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挂疏桐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我是皇帝的白月光。
京中都传遍了,皇帝为寻找与我相似的女子,在四海广纳美人。
这一年,我回宫了。
望着眼前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宫妃挺着孕肚向我行礼,我不禁傻眼,与皇帝尴尬对望。
他摸了摸鼻子,避开了我的视线。
后来,宫中盛传我宠冠六宫,剑指后位,却不料每晚皇帝都睡地板上。
淑妃生产那夜,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腰带都忘了系。
我才知道,他爱上了那个替身。
1
他们都说贵妃疯了。
「娘娘!」贴身侍女小桃纠正我,「是陛下说您疯了。」
「这下可好,娘娘,您听我一言,」她眼里闪烁着兴奋,「淑妃出身卑贱,难成大器,迷惑皇上一时又如何?只要我们主仆联手,恶毒女配又有何惧……」
我抬手将她嘴捂住,另一只手将刚剥掉皮的葡萄丢入口中。
如今正是盛夏,而我最爱的时节,是我入宫那时候,新年伊始。
我入宫那天,天光明媚,晴空万里,一路上都有喜鹊在叫。
小桃抱着个喜鹊笼子,笑得一脸谄媚,「娘娘,您瞅瞅,这鸟儿真有眼色,知道从今儿个往后,您就飞黄腾达了呢。」
我觉得奇怪,这个丫头,自从值夜打瞌睡撞柱子上醒来,就开始胡言乱语,扑上来抱住我的大腿痛哭流涕。
「我竟然穿到了入宫前夜。你放心,这一次,我要将属于我们的统统夺回来!」
据她所说,「我」是皇帝最爱的女人,只因淑妃媚主功力太过深厚,使得皇上一时被迷了双眼。「我」整日郁郁寡欢,终于在一天夜里偷偷爬上房顶,一跃而下。
皇帝痛失所爱,幡然醒悟,歇斯底里,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一边讲一边哭,还说我是她的乖乖女鹅。
我嫌弃地抽回腿,让人把她看紧点。
算算日子,加上明天,我进宫就有七个月了。
这半年多里,皇帝可谓是日日前来探望,喝茶、弈棋、闲谈、送礼物、献殷勤……包括,睡地板。
每当我被榻下躺着的大活人吓得气都不敢出一声时,就能想起小桃说过的那句话——我是他最爱的女人。
…………
放屁!
我看我地上铺的那一张并蒂莲金丝地毯才是吧!
当然,这样重磅的消息被我紧紧封锁在了这个房间里。屋外旁人不知,只道贵妃独霸圣恩,不日就要当皇后了。
听到这个传闻的我好像吞了一百只苍蝇,噎得慌。
直到昨日,我的生辰宴上,皇帝被叫走处理急奏,我暗自叫好,顿觉轻松,一高兴,就喝多了。
席间有宫妃提议玩行酒令,我正在兴头上,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嗑着瓜子看热闹。
毕竟我肚子里没几滴墨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好。
错就错在,我没想到,淑妃,竟也是个文盲!
一群跟我不是鼻子像就是眼睛像的女人起哄给她灌酒,我望着眼前盛况,回想刚刚下肚的一小壶,觉得自己已经精神错乱了。
沈凝凝孤立无援,宛如受惊的小白兔,哆哆嗦嗦饮了半杯,倒在了地上。
赵忱听闻将奏折一扔,风风火火地杀回来,犹如沉默的炸药——以我的文化水平,就只能这么形容——然后将昏迷的小白兔抱回了自己的寝殿。
哦对,他说了一句,跟我说的。
他说,你真是疯了。
2
淑妃又有孕了,昨晚诊出来的。
在我宫里,我生辰当天,我办的宴上。
不过今日一早,就有妃嫔提着礼上门拜访,满脸堆着笑,拉着我的手摸来摸去。
「都说贵妃娘娘有福呢,这不,都给淑妃送子了,嫔妾也来沾沾您的福分呢。」
我如鲠在喉,只能强笑。
差不多午膳的时辰,我被这一插曲弄得毫无食欲,正准备闷头睡觉,结果太监的通传声就传了进来。
「皇上驾到——」
我打了个寒噤,害怕他是为了昨晚的事前来发作,赶忙起身迎接。
赵忱走进屋子的时候,领口处还沾了一朵桂花。
宫里只有两个地方栽桂树,一处御花园、一处关雎宫。御花园偏僻,快要到午膳的时辰,谁没事干去吹冷风?
那就是从沈凝凝宫里来了。
他坐下后,没急着说话。太监端了个盒子上来,赵忱接过它,再递给我。
我小心打开,用手捂着,看到了象征着银票的光芒。
萤石,是藩国使臣带来的贡品,每一年朝宴的第二天,我都会有一颗——都是他送我。
从三皇子到九五至尊,从我的小忱子到万民的陛下,儿时回忆涌上心头,我心中愧疚,主动认错。
「臣妾不该让淑妃喝酒……」
「无妨,」他像是被我的话电了一下,「传膳吧,你不饿朕饿。」
满汉全席就在眼前,我看着赵忱专心吃饭,却没了胃口。
我与他,一年又一年,渐渐无言。
我仍记得幼时,大概是我还在梳双丫髻的时候,那一年藩国遣使节来朝,无数珍宝里,就有这一颗。
赵忱偷偷摸摸地用衣服包着,将它塞进我怀里,笑着说,快点拆开。
我一个无知少女哪里抵得住这种梦幻攻势,顿时两眼放光,问他是从哪得的。
赵忱得意洋洋,跟我说,那是他背书背得好,父皇赏的。
结果当晚,他就被宝物失窃的江贤妃狠狠揍了一顿。
碍于面子,这颗明珠最终也没被讨回去。先帝听了开怀大笑,将它当作一件趣事,于是每年真就都留给他一颗,而最后,都归了我。
这便是代表着,我们还有情分的证据。
我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饭,用余光看他。他好像有几次想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碰巧,今日七夕节,太后要见我。
…………
应该是太后要骂我。
我原本正出神,忽然就被冷风给吹醒了。
正当他要走出屋门的时候,忽然驻足转身,看着我迟疑开口:「江家的人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3
到达慈安宫时,日头已经开始往头顶偏。我加快步伐走进去,看到了一张冷漠的脸。
她在我的目光中淡淡开口:「你这张脸不管看多久,都一样令哀家心烦。」
我:?
敢情大好的节日,真是要骂我。
但我不敢表达出不满,因为,我入宫这件事儿,就是太后一手办成的。
当今太后江氏,皇帝的生母,我幼时常常暗地里称之为白骨精的女人,正高高在上地审视我。
说实话,她挺漂亮的,我以前听坊间说书的说,江家别的不行,就是人人一张好脸。
这句话我一直深表赞同。
可正是这样的美人,此刻正举起茶杯往我身上砸。
瓷器碎掉的声音清脆作响,我扑通一声赶忙跪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我走来,「你莫不是忘了,哀家让你进宫的目的?」
我深知她的手段,头摇得像拨浪鼓,使劲摆手。
冤枉,我可不敢忘啊!
可皇帝自淑妃坐完月子就只召幸过她两次,最近这一两个月,彤史里更是什么都没记载过。
这是要我告发淑妃私通、秽乱后宫,还是要我检举皇帝白日宣淫啊?!
非要说的话,我的地毯天天陪他睡,怎么还不如女人争气呢?
