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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伤心断肠粉,绝情毒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418 更新:2026-06-09 11:08:29

伤心断肠粉,绝情毒妈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八香街,凌晨,夜市阑珊。

今儿红花小院哥几个难得齐整,于是秦行犒劳每人一根水黄瓜,大家伙一齐收摊,拖车往家走。

此时皓月当空,夜风清凉。小巷鸣虫无声,只有啃黄瓜的脆响此起彼伏。走到半路,忽然胡同里蹿出个人高马大的黑影,抡圆了一根大木棍,冲前方的秦行迎面砸下!

「欺负女人的畜生!我揍不死你!」

老大遭袭,红花战队的反应有多快?这一夜秦行有了真切的认识。

只见他的黑龙纹身首先冲出,化作巨大的龙头,白牙大嘴「嗷呜」一声,吞下了整根木棍!与此同时,小夏的半根黄瓜利箭般飞出,狠狠敲中那人的下巴!紧接着,胖爷和太白纵身飞出,将前面的人死死抱住!

只听得秦行一声闷哼:「你俩抱我干啥?」

胖、白两个齐声道:「你不能出手,后果太严重!」

话说这位地府最能打的冥君,三年前在胡同口教训了两个毒贩子,结果时至今日,八香街连蟑螂都不见一只!

秦阎王这种大杀器,轻易不能放出来,否则遗祸人间!

偷袭的汉子本以为一击必中,不料瞬间被翻了盘,只能捂着下巴直哼哼:「喂……你们瞧不起人啊?放开他!我要跟姓秦的单挑,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秦行皱眉道:「我死,你活,这两件事冲突吗?你激动个啥?」

小夏也有些纳闷:「哎,啥叫欺负女人?我大哥人品贵重,怎么会干那种烂事?你认错人了吧?」

那汉子却指着秦行怒道:「就是他没错!头尾我都查清楚了!我们小雪自打没了老公,就被这姓秦的盯上了,昨儿他居然登门入室欺负弱女子!有街坊亲眼看见的!他走以后,小雪在屋里哭得死去活来……妈的畜生!我杀了你!」

那汉子说得激动又要扑过来拼命,却发现两条腿仿佛长在地上,一厘米也迈不开!

红花战队完全对他无视,纷纷侧目秦阎王。太白一阵啧啧啧:「没想到啊,老秦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上门约炮小寡妇了!」

秦行狠狠瞪了一眼添乱的家伙:「谁寡妇啊?江雪只是离婚了而已!」

哎哟,这话解释的……原来真有这么号人,这么回事!

众人的表情顿时就像炸了颜料铺,色彩纷呈,一时难以尽述。

秦行却浑然未觉,抬眼问那汉子道:「你凭什么替江雪出头?她是你女朋友?」

那汉子被戳中心窝窝,咬牙憋出一句:「不是……」

秦行便淡淡一笑,一口黄瓜啃出王者的轻蔑:「那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和江雪的闲事?一个外人,滚一边去!」

那人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又实在动弹不得。恼怒无奈之极,偌大个汉子抱头往地上一蹲,十分愤懑地嘶吼了一声。

好一会儿不吱声的小夏走上前,敲了敲他的脑壳,呲牙一笑:「原来她叫江雪,名字不错!她出了啥事你跟我说说……我也是个外人,但这桩闲事我特别想管管!」

2

小夏要查江雪的案子,秦行居然并不反对,还说查吧快去查,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小夏便问他昨儿去江雪家干啥了?秦行的答案十分铿锵:去收租!

话说 4 年前,这江雪离婚之后,便在八香街的腰子胡同租了两间房,算是秦行的租客。阎王爷身为房东去讨租,行为多么的正大光明!

但秦行这话忽悠别人还行,对小夏那纯属欲盖弥彰。要知道,八香街地头都属秦行的财产,那胡同里的住客不说上万也能成千,难道家家都要他亲自上门讨房租?那阎王爷还用干别的不?

