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你比草莓冻糕更诱人
我把秦简当替身的事,被他发现了。
来不及解释,一场车祸,让我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叶景还没死。
1.
我重生了。
回到五年前,叶景出事的前一天。
当手机振动,看到叶景发来的消息时,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说顾北,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毕业后叶景出国读博,一开始我们也打越洋电话,发邮件。
后来因为工作,时差,联系变得越来越少。
一年后,叶景问我考不考虑出国。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回来。
彼此都没从对方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
又过了两个月,闲聊时,叶景状似无意地说有个学妹在追他。
我想是时候了,主动提出了分手。
不到一周,叶景就发来这条消息挽留。
我没回应。
当晚他去酒吧买醉,卷入一场持枪抢劫案。
凌晨四点半,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葬礼上,他妹妹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
她说你太自私,是你害死了我哥哥。
她说压根没有什么学妹,他只是想让你吃醋,表现得在乎他一点。
她说你知道哥哥有多喜欢你吗?大学里的每一次巧遇,都是他故意到你常去的地方等。
每一次都是他在等你,他朝你走了九十九步,为什么你不愿意向他走一步?
「对不起。」
「太迟了。」
她最后说:你失去了这辈子最爱你的人,余生就应该在痛苦悔恨中度过。
2.
像是个诅咒,没遇到秦简前,我一直做噩梦。
我没看到叶景最后的样子,他在我梦中却总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我想救他,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惊醒后,现实让我再痛一次。
后来我甚至见到叶景,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我不再尝试拯救,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秦简出现。
他们五官也就眼睛相似,可声音、神态、身形,动起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那天,我又做了那个梦。
叶景的伤口流血不止。
我陪着他,等待再一次的死亡。
可有一道声音传来。
他说听我采访很无聊吗?你睡得流口水是不是太过分了?
叶景?
我惊慌地想睁眼去看,却像一脚踩空,坠进了更深的梦中。
那是唯一一次,叶景没有在我的梦中死去。
后来,我再没梦到过他。
3.
秦简是势头很猛的新锐画家。
出道就横扫了当年的艺术奖项。
我司好不容易拿到采访资格,却因为我在整理采访稿时睡着,被他拒绝继续合作。
最后以我向他道歉,退出这个企划案,换来了采访的如期报道。
再次见到秦简,是在咖啡厅。
一个女人跟他提分手,数落了他好多缺点。
秦简默默听完,说:「难为你一直迁就我。」
听起来好像有低头认错的意思,他对面的女人明显也这么认为,神情都柔和了不少。
可秦简冷笑一声:「从我身上捞钱的时候倒是能忍耐,现在是捞够了吗?」
女人气得满脸通红,抬手把咖啡泼到了秦简脸上。
「不然呢?像你这种尖酸刻薄、自私冷漠,从不提供情绪价值的人,哪个女人会真心喜欢上你,能一直忍受你?也就是有几个臭钱,你神气什么!」
女人走后,秦简脸色变得极难看,我上前递了张纸巾。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我跟秦简在一起了。
他能让我睡得很安稳。
我太久太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如果他是像叶景那样的人,我大概会因为这个自私的理由感到心虚。
可他明显挺差劲的。
4.
我忍耐了秦简所有的坏脾气。
他自大、狂妄,说话做事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好几次连助理都被他气哭。
画画时联系不上人,休息就把人叫过来,做完不愿意留人过夜。
「有人在,我睡不好。」
「那怎么办,在你身边我才睡得好。」
秦简注视着我。
他眼睛微微上挑,双眼皮很薄,睫毛不算长,但很浓密。
跟叶景的眼睛很像,很像。
「我喜欢你。」我说。
原来对着另一个人,我也能把喜欢说出口。
明明讨厌他,却装出了深情。
秦简轻笑,带着嘲弄的语气:「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吗?无一例外,她们都说『我受够了』。」
「我保证不会对你说这句话。」
秦简转身去了卫生间,默许了我留下:
「你打呼磨牙的话,我会把你扔出去。」
5.
周遭的人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能在秦简身边待那么久。
毕竟不为谈恋爱就为钱的女人,都忍受不了他长期的刻薄讽刺。
「真爱啊小北姐。」
我看向秦简,才发现他也正看着我。
「简哥,你打算什么时候修成正果?」
这群人都是他圈子里的,听说我是第一个被他正式带出来的女伴。
我不觉得有什么特殊,倒是他们仿佛默认了什么。
秦简说:「关你们屁事。」
没过多久,秦简又上了一次专访。
主持人问他的择偶标准,会跟什么样的女孩结婚。
秦简若无其事地说:「家里安排的对象。」
这段采访被他经纪人后期协商删掉。
我是在划掉的采访稿上看到的。
晚上去秦简家,他一直忙着画画,头都不抬。
「要不要先吃饭?」
「……别来打扰我行不行?我会分心,你饿了自己先吃。」
我等到十二点半,桌上的菜都凉了。
秦简出来倒水,有点惊讶:「你还没睡?在等我?」
「恩,秦简,你要结婚了吗?」
秦简坐到我对面,依旧没当回事的样子:「怎么了?」
「那我们的关系……」
「只是家族联姻,我跟那女孩就见过一面,说好了结婚后互不干涉。」
「我不能接受,我们结束吧。」
我抬头看他,秦简却避开我的视线站起身:
「随便你。」
6.
