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我陪老板去寺庙祈福。
三个响头磕完,我抬起头,好像听到了佛祖的心声。
「这小姑娘列了个愿望清单在我这许愿呢?」
「这小伙子脑子不太灵光啊,在财神殿里求姻缘?」
1
我抬头望向殿前的财神爷,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财神爷抓了把瓜子,歪坐在椅子上,嘴皮上下一翻,利落地吐出一粒瓜子仁。
「嗨,你又来啦。」
我盯了他一会,没理,掏出手机敲敲:
「谁懂啊家人们,财神开口说话啦,直接就是一个震惊的大动作!」
谁能想到,我每周都拜访的财神爷居然是个活物!
财神对我忽视他的这个行为很不满,在他的钱袋子里掏哇掏,掏出一大叠皱巴巴的白纸,嚷嚷道:「喂喂,有没有把本大爷放在眼里啊。」
面对一个神,我想,我还是应该保持一份尊敬的。
「额,您拿的这是……手纸?」
长见识了,原来神仙也要噗噗。
「哦,不是。」财神手一抖,长长的纸条瞬间展开,咕噜咕噜滚到我的脚边,我定睛一看,最后一行写着:第一百三十条,希望家里的老房子今年能拆迁。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你刚刚对我许下的愿?」
「O.O」
「其实也可以当我的手纸。」
「.」
我对他的出现,充满了震惊和疑惑,尝试着发出我的疑问:「为什么我能听见你说话?」
财神又抓了一把瓜子:
「你每周都过来,打败了全国 80% 的信徒。大爷我深受感动,决定让你一睹真容。」
「我其实是跟着我老板来的,他能看见你吗?」
「他?」财神的表情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他跟你不一样,你是一心一意拜访我的。」
嗯?他的意思是,我老板不真诚?
我望向身旁的老板周宴,他眉眼紧闭,面色虔诚。
说他不真诚,我是万万不相信的。自从我进公司,他便带着我每周来这座寺庙祈福,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反倒是在工作上秉持着「大摆特摆」的态度,可谓是在上班和上进中选择了上香。
令人惊奇的是,在他佛系工作制的带领下,公司竟然蒸蒸日上,让我一度认为,他赚的钱都是从财神爷这求来的。
「我不信。」
「爱信不信,」财神又吐出一粒瓜子仁,老神在在道「你这个老板啊,来求的可是姻缘。」
胡说,这铁定是胡说!
哪个傻子到财神殿求姻缘!
这老头也忒不诚实了!
小老头端坐如钟,嘴里嚼巴嚼巴。
见他津津有味,我实在忍不了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其实你吐的那个白白的仁才是吃的。」
「真的假的?!那不是核吗?!」
「你尝一下就知道了。」
「咦,还真是!」
「……」
2
一直到走出寺庙,我还是觉得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雨过天晴,寺外阳光正好,在幽幽的小道上走着,隐隐还能听见寺内浅浅的钟声。
「去吃饭吗?你上次推荐的那家西餐。」
我回过神,见周宴静静站在我的身后,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光。
「啊,走啊走啊,那家评分可高了,你一定喜欢。」
我拽着他的袖子就走,心中窃喜:老板是个呆瓜是什么样的体验?
我的老板周宴在我看来是个十分古怪的人。
他家境富裕,名校海归,还有着一张不顾他人死活的帅气面庞。但他性格木讷,似乎有些社恐;
虽然在国外接受精英教育,但是一心昄依佛门,每周带着我过来拜财神;
他生活精致,作息规律,却十分热爱打卡网红餐厅,每次上完香都让我找家餐厅吃顿好的。
但我为有这样的老板而深受感动。
虽然他不懂人情世故,但他真的会在工作日带我出来上香耶!
虽然他让我安排他的食宿,但他真的会请我一起吃耶!
他真的,我哭死。
谁会拒绝一个带你光明正大翘班还请你吃饭的老板啊。
……
车稳稳停在餐厅门口,老板看着眼前装修粉粉嫩嫩的餐厅,陷入了沉思。
我心里有些不安,这家餐厅其实是我想吃很久的,它极具有特色的风格就注定了它不是一家平凡的餐厅,它是姐妹的天堂!
