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任务中止

任务中止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对于那名传奇的「迷幻炸弹客」，我并不陌生。

在长达 17 年的时间里，他利用各类邮件邮寄了 26 个包裹，造成 543 人受伤、共 12 人死亡，大部分是大学校园精英阶层的知识分子，其中一名受害者是一名即将成宇航员的太空生态学硕士。

「迷幻炸弹案」成为本土历史上耗时最长，耗资最巨、投入警察力量最多的案子。联邦调查局，烟酒及枪支管理局、邮政检查署、禁毒署四家机构组成百人专案小组，运用一切高科技手段展开调查，包括∶分析炸弹碎片的物理成分以确定零部件来源；检测邮包残留的 DNA、指纹等生物线索以确定嫌疑人身份；邀请请犯罪心理学专家进行人物侧写以缩小嫌疑人范围等。专案组甚至从军方借来了一台超级计算机、建立一个庞大数据库，进行关键词检索与交叉分析，在伊利诺斯州、犹他州、加利福尼亚州等三个案发地区分别列出了数千人的嫌疑犯名单。

数十年间，政府动用了 500 名特工，耗费 500 万美元，接到 2 万多起检举电话，查访上万民众，悬赏 100 万美元，甚至误抓嫌犯多达 200 余人。专案组获得的唯一真实可信的线索除了一位目击者对于「迷幻炸弹客」的外表描述，对于其年龄、身份、背景、教育程度与犯罪意图等核心因素则是一直毫无所知。

在《时代》杂志评选的人类史上十大搜捕行动中，迷幻炸弹客的案件排名第二，猜猜谁是第一。

这位过分自负的罪犯还向报纸、学者寄出不少署名为「D.C.」的信件，批判不断利用科技制造幻觉的工业社会和大财团，是对全人类自由意志的迫害与剥夺。甚至威胁《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必须全文刊登他长达 35000 字的《幻觉社会及其未来》，否则就要在一架客机航行途中引爆炸弹，让全机舱的人实现双重意义上的「飞行」。

这个人的头像海报就贴在我房门的背后，头发凌乱，眼神冷峻，有种洞察世事的超脱感。他要制造幻觉来对抗幻觉，甚至他本人的存在就如同一个游荡在当代美国上空的幽灵，对于青春期的我来说，这真的是太他妈酷了。

可居然是我的父亲发现了线索，将特德·卡辛斯基绳之于法，这我可万万没有想到。

当然，在那几年，他也从来没有时间走进我的房间，更别提走进我心里。他不可能发现这样一个恐怖分子曾经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一个闪光的印记，或者说，精神污染的残垢。所以现在讲这样的故事是希望我能改变态度，变成真真那样死心塌地的崇拜者吗？

那他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山德士公司那批货究竟去了哪？很显然这种程度的谎言不可能出自一家商业机构的本意。父亲的发现牵扯出更为惊人的秘密——那批货竟然落入了官方的手里。

从上世纪 50 年代末起，中央情报局利用致幻剂展开了对内对外的思想控制实验，为了打赢冷战，也为了清除可能混进机构内部的「鼹鼠」，也就是双重间谍。他们上马了代号为「支配皮层」（Dominate Cortex）的绝密项目组，大量经费涌入，支持项目组进行人体测试。当时全国共有 44 所高校、15 个研究基金会和制药公司、12 家医院和诊所、3 家刑事机构受雇进行研究。

项目组甚至在旧金山设立了至少 3 处伪装成妓院的实验场所，行动代号为「午夜高潮」，女性特工会在当地酒吧诱骗市民来到此处，给他们服用药物，观察其反应。

许多不明真相的人，无论是机构内工作人员、学生、甚至是无辜市民，也许仅仅只是因为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些微古怪之处，便被暗中下药，观察其身心反应。期间不乏精神崩溃失常结束自己生命的极端案例。

在此期间，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亨利·默里接受了来自官方的援助，在校内主持一个秘密实验项目，学生们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成为了小白鼠，在地下室里，测试人类在致幻药物作用下的极限心理反应，企图以此建立一套从精神上摧毁敌对国间谍政治信仰的审讯方法。