所以,小夏判断,这江雪肯定有什么事情,大哥才不得不留下她!约炮两人肯定不至于,红颜知己么……瞧着也不像。秦行故意不说实话,大概又要考验她的查案能力了。

于是第二天早起,小夏便去后院的地窖,把昨晚那汉子掏了出来。

辛大朋,货运车队老板,因偷袭冥君未遂,被地府丁曹塞进泡菜缸作为惩罚。

遭了一夜罪的汉子,可算明白自己冲撞了什么样的大佬,现在萎靡得像棵四川泡菜,小夏问啥他答啥。

原来,辛大朋认识江雪,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江雪在货运中心门口摆摊卖肠粉,因为人靓有气质,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于是众人瞩目,号称肠粉西施。

那两年,大朋哥不论是清早发车,还是半夜开车回来,总能看见江雪的肠粉摊雷打不动摆在那,惯例满当当的食客。

江雪做肠粉,用的是潮汕的传统手艺。扁圆的竹窝里放一勺细滑的米浆,旋转铺成薄薄一层入蒸屉,里面加入肉碎、鸡蛋、猪肝什么的……等到肠粉蒸好一卷,再浇一勺鲜美的酱汁,就是广东最受欢迎的美味小吃。

大朋哥是地道潮汕人,江雪做出了他童年的味道,于是吃过就放不下了。每回经过肠粉摊,他必去吃两盘,顺便欣赏一下美丽温柔的老板娘,这是一个单身直男再正常不过的追求。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日子一长,大朋哥可就放不下江雪了,真是瞧她哪哪都好!不过大朋哥自觉是个粗人,潮汕男人又比较传统,便托了个媒人辗转打听她的情况,问问她的意思。

然而媒人带回来的信息,可真不咋样。

据说这位江雪,家境不错,还是个独生女,当年追她的人贼多,所以一毕业就结婚了,不久生了个宝贝儿子,马上要读小学。

可是这女人啊,书读多了就心高气傲难驾驭。这不,放着老公孩子不照顾,她居然非得出来找工作,干了没两年,又辞职卖肠粉,这不瞎折腾么?

所以说,这女人一旦心野了,就能把好好的一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江雪出来工作,婆家就已经很不乐意了。一个大学毕业的人居然还去卖肠粉,这下娘家的爹妈都不干了!

家里天天吵架,老公要跟她离婚,儿子被婆婆带走……都到了这份上,可江雪还是固执得像头牛!

媒人说到这里,简直苦口婆心:「朋哥,我觉得这事成不了。你可得想好啊,那江雪就不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女人!谁娶她谁倒霉!」

然而这话大朋哥可完全听不进去。他本能觉得,一个女人这么离谱地作,又不是得了失心疯,她总是有理由的。

于是辛大朋照常去吃竹窝肠粉,帮衬江雪的心情却更盛了,得空就过去磨个米浆,切个猪肝啥的,擦桌子收盘子,干得不亦乐乎。大朋哥的心思路人皆知,凭他车队的名头,几个觊觎江雪的闲汉轻易都不敢过来了。

江雪得了大朋哥的保护,对他却一贯的不咸不淡。辛大朋多少次想开口表白,都被她的礼貌客气给堵了回去。

日子就这样忙叨叨地过着,直到 S 市迎来一个超强台风。辛大朋把车队收回来躲风灾,出了货车站却见江雪的摊子依旧摆在原处,一盏孤灯,风雨中飘摇。

大朋哥便冲过去,不由分说帮她收摊:「小雪,台风马上就来了,你还不赶紧回家?」

江雪却自顾自地给他摊了一窝肠粉:「还有点外卖的,我再卖一会儿。」

「别卖了!赚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呀!快收拾一下,我开车送你回去!」

江雪那天心情却特别好,居然开心笑道:「赚钱就要多多益善,下个月我就能凑齐房子首付了,有房子就能离婚了!」

认识江雪两年多,这还是辛大朋第一听她说自己的事,也是第一次见她发自内心地笑。江雪笑得那么美,他整个人都看呆了。

「离……离婚?什么时候离?」

江雪道:「法院年底就会判了。这几年我攒了钱,有了经济能力,离婚以后就能带着儿子好好过。所以我再多卖几个肠粉,多赚一毛钱都是好的!」

辛大鹏憋了好些日子的心里话,这下再也忍不住,竟然脱口而出:「你离婚这事我没资格说啥,可一个女人家咋能这么辛苦,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个,我有房有车,以后我养你还不行么?你不用弄得这么累,可以好好在家享福……」

这话也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江雪闻言,突然就变了脸色。小摊上一时尴尬冷场,只有嗖嗖的风雨从两人中间刮过。

那场面实在难堪,就算过了好几年,辛大朋都不忍回首!