悲伤的是,我的小姐妹鸽了我三次,我只好另辟蹊径,拉着老板一起来。
周宴嘴角微微抽搐,却也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去了。
我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去。
一进门,就撞上了他的后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声音道:
「哇,你看这个小哥哥长得好帅。」
好消息,老板被夸了,他应该会高兴。
坏消息,夸他的是男孩子,他有潜在的风险。
很显然,周宴也听到了这句夸赞,对我露出了呆呆的表情。
「咳咳,友好的赞美。你在国外呆太久了,不能适应国内热情的赞扬,可以理解。」
周宴加快了他的步伐。
我转头看向男生,他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都……都是姐妹。」我尴尬一笑,慌不择路也跟着周宴溜了。
3
餐厅确实不错,抛开那个小插曲,老板吃的很开心。
我也开心,公费探店,没人比我更快乐。
但很快,我的快乐就消失了。
「这个周末和我一起加个班?」吃到一半,周宴突然开口道。
「咳咳咳……」一块鸡骨头卡住了我的喉咙,我却觉得他的话更要我的命。
「老板,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我接过他递来的水,小心翼翼试探。
周宴擦擦嘴,一脸淡然道:「我弟回来了,我怕他夺我家产。」
嗯?这种家族内斗是可以直接跟下属说的吗?
我悄悄撇嘴,这时候就急了?之前不是挺能摆烂的,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还是说你有安排?」
「没没没,这哪是加班,这叫弹性工作制。」
吃人嘴短,这个道理我懂的。
我招来服务员,又点了一盘烧鸡。
我感觉老板没吃饱。
……
周日,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公司,只见周宴早早就坐在了办公室。
和他一起的,还有助理小余。
小余见了我很是惊讶:「孟姿?你怎么也过来了?」
我和小余平时见面不多,见到她我也有些尴尬:「哈哈,这不是老板争夺家产的关键时期,作为公司员工我当然要时刻坚守岗位。」
「争夺家产?和谁?」小余很茫然。
我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偷听才小声道:「老板弟弟要回国了你知道吗?作为周总的特助你怎么没有一点忧患意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反正我不信。」
「你别不信,财神爷都会开口说话呢,万事皆有可能!」
「你可别胡说了,」小余揉揉眉心,快要崩溃了,「周总他弟弟是个 rapper!当年听说要选继承人,连夜包机躲到国外的。」
「周总本来也想跑,」
「可惜他接到消息晚了一步,」
「跑到一半,被他爸从机场捉回来了。」
???
这怎么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没等我细细问下去,办公室便传来了周宴的声音,小余赶紧进去,出来时抱着一大堆文件,惨兮兮。
办公室门没关,我扒着门框往里看去,正巧对上周宴深邃的眼睛。
「啊哈哈哈,那什么,我做什么啊。」
明明是他说谎被我发现了,怎么我比他还不自在。
周宴思索片刻,从抽屉里掏出一袋……妙脆角?
我:?