老妖婆冷哼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哀家再给你十天,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你牢牢记住,你入宫前,都答应了哀家什么。」
我连声应是,早已冷汗涔涔。
我当然记得她说过什么。
淑妃蛮夷血统,生母不详,只因一张脸,就能哄得赵忱欲封她当皇后,承诺其长子为太子,为此不惜抵抗向来顺从的母亲。偏偏她是南蛮进献的和亲公主,太后想杀却不能杀。
而我的任务,就是要让淑妃生不出儿子,并且夺走她的宠爱。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这个,是老妖婆坐在高位上,一瞬间宛若九天玄女,吐出的全是天籁之音。
她说:「哀家与你父亲有些交情。你帮哀家将后宫里那些一模一样的女人全赶出去,往后随你心意。你若想再嫁,哀家便将全京城的儿郎为你编画入册、逐一挑选,你看如何?」
回忆里笼罩着圣光,我感受到自己的口水将要流下来,装模作样地反问:「若我就愿意留在宫里呢?」
她好像有些恼怒,「哀家还在世。」
「可皇帝对我情根深种,若不愿放我离开?」
她冷笑一声,「你暂且不要白日做梦。」
光晕消散,我直到走出殿门,脑海里还一直回荡着那句话。
白日做梦。
是了,太久没人说,我差点忘了,我与淑妃,如今到底,谁轻谁重呢。
4
世人皆知,我是皇帝的白月光。
我幼时常随母亲进宫给身为先太后的姨奶奶请安,由于姿容过盛,又喜好行侠仗义,被当时还只是皇子的皇帝芳心暗许……
这是我自己往外传播的版本。
实际情况是,年幼的皇帝不愿念书,从重华宫逃跑,被身为伴读的、当时已经初见奸臣雏形的江家小儿从后追杀。
而我,传奇话本里的天选之女,路见不平,从树上一跃而下,一棍子就砸到了小江大人的脑袋上。
奸臣倒地,皇子愣愣地看着我,从此坠入爱河。
然而,我十六岁那年,宴会上突生变故,一道圣旨,将我二人棒打鸳鸯。
赵忱娶不了我,被迫死心,消沉不久,便开始广纳美人——长得像我的美人。
…………
呸!
难不成这就是小桃说的,渣男深情行为?
但在那段时间,只要是进贡女子合皇上心意,就可立即加官进爵,纵享荣华富贵。
如今这些花儿一样的女孩子,都是那个时候入宫的。
而我也得以有幸被收录入民间话本,有着大好的势头,成为流芳百世的人物。
后世写我,必定是浓墨重彩,赞叹神往。
想想,好像也不错。
赵忱登基第一年,我们这场旷世虐恋的转折点毫无预兆地出现。
因为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
宫里渐渐不再添人,编话本子的也不写我了。我困于府中,只听说,淑妃有孕了,皇帝为此大赦天下,休朝三天,亲自登山祈福。往后,只要淑妃有事,他便不管政事。
我爹联合众大臣上书,被骂得狗血淋头。
新帝的第一个皇嗣,隆重一些,也情有可原。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可后来切身经历,亲眼看见。
我刚进宫的时候,就听宫女说,淑妃第一次怀胎,差点遭害了好几次。
其中我见过的,就是有一日,淑妃误食寒物见了血,被错传成要生产,皇帝鲤鱼打挺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拎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我那时窝在被子里冷笑,这可是二月里呢,胡乱穿衣服小心被冻死。
我轻轻哼哼着,满足地蹭蹭枕头,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大情种该不会,爱上淑妃了吧?
我顿感五雷轰顶。
而沈凝凝生产那日,恰好撞上了北燕使臣来访之时。
北燕是我国的强邻,两国之间一直维系着艰难的和平,历代皇帝更是将北燕使臣奉为座上宾,以礼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赵忱,这个连皇位屁股都没坐热的恋爱脑,在宴上听闻爱妃生产,连北燕郡王的话还没听完就飞奔而去。
我坐在席间,真真正正地傻了眼。
白月光终究不敌替身。
这次,我真的信了。
但压根就来不及怅惘,紧接着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就是太后的任务。
我怎么完成?!
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这样,可是要孤独终老的呀!
老妖婆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她好像张嘴对我说什么,结果越张越大,最后变成血盆大口,一下就把我吞了。
5
那场宴席,结果就是使臣当场愠怒,最终是太后的侄子,江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奸臣,出面主持而收场——带着股江家祖传的、令人作呕的骄矜和轻慢。
而导致淑妃因忧虑过度早产的罪魁祸首,当然就是太后。
他们姑侄二人,联起手来,借赵忱威信扫地,将后宫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将四海江山私归江氏。
江家没一个好人,这真是天下百姓一次明智的共识。
想到这,我就不由得更加埋怨起我爹。
因为,我当初入宫,可不是自己要往火坑里跳的。
从最根本上说,是我爹将我推给了太后。
我们齐家先前得罪江氏,据我爹亲述,他每晚是睡觉都觉得后背发凉,软榻堪比老虎凳,做的梦都是流放路上的北风呼呼吹。
但我看他的食欲倒是与日俱增,说这话时,正啃着一大块五花肉。
我妹妹在一旁拿扇子挡住半边脸,斜眼看着我俩,没好气地说:「你二人,一个老大岁数啃娘家,一个要把亲生女儿再卖一次。」
我闻言,停止了吞咽的动作,瞪向我爹,口齿不清地吼他:「什么?!你还想卖我?」
他心虚地擦擦汗,「怎能叫卖呢,是让你享荣华富贵去……」
我胸中一阵怒火升腾。
因为早在三年前,他就卖过我一次。
也是给江家。
6
我前面这二十多年唱的戏里,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我见他第一面,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见他第二面时,我正被我妹妹追着打。
这件事我至今都仍在感慨,女人怎么嫉妒心如此严重?不过就是姨奶奶说我比她漂亮,这丫头就非要让我把脸皮撕下来换给她。
呵,笑话,我这张脸,可是脑子换的。
追赶途中,我未来的天命宿敌恰好路过。我恰好被裙角绊住,眼看着,恰好就要扑进他怀里。
我闭上眼睛,心里羞涩。我这招人疼的闺女,还没被我爹以外的男的抱过呢!
结果,三、二、一。
我摔了个狗啃泥。
妹妹齐疏雁追上我,跳上来骑着腰就使劲扯我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等再抬起头,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三次见面,是在慈安宫。姨奶奶亲切地介绍,那是江贤妃的侄子,五公主可喜欢他了。
公主羞怯地钻入宫女怀里,江临案直挺挺站着,面无表情。
我说我认识,我揍过他。
公主呆愣住,随即号啕大哭。
自那以后,我们就时常见面了。有时在宫中,有时在京城。
赵忱总是跟在他身后,堂堂皇子,宛若小跟屁虫。
我与他从未正式相互介绍过,好像某一天,自然而然地,他就对我说:「齐疏桐,你的名字听上去,总能给人一种错觉。」
我问他是什么,他卖着关子,笑而不语。
我一巴掌呼上去,他才瞪着我说:「会让人误会,你是满腹经纶的才女、以德服人的闺秀。」
我自信且得意地笑,我不就是吗?
我二人交恶十余年,彼此间开口,全是唇枪舌剑、讥讽辩驳。
而我这些年里,始终都是金丝笼里快乐的小麻雀。
江临案却越发被家族器重,声名一点点远播。
我十六岁那年,小江大人一朝状元及第,我爹在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张嘴胡言乱语。
「贤侄,我家有一女,无甚才华,脾气暴躁,蛮不讲理,只一张脸继承于我,勉强能看,不至于饭不下咽,你可想娶?」
我大惊,拍案而起。
可还没等开口,便见江临案立于席间,只轻笑,说了一句「是」。
我瞬时瞪大双眼。
跟感动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只想骂我是草包炸药包而已,接什么话!
