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婚纱照时,我听见程安阳刻意压低的声音:「你知道的,一初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没办法直接说分手,你等等我。」
我捏紧身上洁白的婚纱。其实,程安阳,你可知道,但凡你名正言顺地说要离开,我都没想过再纠缠。
1
一念自杀了,在我和程安阳拍婚纱照的这天。
我拽住急不可耐的程安阳:「能不能,能不能拍一张再走?」
程安阳气急败坏地把我推倒在地:「宋一初,念念是你的亲妹妹,她现在生死未卜,你竟然还想着拍婚纱照?」
我面目苍白地松开了拽着程安阳衣角的手。
等我和程安阳赶到医院的时候,宋一念正靠在病床上朝我们俏皮地笑。
宋一念抬起被厚厚的绷带缠起来的右手:「本来想直接死了的,但是后来因为太疼,所以打了急救电话。」
「姐姐,阿阳,对不起哦,耽误你们拍婚纱照了。」
程安阳扑上去抱着宋一念:「念念,不要这样了,你吓死我了。」
「念念,不要这样了,没有你,我怎么办?」
程安阳旁若无人地诉说着对宋一念的深情,完全不顾我这个未婚妻的身份。
宋一念冲着我挑衅一笑,我通体发凉。
2
我妈把我叫出去。我刚站稳,我妈就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
力气之大,让我直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我妈眼睛猩红地瞪着我:「念念自杀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被我妈震得头晕乎乎的,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问我妈一句,宋一念自杀了,关我什么事?
我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和程安阳退婚吧,念念不能没有程安阳。」
「我失去过念念一次了,不想失去第二次了。」
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淌,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洁白的婚纱,被染得鲜红。
我木然地瞪着我妈,想说一句:「妈妈,我疼。」
可映入眼帘的是妈妈脸上满满的嫌恶。
我妈走了以后,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在我拍婚纱照这一天,宋一念用手腕上一道微不可察的小口子,把我打击得溃不成军。
3
我和宋一念是一对双胞胎,我比宋一念早出生了半个小时。
宋一念从小身体不好,我妈总说是我在娘胎里的时候抢了宋一念的养分。
所以我什么都要让着宋一念,因为这都是我欠她的。
什么都应该让着宋一念,这十个字在我的人生中根深蒂固。
吃的喝的要让,穿的住的要让。
我摸了摸红肿的脸颊,现在,就连男朋友也要让出去了,对吗?
所以我的人生,就是专门为了弥补宋一念的缺憾,是这样吗?
一阵微风吹过,扬起我身上的婚纱,它告诉我,是这样的。
4
程安阳跟我说退婚的时候,我的头嗡嗡地响着,有点疼。
思绪伴随着疼痛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和程安阳初入社会,都很穷,穷到我可以节衣缩食一个月不吃晚饭。
只为了给程安阳买一条像样的领带。
穷到,程安阳在工地上监工的时候,渴到唇齿干裂,也舍不得买一瓶矿泉水,只为了省钱,在晚上的时候给我买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明明曾经我们那么相爱,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可是为什么共苦的时候都过来了,却偏偏不能同甘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头好疼,我想不起来了。
程安阳还在一旁喋喋不休,他说:「一初,我知道这些年,你陪我创业不容易。」
「退婚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一念更需要我。」
「没有我,她会死的。」
耳朵嗡嗡地响着,我极力地想要听清程安阳在说什么。
可是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他说,不退婚,宋一念就会死。
既然如此,那就退婚好了。
我说:「程安阳,我同意了,退婚好了。」
我说得风很轻,云很淡,似乎也没有那么痛啊。
我说退婚,就像说中午饭吃什么一样地微不足道。
我同意了,程安阳却不满意了。
他拽住我的手:「宋一初,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面前咬牙切齿的程安阳,有点怀疑刚才跟我说退婚的到底是不是他。
「程安阳,你怪我说得太轻描淡写,可是,明明是你先提的退婚啊?」
「你又有什么资格反过来怪我呢?」
「我只不过是不想歇斯底里,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体面罢了。」
「程安阳,但凡你名正言顺地说要离开,我都没有想过要挽留。」
「程安阳,我们就到这里吧,从今天开始,我不要你了,也不爱你了。」
「我们,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我话说完,程安阳愣了好久。
甚至,我还看到程安阳的眼睛有一点点湿润。
是为了我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我掐灭了,宋一初,你怎么配呢?
宋一初,你怎么配呢?