「我想吃。」
「……那你吃啊。」
「但我喉咙痛。」
「……玩手机玩的。」
周宴看着我,我又心虚了。
「你坐我旁边吃吧,」他将零食递给我,「我没找到吃妙脆角的吃播。」
「……」
你就说这人变不变态吧。
4
加班的过程是愉快的,但第二天我的喉咙也开始痛了。
带着幽怨的心情来到公司,正巧碰到周宴在茶水间等我一起去寺庙上香。
「早。」他主动跟我打招呼。
我指了指嗓子,摆摆手不说话。
「蜂蜜水。阿姨煮多了,给你带了一杯。」周宴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此时尚早,茶水间无人,阳光穿过百叶窗的间隙,轻轻落在他的手上。
我接过水杯,怔住了。
米白的杯身印着一行小字,是公司的名称和 logo。这是公司的文创产品,他的办公桌上也有一个。
蜂蜜水温热,丝丝甜意在口腔弥散开,蔓延至心底。
窗外树叶沙沙,是风动。
……
直到到达寺庙,我还没能从那诡异又惊诧的感受中脱离出来。
长久的相处让我逐渐模糊了边界,一时间,思绪如同相互缠绕的耳机线,烦闷又急于找出源头。
周宴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绪变化,但他本就木讷,静静的不知说些什么。
我点燃一炷香,在若有若无的檀香之中,我们双双跪坐于殿前。
闭上眼,我又看见了财神大老爷。
财神这次没嗑瓜子了,反倒拿着个小本在念叨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等他开口,我就急冲冲问道:
「大爷,你上回说我老板在财神殿里求姻缘,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老板想谈恋爱啦。」他轻飘飘答道,又换了个坐姿,扶了扶老花镜问我:「你知不知道『坚持』用洋文怎么说?」
我呼吸一紧,心跳骤然加快。
「他喜欢谁?」
「是 a 开头还是 i 开头来着……年纪大了就是记不住事儿。」
「他喜欢的人是我们公司的吗?」
「哎,真不懂那帮糟老头子怎么想的,搞什么中外神仙联合会,这不是为难我吗?」
「abandon。」
「什么什么?慢点说。」财神急忙慌慌找笔。
「abandon,坚持。」我面无表情。
财神一笔一划记下,我心里好受多了。
小老头又恢复到懒懒散散的状态,掏出瓜子慢悠悠说道:
「他喜欢谁我可不能告诉你,这笔业务已经转交给海螺仙子了,你得去问她。」
我抓狂:「这种业务还带转交的??」
财神一本正经介绍:「那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咱们神佛也要提高工作效率、优化配置啊,不仅要合理分工,还要开会讨论,有时还会组织团建哩。」
我:「……6。」
财神又惆怅起来:「大爷我也头疼啊,过几天耶稣那小子要来出差,帮你们实现愿望的同时,我还要学洋文!忙得咧。」
我不理会,自顾自问他:「怎样才能找到海螺仙子?」
小老头笑眯眯。
我掏出一袋瓜子,是刚刚在寺庙旁边的小卖部花两块钱买的。
小老头不为所动:「大爷我有的是,有的是。」
「你先尝尝。」我抛过去。
「嘿!甜的!」
那当然,我特意买的话梅味的,让小老头尝尝鲜。
「怎么样,告诉我?」
财神宝贝似的将瓜子揣进小钱袋子,摸着胡子说道:「下周开中外神仙联合会,海螺仙子必定会到,那时候本大爷就帮你引荐一下吧。」
我得逞,欢欢喜喜同财神告了别,一睁眼,竟发现周宴早就睁开了眼睛,深深地看着我。
我心下一慌,莫名有些心虚。
可没想到周宴比我更加慌张,见我抬眸,急忙躲开视线,两颊可疑地添上一抹红晕。
见他这副模样,那陌生又难以琢磨的感受又涌上我的心头,空旷的财神殿里,充斥着不合时宜的气息。
「你要不要去系祈福带?」周宴偏着头,清冽的声音乘着风传来。
「咳,好啊。」我从来没有这样局促过。
不知哪个寺院的小和尚在诵读佛经,清脆的木鱼声响起。
好似在告诫我,静心。
5
我们往正殿的方向走去,一路无人,绿叶成荫。
这座寺庙名为文隐寺,黄墙红瓦,气魄恢宏,一直有去孽缘扶正缘之说,人们多来求姻缘。
「老板,你要求财运,怎么不去永宁寺?听说那里香火旺。」
本是我随口一问,没想到周宴扭扭捏捏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生硬答道。
见他这般,我就来了兴趣:「很奇怪哦,明明永宁寺更近,你怎么每次非要来这里?」
周宴被我看得不自在,僵着身体不作声。
「为什么呀?」
「……」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道上的事少打听。」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花枝乱颤,周宴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
一向呆板的他嘴角悄悄流露出一丝笑意:「你刚刚在财神殿拜得挺认真的。」
「那当然呀,封建迷信我嗤之以鼻,财神庙前我长跪不起。」
「嗯,给你个机会赚钱,这周继续加班吧。」
「???我杀……」
「三倍加班费。」
「……庙里不杀生。」
……