「谢谢你了……不过我不用你养,我不用任何人养。」当时江雪就撂下这么一句,然后匆匆收摊走了。

那次台风过后,江雪的肠粉摊在货运中心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3

小夏想不到两人还有这样的波折,便追问道:「后来呢?后来你又怎么找到江雪的?」

「不是我找她,是她找的我。」辛大朋迷茫地望天,显然也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

3 年前,大朋哥的车队扩张到 15 台大货车,他自己不用再跑长途,货运中心也去得少了。那年清明节的时候,他过去办委托手续,忽然发现江雪就在办事大厅等他。

依旧是那个美丽的肠粉西施,依旧是那个温婉又冷清的女人,依旧是当年那件碎花衬衫,袖口却磨出了毛边。辛大朋只看一眼,便知道她这几年过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这回,江雪依旧不谈感情,却是拉投资。

「我打算在南山那边开一家肠粉店,名叫伤心断肠粉,味道我做了改进,生意一定会火爆。接下来我还想扩张开分店,你有没有兴趣投资入股?保证回报会很可观,你看看这个——」

江雪有些忙乱地递给他一份商业计划书,可辛大朋一个字都没看。他就一句话:「你要多少钱?我给!」

小夏听到此处,不知该鼓掌还是该扶额。「然后你就投钱了?后来赔了多少?」

辛大朋却很是瞥了她一眼:「小雪的肠粉店已经开了 100 家分店,我的投资翻了 80 倍,是我沾了她的光!」

小夏瞠目结舌:「她……竟然这么能耐?」

「如今小雪是众生食品公司董事长,酒店工厂都有,资产几十亿,算是亿万富豪!她还热心做慈善,去年还评上了优秀女企业家。」

小夏咋舌之余,却越发不明白了:「既然她这么优秀,又是富婆,为啥还住在破破烂烂的八香街?腰子巷那边的破房子,下雨天都漏水的。你现在也不差钱,给她买套好房子住不成么?」

辛大朋立刻又萎靡了下去,丧家犬一般:「我劝过她搬出来,她不干。如今她比我有钱有地位,我给她买房?给人看笑话呢么……」

小夏顿时无言。好吧,这世上许多男人,只要银钱少一点,学历低一点,那爷们的自信心,分分钟都会碎成自卑的豆腐渣。

小夏叹息道:「你现在不敢追她,却又时刻守着她,暗地里护她周全?你还胡乱吃我大哥的飞醋!大朋哥,你这暗恋不难受么?」

辛大朋很是狼狈,挠头一阵干笑:「难受了我就去吃一盘断肠粉。别说,那肠粉味道特好,吃完人就可开心了,大家都这么说……也不知道小雪怎么调的那卤子……」

小夏闻言,目光一闪。

哼,寻常食物怎么会吃完就开心?那断肠粉里肯定加了料,不会是……罂粟壳之类的毒药吧?

「大朋哥,既然这肠粉如此神奇?那你可得带我去尝尝!」

4

伤心断肠粉,一个苦大仇深的品牌名。

但我们华夏的饮食文化包罗万象,剑走偏锋也不是没有先例。如今江雪的店特别吸引追求个性的年轻人,任何一个分店都要排队拿号。

更巧合的是,伤心断肠粉第 101 家分店,就开在了八香街,从位置上说,算是八香夜市的尾巴尖。而且这店明儿就开张,江雪董事长还会莅临剪彩!

于是这天一大早,辛大朋便领着小夏去了 101 分店。仗着他股东的名头,店长亲自做了两份断肠粉。大朋哥转手封了个大红包,讨个好口彩,开门红!

那伤心断肠粉送上来,小夏打眼一瞧,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双蛋肉饼肠而已,卤子里也是香菇碎什么的,跟普通肠粉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当她尝了第一口,登时便愣住了。

苦!微苦!

这个火爆的肠粉,居然入口是苦的?还真是「断肠」啊,名副其实!

小夏拧起眉,不信邪地又吃了一筷子,这回苦味迅速减轻,唇舌之间居然生出一丝甘甜……

再吃第三口,哎哟,真是苦尽甘来,人间美味呀!