我又辗转难眠,只能依靠药物。
吃完药会有片刻我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在梦中。
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影,是叶景,还是秦简。
一道雷电划破天际,我注视着客厅里多出的那个人影。
「……叶景?」
我迟疑地喊出了声,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拿别人代替你,你才一直不肯来见我,对不对?
「可我真的承受不了,一次次看着你死去。
「叶景,我……」
我想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
疼痛和温热的触感,提醒我这似乎是现实。
大脑隐隐作痛,我听头顶的声音冷冷道:
「我为了你跟家人决裂,你却拿我当别人的替身?」
秦简只留下这一句话就摔门离开了。
地上扔着我家的钥匙,那是过去我跟他交换钥匙时,特意去配的。
选钥匙圈的时候,我挑了个仙人球。
浑身是刺,就像秦简。
他拿到手非常嫌弃,说跟他的品位不相配。
可也一直没有扔掉。
直到这一刻,我才确信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捡起钥匙追出去,暴雨正冲刷着整个城市。
看到秦简开车离开,我随手拦了一辆车。
在一个十字路口,明明就要追上他了,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了过来。
失去意识前,我似乎看到秦简的身影。
不会的。
他大概不知道我会去追他吧。
毕竟连我自己都想不出理由。
7.
我收回思绪。
怕重蹈覆辙,我直接打了电话给叶景。
「喂?」
确实,是叶景的声音。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
他带着丝忐忑问:「小北,我们不分手,我愿意为了你回国,我们就像从前一样,好吗?」
我还没回答,就看到登在电脑端的微信有好友申请。
——我是秦简。
脑海中像有一根弦被猛地扯紧。
秦简现在应该根本不认识我才对!
难道发生车祸时,他的身影并不是幻觉,他跟我一样重生了?
只是片刻分神,叶景却突然说:
「顾北,你在听吗?失去你我宁愿去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是过去的我,可能会觉得他夸大其词。
当初我不回复他,是打心里认为这段感情对我们来说都是在勉强。
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叶景固执而坚定地选择了我。
他让我能暂时闭上眼睛,不去考虑现实。
可现实不会就此消失。
他家里对他寄予厚望,我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外婆。
未来的路怎么走?
往前一步都难。
既然他提起有追求者,明显是有了更好的选择。
我想,放手成全也是一种爱。
有些人的相遇,就是两条交叉而行的直线,有一个交点,然后注定越走越远。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人的一生多长啊,总会留下遗憾的。
时间不能解决我现实的困境,但它总能抚平一些痛苦吧。
我怎么也想不到,叶景的生命会在半夜就画上句点。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就觉得是叶景发来的消息开启了我另一段人生。
从难熬的人间,下到地狱。
8.
我暂时安抚住了叶景。
他答应我晚上会好好休息,绝对不会出门。
至于秦简,我把他拉黑了。
我考虑过跟他解释叶景的事,向他认真道歉。
可不管有什么理由,从结果上来看,就是我利用了他。
道歉像在自我安慰——我还不算太糟糕。
在秦简眼中,恐怕只是我有了叶景,所以不再需要他了。
那我宁可让他认为这个世界的我,依然是五年前的我,我们压根不认识。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在小区门口遇见了秦简。
「顾北。」
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我从没见过秦简这副形象。
像只被遗弃的狗。
暗自掐了下手心,我抬眼茫然地看着他:「请问你是?」
秦简惊讶地张开嘴:「你……不认识我?」
我点点头,秦简暴躁地媷了把头发,自言自语:「只有我回来了吗,她……」
「不好意思,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转身想走,却被秦简拉住:「你要收留我一下,我昨晚被家里赶出来了,卡也停了。」
他在小区门口等了我一整夜?
我掩饰震惊,装出一脸戒备:「你搭讪的方式太烂了,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
「可我是你未来的老公。」他打断我,一本正经地说。
「……」
他怎么跟我记忆中的秦简不太一样?
秦简是不屑说谎的,他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才不管说出的话会让别人怎么想。
果然,下一秒秦简就像浑身难受似的补充:
「差一点点。还没举办婚礼,但你接受了我的求婚。」
骗子。
9.
我试图从包里翻出现金。
秦简滔滔不绝:「你不相信?你住过这个小区的事就是有次我开车载你路过,你亲口告诉我的,后来你搬到……」
我把一百块塞进他手里:「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我现在有男朋友,你再纠缠我的话,我会报警的。」
说完我大步离开,从路口的道路反光镜,我看到秦简一直注视着我的背影。
直到我转过弯。
他像在等我回头。
我没有。
晚上我加了两个小时的班,又跟同事一起去便利店解决晚餐。
回到小区门口时,我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并没有看到秦简的身影。
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我把心里那一点异样的感受理解为担心。
被家人赶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只要他认个错,应该就能回家吧?