我们领了祈福带,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写祈愿。
我转着笔,周宴的神情却格外认真。
「你准备写什么?」
周宴转到一边:「这个说了就不灵了。」
我不在意,刷刷写下几个字,大大方方在他面前念出来:
「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我希望一切平安,所想的都能实现。
而我想的,大抵是你。
我目光灼灼,我从未如此直白又坦荡地看过他,只要一眼,我心中的秘密就能够袒露无遗。
只要你告诉我,你也是,这样就好。
你看着我,不用多说,我能感受得到。
微风拂过,周宴提笔,思索片刻后写下几个字,却没像我那样念出来,径直转身将祈福带系上古树。
「真小气。」我有些失落,但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暗暗把我的红带挂在不远处。
听说挂得越高,离佛祖就越近。我努力踮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挂上那根高高的树枝,回头发现周宴已经在一旁等了一会儿了。
「你系哪里了?」
周宴指了指角落低矮的枝桠。
「你这也太矮啦,很容易被剪掉。」
周宴还是笑笑,说:「走吧,去吃午饭了。」
我跟上,看着他的后背,莫名地有些心慌。
绕过古树,像是受到了神明的指引,我侧头望去,清风徐来,数百条红色的祈福带在空中飘扬,仿佛一个个人间的心愿,正乘着这阵风,落到神仙的案牍。
翩跹之间,我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字迹,没等细看,就隐匿不见了。
刹时,我心下一沉,如同一口老钟在耳边击响,振聋发聩。
我清楚看见,红带上写了一个字,是「鱼」。
6
周六来到公司,我蔫了吧唧,浑身散发着打工人死气沉沉的哀怨。
机械地打开电脑,我双手托腮,目光呆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片蓝天绿地。
鱼?为什么是鱼呢?
周宴从不吃鱼,况且他系红带时那副遮遮掩掩的样子,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简简单单的鱼。
难道指代的是人?
我打开 word 文档,在键盘上胡乱敲打几个字,造成我在认真工作的假象,然后继续游离。
如果是人的话,他身边跟「鱼」有关的人那只有——
「小孟小孟,你又来加班啦,又是老板拉你过来的?」
办公室门外,周宴的助理小余探出个脑袋,朝我挤眉弄眼。
小鱼,小余。
难不成,周宴喜欢的人真的是小余?
我恍然,这下全都能说通了!
周宴在工作中对小余暗生情愫,求爱不得,于是每周都拉着我去求神拜佛,看似他在拜财神,实则他在求姻缘!每周加班也只是想和他的心上人多多相处,而我就是他们的障眼法!
我咬紧牙关,心中愤愤:我跟你掏心窝子,你跟我藏心眼子!
好深的心机,原来带着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个世界上,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伤心的人。
此时面对对我散发善意的小余,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正好周宴那混球从办公室出来,见我们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呦呦呦,心上人才出来几分钟,就迫不及待跟出来了啊,瞧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姐下头了,crush 摇身变为 rubbish。
我懒得见到他,悲愤离场,去茶水间躲躲清净。
茶水间里,小零食琳琅满目,我挑挑拣拣抱了一大堆,又接了一杯开水暖暖心窝。
这人生,可真不公平。
周扒皮老板事业爱情双丰收,小社畜员工伤心难过还要忍受加班之苦。
真可恶,三倍加班费一分不能少!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凭什么这周宴上香祈愿三心二意还能赚这么多钱,我兢兢业业诚心诚意还是没能等到老房子拆迁?
我不服!我要断了你的财路!
激烈的情绪冲昏了我的头脑,无辜的生命面临着威胁。
我顺手端起手边那杯滚烫的开水,朝着一旁长势正盛的发财树就是一泼!
「哗——」
发财树:祖上冒青烟咯!
「你在干嘛?」
喜悦尚且还未充斥我的头脑,阴霾就急轰轰赶了过来。
我转头,果然是周宴。
「它怎么冒烟了?」
我看了一眼冒着腾腾热气的泥土,面无表情道:
「你瞧,这是打工人的怨气。」
周宴不做声了。
我现在看见他就烦,不想跟他多呆一秒,随便扯个理由就想离开:
「那什么,我财务报表还没做完,我先走了。」
周宴嘴角抽抽:「那是财务部的工作。」
「所以呢?」
「你是宣传部的。」
「……哦,我忘了。」
气氛实在是有点尴尬,我的脚趾忍不住蜷缩,鞋底板扣破也没想出一个高情商化解尴尬的方法。
还好周宴先开口了:「你心情不好吗?你想不想吃鱼饼……」
哎呦我一下就炸了!炸了!
