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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迢迢水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771 更新:2026-06-09 11:08:36

迢迢水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论家世、论样貌,我都配不上后位,可他偏偏把我封为皇后。

皇上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只被封为贵妃。

他说皇后之位是对我的弥补。

因为他白月光的命,是靠我的血来续的。

01

元真二十一年。

我入宫擢选,在一众贵女中尤不起眼。

左相府的林姐姐,知书达礼,性情温和,一副铁马破关图,引起满堂喝彩。

太傅府的赵娥,孱弱堪比西子,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瞧得人啊,骨头都软了。

将军府里的三小姐廖眉,英姿飒爽,一把红缨枪舞得出神入化,完全就是位女将军。

而我,十二的年纪还像个半大的孩子,瘦柴的猫。

爹爹早已叮嘱,只要无错处,中庸之资便是能躲了过去。

我细揣着,何况如今朝堂派系之争甚明。

理应是皇上江稷心尖上的那位赵娥,林姐姐还有廖眉入宫制衡。

谁料圣旨下到花家的时候,整个京城的贵女都大吃了一惊,我成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皇后。

我倚在花厅廊下,看着眼前似井一样的天,想起刚入宫的日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皇上命咱家接您出冷宫。」

江稷身边当差的李公公隔三差五差五来请,冷宫我住得习惯了,更不愿往有江稷的地方钻。

「冷宫清净,再说了我已住四年,去了别处若是死了,赵娥的续命药不就没了吗?」我笑了笑,池中映出的样子。

白皙的脸色挂着青红的毒斑,这张脸已经瘦得想个骷髅,二十又一的年纪,已经和老态龙钟的老人没有一丝差别。

颧骨凸起,眼睛深深地陷在骨头架子上。

「我死了不打紧,只怕赵娥死了,李公公你的下场会有我花府的下场好吗?」

李公公听到「花府」二字不安地打了个颤,咽了口口水。

「惠明皇贵妃,昨晚生产不顺,生出个怪胎,现在整个人都疯了,皇后娘娘去看看吧。」

惠明皇贵妃?

那个将军府里英姿飒爽的三小姐,现在已经成了惠明皇贵妃了。

我撒了一把鱼食,池里锦鲤哄抢一空。

初入宫时,我与她关系最佳,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边关频频受南蛮侵扰,朝中所用之人不多,廖眉被赵娥设计小产,江稷不得不晋升了她的位分,进行安抚。

说开了,无非就是廖眉的父兄征战沙场战功显赫,此次镇守边关,亦是囊中取物。

谁曾想,马革裹尸,一夜之间偌大的将军府全被发配充军。

她也一路从佳嫔升到了佳妃,至此整个人奢靡无度,嚣张跋扈。

哪有半分初入宫时的那份飒爽天真。

我低声吟唱:

「我将玫瑰藏于身后,从此风雨一人身受。」

「月季做瑰,终不得怨。」

「终不得怨。」

「替身戏,迢迢水,秋寒霜,莫怜人儿。」

「莫怜人儿。」

随我多年的丫鬟莫寒冷着脸,看着我自顾自地又唱了起来,她声音冷了:

「李公公,这曲儿好听吗?」

「这是赵贵妃最爱的曲,自是好听。」

「好听就带着这些破玩意儿,找你主子去,甚来这里给我家娘娘添堵!」

莫寒拿着板子将他们撵了出去,续而担心看我:「娘娘,这天凉了,莫要再赏了。」

「这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我笑了笑,突然咳出一滩血来,莫寒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娘娘快吃吧,吃了就好些了。」