小夏顿时停不下筷子,一边问道:「大朋哥,这卤子里放了什么料?这么奇特!能不能给我一点?」

辛大朋却摇头道:「这料粉是小雪发家的秘密,申请了专利的!如今每个分店的卤料都是总店配送,严格数量,多一包都不给。我这个股东都没机会碰料粉……」

小夏闻言很是失望,却又越发心如猫抓。要不要……趁着开张忙乱,后厨空虚之际,去摸一包料粉回家检测?毕竟孔乙己说过,窃粉不算偷……

于是小夏借口去厕所,趁人不注意,一溜烟拐去了后厨。

然而那么金贵的料粉,咋能没有防盗措施呢?小夏瞅着后厨那铁柜防盗锁有些干瞪眼……当然,破门而入也不是不可以,但一定会弄得惊天动地,到时候八香派出所的警察都能招来!

于是小夏悻悻然,不甘心地兜了个圈,却忽然听见后院有人在吵架!

小夏扒窗户一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站在后院门口,一身精致干练的职业装,正隔着栅栏门,和一大一小两个爷们对峙着。这美女,不是江雪董事长还是哪个?

栅栏那头,中年男人套着皱巴巴的西装,面相斯文戴眼镜,却难掩愤懑。

「你亲儿子国庆节出国玩几天,让你出 5 万块难道还多了?可你居然要他卖肠粉赚旅费?江雪,蒙蒙长这么大,你上过一点心吗?我何世清是有脊梁骨的,要不是公司资金实在周转不开,我能让儿子来找你?可你这个亲妈也太过分了!」

小夏一听这控诉,瞬间便明白了。这两位便是江雪的前夫和儿子,瞧着真是苦大仇深啊!

只见江雪冷冰冰地站着,转头望向 15 岁的儿子:「蒙蒙,我让你暑假来总店打工,1 个月工资 5 万,难道还亏待你了?」

何蒙蒙一脸叛逆,满是不耐烦:「谁要丢人现眼当街卖肠粉?你爱给不给,大不了我不出国了呗!」

江雪沉声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你想要钱,只能通过劳动来赚。你若不想打工,那不出国也罢!」

江雪的强硬可把少年给激怒了,大声道:「我就知道!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打小你就抛弃我,宁可去外边勾三搭四!我犯了什么贱,居然来跟你要钱!」

少年的恨意那样明显,江雪的身影明显晃了一下,但迅速稳住了。

「蒙蒙,你知道的,我一直想跟你一起生活,只是当时顾不上……」

「你少提当时!当时我已经死了!」何蒙蒙凄厉一声吼,居然狠踹了铁栅栏一脚,然后掉头就跑。

何世清有些急了:「蒙蒙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较什么劲呢?出国的事你还是考虑考虑,毕竟是孩子的心愿……」

然而江雪十分绝情:「我的钱,不白给。」

说着,她懒得再看前夫一眼,腰背笔直转身走了回来。只有小夏隔着窗户,瞧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好似死鬼一般。

店门口开始放鞭炮,舞狮的锣鼓一阵喧嚣。江雪疾步走入后门,哆嗦着掏出一瓶药丸,抖手倒出一粒,不料却骨碌滚去了墙角。

她也真是个狠人,居然甩手往墙上死命一磕,奋力稳住双手,倒出第二粒药丸,囫囵吞下。

万幸,药效很快。她深吸几口气,脸上迅速有了血色。江雪迅速整了整鬓发,补上口红,然后走去阳光明媚的前厅,露出职业的微笑。

剪彩仪式,大气隆重。江董事长,滴水不漏。

小夏捡起江雪掉落的那粒丸药,跟着走去前厅。只见人群之中,一缕轻薄的黑烟从江雪的裙角钻出,袅袅垂落,融入她暗黑的影子中。

怎么?江雪这是心魔发作?或者是魂魄出了问题?

小夏闻一下江雪的药丸,那味道她可太熟悉了,正是前一阵她吃得直想吐的安魂丸!

这药,一定是大哥给的,没个跑!

5

不论江雪是生了心魔,还是神魂出了问题,必定与前夫和儿子的刺激有关,这点小夏十分肯定。

这会子江雪身边围着一大群人,还有电视台记者,小夏也凑不上去,于是干脆朝那爷俩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八香公园门口的荷花池边,何世清不见踪影,但小夏瞧见另一个人用力扯住了何蒙蒙,居然是辛大朋!

大朋塞给少年一张银行卡,讨好地笑道:「蒙蒙,你出国的钱叔叔给!这卡里有 8 万,密码你生日,我特地给你存的零花钱!」

何蒙蒙的眸子一片幽深,他轻飘地接过卡,「咔嚓」一声折成两半,反手便往水池里一扔!