先帝喝得脸颊酡红,一听,也跟着起哄,连声道好,直接下了赐婚的口谕。
我如同被雷劈,奋起挣扎。我娘使出毕生蛮力,伸腿就往我膝盖上踢,将我按倒在地。
三月后,我嫁给了我的死敌。
三年后,我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了。
临行时,我站在江府门口,对江临案皮笑肉不笑地说:「大人如今仕途渐入佳境,往后定能另聘贤妻,儿孙满堂。」
他冷笑,「你真没文化。」
我挑眉,压制胸中怒火,甩袖而去。
7
要我说,我虽痛恨江氏一族,但我过得最惬意的日子,还是在江府里。
太后有两个同母胞兄,两人都只有一个儿子。长房长子江衔是个武将,如今已经统领禁卫军,在宫中为太后效力了。
二房的独子,就是江临案。他自中状元入朝以来,就走的是其父的老路,攻于阴谋手段,以稳固江氏第一权臣世家的地位。
家里人口稀少,没有太多盘根错节的交际。
我只有一个妯娌,她八面玲珑,忙前忙后。
前婆母是个如太后一般强势的女人,她在我嫁进去的第二个月直至第三年和离,只爱问我一个问题——可有疾否?为何迟迟不见乖孙?
我被问得眼皮直跳,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没病,是你儿有病。」
她吓得一怔,支吾好久都说不出话来。不过傍晚,就给太后递折子,请来了宫里的男科圣手。
老太医坐在桌前把脉,江临案温和地笑着,我站在一旁,冒了一身冷汗。
老头收回手,话卡在嘴边,欲言又止,看看我又看看他,半晌才扯出一句:「老夫斗胆问,江大人……可有不举?」
室内安静得诡异。
我已经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江临案仿佛听到一句平常话,淡淡回应:「并无。」
老太医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喜上眉梢,「大人身体康健,并无隐疾,想必是缘分未到,不必太过忧虑。」
我们一同送太医出房门,望着他在冷风中逃命一样的背影,听见江临案缓声问我:「为何认为我有疾?」
我此刻唯唯诺诺,「母亲焦心,我已找大夫看过多次了,给你看看,心里踏实。」
他听我一本正经地胡扯,竟然还笑了,低头拉住我的指尖,问:「你喜欢小孩?」
我欲哭无泪,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他看穿了我的装模作样,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往书房走去了。
我捂着头,嘟囔了两句,也转身回屋。
但要我说对江临案多不满意吧,倒也还不是,毕竟他不娶妾室、不逛花楼,俸禄没处花,全都流入了我手中。
好日子过久了,真是入奢容易入俭难。
当这天子嫔妃,身边莺莺燕燕一大堆,月银也不够塞牙缝,想穿的漂亮裙子也没法穿。
真烦人。
8
淑妃有孕后,小皇帝渐渐来得不那么勤了,我如获大赦,天天躲在自己房里吃喝玩乐。
月中的时候,我娘带着齐疏雁来了。
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扯着嗓子一边抹着压根就没有的眼泪一边嚎:「我苦命的女儿,嫁了两次人了,没得一个男人喜欢。」
我嘴角抽搐,这是心疼我吗?
一旁的齐疏雁悠哉地坐下,和我娘一人一边,占了主位。
我尴尬地拍拍裙子。
行,我坐凳子。
我娘夸张地抚胸,待到侍女们都被支走了,才小心翼翼地问我:「淑妃又有了,太后没为难你吧?」
我也顿时泄了气,小声道:「说再给我十天,今儿个已经第六天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捶胸顿足,长叹一声,「你爹今早跟我说,他后悔把你送进来了,还跟我说,他对不起你,让你别做亏良心的事儿。」
我听后简直想吐血,我自己照不照做是一回事,我爹的态度又是一回事。这会儿让我别对太后言听计从,这不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齐疏雁不耐地插话:「娘,你废什么话,直接把我爹的决定说给她听。」
「什么决定?他不会要卖我第三次吧?!」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没注意到桌上杯盏,茶水飞溅。
我娘像是货真价实地被吓了一跳,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中气不足。
「哪里是卖你呀?!你爹自知对不起你,托我和你说,往后不必再看江家人脸色……」
???
这是什么情况?
太后是皇帝的亲娘,今年连四十岁都不到,精神正好,计谋百出,族亲占据朝廷高官,明面上反抗江家,是哪根筋搭错了?
至此,我娘已不忍再说。
齐疏雁晃动着手中茶盏,在一片静默中,缓缓开口:「父亲已决定,把我嫁给魏王。」
「他毁我一个还不够,连你都要算计!」
我吼一般地说出这句话,话落,愣在原地。
嫁给魏王。
怎会要嫁给魏王?
他是赵忱的弟弟,生母早逝,原本不起眼,谁料成年入朝后颇具才干。
太后不悦,将他赶去了封地。外封期间,魏王依旧政绩斐然,深得当地百姓爱戴。
太后深为忌惮,将其与指腹为婚的名门贵女的婚事一拖再拖,最终作罢。
「姐姐,你随我们去岭南吧。宫里有些爹的人脉,会接应你逃出去。」
她停下动作,无声看我。
齐疏雁这些年,鲜少叫我「姐姐」。
我幼时不服气,寻我娘告状,可她却说,只长两岁而已,才不要做我妹妹。
现如今,我等来了这一句。可我的妹妹、我的爹娘,却告知我,他们即将离开。
我藏在袖子下的双手早已颤抖不停,甚至握不住桌角。
眼前雾气氤氲,我用力稳住声线,一身难堪。
「我爹这样,贪图荣华富贵,与江家何异?」
我娘垂下头,声音嗡嗡的。
「桐儿,你怎会觉得,我们家,是效忠陛下呢?」
是吗?
是了。
是我太天真了。
世代能臣,只追随能成事者。
我从前的那些坚持,好像都成了笑话。
深信不疑的父亲、舍弃下半生也要与之为伍的家人、刻在书房墙上教我圣贤之道的祖训,全都是假的。
两人什么时候走掉我已记不清,只觉得浑身冰凉。
窗外蝉鸣声阵阵,将我的思绪带回一年前。
9
那是我嫁给江临案的第三年。
有一段日子,他总是早出晚归,回家后也待在书房里直至熄灯时辰。有几次我等得睡着了,听见他脚步声响起,迷迷糊糊地,只觉窗外暗得厉害。
他将我从椅子上抱起来,声音很轻地问我怎么不去床上睡。
我有点委屈,问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没回答我,只替我盖好被子灭了灯,转身又要走。
我没睡醒时本就爱胡搅蛮缠,一见他这样,眼泪立马往下掉。
最终还是江临案留下来哄我,第二日我才听说,他部下的亲信在书房里等了他一夜,靠在桌腿上睡着了。
那段日子,嫂嫂明里暗里提点我不要出府,可尽管在家中,依旧可以听到新帝不得民心的消息。
赵忱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有兄弟数人,他能登基,纯粹是太后当宠妃的十几年里与江家一同打下的根基。
可惜,赵忱生性软弱,却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母亲,和两个狼子野心的舅父。
这就注定了江家擅权的结局。
盛安元年,南蛮为贺天子继位,进献公主数名。其中,就只有一人被赵忱所收,他给那姑娘取了个中原名字,便叫沈凝凝。
元年科举,新帝当朝的第一位状元,受到了少年皇帝的重用。那人出身寒门,赵忱似乎是找到了可以喘气的机会,对他大加提携。
二年春,状元郎死在了深夜的街道上。
随之替代其职位的,是那位曾与我有过渊源的、在江临案书房里睡过一晚的亲信官员。
恰好彼时我爹来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可想爹娘?