「扔了吧。」我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

这虽是冷宫,却和我之前居住的凤梧宫一样,都是笼子罢了。

亥时三刻,这几年来夜夜毒发,我却还是疼得死去活来。

「听李公公说你不愿出冷宫?」

这冰冷的声音真是阴魂不散,我睁开眼睛看他,九五至尊的皇上,纡尊降贵来到冷宫真的是委屈他了。

「来要血?」

我伸出手腕,腕上刀痕延伸到整个手臂,「江稷,你怎么不剜你自己的心头血救她呢?是舍不得?还是爱得太假?」

他眸深影重,藏着落寂看我,若是以往,我已经被这眼神勾得什么都奉上了。

瞧他不说话,我冷冷看他。

「也对,这是你一贯的手段,虚伪的感情只不过是为了保住你的龙位。江稷,你活该没有子嗣。」

「珠珠,我们会有孩子的,你还年轻。」

他终对我只有这一句「我们会有孩子的,你还年轻。」

「我们的孩子,不是死在你手上了吗?皇上莫不是忘了?」

我冷笑轻嗤,瞧着他瞬间猩红的眼,更是觉得可笑。

他心尖尖上的赵娥,怎会料到她触手可得的皇后之位,最后落到了我的头上。

入宫后虽一副弱比西子的模样,背地里腌臢的手段可是一个比一个狠。

为后宫专宠,自己亲自掐死怀胎十月的孩儿,嫁祸在我身上。

这粗鄙的争宠招数,唯独江稷偏偏信以为真。

「当时,她可是在你大殿外跪了整整三日,不吃不喝让你处死我。你那时候再做些什么呢?」

他一直沉默地看着我,好似我遭遇的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命数。

见昔日那些腌臢事再次被我提起,他眼底的怒气越来越浓,冷冽的眼睛像是盯死人一样,没有一丝感情。

「你在求我喝药,赵娥的续命药。」

「江稷你杀我儿,灭我府中百余人,你是不是很后悔,没有杀了我?而是把我练成赵娥的药盅?」

无论我怎么激怒他,他都不会生气。

他心爱的女人的命在我手里,今日月中,赵娥喝不上我的血必会毒发寸骨断裂持续三日。

我猩红的眼睛,布满了嗜血的屠杀,「当年那一场擢选不过是你为赵娥续命的幌子,包括那个处处接近我的廖眉。」

廖眉师承天下第一毒师,炼毒解毒甚是擅长,当初我就存疑这等女子入宫简直暴殄天物。

「江稷,你把花家百余人还我,我们一笔勾销吧?」

他愣了一下,从方才心口的痛苦让他久久不能平复。

「我们不可能一笔勾销。」

我偏头看着他俊美无俦的模样,透过他的样子去看我过去灵气慧黠的模样,哪有现在的呆滞,丑陋。

「江稷,你真可笑。你花言巧语骗我爱你的时候,你爱赵娥。现在你却为了我甘愿让赵娥受毒发寸断之苦。」

「为什么?」

江稷听着我讥讽的声音,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珠珠我们夫妻多年,虽然我不爱你,但总归还是有夫妻之情的。」

「夫妻之情?」

我喃了这句好几遍,突觉好笑,「江稷,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毒发,浑身搅得疼了,「噗」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洒在床塌上。

我整个人狠狠地从塌上坠了下去,江稷的衣服被我死死地攥在手里,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给花家报仇!

我还没有替我儿报仇!

「太医,快叫太医!」

江稷眼里的慌乱浓郁得失了理智,疯狂道:「皇后若死,你们整个太医院都给朕的皇后陪葬!」

这话说得,让我心脏一抽。

药盅的特殊体质,哪怕昏迷不醒,但意识终归在的。

江稷那句话,我听了不下百遍,每一句都是为了挽救赵娥的命。

02

回来了,我又回到了他的寝宫。

这张床……当初我就是在这张床上醒来的,然后亲眼目睹他给赵娥许下的旷世深情。

当年,我孕已有九月,还有一月便要生产。

宫内稳婆,奶娘都是最好的。

那段时间江稷日日夜夜陪着我,哄着我,就连我的孩子,他也是早早谋划。

我干涩的眼睛蓄满了泪,这纱帐上明亮的夜明珠极其可笑。

这一颗,是他在各国贡品中挑了七天七夜才挑出的一颗,在月光下能有七彩的夜明珠。

他说,极其罕见,世间少有。

可他却在我生辰那日,也是这张床上,用手推了我的肚子,那满眼的阴鸷残忍,只是因为赵娥毒发难忍,需胎血下药。

宫里人人都知,赵娥打娘胎里带着的毒素,需特殊药物供养。

但,他们不知道,我就是那个给赵娥供养的特殊药物。

赵娥打娘胎里带着的毒素,原先一切都还能依靠一味叫灵莲草的药物控制,直到他们二人突破桎梏,一夜春风,承欢雨露时,这一切都变了。

他们的每一次欢愉,每一次情真意切的深情告白,每一次坚定的承诺,都是用我的血灌出的血红玫瑰。

他教我唱的曲儿,是赵娥最爱的。

是他第一次给赵娥唱的曲!

而,我是那朵残败的月季,被他有蜜语柔情装妆点的玫瑰替身。

他在我眼前做戏,我唱得动容,却只得一句「替身戏,迢迢水,秋寒霜,莫怜人儿。」我可怜的花家百余人替赵家做了替死鬼。

江稷,真的好狠!