他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明知道我心情不好还特意过来招惹我,在这装模做样关心我,还问我吃不吃鱼饼!
原来在这内涵我呢,鱼饼,鱼饼,不就是暗戳戳说我——有病吗!!!
你还挺会玩谐音梗的嘛!
我呸!
7
事实证明,时常礼佛对人的身心和修养是有好处的。
譬如此刻,若不是深受佛家文化的熏陶,我就不会坐在工位上,在《大悲咒》的背景音乐之下安静地敲着电子木鱼了。
整个办公区梵音悠扬,俨然成为第二个修行宝地。
而很显然,周施主仗着自己的香火钱多,很没眼力见地闯入此地。
他走到我的面前,我闭眼以示抗争。
「你圆寂了?」
他在讲什么狗话???
我不理,只是电子木鱼的敲击声很显然的加快了。
「刚刚本来想给你尝尝我做的鱼饼来着,但你好像生气了。」
「……」
「你别气了,行不行?」
「……」
「以后我不让你加班了。」
「……」
「加班费还是给。」
「……咳。」
想必我的冷漠对他造成了心灵的重创,几分钟后,周宴黯然离场。
我缓缓睁开眼,确保他已经走后才不情不愿打开他留在这的小盒子。
小盒子居然是保温的,打开盖子,一阵香味就扑鼻而来。
是鱼饼,小鱼形状的鱼饼。
他说是他亲手做的。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
我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去寺庙上香,周宴有些惊讶,但也欣然应许。
这一路上,强烈的不安感在我的心间乱窜,迫不及待想见到海螺仙子向她问个清楚明白。
鱼?到底哪个鱼?
看上去不像是小余,那这个鱼到底代表什么?
他送我鱼饼又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周宴却无动于衷,甚至在琢磨中午吃什么。
我捶胸顿足,这呆瓜心思怎么这么难猜?若有若无、若即若离,钩得别人心七上八下;正当你以为能迈出一步小心试探时,他又用一个飘带截断你所思所想。
就一次,就问这一次,今天我就要了结此事!
再到财神庙,我早已轻车熟路,往地上一跪就叫唤财神出来。
「老头老头,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诺言不?」
财神带着小老花镜,敷衍道:「记着呢,急什么,海螺仙子在赶来的路上了。」
话音落下,他就不做声了。
我感到奇怪:这小老头不是挺能聊的,今天怎么这么沉默了?
财神端坐在案牍前,捧着本书细细地看。
「你还在学英语吗?」
「没呢没呢。」财神立起手中厚厚的书,封皮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西方经济学!
我大受震撼,这是干嘛啊,财神爷准备考研了?
财神苦不堪言,朝我倒苦水:「上次开会说要加强我们业务的理论基础,给每个神佛都安排了学习任务。我今年不仅要学西方经济学,还要学国际贸易论哩。」
「最近外国业务也多了起来,你说一个个外国佬,拜我这个财神爷做什么?」
万万没想到,当尊佛像也是如此不易,不仅要坐班,还要定期进修,可谓时 365 天全年无休。
我对此深表同情。
8
等待半晌,就听闻殿外传来了声响,远远望去,迎面走来一位紫衣女子,大抵就是传说中的海螺仙子了。
财神也从他那厚厚的课本中抬起头来,懒懒地说:「就是她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问吧。」
海螺仙子容貌姣好,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是一位温柔的小姐姐。
「你好,小美女。」我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亲亲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海螺仙子温声回应。
我仗着别人听不见佛祖的心声,肆无忌惮发问:「我那全是心眼子的老板,他到底喜欢谁啊?」
海螺仙子秒回:「正在查询,请稍等。」
过了一会又满怀歉意道:「不好意思哦亲亲,暂时无查询结果呢。」
嗯?这是什么情况?
