兰玉树,神仙般的人物。」

「他们感情好吗?」

「嗐!这是什么话?人家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咱们这里的人,晚上都喜欢搬了凳子在街上坐着闲聊打牌。那小夫妻虽然不打牌,但也是时时陪着父母散步的。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那王公子听说还是位大官的儿子,不过如今却像上门女婿般住女方家里,如果不是心疼媳妇,谁能这样做呢?」

我胸中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问了赵家的住所,我连夜翻进了他们家的院子。

他们一家人已经吃了晚饭,正坐在凉亭闲聊。

王公子在和赵大人下棋。

她坐王公子旁边,她娘坐她爹身边。

说是两个男人下棋,但她和她娘一直在指挥两个男人该怎么下。 

王公子输了棋,世静打了他一下,嗔道:「你也太没用了。」

王公子对她作了一揖,含笑道:「还请娘子多多指教。」

她父母走在前面散步,他们两人牵着手,走在后面。

她有时好像听了笑话,痴痴笑,有时候又拧王公子的胳膊。

怎么看,都比在我身边时要自在快乐很多。

即使我们定情之后,她也没在我面前这么快乐过。

她对我的感情,我都要怀疑到底是不是爱了。

我没惊扰她。

如果她不是被迫,我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把她抢回来。

第二日,我给她递了封书信,约她见面。

她来了。

发髻梳成了少妇的样式,面容上是新婚的喜悦。

「为什么负我?」

「将军见谅,因妾身突染急症,家父为了冲喜,便将妾身许配了王家郎君——」

我握住她的手:「你也记得前世的事,是不是?」

她眼底的慌乱我没有错过,她果然也是重生的!

「既然我们前世那么辛苦,依然在一起了,为什么你如今要负我?」

她挣扎着要挥开我的手。

王公子冲了进来,他一拳要挥过来,我闪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你这个疯子!」

她狠狠给我一巴掌,飞扑过去将他扶起,厉声对我道:「将军请自重,我乃有夫之妇,不是将军可以随意折辱的青楼女子!」

下午的时候,我去她房里哀求她回心转意。

她冷着脸说:「和你在一起,实在不幸福,对不起,我也不爱你了。如今我和家人在一起,我夫君也待我很好,我们志趣相投,性格相近,求将军放了我,另寻良配。」

「你是铁了心也要和我断个干净?」

「不然呢?」

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问她:「那前世呢?你最后留在我身边,难道没有一丁点感情吗?」

「那是你强迫我的!」她盯着我,「我父亲确实罪该万死,但那不代表我就不会恨你!我被囚在杀父仇人身边,你指望我还爱上你?你除了逼我,羞辱我,满足你的一己私欲,你还有哪里爱我?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和儿子,我早就一死了之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的手发抖,「世静,我是爱你的,你不在我身边,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淡淡道:「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辈子我是不会再选错了!」

「你说什么?」

她害怕地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但她的速度怎么快得过我的身手?

既然她这么不乖,还是藏起来好了。

赵世静番外

还是逃不掉吗?

这是我被关起来的第二个月。

前世就是这个点,我怀了无忧。

官兵来搜过好几次,但他们都没发就这里的密道。

我被囚禁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能疯成这样。

晚上的时候,他请了大夫回来给我把脉。

大夫点点头,开了药后便离开。

他抱着我:「乖乖的,这次女儿出生,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照顾她,弥补我前世对你们的亏欠。」

「你真想弥补我,就该放我走。」

「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他选择性听我说话,「这次咱们终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你放心,岳父岳母身体挺好的,我用你的笔迹给他们写信,说你出家为尼,四海云游,为他们祈福去了。等你乖乖的,我就带你回去看他们。」

我沉默了一下道:「我们应该成婚,这样不清不楚算什么?」

他眼睛亮了亮:「正是,正是,我给你安排个新的身份,还是崔氏的身份好了。我去筹备婚礼。」

「等等!」我正色道,「我是赵世静,才不要什么新的身份!我还要见我的爹娘!」

他一口答应。

我本想告诉我爹娘,我被他掳走了,或许可以得救。

但他居然请来了圣旨。

王家给了休书,皇帝赐了婚。

「为什么皇帝会赐婚?」

「王家为官这么多年,没点把柄是不可能的,只要王家给了你休书,皇帝为什么不能赐婚给一个有功的将军?」

婚礼只有他一个人很高兴的样子。

我爹娘坐立难安,他爹娘板着脸。

他有本事不顾所有人的意愿。

王公子在席间喝醉,大吵大闹,被王家的人押着离开了。

我爹娘又回了京城居住,本来我们想要定居蜀中,王公子没有大的志向,愿意跟我一起侍奉爹娘身边。

他是家中的老幺,上面有哥哥姐姐尽孝、传宗接代,到他这里,家人只要他过得开心就好。

如今这开心也被剥夺了。

我安分守己地在萧家待到孩子七个月大时,终于给萧世臻下了药。我不至于杀了他,只是让他睡了三天而已。

前世我和王公子没有去成的东瀛,这辈子可以去。

我不想辜负他两辈子。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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