5
我妈找来的时候,我已经整整一周没出门了。
我妈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一直不接?」
我疲惫地昂起头看着我妈:「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没怎么看手机。」
「我和程安阳已经退婚了,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妈的神情一愣,随即脸色发白地看着我:「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怪我让你把程安阳让给念念吗?我告诉你……」
「我知道!」我妈话还没说出口,我就打断了她,「我知道,这都是我欠宋一念的。」
「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您有什么事情?我确实不舒服,您说完,我就想睡觉了。」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包里拿出来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程初是你和安阳创立的,公司里还有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现在安阳要和一念结婚了。」
「你再在程初控股有点不合适,一念想花五十万买断你在程初的股份。」
「你签了吧。」
我接过我妈手里的股份转让协议,随意翻了两页,没细看。
明亮的落地窗外乌云密布,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因为考了第一名,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
荣耀和被人关注的喜悦遍布全身,我很开心。
但是宋一念没有,她脸色阴沉地盯着我的小红花。
我妈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后,甚至都不用她开口,就从我手里抢过小红花递给了宋一念。
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只要宋一念喜欢的我都要让步。
任何……
我说:「好啊,不过我想问问您,五十万买断是您的主意,还是宋一念的主意啊?」
事关宋一念,我妈一马当先地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说:「我的,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太公平,但是你有能力,把这些让给一念,你还可以从头开始。」
「但是一念身体不好,我必须要给她留一份稳贴的家业,看到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才能安心。」
我听着我妈对宋一念倾泻而出的母爱,头又开始痛了。
不想再跟我妈多说了,我拿起笔在合同的末端刷刷刷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刚写完,鼻血就顺着我的嘴唇淌了下来。
鲜红的血珠,砸在地上,四散开来。
我妈没关心我为什么流鼻血,只是着急忙慌地去拽我手底下的合同。
生怕我反悔。
我扯了一大团纸巾,堵住喷涌而出的鼻血,疲惫地看着我妈:「您还有什么事情吗?您看到了,我真的不舒服,没事情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先休息?」
我妈鄙夷地看着我,神色有些激动,她说:「你是在赶我走吗?」
「流个鼻血能有多大的事情?」
「一念从小到大身体不好,天天吃药,我都没见她像你这样子。」
「宋一初,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点?你能不能学学一念?」
我妈说得咬牙切齿。她后边说了什么,我有点听不清了,就连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头好疼。
我蜷缩在沙发上想,是啊,一念很好,一念什么都好。
不像宋一初。
宋一初拖地都拖不干净,洗衣服也会把衣服染色,就连洗碗都会不小心把碗砸了。
宋一初真是个笨蛋呢,怪不得妈妈不喜欢宋一初。
可是,妈妈呀,宋一念从来都不用做这些,你怎么能知道,她会做得比一初更好呢?
6
再见到程安阳是一个月后。
程安阳看着我,几次张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说:「一初,你瘦了好多,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我倚在门上耸了耸肩:「好不好如你所见。」
「不过有什么事情你还是快点说,我最近不太舒服,可能不能和你聊太久。」
程安阳看着我,眼中似乎有万千情绪闪过,不过我没看懂,也不想懂了。
他说:「一初,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
「哦,程安阳,新婚快乐啊。」
「祝你新婚快乐,愿你得偿所愿。」
我话说完,程安阳嘴唇白了几个度。
「一初,你会希望我结婚吗?」
「程安阳,」我疲惫地看着他,「我是真的不太舒服,你有什么事情,或者,你有什么目的直接说好吗?」
阳光折射到程安阳的金丝眼镜上,有些刺眼,我看不清楚程安阳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他说:「一初,是我对不起你,不管怎么样,一念都是你的亲妹妹。」
「她很善良,是我主动要喜欢她的,你能不能不要怪她?」
「她很想你,她想让你当她的伴娘。」
哦,原来是来跟我说宋一念有多好啊。
我突然笑了,笑得涕泗横流,连腰都直不起来:「是啊,程安阳,她很干净,她从头到尾都很干净,她很单纯,她真的很单纯。」
「她从我这里抢走你,是你自愿的。」
「她花五十万买走我价值一千万的股份,是妈妈在为她筹谋。」
「所有她得到的一切,所有她从我这里抢走的一切,都是你们强加给她的。」
「她刀刀往我身上扎,但是刀刀兵不血刃,她怎么就那么单纯呢?」
「我估计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也是她不经意提起的。」
「你为了不让她婚礼有遗憾,所以纡尊降贵来找我,来找这个被你抛弃的前未婚妻去给你的现任未婚妻当伴娘。」
「我说得对不对啊,程安阳?」
我话说完后,程安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也是,我这么说他的心尖尖,他的脸色能好看才怪。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拳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说:「宋一初,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是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的。」
「你随便怎么说我都行,但是你不能诋毁一念。」
程安阳说得道貌岸然,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他的宋一念。
情深义重地维护未婚妻本是好事,但是,他不该这么恶心我。
「程安阳!」我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抽了程安阳一个耳光,「程安阳,你们要的我都给你们了,我不爱你了,你真的没必要来我这里诉说你对宋一念的深情。」
「更没必要,来恶心我,是真的很恶心。」
「你和她,你们两个一样地恶心。」
我话说完后,没看程安阳的脸色有多难看,直接关上了门。
之后我倚着门框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开始头疼了,他们怎么就能这么恶心呢?