我恨意蓄满心头,看着纱帐撩起一角的手,「怎么,又等不及给我灌药了?」

他听我这一言,另一只手上端着的汤药险些摔在地上。

「珠珠,这药能缓解你的痛苦。」

他说得轻巧,不过是因为我还有价值。

我偏过头瞥了眼那碗黑黑的汤药,这药里散发的几种药材的味道我并不陌生。

「江稷,你有动摇过吗?」

他定定看我,不明所以。

「你独宠赵娥,给她万千宠爱。就因为她曾经救过你一命?」

我从未与他开诚布公的谈过这个问题,事到如今,我想问问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语毕得掷地有声。

他说,是。

一个「是」字,原来伤害如此之大。

我浑身传来阵阵疼痛,浑身发冷,身上的疼痛已极快地速度慢慢飙升到我的崩溃边缘,日日夜夜这钻心噬骨的疼痛不断冲刷我的意识。

口吐的血更是升了浊气,带着腐蚀的声音。

「江稷,我死也不会喝,你就等着数着日子看她死在熹清宫。」

我眼里溢着泪砸在床榻上,口中喷涌而出的黑色鲜血像是感受到我的临别赠言,不停地往外冒。

「江稷,你最爱的女人,要的可不止是一个贵妃之位,你后宫的女子死伤无数,孩子不是早夭就是死胎。」

「你说你爱她,连后位都不许她。说你不爱她,你为了她赌上我花家所有人,和这宫里每一位对你付诸真心的女子!」

「她们的情爱,家族,孩子都是你拿来供赵娥打发时间的工具!你养了这世间最毒的玫瑰,就没扎过你一次?」

见他逐渐阴沉下来的脸,我忍不住仰天大笑,冷冷看他,

「你可真是深情,赵家通敌叛国你都能替赵家找替死鬼,你这手段做皇帝可惜了。」

他见我疯狂至此,伸出一只手抵住我的肩膀,低头将那恶心的药渡进我口。

顿时,恶心袭上。

我欲要吐却被他辗转厮磨,一碗汤药堵在我嗓子眼。

我倒是忘了这下贱的男人还会这些膈应人的手段!

「滚!」

我甩了一巴掌在他脸上,「恶心的东西!」

就这么一瞬间,他眼里那愤怒戾气肆虐的风暴看得我觉得好笑,肩膀上的力度几乎可以将我捏碎。

「珠珠,你听话,听话我让你活。」

他头疼地松开我,「你对小腰何时变得这般恶劣的态度?她若是离开这世间珠珠也是会难过的。」

我会难过?我巴不得她早点死!

瞧,他这千年龙井被开水烫沸腾的大度模样。

他叫我,珠珠。

可我名花之,小字葭葭。

珠珠是谁?

他酒后胡诌给我的一名儿,我却似宝一样地被他珠珠长珠珠短的糊弄了几年。

赵娥的名取自刘希夷诗里的「的的珠帘白日映,娥娥玉颜红粉妆」。

他就连醉酒胡诌的都是与赵娥有关的诗句,过后还不忘让御膳房给熹清宫的那位送去樱桃。

我就活脱脱是他眼里的一个笑话!

「你若敢死了,朕就拿你身边那个叫莫寒的婢子去试毒。你知道的,没有价值的棋子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到「地牢」时,我瞳孔猛缩,后怕地缩了缩肩膀。

那个黑暗潮湿的地牢,十字木桩上全是血!

我报复性地攀上要走的他,狠狠地狠狠地在唇上咬上一口,将血全部淹在他口腔里。

「江稷,我的血不好喝,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你疯了!」

他用力推开我,他开口说话之际,我那毒血被他全部咽了下去。

倏地,轰然倒地!

整个兴庆宫瞬间乱了起来,我哭得撕心裂肺,「死了好啊!」

「死了好!」

御林军统领是赵家的人,押着我直接丢进了天牢。

天牢里关着不少以前与我花家关系甚密之人,其中一位,是江稷的哥哥,不败战神广安王,江驷。

他抬眸看了我许久,皱眉实在想不出来是谁,续而问道:

「这位嬷嬷,犯的什么事?」

「王爷,这是皇后娘娘,刺杀皇上被御林军赵统领送进来的。」

衙役笑着给他倒酒。

「这皇后娘娘啊,都不怕被抄家灭族的。」

他挑眉,朝我这看看,震惊许久才说:

「花家只有她一人了,何来怕之说。」

03

「太阳初升,夜幕降临时,也会害怕的。」

我闭眼笑着,思绪飘了很远。

江驷皱眉,将杯子里的酒仰头喝了下去,又听到我说,「夜里花家百余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还有我腹中未曾出世的孩儿,他们的哭声凄惨悲冽。」