走上楼梯,我听到吸鼻涕的声音,很轻,但在晚上格外明显。
像有某种预感,再踏上一级台阶,果然看到了秦简。
「你下班真晚。」
他抱怨了一句,又得意地指向外面:
「以前你说失眠的时候会到阳台走走,能闻到木芙蓉的香气,我猜你住这一栋,猜对了。」
「我现在根本不失眠。」
秦简耸耸肩:「挺好的。」
他手边有个打包盒,我问:「那是什么?」
「小馄饨,买回来给你当晚餐的,但你应该已经吃过了吧?这个也凉掉了。」
秦简有点可惜地说:「是你大学门口那一家,你不是说味道很像你外婆亲手做的吗,将来会倒闭,你喜欢的话要多去吃几次。」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想,秦简是疯了吗?
这个过去只是被我纠缠的人,成天嫌我打扰他的人,分手都无比痛快的人。
为什么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啊?
10.
心里产生的一点感动,在我得知秦简为了这碗馄饨,打车来回花光了一百块时,立刻消散。
「你知道我一天工资才多少吗?」
「我给钱是让你回家,别来缠着我的!」
「你自己慢慢走回去吧,再见!」
我怒气冲冲上楼,秦简带着笑意重复:「再见?」
「……」
被气昏了头。
我懒得反驳他,秦简说:「我忘记你很穷,这钱就当我借的,以后还你。」
他到底是没常识,还是故意找碴?
怎么能当面说人穷?
我出身农村,一直是贫困生,吃穿用度都很节省,好几次听到同学在背后议论我,衣服款式老气、鞋子从来没换过、从不请客,等等。
我装不介意,减少交际,一心扑在学习上,次次拿第一。
高中的同学换了评价,她们说:这人挺高傲的。
至少比贫穷好。
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自卑,维持着自尊心。
跟叶景交往的时候也是如此,深怕被看低。
可现在被秦简直接说破,好像……也没什么。
我走回他面前:「身无分文的人怎么好意思说我。」
秦简笑了:「我身价很高的,现在是人生的最低点,你把握时机买股,将来稳赚不赔。」
他脸红红的,眼睛也有点红。
我伸手摸他额头,很烫。
他在发烧呢!
11.
把人带到医院挂水,我拿完药,看到秦简蜷在座位上睡着了。
我转到走廊打电话,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神经质地确认叶景的安危。
叶景神秘地问:「小北,你猜我在哪?」
听他的意思,明显出了门,我很愤怒:「叶景,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待在家!」
叶景温和地说:「对不起嘛,我想给你个惊喜,但实在忍不住了。我在机场,今晚飞回国,你明天能来接机吗?」
听他充满期待的声音,我觉得自己紧张过了头,按了按眉心:
「明天是工作日,我们在做新企划,现在请假会给同事带来很多麻烦。」
叶景委屈巴巴:「我还没你那份工作重要吗?」
我几乎能想像到他脸上的表情,大学时他约我出去玩,想要我翘掉课就是这样。
可我们已经毕业了啊。
他无所谓的工作,是我面试三轮才进的企业。
「叶景……」
「好啦,我只是想回国第一个看到你,是我没提前说,你好好工作,下班见也是一样。」
打完电话,我回头没看到秦简。
药水还剩一半,那份馄饨被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
他离开了。
12.
思来想去,我还是跟组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叶景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他甚至因为我失去过一次生命。
我想我应该尽力满足他想第一个看到我的愿望。
去机场路上给叶景打电话一直关机。
我在出口处等了大半个小时,以为跟叶景已经错过时,他推着行李箱出来了。
身高腿长,五官端正,阳光洒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格外长。
活着的叶景。
我鼻腔一阵酸涩,正想喊他,他转头又拉过一个行李箱。
一个女孩从他身后快走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
像被兜头泼了盆凉水,我愣在了原地。
「哥!林元!」
身后一道声音吸引了叶景的视线,他看过来——看到我,惊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行李也不拿了,快走两步还嫌不够,直接跑向我。
我被他拥了个满怀。
「小北,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总是嘴硬心软。」
我从他的肩膀望出去,那个叫林元的女孩脸上笑容尽失,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们。
身后的人是叶慈,她冷冰冰地打了个招呼:「小北姐。」
后来我听叶景说,林元是叶慈的闺蜜,学舞蹈的,刚结束世界巡演,在叶景那儿演出时,叶慈特别交代他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人家。
他告状一般:「都是我做好攻略,想等你来,要带你去玩的地方。」
叶景说可惜你总是腾不出时间,也压根没考虑过出国。
叶景还说,是林元教他对我说有人在追求他。
如果我真的在乎他,就会立刻放下一切出国去找他。
「我没想到你会提分手,她们这些小女孩的把戏真是一句都听不得。」
他似抱怨似调侃,当时叶慈、林元都笑了。
叶慈还笑嘻嘻地说:「还是小北姐厉害,一句分手,你就放弃一切,麻溜打包回国,看你到家怎么跟爸妈解释。」
当时气氛热烈,过后我却不记得我有没有说过这话。
应该是没有的。
我怕一开口,我就会流泪。
这一切的起因,怎么能是个玩笑呢。
13.
叶景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他父母,让他暂时在家里的公司任职。
周末吃饭的时候,他提起让我辞职,直接到他负责的部门工作。
「我俩都这么忙,一周才见两三次,我回国都没有意义。」
「你们是做研发的,我不是相关专业,又毫无经验,去了能做什么?」
叶景不在乎地说:「做什么都好,不干活都行,难道我还开不出你的工资。」
哪家公司的员工会欢迎这种同事呢?