7
程安阳是上午走的,我妈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我其实挺不想接,但是我不接她可能又要来家里找我了。
我真的挺不想见她的。
不出我所料的,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妈说:「宋一初,念念不在乎你以前和程安阳的关系,还执意要你当伴娘,是因为心里有你。」
「你竟然还拒绝,你有点良心行不行?」
「你欠了念念那么多,你是怎么敢拒绝的?」
即便早就猜到我妈会这么说,但是当亲耳听到的时候,我还是有些难受。
她真的,一点也不爱我。
我疲惫地说:「妈,我最近真的很不舒服,我很难受的。」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嘶吼:「你没死就得给我过来。」
「我生你养你,念念因为你从小就体弱多病,你不来对得起我们吗?」
我妈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凉一寸,非得这样吗?
我苦笑一声:「妈,您说得对,您生我养我,我该去报答您的。」
8
宋一念和程安阳结婚的那天,天气格外地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我起了个大早,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裙,高高兴兴地去了婚礼现场。
我这一生,我欠人的,人欠我的,都应该有个交代。
我妈一看到我,眉头就拧得跟麻绳一样。我妈说:「你为什么穿着白色的裙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抢了一念的风头的。」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换下来。」
我看着我妈,压下心头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笑得风轻云淡:「既然担心我抢风头,您为什么还要我过来?」
「妈妈,您有没有发现,我变瘦了?」
我话说完,我妈愣在了原地。
我趁着我妈愣神的工夫,快步走进了宴会厅。
我进去后,看到程安阳正在心不在焉地敬酒,眼神还有些飘忽地朝着门口张望。
程安阳看到我,快步走到我面前。
可是他还没张口,宋一念宣示主权般挽上了他的胳膊。
宋一念脸上依旧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她说:「姐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呢?」我轻笑,「你为了让我来,就差去我家绑架我了,我怎么敢不来呢?」
宋一念没想到我会还口,神情有些呆愣。也是,毕竟我逆来顺受惯了,当众下她面子还是第一次。
我不想跟宋一念废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观摩着这场盛大的婚礼。
所有人都言笑晏晏,真好啊。
9
婚礼快到尾声的时候,宋一念说:「这场婚礼,我其实最想得到我姐姐的祝福了。姐姐,你有什么想对我和安阳说的吗?」
宋一念话说完,本来热热闹闹的宴会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脸上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和宋一念还有程安阳这点破事,亲戚朋友有哪个不知道呢?
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罢了。
可现在宋一念非得把这层成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遮羞布扯破,当众让我难堪。
就连程安阳都看不下去了,神色难看地扯着宋一念的袖子。
宋一念一点都不为所动,直愣愣地看着我。
向来对宋一念有求必应的我妈,也催促着我快点:
「宋一初,你在磨蹭什么,今天是一念的婚礼,她开心最重要了。」
哦?
宋一念开心最重要吗?
可如果我偏偏不让她得偿所愿呢?
