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塞姆博拉之战

塞姆博拉之战

加勒比往事

让我们把时间向前拨动几个月，重新回到 1519 年的 7 月。

在这个 7 月，柯尔特斯从众人手中强行回收了所有的黄金财宝，然后把它们都装上了一艘开往西班牙的船。船上的宝物将作为柯尔特斯的贿赂，全部献给西班牙国王。

柯尔特斯亲自挑选了一位航海技巧高超的船长来指挥这艘帆船。另外他挑选了一名叫做蒙特霍（Montejo）的亲信作为自己的代表乘船返回西班牙。在船只抵达西班牙后，蒙特霍将带着柯尔特斯的信件和宝物前去觐见国王，尽力说服国王任命柯尔特斯为这片土地的总督。

在出发前，柯尔特斯对蒙特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一定要直接前往西班牙，不要在古巴岛停靠。他们的船上载有这么多的金银财宝，一定要处处低调行事。

就像故事中发生过无数次的情节一样，越是百般叮嘱一个人不要去做某件事，这个人就偏偏一定要去做这件事。

在刚刚离开美洲大陆后，蒙特霍就决定先前往古巴北部的小城马列尔。他要在这里处理一点私事。反正这只是一个小地方，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并且这个地方也在前往欧洲的路线上，他们可以顺便在这里补充一下淡水和食物。

蒙特霍说服了船长，于是这艘船违反了柯尔特斯的指令，离开美洲大陆后径直来到了古巴的马列尔。

当他们在马列尔补充物资的时候，一名搬运工人无意中看到了藏在船内的金银宝物，他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除此之外，他还从水手的只言片语中听说了柯尔特斯在美洲大陆建立了一个殖民地。

等到蒙特霍的船离港后，这名搬运工立刻跑到圣地亚哥把自己的发现报告了古巴总督。他告诉总督，这艘船上所装载的黄金已经多到连压仓物都不需要了！古巴总督立刻意识到，几个月前违抗命令率船离开的柯尔特斯在美洲大陆找到了黄金，现在一定是派了一艘船向西班牙国王去邀功请赏。

古巴总督维拉斯奎兹一向把古巴岛西侧的这一片美洲大陆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现在柯尔特斯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搜刮出这么多黄金。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维拉斯奎兹对柯尔特斯的仇恨立刻上升到了杀父之仇的高度。他马上派出两艘帆船，要把柯尔特斯的运宝船截下来。但柯尔特斯的船这时早已乘着强劲的墨西哥湾流远走高飞了。维拉斯奎兹派出去的两艘船最终空手而归。怒不可遏的维拉斯奎兹当即决定派出一支舰队前去美洲大陆。

他选择了当年跟随自己征服古巴岛的老部下纳尔瓦斯（Narvaez）作为这支远征舰队的指挥官。纳尔瓦斯是一个身材魁梧、脾气暴躁的人。他那红色的胡子和嘶哑的声音都令人生畏。

总督为纳尔瓦斯配备一支由十九艘帆船组成的豪华舰队。远征的队伍包括 800 名步兵，80 名火绳枪兵，120 名弓箭手以及 80 名骑兵，此外还有 20 门大炮。在完成筹备工作后，这支庞大的舰队于 1520 年 3 月 5 日离开了古巴。纳尔瓦斯前往美洲大陆最重要的任务只有一个：追捕柯尔特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穿过海峡后，纳尔瓦斯的舰队沿着美洲大陆的海岸线一路探索。在某处海岸，纳尔瓦斯很幸运地碰到了三名西班牙人。他们正是一年前跟着柯尔特斯一起来到美洲大陆的西班牙士兵。这三人没被柯尔特斯选中前往特诺奇蒂特兰，而是被留下来防守要塞。在这一天，他们三个被长官派出来执行侦查任务，结果正好碰到了纳尔瓦斯的船队。

这三名士兵在位于海边要塞里已经值守了大半年的时间，一点油水都没有捞到手，早就对柯尔特斯心生不满。纳尔瓦斯把他们请上帆船后，用了几瓶酒就轻易地把他们拉拢了过来。他们把过去一年中发生的大小事宜通通告诉了纳尔瓦斯：他们如何修建了一座要塞，如何和当地的托托纳克人结为盟友，柯尔特斯又如何带着队伍前往了特诺奇蒂特兰。他们把西班牙人修建的要塞和托托纳克人的塞姆博拉城的位置都统统告诉了纳尔瓦斯。这三个人在新大陆待了将近一年后，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当地语言，他们自告奋勇要为纳尔瓦斯担任向导和翻译。