卡辛斯基正是其中一个毫不知情的实验品。

波兰移民二代，五年级时智商测试高达 167，迷恋数学，连续跳级，这些都成为他在班上饱受霸凌，以至于出现怕人和幽闭恐惧症的原因。16 岁被哈佛录取，20 岁毕业后只用了几个月就拿到数学博士学位，写出了全美国只有 10 个人看得懂的论文，之后成为加州伯克利史上最年轻的助理数学教授，两年后辞职回老家，没有对外做任何解释，再过两年搬到蒙大拿山区的荒僻木屋，没有电、没有自来水，靠打零工和啃老勉强度日。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但没人知道，这一切的原点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刺激，让卡辛斯基萌生出如此极端而反人类的念头。

直到父亲拔起萝卜带出泥的发现，让联邦调查局在「支配皮层」项目组与署名「D.C.」的「迷幻炸弹客」之间建立起强联系，借助高层压力，迫使中央情报局交出一份绝密名单，里面包含了所有受试者的详细资料。通过比对笔迹，他们迅速锁定了特德·卡辛斯基。

没有任何抵抗，卡辛斯基几乎是自己戴上了手铐。特工们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木屋中发现了一幅令所有人脊背发凉的世界地图，全球三十六大主要城市被用红色马克笔标上星星，像是等待着在同一个瞬间发光发亮。那个毫不起眼的日期指向两年之后的未来。

1999 年 12 月 21 日。

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这才恍然大悟，D．C．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受害者的代称。

所以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难说清楚，到底谁比谁更邪恶，谁又比谁更疯一些。

舷窗外曙光初露，宫殿般的云层被镀上一层金光，光栅刺入机舱，如秒针般旋转。我们已经飞了一半，正从南中国海上空经过。

「所以卡辛斯基究竟在哈佛的地下室里经历了什么？」

话一出口，我便有点后悔。下意识间我更关心的竟然是那个恐怖分子，想为他的行为寻找合理化的解释，而不是站在父亲，所谓「正义」的一边，去控诉他的邪恶行径。

「没人知道，」我脑补出父亲失焦而空洞的眼神，「就像我说的，那时候还没有发明幻觉记录仪，我们能找到的，只是亨利·默里残缺的录音和文档。从中我们大概还原出当时的情形。地下室里有一盏足以令人失明的聚光灯，精确地照射在受试者椅子周围，而房间里的其它部分则陷入彻底黑暗。小白鼠被固定在椅子上，服下药物，黑暗中的声音开始引导他的幻觉，不断用最激烈的方式攻击其原有的观念，让他的信仰逐渐崩塌、解体……」

我想起了大脑飞机杯里的 L.C.E.测试，比起来只是幼儿园里的过家家。以国家利益之名，这些人只会加倍的冷酷而毫无人性。

「……从录音和文档记录里显示，卡辛斯基似乎领悟了宇宙的真相，他引用了毕达哥拉斯所说的，『万物皆数』，以及巴门尼德说的，『一切变化都是幻象』。那种幻觉让他做出了惊世骇俗的天才论文，但也摧毁了他对于人性的信念。就像一颗钨丝短路的灯泡，发出刹那过分耀眼的光亮。他不相信人类能够走向未来，所谓的文明只是一种幻觉，他要摧毁这种幻觉，警醒世人，涅槃重生，哪怕牺牲无数无辜者的性命。」

飞机颠簸了一下，驶入厚厚的云层，机舱里的金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铅色。

突然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记忆，强哥女儿美纱开派对的废弃民宅，幻觉测试中描绘纽约双子塔遭毁灭的地下漫画，都跟哈佛地下室铁门上那块简陋得近乎敷衍的纸牌一样，写着两个首字母缩写。

D. C.

一阵寒意爬上了我的背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盯着我。

我扭转头，是脸色苍白的真真，倚在墙边，一脸无助而迷惘。这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