「非亲非故的,你算老几?谁要你的臭钱?」少年一声嗤笑。

辛大朋显然不擅长应付刺猬一样的孩子,站在那里笨拙无比,只会干搓手嘟囔:「那你也别惹你妈生气了,她身体不好,真不好……」

何蒙蒙听他这么说,越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怒了起来。

「她好不好,那是我妈!用得着你来操心?开大车的糙货,你也配?」

「我们好歹是合作伙伴,也是好几年的朋友,哪能不关照一下……」辛大朋笨嘴笨舌地解释,然而越解释少年越暴怒。

何蒙蒙甚至从脖子上拽下一根链子,泄愤一般用力撇进水池里,然后掉头就跑。

辛大朋却急得不行,跳进水池一阵摸索:「哎你这孩子,那是你妈特地给你的信物,你咋说扔就扔……她知道得多伤心……」

眼见何蒙蒙跑没了影儿,小夏也没心情再追了,一声叹息,跳进水池帮着找那链子。

莲花池泥水半人多高,好半天两人才把那信物摸上来。原来是个金色的小怀表,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江雪抱着 100 天的小婴儿。

辛大朋忙不迭地用衣襟擦那个怀表,心里堵得什么似的:「这是小雪给儿子过生日买的,可不便宜,当年她得卖 2000 份肠粉呢……」

小夏一时默然,最后伸手道:「能借我一下不?我想看看那熊孩子咋想的。」

既然是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何蒙蒙戴了这么久,必然沉淀了物主的情思。只要通过神异术追踪,小夏是有法子进去瞧瞧的。

于是这天晚上,小夏燃着凝神香,通过符咒打开了这个怀表。

里面只有一间昏暗的小屋子,墙角蹲着一个很小的男娃,缩成一团,一直在哭,嘴里念着:「妈妈……我要妈妈……」

四周不见人影,却不断传来许多人的声响。比如,蒙蒙的奶奶:「你妈找野汉子去了!她不要你了!以后你只能跟着奶奶了,只有奶奶心疼我可怜的孙子哎,妈妈不要的孙子哎……」

此外还有何世清的声音:「蒙蒙,秀清阿姨就是你的新妈妈,快叫妈妈……」

四周还有一群孩子的起哄:

「何蒙蒙,听说你妈妈是卖肠粉的?我们去吃不用给钱吧?」

「哎,你妈旁边那个男的是谁?难道是你二爸?哈哈……」

小男孩不堪这样的骚扰,越发捂紧了耳朵,抽泣不止。

最后一个最清晰的声音,是江雪。

「蒙蒙,这个表你戴上,以后要是想妈妈了,你就打开看看……妈妈要走了……」

小男孩幽幽抬起头,潮湿的双眸忽然升起一道血光:「我才不想你!不过是个卖肠粉的!」

随后整个空间卷起一阵狂风,割得小夏浑身生疼,不得已一声闷哼退了出来!秦行在廊下听见动静,闪身进来扶住了她:「人心不可直视,你没事吧?」

「没事,熊孩子而已。」小夏摇摇头,朝他伸展手掌,里面一颗黑色小药丸,「这个是大哥配的安魂丸对吧?江雪也在吃,她的魂魄出了问题吗?大哥去找她,是为了救她?」

秦行的胳膊紧了紧,摇头一声叹:「我也救不了她。我只是去告诉她,阳寿到头了,准备后事吧!」

「啊?怎么会……」

「4 年前,她跳江自杀,几乎溺亡,被人送来八香街的时候,魂魄却再不能安稳附体。她的心中又满是绝望,我怕她生魂入魔,便留她在八香街养魂,度过最后的时日。」

小夏便愣了愣,喃喃道:「这案子,居然如此简单……」

秦行揉了揉她的额发,轻声道:「越简单,越难办。众生皆苦,难得解脱。」

小夏握了握他的手:「说不定,未必有我们想的难……大哥,我想去找江雪聊聊,可以吗?」

「去吧,开解开解她,也好。」

6

入夜时分,S 市下起了雷阵雨。

一阵雷鸣电闪中,小夏推开腰子巷 17 号的小门,瞧见江雪正在用脸盆接屋顶的漏水。

滴答,滴答……

「秦王殿下跟我说了,你是来听我的故事的,请坐。」江雪对准方位摆好脸盆,又赶紧烧水泡茶。

小夏轻声道:「叨扰了,抱歉……」

江雪摇头,大方笑了笑:「在我最后的时刻,还有人能听我倒苦水,我也算松了口气。这些年,我憋在心里的事太多,可不想带去阴曹地府。」

江雪给小夏沏了一杯铁观音,然后缓缓说起了自己的这辈子。

「我是个独生女,家里宠着长大的,人还算聪明,念书又一番风顺……所以年轻那会儿,跟所有姑娘一样,只想要一份真挚的爱情。我以为,老公、孩子、幸福的家,那就是女人一生的归宿了吧……」

江雪说到此处,自嘲地笑了笑,笑尽了当初的幻想。

何世清是她的学长,家境挺好,追了她 3 年,也算轰轰烈烈,所谓郎才女貌,众人皆知。

求婚那天,何世清同着一群好友,在沙滩上点起一片莹白的蜡烛,放了两排烟花,捧起 99 朵玫瑰,朝她单膝跪下。

「小雪,嫁给我吧!以后我养你,这辈子我都养你!」

那时候,江雪刚看完周星驰的《喜剧之王》,居然感动得落下泪来。

之后,两人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婆家出首付买了房,何世清工资还贷,江雪家出钱装修买车,两人把小家打点得温馨又美好。

第二年,孩子出生,江雪便辞职在家带孩子,一带就是 3 年。

何世清说养她,的确不算食言。他的工资全部拿回家,交给江雪,只是除此之外,便没了其他的责任。

那几年,江雪带娃带得很尽心,也因此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但那时她没察觉,谁家年轻的妈妈,不都这么过来的?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小三转发的微信截图,里面尽是何世清的调情蜜语。小三是何世清的下属,入职 3 年多的女助理。

江雪的天塌了。她躲在卫生间,趴在马桶上一阵呕吐,心中翻腾着一万个离婚的念头!当时她的小蒙蒙找不到她,趴在卫生间的玻璃门上大哭,哭得那么可怜……

于是江雪的这口气,哪怕咽断了肠子,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的儿子总得有个完整的家,总得有爸爸!

于是江雪删了短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找到朋友介绍的情感导师王玲,咨询如何处理这种问题。那个王老师也算有点能耐,各种招数一通使唤,竟然生生逼退了那个小三,最后辞职了事。

这次,何世清稳住了,带着愧悔回到家,对娘儿俩比以前殷勤得多。

江雪打赢了第一次家庭保卫战,尽管夜半梦醒时,瞧着枕边的那个人,禁不住地阵阵反胃。

人心就像镜子,碎过就是碎过,从此即便照见花好月圆,也带着破裂的伤痕。江雪的爱情壳子还在,内里却已消磨殆尽。

又过了 3 年,何世清的新公司业绩暴涨,于是他又出轨了,这次居然是一个女大学生。

江雪这次再没去找什么情感导师,而是直接找律师,咨询离婚事宜。

很可惜,这一次她面对的现实,更加刚硬如铁!

何世清开的公司,江雪插不上手,多少财产她不清楚。房子首付是公婆付的,房贷是丈夫交的,房产证上纵然有她的名字,她也分不到房子。没房子,没工作,也就养不起孩子。律师说,法院基本不会把儿子判给她抚养。

江雪从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这几年,忙得连个囫囵觉的时间都没有,到了此刻,竟然一钱不值!她说,她不在乎分到多少家产,她只要她的蒙蒙!

然而律师的话很实在:你没钱没收入,儿子就算跟了你又如何?难道要风餐露宿,跟着妈妈吃苦么?

那天,江雪抱着儿子睡在他的小床上,默默流泪到天明。

没工作的家庭主妇,对家庭的贡献没人承认。

没工作的家庭主妇,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没有力量的爱与善良,都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现实惨淡,这就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游戏规则!

7

何世清的第二次出轨,江雪依旧没有发作,她装个睁眼瞎。

但她开始找工作,尽管没经验,到处遭人瞧不起,但终究找了份文职工作,一个月 5000,天天加班。

孩子上学要接送,家务活一堆,她统统顾不上。于是何世清开始摔盆打碗,工资也不按时交了。婆婆干脆撕破了脸,说媳妇只知道出去玩,不顾家。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换了别人,这情况也就屈服了,可江雪想到自己的小蒙蒙,想到一旦离婚就要跟儿子生离,便死都不能后退一步!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命!