10
我站起来,缓缓地朝着婚礼台上走去。
路过程安阳的时候,程安阳拽住我:「一初,其实你不用……」
我打断程安阳的话,把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扯了下去:「程安阳,眼中只有一个人真的很难吗?」
「其实,在我们拍婚纱照的那天,我就已经再也不需要你的关心了。」
「程安阳,希望过了今天,以后我们山水不相逢。」
说完后,我不顾怅然若失的程安阳,还有脸色难看到极致的宋一念,自顾自地走到话筒前。
11
我说:「我从小就欠了宋一念。」
我话说出口,所有人一阵唏嘘,宋一念和我妈脸上却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苦笑一声,接着说:
「所以我从小就在还债,宋一念的衣服是我洗的,饭是我做的。」
「所有我的东西,只要宋一念喜欢,我都要无条件让给她,包括我的未婚夫,包括我辛辛苦苦打拼过来的股份。」
我说到这里,众人看我妈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了。虽然平时我妈怎么对我的,他们可能略有耳闻,但是任谁都不会想到,会这么过分。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到底欠了宋一念什么?」
「宋一念身体好不好是我能决定的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我妈从来没生过我。」
我说完后,我妈破天荒地没有对我破口大骂,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宋一念想上来阻止我,却被程安阳死死钳制着。
我接着说:「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宋一念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不管是欠我妈的,还是欠宋一念的,我都还完了。」
「妈妈,我求您了,以后放过我吧,以后,我再也不是您的女儿了。」
我说完后,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吼声:「初初,我是你妈啊,你不要妈妈了吗?」
眼泪在风中肆虐,染湿了我的头发,哭花了我的妆容。
我轻声说:「不要了,真的不要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要了。」
12
顾随是我的主治医生,他蹲在我身边轻声说:「婚礼上的视频被传到网上了,她们都在骂你妈和你妹妹。」
「听到这个消息,有没有开心点?」
我看向顾随,眼前却一片漆黑。化疗尾期,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
我对着顾随的方向说:「我是不是很坏?我都要死了,还要故意败坏她们的名声。」
「其实我死了,她们会后悔没有好好对我吧?」
「我也不用这么报复她们吧,内疚会折磨她们一辈子吧?」
说着说着,我有点怅然若失:「还是算了,我活着的时候她们都不爱我,又怎么能奢求我死后她们会爱我呢?」
「还是算了。」
「临死坑他们一把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话说完后,顾随好久都没有答复我。
我的眼睛看不见后,听力灵敏了很多。
我听到顾随在隐忍地啜泣。
这个孩子,真好啊,我人生中最后一点温暖竟然是一个陌生人给的。
13
这天我的精神特别好。
顾随说外边下雪了。
下雪了吗?真好。
可惜我看不到了。
顾随蹲在我身前说:「我带你去听雪好不好?」
「好。」
雪花飘到身上凉丝丝的,真好。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说:「顾随,我欠她们的还完了吗?」
「我不想下辈子还遇到他们。」
顾随附在我耳边,声音带着哭腔说:「你从来都不欠任何人的。」
「你在奈何桥上等我,下辈子,我照顾你好不好?」
「不好,顾随,人间太苦了……别再有下辈子了吧,我真的不想来了。」
程安阳番外
婚礼一别后,宋一初换了手机号。
程安阳找了她好久都没找到。
宋一初,她到底在哪里啊?
他好想告诉她,那天她走了以后,他也逃婚了。
他好想告诉她,他爱她。
他好想告诉她,如果她还愿意,以后他的目光所及,都只会是她。
可惜,他最后找到的,只有宋一初的坟墓。
宋一初死了?
怎么可能?宋一初什么时候病的?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察觉?
他茫然地跪在宋一初坟前,从黄昏到日落。
好久好久,他才接受,宋一初真的去世了。
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双手抱头,号啕大哭。
恍惚间,他想起他们那段最艰苦的日子。
宋一初靠在他的肩头,眼中星光闪闪,似有星辰大海。她说:「安阳,你是我的救赎。」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伤宋一初如此之深?
宋妈妈番外
初听到宋一初去世的时候,她是不信的。
彼时,她还在为宋一初破坏了念念的婚礼现场而生气。
听到宋一初去世的消息,她恍若没事人一样,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念念从小就身体不好,得给念念做个鸡汤补补。」
鸡汤做好后,她端到宋一念面前。
宋一念发了好大的脾气:「你怎么没放香菜?你不知道不放香菜的鸡汤我从来都不喝吗?」
宋妈妈小声地说:「可是,初初不吃香菜啊,放了香菜的鸡汤,初初就不能喝了。」
提到宋一初,宋一念像个炸毛的母鸡一样把鸡汤拂到地上:「宋一初,宋一初,你还提宋一初那个贱人,如果不是她,我会这么惨吗?」
「她欠了我那么多,她还……」
宋一念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宋妈妈的一个耳光给打断了。
这是宋一念有生以来,宋妈妈第一次打她。
宋妈妈说:「她欠了你什么?」
宋一念梗着脖子想和宋妈妈争论:「她欠了我……」
话到嘴边,宋一念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宋妈妈讥讽地说:「其实她从来没有欠你的,她不过比你早出生半个小时。」
「却事事都以你为先,她把什么东西都给你了,股份、男朋友。」
「她从来都没欠你的,是你欠她的。」
「你不过就是用这句自欺欺人的话,光明正大地抢她的东西罢了。」
遮羞布被扯破,宋一念满脸通红,她对着宋妈妈嘶吼:「我有这种思想是谁教我的?」
「是你,是你想对我好,又不想费劲,明明是你一直从宋一初身上掠夺东西给我的。」
「我成今天这样一无是处,都是你惯的。」
「你不仅对不起宋一初,你还毁了我。」
「其实一直以来最自私的一直是你。」
宋妈妈满脸苍白地晕了过去,原来,罪魁祸首一直都是她。
宋一念番外
知道宋一初死了,我没有丝毫伤心。
甚至,还有一丝小窃喜。
太好了,她死了,她死了是不是一切都能恢复原样了?