纳尔瓦斯在得知这些情报之后，决定派出使者前往维拉克鲁斯要塞，劝说那里的守卫者投降。虽然他手握绝对优势的兵力，但在这个人力奇缺的新世界，每一个西班牙人都很珍贵。他要尽量避免西班牙人之间直接发生冲突。

纳尔瓦斯派出了三个人，一名书记员、一名神父还有一名士兵。他们按照刚刚投诚的西班牙士兵给出的路线，顺利地来到了位于维拉克鲁斯的要塞。

在这个时候，维拉克鲁斯要塞的指挥官是刚刚被柯尔特斯任命不久的桑多瓦尔（Sandoval）。这时的桑多瓦尔虽然只有 23 岁，但由于作战勇敢、心思缜密而深得柯尔特斯的赏识。更加重要的是，他和柯尔特斯一样来自于一个叫做麦德林的西班牙小镇。同乡之间的信任使得柯尔特斯可以放心地把要塞交给他去管理。

纳尔瓦斯的三名使者来到要塞后，首先向桑多瓦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特意强调自己是由古巴总督派出的。他们说柯尔特斯根本无权在这里建立殖民地，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侵犯了王室的权益，将被当成叛国者处理。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将柯尔特斯逮捕并定罪。桑多瓦尔最好能够带着自己的手下及时弃暗投明，否则他们会被视作为柯尔特斯的同党，到时跟他一起上绞刑架。

事实证明，柯尔特斯选择桑多瓦尔作为要塞的指挥官是十分明智的。因为桑多瓦尔一听到纳尔瓦斯的信使把柯尔特斯称作是叛国者，立刻举起手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了。他命人把这三个人五花大绑，然后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对柯尔特斯有任何指控，可以当面向他本人提出。接着，他让人把这三名俘虏押解到特诺奇蒂特兰去，交由柯尔特斯处理。

对于身处特诺奇蒂特兰的柯尔特斯来说，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他已经听说了从古巴驶来的这支舰队的规模。纳尔瓦斯手下有超过一千名士兵，而他在特诺奇蒂特兰只有三百来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在这里按兵不动无疑是慢性自杀。纳尔瓦斯迟早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兵力控制海岸地区，然后攻占维拉克鲁斯的要塞。到那个时候，他就彻底完蛋了。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纳尔瓦斯立足未稳，立刻前往海岸地区，主动寻求决战。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柯尔特斯在特诺奇蒂特兰总共也只有三百人，还得留下一部分人手控制蒙特祖玛和保护到手的黄金。究竟留下多少人合适呢？蒙特祖玛会趁机反抗吗？柯尔特斯决定先试探一下蒙特祖玛。

柯尔特斯佯装不经意间询问蒙特祖玛，是否知道最近从海上来了一些西班牙人的船？

蒙特祖玛点点头，说他前几天就知道了。

柯尔特斯有些吃惊。那你为什么没有跟我提过这事呢？

蒙特祖玛一脸无辜地说，他只是知道海边来了一些船而已。这些船上到底是些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他也不清楚。如果他手上有更多的情报，一定会及时转告柯尔特斯的。

这一天，蒙特祖玛脸上的表情一定格外诚恳，所以柯尔特斯并没有察觉到他在说谎。

结束与蒙特祖玛的谈话后，柯尔特斯又和几名心腹军官召开了秘密会议。他们都赞成柯尔特斯的前往海岸主动寻求决战的想法。在会议的最后，柯尔特斯吩咐几名军官，如果有任何人反对这个计划，立刻就地处决。

经过精密的计算，柯尔特斯决定在特诺奇蒂特兰留下 120 名西班牙人看管蒙特祖玛，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 200 多名士兵前往维拉克鲁斯要塞。如果需要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任何挡在他面前的西班牙人。

就在柯尔特斯做着出发前最后的准备时，三名纳尔瓦斯的信使被押解到了特诺奇蒂特兰。柯尔特斯在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马上给这三个人松了绑，把他们请进宫殿好吃好喝地招待。柯尔特斯本人还亲自做向导，陪同三人在城内四处游览。