然而坚持了,又如何呢?

江雪 5000 块的工资,在 S 市飞涨的房价面前,算个啥?她就算满打满算把工资全攒上,凑够首付也得十来年!可她那会儿,只要看见何世清那张脸,生理反应就想呕吐!

到了这份上,江雪还要什么面子?她的尊严早被现实打击成了一地鸡毛!她豁出一切,开始摆摊卖肠粉。她的生意很好,一个月至少 2 万多,比做文员强多了!

然而卖肠粉这事,她把全家人都给得罪了。何世清得了借口,出去和小三打得火热,婆婆则带着孙子回了老家,还不给探视。家里父母无脸见人,即便听说女婿外面有人,也只埋怨是闺女自己作的!

「你要是对世清上点心,他能出去找安慰吗?你怎么不反省反省?再说了,世上哪个男人不花心?世清生意那么大,外面有人算什么?你终归是原配,只要占住位置死不离婚,忍一时,得意一世!」

这话,是江雪的亲妈说的。

于是,孤立无援的江雪,要想撑住心头的那口气,只能玩命卖肠粉赚钱,风雨无阻,台风天都出摊!

最后,她终于攒够了房子的首付,她的银行流水保持了稳定的记录,她可以起诉离婚了,她要合理合法地要回自己的儿子!

然而,被婆婆娇惯了好几年的孩子,已经完全不是当初的小蒙蒙了。

骄纵的脾气,生疏冷淡的眼神……江雪面前的孩子,敌意那么强烈,就像仇家的遗孤。

离婚谈判那天,何蒙蒙口齿清晰地说道:「我要跟爸爸在一起,我不要妈妈,我不要跟着那个卖肠粉的!」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何蒙蒙由父亲抚养,江雪每月给 2000 元抚养费。

判决书下来那天,江雪眼睁睁看着蒙蒙的奶奶把他抱走,小小的男孩,连头都没有回。

那天,江雪走到海湾大桥上,静坐半宿,跳了下去。

说到这里,江雪笑了笑:「你看,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人了。只是人死不能白死,轮回重生,总得换个别的活法。」

「我以为,老公就是我的归宿,孩子就是我的命,其实这不对。他们只是他们自己,他们有他们的人生,我不能强求。」

「小夏,你知道么,自杀被救之后,我在这间小屋里躺了整整一年,才把这些道理一点一点想明白。我有我的人生,还剩最后一段路,我就得好好把它走完。人既然活着,那就活出人的价值!」

8

三天后。

辛大朋接到通知,赶来八香街听江雪的遗嘱。人高马大的汉子,从头到尾整个人都是木的。

桌子对面坐着何世清父子俩。儿子低头不说话,爸爸躁动得好似身上长了跳蚤。

江雪对后事的安排十分周详。众生公司的股份她已经转手,所得资金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由她指定的理事会管理。辛大朋是理事之一。

江雪的所有财产,与何世清没有一毛钱关系。何蒙蒙有一份百万遗产,但江雪设置了前提——等到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必须进入基金会做公益,才能按月领取报酬。江雪的遗产可保儿子衣食无忧,但是再多可也没有了。

何世清听完遗嘱,登时面红耳赤拍案而起,喊叫着怎么亲生儿子还不如外面的野汉子?这女人真是无情无义的毒妇,巴拉巴拉……

辛大朋终于被他喊醒了魂,红着眼走过去,拽过何世清,按在地上一拳接一拳地狠揍。

何蒙蒙听着父亲杀猪般的号叫,没有丝毫动容。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从头到尾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红花小院的几位爷等到辛大朋揍累了,才慢吞吞进来急救,人中往死里掐,破皮的地方直接上酒精,把个何世清治得死去活来。最后胖爷脑门一拍:「哎哟,这伤不成了,得喊救护车!」