我努力那么久,走到现在,不是为了继续成为别人指点取笑的对象。
而且手头的企划案做完,我就会收到电视台的 offer。
重生前,因为叶景的死,我完全睡不着,出现幻觉,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立刻就医。
当时我的生活完全停摆,存款见底,如果不是外婆在老家摔伤住院,我可能都没办法振作。
外婆摔伤后不让老家的人告诉我。
公司把她辞退,她不肯再花钱住院,我才知道。
外婆在电话那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埋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我生病了她不但不能帮我,还要拖累我。
我以为眼泪已经流尽了,可听着外婆的声音,我泪如雨下,哭到呕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中,也是一种特权。
第二天,我就开始找工作。
不挑什么有前景的,能提升的,只看哪家给得钱多。
适应了几天我又抓紧找了份兼职。
同事看不惯我到点就走,把失误推到我头上。
兼职知道我缺钱不会走人,给我安排最脏最累的活。
也有好几次被人暗示,趁年轻漂亮,要不要挣快钱。
我忙得脚不沾地,看起来跟路上行色匆匆的人并无不同。
可心底某处摧枯拉朽倒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重建。
外婆出院后,固执地找了新单位做保洁,说她还干得动,让我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她叫我乖乖,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睡得好不好。
怎么才能好呢?
我也很想知道。
只是把吃饭睡觉恢复成叶景没出事之前的样子,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呢?
直到,遇见秦简。
我终于不用再对外婆说谎了。
……
这一切,叶景都不知道。
重来一次,我也不敢贪心,只想避免那场意外,让我的生活踏上正轨而已。
叶景却疑惑他都肯为了我回国,为什么我不肯为他换份工作。
他像大学时一样,撒娇问难道你真的不在乎我吗,你就不想每天都看到我。
「叶景,对不起,我还是想把工作跟感情分开。」
叶景难过地低下头:「我觉得回国后,我们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我心头一窒,下意识地想安慰他:「我……」
「哥,好巧!你看看这是谁?」
叶慈兴高采烈地跑来打断我的话,叶景看到来人后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看到了秦简。
14.
秦简先看的人是叶景。
目光炯炯,沉着脸,像在打量一幅画,一件艺术品。
实在不算是礼貌友好的视线。
接着他脑袋都没动一下,只用余光扫了我一眼。
很轻的一眼,我却立刻坐立难安。
他对叶景说:「就是你啊。」
叶慈亲昵地挽着他:「可不就是,有点像吧,我在商场看背影真以为是我哥,才不是故意找你搭讪。」
她又笑着跟叶景说:「哥,你认不出来?他是叶……」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他是秦简哥哥。」
叶景说:「好久不见。」
叶慈沉浸在兴奋中:「得有十多年了吧。」
他们自然地落座交谈,基本都是叶慈在说话。
当秦简问我是谁时,叶景才再次开口:
「我女朋友,顾北。」
「挺漂亮的。」
秦简又问:「什么时候喝喜酒?」
我突然记起过去有人问秦简类似的问题,他满脸不耐烦地说关你们屁事。
怎么自己也好意思问。
叶慈嗤笑了一声:「简哥,你好老土,谈恋爱就一定会结婚吗?我爸妈很注重门当户对的,秦家难道不一样?」
她说完,餐厅的钢琴演奏也正好停下,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气氛变得尴尬。
叶慈摆明想挖苦我。
不过有秦简直接说我穷在前,叶慈这种委婉的说法我听着甚至都不像攻击。
我们几个凑一桌实在怪异,趁机去趟卫生间也好。
还没起身,秦简撑着下巴看向我:
「一样的,但我知道以后我肯定会跟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结婚,所以现在就跟家里人闹掰了。」
叶慈听得咯咯直笑:「真能胡扯,秦家多不容易有了你,怎么闹怎么掰?」
不等秦简说话,叶景突然说:「我跟小北下周就见家长,定好日子给你发喜帖。」
叶慈不笑了:「哥,你胡说八道什么!」
15.
叶景是认真的。
我问他是不是太着急,他前脚先斩后奏回国,现在正是要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怎么能又把我带回去,简直存心给他爸妈找不痛快。
叶景只说这关总是要过的。
他说你不想走后门换工作就算了,见见家长不算违背你的原则吧。
我顿时说不出话。
他似乎没意识到,他爸妈会宠溺包容他,可不一定会同等对待我。
谈恋爱前我不知道叶景家里条件,他不是挥金如土张扬的富二代。
后来他主动坦白,跟我保证,家里的事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他说他一定会处理得双方都满意,让我尽管放心。
爱都爱了,我能怎么办。
直到如今,我才发觉当年的我自以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比同龄人早熟懂事,其实无知得可怕。
叶景没能带我进家门。
他父母不打招呼出门旅游,留了个叶慈带话:「爸爸说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
叶景又羞又恼,气得想直接开车撞铁门。
我不知道他还有这样冲动的一面。
以往他总是风度翩翩、温和有礼。
压下心中被轻视的无奈尴尬,我安慰他说我不介意。
叶景把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浮现:「你是不介意,还是压根不想来?」
我确实觉得现在时机不对,看他兴致勃勃,满心期待,才不忍拒绝。
叶景却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在国外听你提了分手,心如刀绞,那一周都没去上课。
「可叶慈却说你照常上班,一点都看不出有伤心难过,要不是她说没看到你跟哪个男人走得特别近,我还以为是你变心了。」
我难以置信:「你让叶慈跟踪我?」
叶景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时我想,要是我死了,你也会无动于衷吗?」
我整个人仿佛被沉到了海底,冰冷窒息的感觉让我瞬间出了身冷汗。
16.