与来时路途上所受的屈辱相比，柯尔特斯的热情招待让三人感动不已。在游览完城市之后，柯尔特斯又带他们参观了自己从蒙特祖玛那里掠来的黄金。三个人看着这价值不可估量的财宝目瞪口呆，柯尔特斯则趁热打铁，慷慨地送给他们每人一大笔黄金。同时，他也热情地鼓励他们把这里的所见所闻讲给刚从古巴过来的西班牙兄弟们听听。

柯尔特斯想要传达的信息十分清晰：愿意跟他走的人都能发大财。

过了一阵子之后，柯尔特斯客气地派人把这三个人送了回去。他们将作为他的心理战武器，在开战之前先扰乱对方的军心。

虽然已经决定和纳尔瓦斯开战，但学习法律出身的柯尔特斯绝不会打一场不明不白的仗。他要用完美的文件记录证明，在即将发生的战争中，他才是正义的一方。

为此他写了一封信，请一名神父作为信使把这封信递交给纳尔瓦斯。他相信纳尔瓦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为难一名神父。

在这封信里，柯尔特斯客气地写道，他十分乐意与纳尔瓦斯合作，共同探索这片土地。如果纳尔瓦斯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带着所有的人马加入纳尔瓦斯的队伍，听从纳尔瓦斯的指挥。他已经到手的黄金也可以和纳尔瓦斯一同分享。这些事情柯尔特斯都十分乐意去做，只要满足一个小小的前提――纳尔瓦斯能出示一份由西班牙国王签署的任命书。

柯尔特斯当然知道纳尔瓦斯绝不可能有这样一份任命书，所以才故意这样写。既然国王还没有任命这一块土地的统治者，那么他凭什么要听纳尔瓦斯的指挥？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应该滚蛋的是纳尔瓦斯才对。

柯尔特斯把这封信交给了神父，然后又给了他很多黄金，吩咐他有机会就把这些黄金拿去贿赂纳尔瓦斯的手下。

送走神父之后，柯尔特斯的人马也做好了准备。他们在 1520 年 5 月中旬离开了特诺奇蒂特兰。

按照来时的路线，柯尔特斯带着 200 人的部队再一次翻越了位于两座火山之间的山脊，来到了七个月前进行过大屠杀的乔卢拉。按照柯尔特斯的命令，一名军官正带着 150 名士兵在这里等待他的到来。两队人马合兵一处之后，柯尔特斯手下的士兵人数增加到了 350 人。随后他们再次出发，前往特拉斯卡拉。

在特拉斯卡拉，他遇到了从刚刚从纳尔瓦斯的营地中返回的神父。在抵达纳尔瓦斯的营地后，神父按照柯尔特斯的要求把信件交给了他本人。纳尔瓦斯在读过信后勃然大怒，威胁要把神父关起来，在别人的劝说下才骂骂咧咧地放过了他。逃过一劫的神父花了一段时间在士兵中收集情报，顺便贿赂了几名军官。在见到柯尔特斯后，神父告诉他纳尔瓦斯的部队现在就驻扎在塞姆博拉城中。他详细地向柯尔特斯报告了纳尔瓦斯的兵力构成以及营地的布局。

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柯尔特斯另外一个重要的情报。蒙特祖玛早已通过秘使与纳尔瓦斯建立了联系。蒙特祖玛向纳尔瓦斯提供了许多关于柯尔特斯的情报，同时还表示愿意里应外合一起干掉柯尔特斯。作为回报，纳尔瓦斯会确保蒙特祖玛重新坐稳皇帝的宝座。

柯尔特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蒙特祖玛骗了。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蒙特祖玛一边装傻，一边在暗中盘算着如何除掉自己。很有可能是在这个时候，柯尔特斯第一次对蒙特祖玛真正起了杀心。不过，这时的柯尔特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首先要集中力量对付纳尔瓦斯。

柯尔特斯在特拉斯卡拉又停留了一段时间，等待他的盟友为他制作了 300 支黄铜制的长枪，用于对付纳尔瓦斯的骑兵。由于担心墨西加人趁在他不在时反抗，他把大部分火绳枪兵和弓箭手都留在了特诺奇蒂特兰。这三百支长枪将是他最主要的武器。

至此，柯尔特斯已经聚集起了所有他可以聚集的军事力量。随后他带着他的人离开了特拉斯卡拉，前往塞姆博拉。沿着一年前走过的路，他们再一次穿过沙漠、翻越山脉、走出丛林，重新回到了温暖湿润的滨海地区。