我会意,不顾府里阻拦回了娘家一趟。
我爹就站在正厅里,像是等了许久,摸摸我的头发,问,可恨他们当初将我嫁出去。
我说我不恨,他对我挺好的。
我爹胡子一吹,瞪眼看我,又问,可是心里有了女婿。
我又摇头。
老头子感慨道,江临案,远胜其父啊。
其实我已经明白了。他想说,新帝,早就被掌控了,而提线的人,就是江临案。
他每日的早出晚归、书房里怎么也处理不完的政事、不明死因的状元郎……就像一个个证据,证实着,他和历代的江家人,一脉相承的基因——贪婪、野心、不择手段。
我渐渐心寒,他也越来越忙,在仅剩不多的相处里,我们总是爆发争吵,一点点疏离。
那年的年末,我将和离书放在他的书桌上。清晨一觉醒来后,写好了落款的纸就平放在我枕边。
直到又一年,我爹才跟我说,让我进宫去。
那时我不明就里,只是以为他后悔放弃江家这棵大树,要我再一次成为这条联系的纽带。
可如今想想,这也许只是我爹与太后的一场博弈。
以我为质,营造我爹仍然被乖乖牵制的假象。
实际上,他真正的目的,是换取江家信任,背地里另投明主。
他第一次暗示我离开,救我从江家出来,是还记得我是他的女儿。
而第二次,我就成了他的弃子。
10
十日期限不知不觉就到了,果然,下午的时候宫女传令,说太后让我去慈安宫一趟。
再面对她时,我似乎都失去了解释的力气,任由她痛骂一通,再赶我出去跪砖头。
这个季节正热,尤其是日头正盛的时候。膝下的砖散发着滚烫的温度,我心一横,咬牙跪了下去。
艳阳晒得人发晕,我昏昏沉沉的,脑海里乱成一团。
我不敢想,待到齐家和魏王的婚事传出来,太后会拿我怎样,皇帝会不会将他一贯的善心,再一次施舍到我身上。
正思考着对策,忽然看到地上晕开的水滴,原以为是我眼花,但不过片刻,雨就下大了。
是夏天的阵雨啊。
小桃求太后身边的侍女给我们打把伞,有个人进去又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她便跑过来和我说,要去找东西挡雨。我点点头,让她快去快回。
夏日的衣服本就轻薄,被雨一淋,简直是清透可见。
我叹了口气,庆幸是在太后宫里,不见外男。
这句话刚落,雨幕就被隔绝在了一尺以外。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头顶有把青竹骨伞。
而执伞的手,我牵过好多好多次。
江临案沉默着,将伞递给我撑。
他俯下身,把手里披风盖在我身上,再系好胸前的带子,全程都很专注,离我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只有拥抱才有的味道,很浅很浅的檀香。
外衣系好,他的指尖连同温热一起从我皮肤表层抽离,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他有些愣住,垂眼看我,带有无声的疑问。
其实,我是想说「好久不见」。
在他奉令亲巡北疆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眼前人仍旧如往昔,可我变了,我如今只剩最后一点勇气,能直视他的眼睛。
小桃抱了一卷荷叶回来,停在了路的转角。
我恢复了神智,松开手。
太后的宫女见状,赶忙送来另一把伞,让我们回去。
小桃为我撑开,在我转身前,看到江临案进了太后殿中。
当夜,我就发起了烧,做了一连串的梦,全是有关于他的。
11
不知发生了什么,或者是江临案对太后说了什么,那次之后,太后不再找我麻烦,也没对淑妃下手,一时风平浪静。
魏王仍旧没有宣布与我爹的同谋,只听说了这位有为之才又有了怎样的功绩,我想,太后最近应该正焦头烂额对付他吧。
我掰着手指数日子,算算自己还能逍遥多久。
皇帝彻底不来过夜,我也撤了我那张地毯。
偶尔他白天来寻我说话的时候,都是从沈凝凝宫里的方向来,更甚者,是沈凝凝劝他来。
我到底与他有些年少情分,除了如今身份有点尴尬之外,聊开了倒有种重回少年的感觉,两人都感慨怀缅。
他有时也会提两嘴江临案,像是观察我的反应。
我装作不感兴趣,应付了他几回,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率先问我:「你真甘愿在这深宫里终老?」
我假装没听懂,「幸亏皇上收留我,我爹说了,我可是给我们老齐家光宗耀祖了呢。」
他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赵忱说得对,深宫寂寞,人一闲下来,总喜欢复盘过去。
我不再理会小桃的教唆,因为这个傻丫头至今都不知道,她所谓的上帝视角里,压根就没有我的曾经。
齐疏雁在我蜗居娘家时曾问过,江衔无才,江家下一任宗主,必定会落到江临案头上,挂着江夫人的名号,快活几十年,有什么不好。
我那时清高,只是摇头。
她又问:成婚三年,真无半点情分?
我说,当然没有。
她连连唏嘘。
其实那时,是我说了谎。
那么多次同床共枕、畅意闲谈,他对我表面上冷漠,旁人前维护,到最后演变成不断争吵、恨上加恨,直至分开。
12
时间转眼就到了初冬。
皇帝生辰,百官进宫庆贺。
我爹眼光好几次瞥向我,有些愧疚,但都被我很快错开。
我在席间待了一盏茶的时间,觉得如坐针毡,就出来透透气。
我低着头默默地走,可能是感官随着心情沉闷一起迟钝,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有一束影子慢慢逼近。
待到与我并肩时,我才发现身侧站着个人。
「你走错路了。」
「啊?」我冷不丁被吓一跳,转头看向前方,才发现这条小道中间有棵古树,再多走几步,就要撞上了。
身边人好像在笑,我暗觉丢脸,有些不自然,问道:「你怎么不在里面待着?」
江临案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语气平缓得好像从前那样,「陛下生辰之喜,官员们却互相恭维奉承,有些无聊罢了。」
我「哦」了一声。
这还是我进宫以来,我二人第一次说话吧。
要放在以前,我一定立马出声反驳,结党营私,不是江家祖传绝活吗?
可如今,若江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我齐家,便是明目张胆的反贼。
一旁是血肉至亲,一旁是忠贞道义。
我到底也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假装不知情,不问,不说。
我这样失败的人,哪还有立场去评判他?