我一头雾水,反倒沉浸书海的财神爷看了过来,拍着脑门说:「哎呀,忘了告诉你,海螺仙子业务太繁忙,抢先选修了电子商务课程,这是她的分身客服呢。」
海螺仙子也应声道:「海螺仙子 1 号客服为您服务,亲亲给个好评哦么么哒。」
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神仙人均卷王吗!
什么级别的寺庙这么高级?985 还是 211?
我深呼一口气,颤抖地问道:「你们家海螺仙子请了几个客服?」
1 号仙子又是秒回:「亲亲,我们一共有 999 名仙子客服为您服务哦,么么哒。」
我:……
差评!绝对差评!
……
疯了疯了,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之中。在这里,财神爷没学过西方经济学,海螺仙子也没选修电子商务概论,这才是正常的生活。
我猛地站起,朝财神老大爷鞠了一躬:对不住了!然后拽起仍在虔诚礼佛的周宴朝殿门外走去。
周宴被我拉起,一脸不知所措。
我拉着他跑,也不知道要往哪去,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把他的心思猜来猜去,我也不想在那个空空荡荡的财神殿拉着 999 个客服挨个询问:周宴他喜欢我吗?
我不管不顾了,我想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他面对面,一字一句地问他:
「周宴,我好像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呢?」
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勇敢的一次了吧。
9
我想,这真的是我最勇敢的一次了。
谁能想到啊家人们,寺庙的后院一出来,直接就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宽马路啊!
我拉着周宴飞奔,一个没刹稳直接冲到马路上,要不是周宴反应快,我就直接被创飞 10 米开外了。
真·勇敢,命都给你的那种。
周宴也是心有余悸,自己冒着冷汗,还不忘安慰吓呆了的我:「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我才平复住心情,可此时我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在刚刚那场意外中魂飞魄散了。
场面又一度很是尴尬。
妈耶,这还不如问那 999 个客服呢。
我看着周宴,眼睛眨巴眨巴。
周宴好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对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若不是周宴带着我,我还不知道这座小小的寺庙周围还有这么多「神的衍生工作人员」。
譬如会抢食的乌鸦、懒懒晒着太阳又一点不怕人的黑猫、还有……
不知名小巷里零零散散坐着的算命先生。
带我来这做什么?
我不太明白,仰头望向周宴,用眼神询问。
周宴这一路都莫名有些反常,对上我的眼神,有些紧张地回答:「听说这里有位先生算命很准的,你要不要试试?」
「不试。」我回答的相当迅速。
「啊……真的不试吗?」周宴语气竟有些为难。
「不了不了,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神情严肃,好歹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怎么如此迷信!
我觉得这样不行,再不制止他,他要是哪天出家了怎么办?
「老板,封建迷信不可取啊,我们要相信科学、相信唯物主义。」
此话一出,一条道上的算命先生齐齐望向我。
我丝毫不畏惧,今天我就要以身作则,告诉周宴: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是什么样子!
「无知小儿,胆敢在此地信口雌黄。」
一位身着长袍、手握水果牌手机的神棍拨开人群走过来,迎风而行,平白添了几分仙气。
他在我身前站定,捋着胡子细细打量我。
这就开始算了?我捂住我的印堂不让他看,只要他看不见,就说不出「印堂发黑」这种话来。
「咦,你怎么有头发?你不是和尚啊。」他打量我,我也打量他。
似乎被我打断了施法,神棍不悦:「我乃长平观主持,你莫要胡言。」
「你一个道观的,来寺庙做什么?抢生意?」
「……」
「是不是你们道观也要优化配置,抢占市场了?」
「……」
「那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抢生意抢到人家庙里来了,也就是我佛慈悲,不然你早被赶出去了。」
「……住口。」
这道士气得老脸通红,周宴默默捂住了我的嘴巴。
道士蹲在角落平复完心情,几分钟后又没事人一样站到我们面前,我暗暗竖起大拇指,这人心理素质真好。
他仿佛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对我们拿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
「这位善人我观你红鸾星动,近期有好事发生啊。」
「我不信。」刚刚那海螺仙子都没帮上我,你区区几句话就能骗得了我?