没有了她,程安阳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边了?
我穿着程安阳最喜欢的白裙子,欢快地跑到程安阳的家里。
可是看到程安阳的那一刻,我吓了一大跳,险些没认出来程安阳。
他真的,憔悴了好多。
我急切地说:「程安阳,我们……」
程安阳打断了我,他说:「宋一念,我跟你,没有我们,我只跟宋一初有我们。」
「可是,」我颤抖着说,「可是,宋一初,她已经死了啊。」
我说宋一初死了,程安阳点烟的手顿住了,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那又怎么样?」
「宋一初,她永远在。」
程安阳的一句话,让我知道我彻底输了,输得溃不成军。余生,他宁愿去怀念一个死去的宋一初,也不愿意要活生生的我。
我从宋一初这里抢走的一切,终究全部还回去了。
顾随番外
顾随见到宋一初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个他放在心上七年的女孩。
他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可他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遇到她。
彼时,他是医生,她是病人。
他看着她,眼中带着隐晦的痛:「宋一初,是脑癌。」
宋一初没有认出他,语气欢快地说:「我还以为是白血病呢,怎么是脑癌?医生,流鼻血不应该是白血病吗?」
「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可活啊?」
「医生,我不想住院了,但是你给我开点止痛的药好不好?」
「很疼的,我最怕疼了。」
宋一初的眼中星光闪闪,仿佛赴死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
顾随没忍住哭了出来,吓了宋一初一跳。
宋一初茫然地看着他:「唉,你这人,哭什么啊,我生病了我都没哭。」
「你别哭了,天下苦难哭不尽的,而且我挺开心的,我就要去新世界了。」
后来顾随陪着宋一初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宋一初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宋一初走的那天,天上下起了很大的雪。
宋一初高兴得像个孩子。
鹅毛大雪中,他蹲在宋一初跟前,清清浅浅地说着他对宋一初的喜欢。
可惜,宋一初说,人间太苦了,她再也不想来人间了。
他说,没关系,宋一初,你不想来人间,以后我就在地狱陪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是你就可以。
可惜,宋一初终究没能听到这句话。
……
宋一初死后的第二年,顾随所在的科室接到了一个特别的病人。
是宋一初的妈妈。
顾随冷眼看着宋一念和宋妈妈吵得天翻地覆。
宋一念吼得声嘶力竭:「宋一初活着的时候,你们一个一个不珍惜,现在她都死了,你们又凭什么把气都撒在我头上?」
「又不是我……又不是我逼着你们那么做的。」
形如行尸走肉般的宋妈妈没搭理宋一念。
宋一念负气地摔门而去。
宋妈妈还是没有反应。
一连半个月,宋妈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天,顾随像往常一样给宋妈妈检查完,正要走的时候,宋妈妈叫住了他:「医生,你们这里,有没有接诊过一个叫宋一初的病人?」
顾随摘下口罩,冷冷地看着她:「接诊过,我是主治医生,死的时候头发掉光了,眼睛也瞎了。」
「很可怜,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半个月来,一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宋妈妈在这一刻号啕大哭。
后记
在宋一初死了一年后。
面容憔悴不堪、仿佛苍老了十岁一般的宋一念趴在她的坟墓前嚎啕大哭:「宋一初,看到我现在你的下场,你满意了吗?」
「妈妈死了,程安阳如同饿狼一般蚕食着我手里的股份。」
「公司倒闭了,程安阳故意的。」
「他用这种毁灭性的办法,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切属于你的东西。」
「宋一初,凭什么啊,你明明都已经死了,凭什么还这么害我,凭什么啊?」
……
后记 2
其实有个小秘密,宋一初一直没告诉顾随。
她其实早就认出他了。
他对她的喜欢她也都知道。
可惜,算了,她这辈子千疮百孔,不想耽误了那么完美的他。
死之前,她在日记本上写:「顾随,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宋一初喜欢你。」
「可惜,有的人如同南风过巷。」
「最好的结局,就是无疾而终。」
「顾随,如果下辈子能遇到你,那么,我还是期待有来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