我们继续走着,但没有并肩,我快他一步,他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很轻。
千秋殿离慈安宫很近,这条路通过去,就是太后的居所了。几乎是很容易地,就想起了我们小时候也一起走过这里。
那时慈安宫里养了许多鸟,有一次,我趁我娘不注意,偷偷拐上这条小路。
附近放养着很多只花色珍贵的肥鹦鹉,宫女上午的时候会定时投喂饲料。我每次路过,都想要找机会摸一摸。
这次真是千载难逢。
我将身子藏在草丛里,瞅准一个草堆,发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心里暗自起劲,猛地扑了上去。
「抓到了!」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我按在身下的小江大人呆愣愣的表情。而一旁蹲着的赵忱抱着一颗鹦鹉蛋,瞪大眼睛淌着口水,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思及此处,我略觉遗憾,不由开口:「如今的太后不养鸟了。」
话落,我才察觉不妥,正准备掩饰,就听见江临案带着笑意说:「陛下也不会再闹着要吃鹦鹉蛋了。」
闻言,我也笑了。
缄默了片刻,他忽然看向我,「昨夜降温了,风有些大。」
我一愣,问:「说这个干吗?」
「你的侍女总喜欢偷懒,你睡着了会把整床被子都踢下去,还会自己解衣服……」
「你住口!」
方才的气氛早已不复存在,我气得直跺脚,想也不想就将他的嘴捂上,脸颊开始涨红,「我如今是贵妃!」
他闻言,愣了片刻,向我道歉。
我松了手,扭头不看他,心中微动。
我自小体热,容易出汗,不喜欢穿层层叠叠的中衣睡觉。不过也仅限于夏天而已。
嫁进江家的第一年,我顾及自己的脸面,每晚都规规矩矩的。可枕边多出来的、无法被忽视的体温,注定了迟早得破功。
一次半夜,我被他掉下床的动静弄醒,才发现自己半夜乱动,甚至把他给挤了下去。
回忆至此,我已觉羞愧,顾不得再说,拎起裙子就往前跑。
身后是小桃惊呼的声音,我不敢回头,只朝着千秋殿奔去。
穿过正路前的最后一片花丛,在我掀开一束梅花将要跨出去的时候,一瞬间的凉意忽然覆上眼皮。
紧接着,越来越急的雪花飘落。
我顿在原地,小桃还没追上来。
耳畔忽然响起一句话,带着回音,是从前亲昵时,他与我说的——「桐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片洁白漫天飞旋,这是岁末的第一场雪。
而我最讨厌的、与我势同水火的,也是每一年都与我一同看雪的人,这次也在我身边。
13
盛安四年,除夕这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淑妃的安胎药里发现被人下了毒,那毒可致胎儿流产,母体终身不孕。皇帝大怒,彻查六宫。
未时三刻,残留粉末在我的寝殿里找到。
赵忱身边的公公弯着腰说:「贵妃娘娘,还请随奴才走一趟。」
我被带到关雎宫,沈凝凝的哭声从里间断断续续传来,赵忱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不只有粉末,还有无故出现在房里的药方、自称被我收买的宫女、去太医楼拿药的记录……
所谓的证据往我身上砸,我搞不清状况,晕头转向。
赵忱当场下旨,让我去城郊的相国寺清修祈福,赎清罪过,无诏不得回宫。
临走时,他路过我,脚步略微停顿,不过下一秒,就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就像是我的错觉一样。
我几乎是被直接推搡上了马车,来不及反抗,车夫就猛地驾马行驶。
我听见远方有浩荡的人群走来,再然后,就离远了。
只有小桃哭哭啼啼,说书里可没写这么一段。
马车颠簸着,在宫门处停顿片刻,有什么人紧迫地交接。
我心里慌张,暗示小桃不要说话。
突然,帘子被掀开,日光漏进来,我眯着眼睛。
待看清来人,才舒了一口气。
是江临案。
我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种种怪异。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只得压下心中猜测,安静坐着。
马车驶出宫墙,摇摇晃晃到了街上,他紧绷的表情终于舒缓下来。
听着窗外久违的喧闹,好像被灌入了新鲜空气,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因为不想引人注意,我们走得很慢,因此两侧行人闲谈,总能听到些只言片语。
等到终于停下来,有小厮请小桃去乘江府的马车时,我才将那些话听了个完全。
这便是今日的第二件大事,一件京中谈论的怪事。
齐家小女一身嫁衣,带着老父的所有家财,将自己给嫁了出去。
没有议亲,没有聘礼,也没有宴席。
此事由封地传入京,已过了十日。
而我爹娘一夜之间不知去向,只留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和一个没用了的女儿。
我没说话,反倒是江临案多看了我两眼。
过了许久,马车渐渐远离闹市,周遭安静了不少。我终于能探头出去,此时已经晚霞漫天。
和煦微风中,我转身向他道谢。
把太后的人质放走,应该会坏了江家的事吧。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救下我?
于他来说,魏王与江府,就如同魏王与赵忱。
皇帝只有一个,成王败寇,王也只能有一个。
正想着,他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问:「为何不随你爹去岭南?」
我没答,只望着外面出神。
我已经做错了很多决定。
怎么能一错再错?
我又扭头看向他,「这是你的计策,还是小忱的?」
他靠在我身旁,神情淡淡的,「是我求陛下的。」
「你已是你爹的弃子,就算长留宫中,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那太后会不会与你离心?」
他像是见怪,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个?」
我一噎,他没在意,继续说:「桐桐,你真的很笨。」
我那不值钱的眼泪又翻涌了上来,最委屈的是,我竟然觉得他说得对。
他没等我恢复,又自顾自说,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桐桐,你为何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你爹,却对我一点信任也没有呢?」
他的身影有些颓唐,我喉中哽咽,说不顺畅。
「你是太后的心腹。」
他忽然笑了,又重复了一遍,「你太笨了。」
14
我被软禁在了寺庙里,更准确地说,是连自己的院门都不能出。
我也没敢再闹什么幺蛾子,毕竟我爹现在可是造反预备役,指不定我前脚刚迈出去,后脚就被太后的人当成箭靶子。
江临案偶尔来探视我,陪我下棋。可他一走,我又只能自己跟自己下。
我偶尔埋怨,看门侍卫头子就会刺我两句,说他主子正在成大事,劳烦我不要当祸水。
我心里啐他,黄毛小儿,我当你老板娘的时候,你还指不定还在哪尿裤子?
这里真无聊,就一群面无表情的大老爷们,整天拽着个脸,好像我欠他钱。
三个月煎熬过去,好在侍卫里有个小哥健谈,常偷偷跟我聊天。他说他是从小就跟在江临案身边的人,平常人见不到他真面目,如今却被派来保护我。
他压下声音悄悄跟我说,魏王得了齐家所有权财,如今正招兵买马,两年之内,天下必定大乱。
我心里盘算着,魏王有朝一日造反,我一个叛臣家眷,会不会提前被嘎掉?
想到这,顿时一身寒战,「你们这些人,功夫可以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可不好说,禁卫军多少人呢,真要你的命,这谁能挡住啊?」
我重重跌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他突然爆发出笑声,像看傻子一样。
「你这娘娘还真蠢,我们大人能用自己性命保你,你就肯定死不了。」
「什么意思啊?」我愣愣的,摸不清状况。
他指了指墙外,山上有几座阁楼,还有数不清的僧房。
「大人手里的暗卫,可全在这儿了。「
我心中微惊,「那他怎么办?太后不会对他下手吧?」
小哥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这可不一定啊。」
说罢,他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啧了两声,「看来你还真不知道啊?」
「嗯?」
知道什么?