叶景变了。
他每天接我上下班,即使我说要加班,他也会固执地等。
毫无预兆,准备「惊喜」,请我们部门的下午茶。
同事无不艳羡,说我谈了个大方体贴的男朋友。
我想或许只是叶景觉得带我回家的事没处理好,在补偿我,过段时间就好。
可我没想到叶景会变本加厉。
我跟人打电话,他要刨根问底,是谁?在聊什么?
有次加班手机没电关机,他竟然直接打给了我同事找我。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添加的联系方式。
当时我以为有急事,可叶景只说联系不到我,他有点担心。
开机后,看到短短一两个小时内,叶景发来的上百条未接电话和信息,当晚我就做了噩梦。
我梦到自己在一片荒原,面前的土地有条横亘的裂缝,正在慢慢扩张。
我只好往后退。
可我走得越快,扩张也更快,裂缝越来越大,直到吞噬我。
我跟叶景谈了谈,说你这样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叶景却突然说要不我们同居吧。
「以前在学校天天见面,不见的时候我也知道你是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现在我总是想象不到你在做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我忍不住就想打电话确认。」
我一语不发。
叶景说:「我还记得我们刚确定关系那会,你上完课特意绕路来跟我一起吃饭,吃完又争分夺秒地赶回去学习,我问你累不累,你说累但很开心。
「怎么现在我去你公司等你,约你出来吃午餐,你却一点也不开心了呢?」
中午一个小时,吃工作餐还能休息会,跟叶景出去吃时间甚至不够用,有好几次下午会议都迟到了。
但……这些或许只是借口。
我看着叶景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脸,心中泛起苦涩,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之前怎么会以为重生了就是时间把你送回过去,给你机会重新出发。
很多东西过了那个时间点,就会发生变化。
五年前的我,喜欢叶景没错。
叶景喜欢的,也是五年前的我。
可时光交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已经错过了。
原来时间不会真的倒流。
17.
如果一段关系让两个人都变得更糟糕,只能感受到痛苦。
我想或许到了结束它的时间。
我咨询过心理医生。
医生不建议我在这种情况下直接跟叶景提分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我已经无法确定,五年前叶景出事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意外。
如果我跟叶景分手,他就会寻死。
那我重生后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我的生活依旧会笼罩在这层阴影下。
更重要的是,我是真心想叶景好好活着。
即使分手,他也曾经是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他只是生病了,就像我失去他时一样。
在我多次沟通下,叶景同意跟我去看看医生。
可就诊当天,他爽约了。
我推迟时间,联系到叶景时,他欣喜地说他父母同意跟我见面,让我准备一下,他请人马上过来接我。
「叶景,你还记得跟我约好……」
「小北,我只是太爱你,太在乎你了,这段时间才有些失控,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了,你先过来一趟好吗?」
接我的人是叶慈,她显然也不乐意:
「真行啊小北姐,把我哥迷得团团转,派个司机还嫌不够正式,非要我亲自来,我还约了朋友呢。」
她小声嘀咕:「早知道我就不跟爸妈说你怂恿哥去看心理医生了,害我今天约……」
她话没能说完,是被我一巴掌打断的。
叶慈怎么也想不到我敢打她,愣了几秒。
「你哥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是被你害的,到时别再来找我发疯!」
「你敢打我?还敢咒我哥?」
她扑过来想跟我撕扯,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秦简拉住了她。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上了车后座:「再不开车要迟到了。」
18.
叶慈今天约的人是秦简。
秦简没回秦家,找叶慈牵线搭桥,卖了好几幅画,自己做起了生意。
我真的很意外。
我重生后想的是把生活拉回正轨,可秦简明明只需要按部就班,将来就会是大放异彩的艺术家。
甚至重来一次,他还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
他现在做这些,想起上次他在餐厅说的话,就像为了我在改变人生轨迹一样。
可我却还在骗他,装不认识他。
以前把人当替身,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上许多。
现在不再利用他,心里反倒生出愧疚。
等叶景的事告一段落,我想我应该正式跟他道个歉。
叶慈不肯给我当司机,是秦简在开车,他把我们载进了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别生气了,哥送你个包,代你嫂子赔罪行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秦简说「嫂子」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会。
叶慈从副驾下来:「谁稀罕包,简哥,我是给你面子,还有,顾北想当我嫂子没那么简单!」
她头也不回气冲冲地走了,没听到秦简那句:我也不是说的你哥啊。
我……
秦简拉开后座的门:「一起逛逛?」
等到了奢侈品店,我怀疑秦简说要给叶慈买包是假,带我大改造是真。
「有钱人的有色眼镜才可怕,你不穿身牌子货,他们都不愿意拿正眼看你。
「有涵养的就算不当面笑你,心里一样瞧不起你。
「虽然没必要管别人怎么看自己,但花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何乐不为。」
我差点被他洗脑,翻开吊牌,两眼一黑。
秦简掏出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我说过,有借,有还。」
我才借了一百块啊。
秦简像能看穿我:「多的是利息。」
在店员的注视下,我实在没法继续僵持,咬牙只拿了其中一件连衣裙,对秦简说我会还你的,就跟着店员去付款。
刚输完密码,我猛地回头,意识到秦简在下套。
重生后我根本没告诉过他我的生日。
我现在这样,不是默认他早就知道吗?