道士不听,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小铜币丢给我,摆摆手道:
「拿着它,去找你的正缘吧。」
话落,这道士便不知所踪,倒真有了一点仙人的奇幻。
10
我捏着小铜币被周宴带着往庙里走,此刻我满心疑惑,一时也没发现走错了路。
穿过长廊,路过许愿池,阳光穿过水面照进池子里,池底层层叠叠的硬币折射出耀眼的光束。
我的眼前有些迷离了,好像周身飘荡着七彩的泡泡,似梦境一般。
周宴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你知道这小铜币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的?」
「唔……说出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是我能听见佛祖的心声。」周宴突然转移话题,并抛下了一个惊天大雷。
什么?你也能听见佛祖的心声?
我人麻了,惊呆了老铁,这是什么表演?
那我对财神的那些絮絮叨叨,岂不是都被你听了过去?
「你知道海螺仙子吗?我能和她对话。」
呵呵,知道呢,我还知道她有 999 个客服小姐姐,你说的是哪个。
同时也舒了一口气,还好他听不见财神的心声。
「我跟她说,我喜欢一个人,但不知道怎么跟她表达我的心意。」周宴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鼓足了好大的勇气,「于是她赠与我三个锦囊。」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好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了:「然后呢?」
「她说,要想得到女生的好感,就要增加双方的相处机会。」
「我想,我们在一起最久的地方也就是公司了,所以我安排一起加班。」
「她说,想要赢得女生的欢心,还要投其所好。」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我跟你发三倍加班工资,这样你拜财神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
神他妈不用这么辛苦了,你猜猜我是更喜欢拜佛还是更喜欢上班?
听到这里,我大概也明白他的心意,心里自然欢喜,可这欢喜之中又隐隐含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周宴呆呆的,声音中居然还有一丝羞怯:「海螺仙子说,待到时机成熟,她会助我一臂之力,想来就是这个小铜币了。」
「啪嗒——」
话音刚落,我手一抖,小铜币应声而落,摔成了两半。
啊这。
我和周宴面面相觑。
场面很尴尬啊,兄弟。
没等我们反应,摔碎的铜币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从中劈开一道红线,向远处蜿蜒。我福至心灵,顺着红线的方向走去,竟一直走到了那棵系满祈福带的古树之下。
红线缠绕树干,不断向上攀爬,最后躲进茂密的枝叶当中,倏忽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条祈福带轻飘飘落在我的手上,我一愣,这竟是周宴上次系的祈福带。
周宴此时蔫蔫的,说话声音都弱了许多:「或许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周宴,」我认真地看着他,举起手中的红带问道,「这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祈福带在空中微微摆动,带子的低端有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
「小姿喜欢吃鱼,希望她会喜欢我做的鱼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的?」
周宴脸红,有些难以启齿:「中午吃饭,你经常打这个菜。」
我疑惑:「你不是在办公室吃饭,怎么看得见我?」
周宴的脸更红了,低声道:「那个玻璃……单向的。」
哎呀,我的脸也红啦。
古树下,我们相对而立,双颊红红。
「周宴,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你还会跟我做鱼饼吗?」
「啊,当,当然。」
「哦,那我明天就要吃。」
「好……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你猜啊。」
11
和周宴在一起的一年后,我们再次来到了这个寺庙。
这里香客往来,钟声悠悠,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我们来到财神殿,闭上双眼,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海螺仙子啊,你把洋文作业借我看看呗,我这老头子真是读不懂啊。」
「边儿去,上次借你抄就被先生发现了,这次我可不敢。」
「哎呀呀,遭老罪喽,怎么开个会总要请耶稣那小子。」
「没办法啊,外国业务越来越多啦,走向国际化了嘛。」
……
我和周宴同时睁眼,相视而笑,彼此的眼眸中,都倒映着和对方的影子。
回去路上,我们经过了那颗古树。
一年了,我和他的祈福带竟然还紧紧系在上面,只是微微褪去了颜色。
我问他:「你一个深受科学文化熏陶的海归精英,怎么把追女孩子的事情寄托在神佛身上?」
周宴笑笑,好久才说道:
「对于你,我只敢寄希望于神明。」
起风了,树荫摇晃,千万条鲜红的祈福带之中,有两条微微褪色的红带,在风中飞舞、交缠。
就像,我们的余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