「太后这亲侄儿,站的,可从来都不是江家。」
他戏谑的表情就在眼前。
只一瞬间,我双目蓦然一黑,信念轰然崩塌,有股力量在拖着我下坠、沉沦。
「是陛下。」
那人声音响起,没什么温度,回音缠绕,久久未绝。
15
自从听完侍卫那番话,我就一直恍恍惚惚。
江临案仍旧很忙,可如今,我总算知道他在忙什么。
这日,夜里,风雨大作。
我躲在被子里,暗骂小桃不知哪里去了。
借着窗边烛火,我壮着胆子走到外间,瞥到她正斜靠在花瓶上睡得东倒西歪,口水糊了一脸。闪电的光照映在她脸上,乍明乍暗。
我打了个寒战,小跑回里间,抱了一张毯子丢到她身上,自己在一旁蹲下。
我想起上一次这样狂风暴雨的时候,还是在江府里。
那时我二人矛盾已经激化,白日里碰面,往往言语相讥,不欢而散。
可那天我蜷缩在床上,拱着被子翻来覆去。忽然,门被推开,江临案额前还滴着水珠,只裹着一件单薄的衣袍走进来。
他冷着脸,还带着些赌气,伸手将我抱在怀里,缓缓地拍着我的后背。
雷电声不再刺耳,我很快就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睡着了。
我听着今晚屋外惊人的雷声,不知哪里涌上来的感应,一咬牙,披起斗篷跑了出去。
深夜又逢骤雨,天光暗淡得可怜。长廊空荡,只鸟鸣与我的脚步声回响。
随后片刻,便有侍卫追来。
我心中越发慌乱,不理会询问,只奋力奔跑。
步伐顺着路的走势拐进八角凉亭,我才要抬头,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被下咽的念头开始往喉间涌动,四周静默,只留逐渐贴近耳畔的声响。
是我的心跳。
青竹模糊的剪影晃动,雨点滴答的落地声做背景,层层雾幕间,他撑着伞,抬起头。
记忆回到多年前,我趁雨与哥哥走散,独自玩乐,他路过烧饼铺找到我时,也是这样。
小店里,黑炭跳着火星,锅炉水汽蒸腾。
我把脸埋在饼里,眼前暖雾缭绕。
愣神间,他一步步走近,用袖子挡着外面斜落的雨滴,从袖间掏出绢帕,轻轻擦着我鬓间的水珠,眼神专注又平静。
我屏息噤声,不敢说话。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走,停至地面,皱了皱眉。
「娘娘,裙角都湿了。」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于暗夜里格外清晰,透着雨水的湿寒,一股又一股地撞击我的耳膜。
我也低头看,才发觉是慌乱之时,踩着鞋跟就跑了出来,袜子和斗篷的边角早已浸湿。
我有些无措,哪知下一秒脚底腾空,被他抱起。
侍卫早就走远了。
耳根一霎通红,我涨着脸,欲盖弥彰,「江临案,你放肆。」
他收紧了力度,说:「臣不敢放肆。」
我垂着头看他踏过那些清澈的浅水,水面映着空中,混沌一片,没有光亮。
行至屋前,他倾身将我放下,退后几步,靠在石柱上。
我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抓住他的袖口。
江临案垂下眼睛,安抚我说:「臣就在外面,守着贵妃。」
我眼眶一酸,就想落泪。他见状有些无奈,伸手想要做什么,却又悬在半空,指尖蜷曲着,只将帕子递给我。
「你为什么会来?」
「娘娘怕闪电,会睡不安稳。」
「为何还担忧本宫?」
「臣习惯了。」
「可你不愿陪我。」
眼前人好似还想后退,可石柱堵着,已是退无可退。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我,仿佛往日傲骨被抽空,一身颓然。
「君臣有别,臣不敢。」
「你方才就敢!」
我吼一般地说出这句话,他听见后,有一瞬的失神。
直至第一滴眼泪终于掉落,我才如梦乍醒。
我从前固执己见,只凭传言与心意,曲解他所有荣誉功名,心情不好恰逢他撞上枪口时,就撒气似的,痛斥他目无礼法、举止逾矩,是皇帝身旁的卑鄙小人,是朝廷的奸佞之臣。
可如今,他撑伞站在我院外,最多,就停在我屋前,和我说,他不敢放肆。
我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快要吞噬掉理智的想法。
从来,从来都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一刻,这么近的距离。也许是雨声太悦耳,周遭太寂静,而他太赶巧,出现在我眼前。
我缓缓伸手,像很久之前那样,抱住了他。他就愣在原地,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爱的人,终于在我眼前了。
16
江临案最终还是被我拽进了房里,陪着我说了一晚上的话。
我躺在他怀里问他,太后有没有拿他撒气啊。
他把我的头按下去,冷声说:「知道我有恩于你,就乖乖听话,不许乱跑。」
我嘟囔着:「你那些侍卫那么凶,我哪敢出去?」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江川是我的心腹,他面冷心热,性格稳重,若我有事,你便和他走。向云是我幼时从难民中捡回来的,他被我们放纵坏了,说话没大没小,但武艺高强,可以护你周全。」
「你什么意思啊?」
他笑了,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着。
其实我们都明白。
京中江家独大,却贪污腐败、溃烂不堪,早已是民声鼎沸、不得人心。禁卫军统领江衔没有主见,是个昏庸之辈,京城防卫军对于魏王的精心筹谋来说,根本就是不堪一击。
我只是在等最终宣判的那一天。
翌日,天一亮,我就被惊魂不定的小桃唤醒。
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娘娘,这乱臣贼子怎会在你房里?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我牵住她的手,抚慰了两下。
「小桃,你为何会觉得,我一定要心系陛下?」
她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我坐起身来,望着窗外已经变得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可以透过它,看见在我熟睡时安静离去的背影。
我嘴角挂着笑,轻声开口。
「我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他有滔天实权,身居高位,无上光鲜,同时遭得民声怨沸,一身骂名。
可他放我和离、救我出宫,不惜背叛姑母、跪求皇帝。
世人谩骂他作恶多端、功高盖主,无人知晓,他心中满腔赤诚、忠贞道义。
屋外阳光大好,照进来几缕,落在窗前。
鸟儿与蝉鸣共奏,菩提树叶郁郁葱葱。
这就是我的爱人。
我来这人间一趟,只得过一次的相爱。
小桃早已听傻,眼泪哗哗滚落。
她扑进我怀中,和我说对不起。
我摇摇头,没有回应。
太多人需要对他道歉。
我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17
许是被保护得太周全,这样闲适的日子,竟让我感到几分眷恋。
转眼就到了五月初六,我的生辰。
江临案来得出奇地早,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推门走进了院子,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我好奇地迎上去,扒开他的手心,看见里面躺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是江家每个孩子出生时都会打的,成家时,另一块配对的才会被交出去。
我从前有他这块的另一半,和离的时候没带走。
可现如今,他手里的,却是自己的那一半。
「生辰礼物。」江临案说着,将它递给我。
「为什么给我这块?」我带着些疑问。
「你那一半在我娘手里,她不肯给,还骂了我一顿。」
这话说完,我仿佛能看到扬名四海的小江大人在自己母亲面前被骂得不敢说话的样子。
「不过这样也好,你把自己交给我,我收下了,你就不许跑。」
江临案牵着我,往房间走去,低声笑了,说了一句「好」。
路过门前的菩提树时,他忽然顿了顿,问我:「桐桐,今天许愿了吗?」
我说没有,他带我走进屋里,铺好纸,让我写下来。
看着面前的白纸,我认真思索着,自己有什么愿望。
我身边的人,父母、妹妹,似乎都各有造化。
而我现下唯一的心愿,就站在我身后了。
他背对着我,耐心等我写好折起来,再帮我挂到树上去。
我从未如此认真地落笔,只可惜从前厌学,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透露出一股笨拙。
写好后,我蹦蹦跳跳地跑到树下,谁料江临案突然抱起我,将我举高,让我亲手挂。