「你……」我一时语塞。
秦简站起身就走:「果然你一直在骗我!」
我跟在他后面追了出去,迎面遇到了叶慈:「我挑好了,走吧,你哥一直在催。」
解释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
19.
不知道是裙子起了效,还是装出来的,叶景的父母人很和蔼,半句没提上次不让我进门的事。
叶家算是办了个小型的宴会,觥筹交错。
叶景跟我聊了几句就说有事暂时离开,我心不在焉地寻找着秦简的身影,想当面道歉,可一直找不到。
在洗手间门外,忽然听到两个女人说说笑笑。
「真是叶行简?这孩子随他妈,从小就漂亮!」
「要不怎么被秦家看中,过继到他们家去,听说智商也高,又有艺术天分,前途不可估量。」
我意识到她们说的人是秦简,不想听人墙根,转身却发现身后站着叶景的妈妈。
她问你有没有时间跟我到房间坐坐。
我以为她要跟我聊叶景,可她开口说的却是秦简。
秦简确实是叶家这边的孩子。
他们那一脉不太旺人,秦简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他就一直跟在曾祖父身边。
孩子话不多,但胜在漂亮乖巧,很讨曾祖父的喜欢。
可有一年叶家生意出了大问题,不得不找圈子更深的秦家走动。
秦家不要钱财,提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条件。
他们想叶家过继个孩子过去。
当时正是秦家独子车祸去世的第三年。
秦家跟叶家往前数确实是姻亲关系,叶老爷子的妈就姓秦。
这事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问题是送谁呢?
一时家有幼子的人人自危,当年五六岁的叶景也是人选之一。
「现在我们都知道挑的孩子是秦简,可当年的叶行简也是老爷子放在心尖上宠的孩子,谁能想到呢!」
叶妈妈叹了口气:「又过了几年,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孩子们都围在病床前,他却独独念着被他亲手送走的那个,等秦家把孩子带来,已经是在葬礼上了。」
秦简较之叶行简变了许多,克制礼貌冷硬,表现得就像参加任何一位亲戚的葬礼。
他来待了两天,可众人的说法突然就变了。
秦简从被遗弃的孩子,变成了被挑中的孩子。
又因为叶景跟秦简年纪相仿,亲戚们议论的时候,常常把两个孩子相提并论。
当时人多嘴杂,也不知道从小被捧在手心异常骄傲的叶景,听了多少他不如人的话。
叶妈妈脸上神色变幻,几乎带着恨意说∶
「就是他们毁了叶景!」
等叶景父母发现孩子表现得文质彬彬,实则偏执,占有欲极强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我问:「有没有带他去看过医生?」
叶妈妈摇头:「阿景是这一代里最优秀的孩子,他以后要争当家的,怎么能有把柄。」
「那也得有以后啊,你知道……」
你知道叶景会因为这个死掉吗!
我抿了下唇:「你们压根不爱他,只把他当成分叶家蛋糕的一枚棋子!」
叶妈妈说:「我们想他在国外接受治疗,可他一声不吭又跑了回来。」
她看向我:「以前劝他出国的时候,他对你虽然放不下,但不像最近,他非你不可了。小北,我知道你担心你外婆,我帮你把外婆接过来,请专人照顾她,你能跟叶景一起出国吗?我们愿意出一切费用。」
「你们真的能接受叶景找一个对他毫无帮助的女人结婚?」
叶妈妈说:「结婚的事现在不急。」
想了想,她又补充:「如果你不非要个名分的话,其实也可以一直跟在阿景身边。」
20.
跟叶妈妈一起走出房,我和她眼中同时闪过错愕——叶景准备求婚。
四周灯光暗了,可我依然能看出场地经过了布置。
最显眼的蛋糕前放了个布朗熊,那是我第一次送叶景的礼物,娃娃机抓的。
叶景原来一直在忙这个。
两束柔和的白光分别打到我跟叶景身上,他单膝跪地:
「小北,感谢你选择了我,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们家世不相配,对你说过难听的话,但我从不这样认为。
「我一直都看着呢,你有多努力,有多争气。
「从你的世界向我走来的每一步,你都拼尽了全力,你不知道那有多打动人。
「我想更早一点认识你。
「我想我们更早一点相爱。
「可惜我都无能为力。
「趁现在还不太晚。
「我们结婚吧,顾北。」
叶景拿出了一枚戒指,在灯光下闪动着光芒。
他眼眶发红,而我也忍不住想哭。
我想其实现在已经晚了。
周遭传来「在一起」和「答应他」的呼喊,也不知道有几人真心。
在我开口前,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传来:
「你不能嫁给他。」
21.