于是过了两个小时,救护车七弯八拐地开进巷子,把死狗一样的男人拖走了事。

揍人的辛大朋朝天深吸一口气,走到何蒙蒙跟前,生拽过他的手,把那块金表牢牢塞进他手里。

「孩子,你可知道,这些年你妈妈为了你,都吃了多少苦头?今天你不听也得听,我要一件一件跟你讲明白!」

……

黄泉井边,小夏送了江雪最后一程。

「再等等吧,总要再见儿子一面才好。」

江雪默然,萧瑟地摇了摇头:「他不想见我,我理解。孩子年纪小,又被惯坏了,很多事不明白,生离死别也只是受刺激罢了……」

「那辛大朋呢?也不见?你对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雪摇头道:「怎么会?他人好,特别好,这我都知道,不然怎么会把基金托付给他?」

托付了基金,其实也就是托付了儿子。辛大朋的人品,深得江雪信赖。

「可是,你对他……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小夏不问这一句,实在过不去。

江雪倒是温柔一笑:「你说男女之情么?比起我和大朋的情谊,男女之情反倒浅薄了。」

小夏瞬间明白过来,对江雪而言,无法坚守的爱情,就算曾经再怎么炫目迷人,放在生死相托的知己面前,也不过是朵枯萎的花朵。

江雪活到最后,大概是悟了些什么吧?

可是这悟道的人,为什么都这么孤独……

小夏望着她随鬼卒离开,背影渐行渐远。就在她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蒙蒙疯哭着跑来,后面跟着辛大朋。

「妈妈我想你,一直都想你!你别走……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江雪整个人一哆嗦,回过头来望着儿子,笑了笑,终于落下两行泪。

「儿子,你能来,妈就满足了。妈妈……此生无憾了。」

9

小夏回到红花小院,差点没进去院门。

院子里塞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像座小山那么大,摸着还挺烫,弄得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客厅里,一位泼辣的美妇人叉着腰,正在跟秦行理论。

「想当初,我好不容易把江雪从江里捞出来,亲手交到阎王爷你的手上,赔笑脸,说好话,就指望你能好好救她……结果呢,你就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半夜死了?你咋不改名叫秦坑?」

秦行难得心虚,摸鼻子支吾道:「芳芳……敖放他娘,你别生气呀!我也努力补救了,不是给了她苦海的苦盐,让她发家致富么?」

哦?敖放的妈妈?还有苦盐?小夏终于补齐了案子的最后两块拼图。

原来当初江雪跳江自杀,是被敖放的娘给救了?而那伤心断肠粉的卤子里,居然加了幽冥苦海的苦盐?怪不得入口微苦呢!

据《神异经》上说,那众生轮回经历的各色苦楚,全都汇聚在冥界的苦海里。从那海水中析出的盐分,是多少人熬出来的苦啊!

于是小夏立刻举手,勤学好问道:「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书上说那苦盐可是苦透了,可断肠粉为啥吃了还能回甘呢?」

正要发飙的敖芳芳被小夏打断,很是瞥了她一眼,嗤笑道:「人间的幸福快乐,可都是比出来的!你觉得你过得苦,可要是有人比你苦一万倍呢?跟人家一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还不错?所谓苦中回甘,不过是自欺欺人,某阎王开公司欺骗大众的圈钱伎俩!」

「哦……原来如此!」小夏这回可啥都明白了。

这么说来,八香街那个断肠粉 101 分店,八成也是大哥要开的吧?甚至江雪在众生公司的股份,估计也是大哥兜底接盘!真是千年一遇大奸商!

秦行被揭穿老底,只得举手投降:「敖夫人,你同情江雪的心情我很理解,但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苦的,我也无能为力。你要我怎么弥补给个话,我二话不说照办!」

敖芳芳冷哼一声:「你一条千年光棍,母子离别的痛苦你理解个屁!我也没别的要求,你把我做的燕肉包子给我儿带去。我家小放好可怜啊,好些年没吃过燕肉包了,估计啥味道都忘了……」

说着,敖芳芳指着院里那座包袱山,红了眼圈。

秦行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我一定带到!从明天起,敖放顿顿燕肉包,吃上一整年,时刻让他想着亲娘!」

敖芳芳这才抹了把泪花子,哼了一声。

然而这时秦行身上的纹身猛地一个哆嗦,小龙爷嚷得炸锅了似的:「亲娘咧!那可是龙族的燕肉包!热量超高的好吧?还吃一整年?难道我不减肥啦?」

秦行拍蚊子似的拍了过去:「不孝子!怎么不体谅当娘的心呢?吃完再减!」

「喂,你敢当我面打我儿子?」敖芳芳登时狮子吼。

「抱歉,以后我打他一定躲着你……」

「死鬼头子!你……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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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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