在路上，柯尔特斯遇到了纳尔瓦斯派来的信使。他希望可以和柯尔特斯找一个中立地点进行一次谈判，双方各带不超过 10 名士兵。

柯尔特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纳尔瓦斯的提议。他认定这是对方设下的一个陷阱。柯尔特斯告诉信使，纳尔瓦斯可以在战场上得到他的答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一场西班牙人之间的战斗是不可避免的了。纳尔瓦斯在得到柯尔特斯的回复之后暴跳如雷，立刻在全军中开出悬赏：杀死柯尔特斯的人可以获得两千个比索的奖励。他命令士兵加强塞姆博拉城四周的防卫，打算在这里以逸待劳，等待柯尔特斯的到来。

5 月 28 日，在倾盆大雨中，柯尔特斯的队伍来到了塞姆博拉附近的一条河流旁。在连日的大雨后，这条河的水位暴涨，已经变成了一股急流。也许有人会选择在这里暂且安营，等雨停之后再渡河。但柯尔特斯决定利用这种天气，对敌人进行一次出其不意的夜间偷袭。

他派出侦查兵沿着河岸寻找适合渡河的地点。与此同时，利用神父带回来的情报，柯尔特斯对晚上的进攻做出了周密的安排。60 名士兵将直奔对方的火炮阵地，破坏这些武器。80 名士兵在桑多瓦尔的率领下，直奔纳尔瓦斯的营帐，抓住或杀死他。100 名士兵将在正面与敌人交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柯尔特斯本人将带着剩余的兵力作为机动力量，视情况对前面的三支小队进行支援。

随着夜色降临，雨越下越大，河水也越来越湍急。柯尔特斯和他的士兵们开始了渡河。水流是如此湍急，以至于士兵们必须要把长枪插进河床中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在渡河过程中，有两名士兵被河水冲走了。

在塞姆博拉城中，纳尔瓦斯也收到报告说柯尔特斯的部队已经来到了附近。于是他带着自己的主力部队来到了城外一处开阔的平原上。在这里，他的骑兵部队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纳尔瓦斯和他的部队在大雨中等待了一个下午，却始终没有等到柯尔特斯的部队出现。夜幕降临后，雨越下越大。纳尔瓦斯认为柯尔特斯的部队一定被大雨困在某处了，于是决定返回城中。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个晚上，为明天的战斗养精蓄锐。

在这一天的半夜，熟睡中的纳尔瓦斯被人摇醒。有人惊恐地告诉他，柯尔特斯已经来了！直到这个时候，纳尔瓦斯对此都半信半疑。柯尔特斯怎么可能在这种滂沱大雨中渡过城外的那条河呢？

昏昏沉沉之中，纳尔瓦斯爬起来穿好衣服，抄起一把长剑走出帐篷。他惊恐地发现，帐篷外的卫兵不是被杀死就是被制服了。柯尔特斯的人已经把他包围了，无数支明晃晃的长枪长剑直奔他而来。混乱之中，纳尔瓦斯的一只眼睛被戳瞎了。然后桑多瓦尔手下的士兵抓住了他，给他戴上了脚镣。

在这个晚上，毫无防备的不仅仅是纳尔瓦斯一个人。他的骑兵匆乱之中要登上马背时才发现马镫早已被人割断。炮兵们想要开炮时才发现炮口已经被人用蜡封上了。

纳尔瓦斯被活捉之后，他手下的士兵很快就失去了抵抗的意愿，一股脑地向柯尔特斯投降了。在这场快速的战斗中，柯尔特斯仅仅损失了两个人，纳尔瓦斯一方的士兵则死了十五个人。

在整合了纳尔瓦斯的部队后，柯尔特斯手下的兵力迅速增长到了 1300 名士兵、96 匹战马，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武器、装备和食物。古巴总督把如此大规模的人员物资交给纳尔瓦斯去追捕柯尔特斯，没想到他最后却变成了柯尔特斯的运输队长。

战斗结束的第二天，柯尔特斯像去年一样，把停在海湾里的帆船凿沉了十六艘，只剩下两艘执行必要的运输任务。瞎了一只眼的纳尔瓦斯则被柯尔特斯关押在了维拉克鲁斯的牢房里。

从纳尔瓦斯在海岸登陆到这场战斗结束，柯尔特斯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化解了这场危机。

不过，柯尔特斯根本没有时间来庆祝这场胜利。因为他在这时接到了来自特诺奇蒂特兰的消息：墨西加人已经包围了留守的西班牙人，柯尔特斯必须尽快前去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