我被秦简拉出人群。
走到大马路上才挣开他的手。
秦简看起来比我还恼火:
「你怎么能记得所有事,还敢答应别人的求婚?!」
我立刻吼回去:「我什么时候说要答应了,你能有一次做事情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秦简:「考虑别人的感受就是不停说谎?你早就不爱他了,早点说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局面!不告诉人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我:「可他会死!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他会因为我说分手死掉!等他看了病,我听医生给出的专业建议,把伤害降到最低再说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你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而且哪有早就不爱?我也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才确信跟叶景回不去了,秦简说得好像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那你是想我看着我爱的女人答应别人的求婚还无动于衷?难道我就没有为你死?」秦简眼中充满了悲伤。
「……」
「什么……爱的女人……为我死……是什么意思?」
秦简冷笑一声:「又要说你忘记了吗?」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晚风吹来让我冷静了些:「确实,我以前把你当替身,可你自始至终,不也只是抱着玩玩的态度,还打算回去结婚。
「别说得像你有多深情,而我在辜负你似的。
「骗你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你可以提出要求,我愿意尽可能地补偿你。」
「……替身?」
秦简摇头笑了:「你怎么还能这么说。
「顾北,本来我已经不相信人的感情,反正无论我多费尽心思讨人喜欢,最后被舍弃的还是我。
「我想如果不投入过多的感情,是不是被留下时就不会那么伤心。
「是你先靠近我,说喜欢我,不会离开我。
「现在想想,都是假的吧。
「但你也真的陪了我很长时间,我不由得产生了期待,情不自禁就陷进去了。
「我结婚你要离开,好,那我不结。可我想去告诉你时,却听到你喊我叶景。
「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是个替身。
「但我离开时,你不是追出来了吗!
「出车祸后,你喊的谁的名字?
「最后一刻闭上眼,你想到谁?
「顾北,听说人死之前说的绝对是真心话。
「所以我相信你,不想被爱的人再扔下,陪你走到了最后。」
秦简用力拽住我的手腕:「重生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你完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我却还是想默默守护你。
「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你一直在把我当傻瓜吗?!」
我那天吃了药,只记得自己去追秦简,然后出了车祸。
车祸后的事,我试图回想,头却越来越痛。
「秦简,我不记得了,你说的……」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我话:
「放开她。」
叶景追了出来,眼眶通红,手掌像是被玻璃划破了,正汩汩往外冒着血。
心理医生曾说,如果他开始伤害自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让我千万不要继续激怒他,尽量安抚他,直到他情绪平稳,安排就医。
否则他也有可能伤害其他人。
我看了一眼秦简,如果叶景知道他跟我的事,恐怕对他……
「秦简,松手,我另外找时间跟你谈。」
秦简手上的力道确实松了,但没完全放开我,他声音变得无力,像最后的请求:
「跟我走,顾北,我不要什么补偿,如果你还爱我的话,现在就跟我走。」
我爱他吗?
我害怕失去自尊,更怕被喜欢的人看轻。
我总是严阵以待,是因为经常遭遇恶意。
我拼了命努力,从山村走到城市。
可我还是会被叶妈妈轻描淡写问出,要不要当叶景的情人。
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的个人意志,在他们这群人眼中不值一提。
他们有意识去践踏我,贬低我吗?
没有的。
没有才更令人难以释怀。
而我最自私懦弱虚伪的一面,只对着一个人展示过。
过去我以为,是我不在意秦简,所以才能对着他坦然。
我跟他相处,一次都没揣测过,他会不会从心底瞧不起我。
「秦简,」叶景沙哑着问,「为什么你总要抢走我的东西?」
秦简忽然挥拳,打向叶景面门:「她不是一件物品。」
22.
秦简被拘留了,叶景不接受调解。
我看着家庭医生帮叶景处理好鼻血,又处理手上的伤口,连着说了几声对不起。
叶景脸色却更难看了。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才是外人。」
我问叶景你会跟我去看医生吗?
叶景说看了你就会留在我身边吗?
我还是只能跟他说对不起。
叶景平静地躺在床上,说,那就不去了吧,我不能失去你的同时再失去叶家,好像我这一生,都只能当个输家。
他说:「应该是我跟你说对不起,这段时间对你做的事,我明知道不对,却控制不住自己,谢谢你包容我。」
我以前,不知道谈恋爱这么难。
不知道一段关系要用这么多对不起来结束。
我起身的时候,叶景又说了句对不起。
「小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大一做兼职,路上低血糖晕倒,被一个人背去了医院。
后来我才发现,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去找叶景道谢。
然后我发现我们经常会在路上碰到。
叶景说了几次好有缘啊。
我们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叶景说:「背你去医院的人不是我。
「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一直在关注秦简。
「就算我们读的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也在暗暗和他较劲。
「比他分数高,我才觉得我的第一是第一。
「你找我道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认错人了。
「本来想告诉你,可我忽然想到秦简那么冷漠的人,也会帮别人吗?他是不是对你有兴趣?