红色的绳结系在树梢,我像是完成了一场隆重的仪式,心里渐渐安定。
他欲将我放在地上,我像章鱼一样缠住他,没下地去。
江临案顿时僵直了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推开我,「别闹了,这里是寺院。」
我离近他的耳朵,轻声开口。
「我这后山偏院里,从没住过僧人。」
我不再理会他。
五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我有些发抖。
我听到他一声叹息,容纳着我们交织的十来岁光阴里数不清的爱恨。
过了很久,就在我勇气耗尽想要放弃的时候,他才轻轻伸手抱住了我。
夜晚月光很亮,亮到我可以看清他每一个表情,周遭也很安静,我也可以,听清楚每个瞬间的声音。
没有人欢愉。
因为昨日,我已经听到了魏王举兵的消息。
他来赴约,赴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18
六月十日,魏王军攻占江水以南。
七月,皇军与叛军,南北参半。
十月底,京城陷落。
而此时,我早已被护送到了江南。
那个叫江川的侍卫最终还是没有遵照江临案的命令保护我,而是半路就杀回京城,最终死于京中。
小桃在沿途战乱中离世,死于流民劫杀。
她临终前跟我说,她要回家了,她的家乡,在一个没有硝烟的地方。
她还说,她回家之后,要把我的故事重写一遍。
向云成了我身边唯一的侍卫,因为剩下的那些士兵,全被我用银子打发了。
我与他自称姐弟,当然,有些奇怪就是了——一个怀胎多月、细皮嫩肉的小姐,跟一个吊儿郎当、又高又黑的……长工。
京城的消息传过来,通常都过了好些日子了。
听闻小皇帝自愿禅位,是亲手写的圣旨。新君封他又当了岭南王,启程那日,什么也没带走,只有一个女人、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江太后被贬守皇陵,江家满门流放北疆。
我爹当上了丞相,我妹妹是当今的皇后。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只有我,独自飘零。
我爹曾让人照着沈凝凝画过一张我的画像,派兵在全国搜索。
那些士兵闯进我家里,找不见人,只听邻居说这家里住着个孕妇,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拿着绣活当幌子,假装谋生,其实我绣的那些东西压根没人买,只是靠江临案留下的银子度日。那些钱,至少够用这辈子。
又翻过一年,皇后诞下嫡长子的消息传到了南边。
新帝大喜,举国欢庆。我笑了笑,齐疏雁这小妮子,自小就爱和我比。
这下,让她给抢先一步。
我摸了摸已经很鼓的肚子,再过一个月,就能和他见面了。
这个孩子很乖,除了偶尔动一下,平常都感觉不到什么,吃饭、睡觉也如常。
也不知道,他会长什么样子。
还有,他的父亲,如今会在哪里?
我就这样熬着,终于在阳春三月,等来了我的女儿。
她小小一团,皮肤莹白,声音很微弱,不经常哭,吃过了就乖乖睡觉。
还是我赌赢了呀。
年少嫁给他时曾经争论过,生女儿长得和谁更像,他说当然像爹爹。
可如今,她渐渐长开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我期待的影子。
向云让我取个名字,可我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
我趴在小丫头耳边,哄着她说:「你爹爹原先中过状元呢,等我们找到他,让他给你取一个。」
在女儿一岁生辰过了以后,我便和向云说,我们去北边吧。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很久才重重点头。
往北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入了秋,越走越冷。
小丫头水土不服,连连生病,我们只好歇在一个镇子里,一待就是两个月。
向云心疼,便和我说,他自己一人去吧。
我骂他说的什么傻话,我去找我的夫君,不是让他带人来见我。
我就想着,哪怕再过几年,再过多久,等女儿长大些,我们再北上,我都等得起。
因为江临案和我承诺过,他把他交给我了,他跑不了。
他一向守信,就一定会等着我。
冬去春来,时间不停流转。
新帝登基第三年的除夕,待到年夜饭下肚,我就连忙赶向云出去喝酒。他这些年为我操心,已经很久没有轻松过了。
在他走后,我转身问女儿:「宝儿想不想去街上?」
她害羞地点点头,攀上我的脖子。
街上人流熙攘,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每当热闹时,我都总能想起少年事。
待到路过一个卖手串的铺子,小丫头不停回头看着,我猜到她的意图,于是说:「娘给你挑个新年礼物,好不好?」
她雀跃地在我怀里扑腾着,探着身子去抓。我只好两手扶紧她,仔细她掉下去,对被弄乱东西的老板歉意地笑了笑。
那老板也不在意,反而逗她玩。
我心里被幸福感填满,正觉人生如此也未尝不好。
头顶就传来一声轰响。
人群寂静。
待到第二声响起,才有人声喊道:「烟花!是城门放烟花了!」
我急忙付了钱,正要转身去凑热闹,却听到有什么在我耳边骤然响起。
宛若石子入湖,泛起阵阵涟漪。
和盛安四年,京城里的除夕,一模一样。
那时的人在马车里,窗外五彩斑斓的光投射在他半边脸上,我鬼迷心窍,借着微风醉人,双手勾上他的脖子,对他说,新春快乐。
我感受到后背腰间有手附上来,小心翼翼,只敢触碰,随后带着愉悦的声音震颤在我耳边。
我也听到他说,新春快乐,桐桐。
而如今,我眼前是另一片万家灯火。
熟悉的语调,依旧在唤我。
我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正说话,唇齿一张一合。
夜空有一簇又一簇的烟花绽开,爆竹声连绵不绝。
这才是我爱的年节、我爱的人间。
19
江临案找到我时,宝儿已经将近两岁了。
他一路上目光都紧紧追着她不放,好像眨一下眼睛,小丫头就变成泡沫飞走了。
我觉得好笑,「说是来找我,结果现在连我看都不看一眼。」
他怀里抱着方才给宝儿买的玩具,有些无措,看着我的眼睛。
「只是没想到。」
从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面对群臣尚且从容自在,如今到了女儿身上,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我笑出声来,「她很乖的,你要不要抱抱她?「
小丫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到我点了头,听话地向眼前人张开双臂。
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宝儿都嘟起了嘴,才缓缓把她接过去。
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世上的无价珍宝。
「她长得不像你。」我有些得意。
他紧紧搂着小丫头,对我笑,「像你,往后漂亮。」
我老脸一红,相识这么些年,还真没听他夸过我这种话。
激动褪去,我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向云随我出使北疆时,也在这个镇子上停过几日。我顺着路找,找到这儿时,客栈老板就说,向云如今也在。」
我又疑惑,「那你为何不在北疆?」
他笑着说:「你留在后山树上的那个字条,被你爹带给了皇后,是她保下我的。」
我一愣,才想起来那个愿望。
我当时本以为再无相见,心如死灰,就在上面写,希望用自己余生,换江临案长存世间。
用我所有的愧疚,换他活下去。
「江家满门流放是对外宣称,我当时并没有离开京城。新君给我指了个闲差,让我入翰林院编纂国史。」
「我娘那些女眷都被贬成了平民,如今就在北疆安居。」
「我兄长被乱箭射死,我爹在殿前自刎。」
「桐桐。」他趁女儿玩他衣领,小声开口。
「我给魏王军开了宫门。」
我彻底怔住。
他依旧不看我,只是声音越来越颤。
「是我放他们进去,杀了我的至亲。」
我袖中双手忍不住地抖,冷意爬满了全身。
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
魏王军攻破宫城,不过需要几个时辰。
而江临案,却选择了亲手奉上。
「为什么呢?」
「因为江川。」他轻声回应。
那个冷面侍卫,从百里外的逃生途中冲回去,用年轻的身躯,和旧朝一起丧命。
江临案声音哽咽,没再说下去,也不用再说下去。
因为我已经明白。
我们不过恰逢其时。
君王昏庸,外戚当权,动荡的年代里,总要有人牺牲。
那样的君主、那样的同族,对不起天下英雄,对不起泱泱百姓,对不起一个个忠君爱国的亡魂。
如今新君上位,四海将息。
我也该看开了。
毕竟,他早就看开了。