「不舒服赶紧去躺着，别逞强。」我试图上去扶她，却被她一手甩开。

「J 博士，你在吧，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真真的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已经被攥得发皱。

父亲恰到好处地再次陷入沉默，机舱又是一阵剧烈地抖动，真真跌坐在座位上，我从她手里夺过那张纸。这是一份在我们上飞机前就已抵达的文件，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却如这颠簸的气流般慑人。

「爸，这是真的吗？」

我加入了质问飞机天花板的行列。

文件上说的是，有鉴于阿布扎比行动产生的负面影响，奥零公司已向政府高层提出强烈抗议，显灵位面防卫署被无限期停止职能，全体成员不得参与任何在美国境内的行动，准备接受全面调查。

我们搞砸了。

我心里像吞了苍蝇般恶心，默默计算着自己在这场失败中占据的比重。真真的表情显示，她也一样。

又一阵颠簸，我抓紧了椅背，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从背后传来，是身上缠满复健绷带的老张，没有伤口，却处处是伤痛。

「我们……这是……要去哪？」他勉强地吐出几个字，猛然间，我和真真都意识到了机舱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如此明显，却又如此隐秘，以至于我们都忽略了这房间里蹲坐的大象。

那是日照的方向。

飞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来的航线，飞往另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J 博士，您这是叛逃，还是要违法闯入他国领空？不管是哪一条，你都死定了。」真真突然意识到，这个词并不适合用在一具存放在太平洋彼岸某个秘密地下实验室里并没有躯体的大脑上，又更正了说法，「我们都死定了。」

「博士，我……我希望你给个解释……」老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闪着暗淡的光，「……为 PPP 出生入死这么多回，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天花板上沉默了许久，开始滋滋作响。

「……滋滋，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藏在云端的男人，J 博士，父亲，也许还有其他不为我所知的身份，开始沉缓而断续地解释起调转航向背后的深意。

就像我们不了解何种幻觉让卡辛斯基调转矛头直指人类，我们也无法推测「灵箔」背后的真正意图，以及它们到底渗进我们的文明肌理有多深。每一个决策者的背后或许都站着无数个幽灵，这些幽灵通过文字、故事、影像、情感、言传身教、国家意志……无孔不入地操控着提线木偶般的人类，这些可能都是幻觉。不像夜空中的星体，哪怕是光年之外，我们也可以通过巨大的射电望远镜，向外太空发射探测器，来获取种种可以被量化的信息，从中推断出它们的体积、温度、大气含量、运行轨道、是否适合生命居住……我们对于自己头颅中这坨半个足球大小的灰色物质一知半解，更不用说蜷藏其间的意识本身。但竟然，我们便用这谜团般的意识，来探索、认知并理解整个宇宙，这不得不说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话。

五十多年前，旧日的领导者们看到了一场未来的幻觉战争即将爆发，但要备战，需要动员大量的资源和人心，没有大危机当头，这并非轻易能够做到。而尼克松与中国缔交之后的秘密交换计划，正是为了跨越大洋与意识形态的分隔，以人类文明整体为护卫基石，用足够长的时间，去抹平禁毒政策波动可能带来的影响，建立一支值得信任的抗击队伍，却如影分身般隐藏于大洋两岸。这种策略被称为「双保险」。

「交换」是为了建立信任，但又不仅仅事关信任，有一些更深刻的原因，让双方领导愿意在这场赌局里两边下注。他们清楚，真正的敌人并不在牌桌上，而是可能一把掀翻牌桌的某种力量。

要对抗这种力量，需要某种跨越东西方界限的智慧，需要建立起差异化的斗争策略，去真正理解幻觉背后的机制与意义。

而我，我的整个家庭，都是这场赌博里微不足道的一枚筹码。

飞机冲出云层，重新恢复了平稳，窗外一片阳光明媚。我们远远望着那片古老而广袤的大陆，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思绪，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备案号:YXX1GwkApoirodpbOs4xdN

编辑于 2020-05-14 10:4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666 局

​

赞同 8

​

目录

8 评论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