「我当时追你,并不是喜欢上了你。」
我看过叶景无数的表情,可我还是没见过他那么难过的样子。
「是不是错误的开始,就只能有不完满的结局?
「哪怕我后来也付出了真心。
「我真希望时光倒流,让那天帮你的人是我。」
我上前轻轻抱了一下他:
「叶景,无论你有没有帮我的忙,那个时候我都会喜欢你的。」
这样的喜欢,不会因为多年前的一个误会而改变。
道谢找错了人不假,可叶景陪我上课,送我兼职,带我约会,教我爱人,也不假。
我想我们,只是在爱里还没学会更勇敢和坚强。
就被命运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23.
秦简家里人把他接回去了。
我一直没能联系上他。
有次碰见叶慈,她说秦简出国了啊你不知道。
我笑着回了个哦,心却像泡进了盐水一般又酸又胀。
我想人生很多选择都只有一次机会。
这次,我错过了。
叶慈说你快走吧,别让我哥遇见你,他现在跟林元交往呢。
我问了句他好吗?
叶慈沉默了会。
「不提到你,他就很好。
「林元喜欢我哥很久很久了,她跟我哥在一起,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我觉得好像不对劲、不太公平。
「如果我哥真正爱一个人就会变得……像过去对你那样,那他现在这么平静,不就说明他压根不爱林元吗?
「我想要我哥好好的,可我也不希望林元受委屈。
「但林元说她愿意,能陪在我哥身边,她就知足了。」
24.
在电视台工作的第三年夏天,我休了年假。
专门把外婆接出来玩。
我们在返程的高速上,目睹了一起交通事故。
巨大的碰撞声惊得所有人侧目。
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想起了什么。
回家后外婆沉默了很多。
我以为她受了惊吓,让她早点休息。
外婆却拉着我的手说:「小北,要是外婆突然走了,就只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让外婆怎么放心得下。」
那晚我独自一人坐火车回城。
尽管手头已经宽裕了很多,我还是习惯买最便宜的、深夜的车票。
车程很长,窗外一片漆黑。
我从小就知道,我能得到的东西很少。
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有一点收获。
我抓紧时间在车上看书,做企划。
这条路,我总是一个人走,从来不知道窗外有什么景色。
上班后,我接受了同事介绍的相亲。
人都是往前走的。
过去,放得下,放不下的,都过去了。
相亲当天,对方说堵车晚一点到。
我逛了逛书店。
在抽出一本画集时,书架狭窄的空隙中。
秦简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眼底。
当他抬起头看向我,那一刻,我几乎窒息了。
可他的目光随即闪开,像扫过一个陌生人。
意图叫出的名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我没能说出口。
他对旁边一个女生说:「走吧,我没兴趣了。」
25.
相亲自然搞砸了。
在咖啡店外等车的时候,一辆红色小车停到我面前。
「换男朋友了?」
秦简降下车窗,用一种并不好的语气说:
「他一点也不像叶景。」
他车内装饰以粉色为主,一看就是有女主人了。
我想象过无数次跟秦简再见一面。
只是,如果是现在这种情景的话,我宁可不见。
我说那只是个普通朋友。
秦简侧了下头:「上车,我送你回家。」
「不需要。」
秦简就一直那样看着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的视线很灼热。
我体温像骤然升高了,耳朵、脸颊、手心,连眼眶都热了。
他想看我难堪出丑吗?
就在我要转身时,秦简说:
「我一直以为你选择了叶景。
「一直以为,你跟他在一起。」
他下车抱了我一下:「直到刚才。」
我说秦简我不会当第三者,更不会当任何人的情人。
秦简笑了:「这是助理的车,我想送你回家,借用一下。」
在车上,我问秦简你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下辈子我先找到你的话,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时出了连环车祸,货车立刻起火。
秦简把车停在路边,帮忙救人。
我坐的车整个撞翻了,又被侧面撞进来的车头压在座位上,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我的大腿,血流如注。
秦简不知道我追出来了,救人救到最后,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有人大喊要爆炸了,快走开。
我叫了声秦简,应该是没发出声音的,因为我嗓子又干又痛。
我想说对不起。
说不出来,我就那样看着他,他应该会懂吧。
可秦简下一秒就跑向了我:
「顾北,我今天是来跟你求婚的。」
「要是我说出口的话,你愿意吗?」
我点了下头。
秦简抓住我的手:「你爱我吗?」
我点点头。
秦简从变形的车门里挤进来抱住我。
「下辈子我先找到你的话,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我会去找你的顾北。」
「用跑的。」
车里的音响还没坏,正唱一出《牡丹亭》。
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我以为重生是命运想我救下叶景。
原来,是救我们所有人。
后记
秦简不会做饭。
但他做得一手好馄饨。
他说去我大学城的那家店,白打了一个月的工,老板才教他。
除夕,他开车载我回老家。
我说秦家那边没关系吗?
秦简说他都谈好了。
他答应把画画当业余爱好,回去接管公司,条件自然是谁都别管他跟谁谈恋爱。
我还没来得及生出歉意,秦简又说你知道你欠我多少吗?麻烦用身体还一下。
我……
我们中午出发。
阳光正盛,驱赶了冬日的寒意。
原来这条路的风景这样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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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8 16: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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