他牵起我的手,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女儿,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桐桐,我只有你们了。」
我没说话,只用力地回握他。
两人手心温度互通的那一刻,我才敢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这么多日日夜夜,我想过无数种结局,不管他是死了、残了,我都想过。
只如今这一种,我不敢想。
可手心传来的触感这样真实,我的心也终于可以在这一片年节的烟火中,渐渐安放。
我和我的爱人,再也,再也,不会分开。
20
回到京城新建的府邸,江大人耗尽毕生所学,翻烂古籍,终于给自己的小闺女起了个名字。
「遂遂?搞了半天,取了个这个?」
他笑道:「再华丽的词,都不如平安顺遂。我只愿她一生安稳,远离战乱,这样就好。」
我听了这个解释,也有触动,考虑片刻就同意了。
江遂遂小丫头从小就是个黏人精,关键也不哭闹,就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你,窝在怀里不放手。
每当这时她爹就招架不住,又是亲,又是哄,一再娇惯。
后来,江临案察觉到女儿越来越依赖自己,甚至不肯跟着乳娘睡觉,非要横在爹娘中间时,才醒悟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二十五岁这年,在九年后的同一天,嫁了江临案第二次。
初嫁时尚为懵懂少女,天真羞涩。
再嫁时,比起从前,也算人老珠黄。
合卺酒和十六岁喝的同一个滋味,红绸装饰,龙凤烛火,未能避免地让我想起当年。年少时不情不愿,哪曾想真有一天,我们分别又重聚之后,我能如此心甘情愿。我正出神着,门突然被推开。门外遂遂正吃着手指,眨着眼睛看我。
乳娘的声音传来,战战兢兢地唤遂遂回去。小丫头根本不听,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就要上床睡。
我失笑,江临案向我不停使眼色,我假装没看见,拥着女儿躺下。
她蹭着我,抬起头甜甜地说:「娘亲,你真好看。」
我心里一软,哪还想着别的事?我亲了亲她的头顶,「遂遂以后也会嫁人,你比娘还漂亮。」
「真的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嫁人?」
「等宝贝长大了。」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轻拍着她,笑着说:「娘哄你睡觉,哄着哄着,娘的宝贝就长大了。」
小丫头睡得快,还没拍几下,呼吸就平稳了。
她睡颜平静,睫毛轻颤,嘴角有晶莹的口水流下来。
我回头看江临案,他就坐在椅子上,表情温柔,无声望着。
也许是心有灵犀,他见我这样,便立马起身走过来,轻轻地把我抱起来,往旁边的房里走去。
原本精心布置的喜房没法再用,我挂住他的脖子,说道:「委屈我们江大人了。」
他毫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把我抱得更紧。
「没必要再有那些祝福,我能有遂遂,早就心满意足了。」
话是这么说,再查出有孕的时候,我们正在前往岭南的路上。
皇帝派江临案前往岭南考察,说得好听,其实是齐疏雁放我们去见见赵忱。
再入宫那日,仿佛恍如隔世。
一草一木都未曾变化,只有座上的人提醒着,这皇城早已换了主人。
我的妹妹戴着凤冠,一身华服端坐着等我。
我走进殿里,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见她骂道:「你真没良心,藏了三年,江临案一句话就能把你骗回来。」
我笑嘻嘻地说:「这不多亏了你嘛,我才没成寡妇。」
她瞪了我一眼,没过两秒就绷不住笑了出来。
真好呀。
齐疏雁比我聪明,我自小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她管着我,也是她兜着我。
如今,她终于成为家族的荣光,站到了最高的地方。
她也是我的骄傲。
我跟江临案慢慢悠悠走了几个月,因着路上遂遂贪玩,江临案惯着她,又仗着如今是国丈的女婿,连面子上的考察都交给下面官员去做了。
于是,在二月里,我们才终于到了岭南。
赵忱总找理由避而不见,每次都是沈凝凝一个人强颜欢笑,招待着我们。
郡主已经长成抽条的小姑娘了,距我那年离宫时,大变了模样。
她身后躲了一个小男孩,我抬头看沈凝凝,她会意,笑着眨了下眼睛。
我还没见过,这个太后下令让我除掉的孩子,这个在赵忱在位最后一年的和平中出生的,原本要成为国之储君的孩子。
我弯下腰摸摸他的头,他有些害羞,叫了一声「姨姨」。
沈凝凝带着歉意说:「王爷最近染了风寒,实在不好见客,真是失礼了。」
江临案语调随意地回道:「无妨,我们在这要留些日子,总能见到。」
果然,听了这话,第二日清早,赵忱就出现在了堂中。
上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你们什么时候走?」
江临案故意说:「奉命考询,可待明年。」
赵忱咬牙切齿,却也不好发作。
他恨江临案最后一刻的背叛,却也深知,自己这些年能从母亲手里撑下来,也全是因为他。
一起长大的情分、依靠江家人维系起来的血缘,好像成了怎么也剪不断的牵绊。
最终还是赵忱败下阵来,他不情不愿地默许了我们住在王府里,只是不愿多说话,看到沈凝凝和我交谈,也会拽着她走掉。
沈凝凝一边打他一边回头向我眼神致歉,赵忱嘴里一连串的话如同炮仗,我听不清楚,只望着两人背影,终于能释怀。
幼时情分,到底掺了多少无知,和多少爱。
嚣张、招摇的我也成为往昔云烟,而当年十九岁的沈凝凝,真的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身边。
盛夏时,我有了第二个女儿。
彼时我们仍在南方,江临案修书一封,让皇帝再加他几个月的时间。
我问他:「你这般得寸进尺,真不怕皇上生气?」
他在床边轻晃着小女儿的摇床,不甚在意,「他要想动我,早在举兵那年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话是这么说,但由于我也贪恋这种平和,就也厚脸皮赖着不走。
出了月子,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此时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微风徐徐。江临案抱着小的,我顾着遂遂,一同去郊外。
遂遂到了外面放了风,一个劲往前跑,撒了欢一样。我看不住,只好叫她慢一点。
江临案逗弄着怀里的小女儿,我来了点子,故意问他:「生了两个女儿,你们江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你乱说什么?」
「不就是吗?往后把她们都嫁出去,家里就没人喽。」
他反而笑,「不是还有你吗?」
我思索片刻,觉得这个答案也勉强过关,就没再追问。
过了良久,他又忽然开口,接着之前的话。
「桐桐,你说过,我们江家,最大的天赋的就是擅权。」
他的目光落在遂遂身上,又看向我,缓缓笑着。
「我想,这种东西失传了,也未尝不可。」
我安静地看他,感觉心中背负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我的心结、我的执念,全都被眼前人悉数解开。
他化作我枕边的呼吸、身旁的倚仗,成为我孩子的父亲。
我这一生,还能再有什么愿望呢?
黄昏将至,彩霞映空。
坡下人划船归家,芦花轻荡,渔歌唱晚。
纵使黑夜来临,又能如何?
我身边总有这个人,伴我长大,和我成家,陪我终老。
这种幸运,我已无法言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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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8: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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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翮艾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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