「像是隆冬里突然结了一层的霜雪,一下把所有光景都覆盖了,初春后,那些念念不忘的人也都随之消失了。」

我一直背对着他,嗓子沙哑得难受又难听。

这个天牢比江稷的地牢好些,但也不算太好,我转身努力扬起一抹笑容。

「今夜要下雨了。」

「这里是天牢,听不到雨声。」

他以为我附庸风雅,故作姿态,我聊表无趣的又笑了笑,至少不用面对后宫那群恶心的人。

我看起来就像一个快要死的人,身形单薄,面容可怖。

像是下葬后被人刨尸,暴露在山野游荡的怪人,不仅我这么想,在我眼前的这位惠明皇贵妃也是这么想。

「妹妹有多久没有踏出冷宫了?」

她小产还未做小月子,整个人苍白又尽显疲态。

我眼睑沉沉地眨了一下,嘶哑地声音吓了她一跳:「四年。」

「你赢了。」

廖眉戚艾叹了口气,「花之,你说当初我们一群人争你这个位置斗得那么厉害,有什么用?最后,你还不是坐得稳当。」

后宫之中谁不知道,我是冷宫皇后,可我这个位置是给赵娥挡枪用的。

江稷为了赵娥,找了一个靶子放在皇后位置上,他心里明知赵娥要的就是皇后之位,可后宫凶险,他怎舍得让赵娥涉足呢。

山寺祈福刺杀,下媚药乱宫闱,马匪劫车,红花,小产,流产如此种种,历历在目。

我定定看她,当初那位飒爽的三小姐,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已经全然忘记了她的手能握住刀枪,而不是学会了争风吃醋,使用一些腌臢的手段。

「你要的东西,服用后不出七天的功夫就会皮肤溃烂,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毒药,这是这解药只有我师傅能解。」

她的师傅死了,换句话说,这毒,无人能解。

廖眉被我抬眸时的杀意吓得后退一步,「当年打赌之事,我愿赌服输。」

当初那场赌注,以赵家祸国,江稷是否会像当初一样不让赵娥伤心如法泡制出第二个「花家」。

果不其然,江稷并没有让所有人失望。

她廖家就是第二个花家!

外头的雨带着惊雷,半边天都被劈得煞白,整个天牢里到处都静悄悄地,只有利刃划过脉搏,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地声音。

清晰得吓人!

血开始涌出,越来越快。

我皱眉睁开眼睛,「把这只手也一起割了吧。」

说着我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为首的张太医吓得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连忙跪在地上,

「皇后娘娘,微臣也是迫不得已,臣一家老小都在贵妃娘娘手里,微臣若不来,死的就是微臣家中那苦命的人啊。」

这关着我的笼子还真是无时无刻一日不得闲。

「罢了,一同割了好给赵娥交差吧。」

双腕尽破,在他颤抖动容之际,我将先前廖眉先前给我的那味毒药掺进那两碗热血里。

宫人尽散,江驷凝眉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切,他们那群人来时带了寒气,许是真的下了雨了。

「皇后娘娘怎知,外面下雨了?」

他心里诧异,这个天牢铜墙铁壁不浸风雨估摸着我也不是算卦天象之人。

「我素有痹病,刮风下雨我都能提前知道。」

我笑了笑,那一双手腕断得破损,着实可笑。

他似不解,「皇后千金之躯怎会染上贫苦百姓邪寒之症?」

据说,这痹病发作起来甚是痛苦,钻心刺骨。

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沉默,他关在这天牢之中已有六年之久,对外界之事更是一概不知。

江稷的地牢看起来就是一个冰窖,冰窖藏血炼毒最是好的。

绑着我的木桩上,每一毫一厘都扎满了三分之一指长的芝麻钉,能让我的血一点一滴的透过芝麻钉流到冰鉴上。

那个地牢我住了三年,三年不见天日…

他见我不语,又问,「他们为何要娘娘的血?娘娘为何要刺杀皇上?」

「赵娥身中奇毒之事,广安王不知?」

我语落,他突然沉默不语,整个天牢静得出奇。

「娘娘是华月国圣女的后人。」

他言语肯定,却细细打量起我来,华月国乃是大国,国内只栽一种树,华月树。

书中曾记,华月国中,华月树乃吸取日月之精华孕育而生,而终身侍奉它的仆人被称作圣女。

圣女之血可解百毒,可若不是与华月国天子诞下的女婴,那圣女后裔这一身解百毒的血却变成了炼毒世家眼里特有的毒蛊。

吃毒长大的怪胎,稍碰一下就会中毒身亡!

「若皇后娘娘是华月国人,为何会出现在花府?」

「娘娘之血既能解那浪蹄子的毒,为何这些太医宫人碰你并无濒死的迹象?」

他百思不解。

「广安王,你今日就能出去了。」

我故意中伤江稷,到天牢就是为了等,等南蛮破关,江稷让江驷执兵的圣旨。

「娘娘好谋算。」

他知我说什么,瞧他不说话,我也只好作罢。

不出三刻钟,江稷的常随容安公公便是拿着圣旨出现在他的面前,作揖屈尊。

「广安王,边关祸乱,还请广安王即刻动身,速速平反战乱。」

他皱眉看向我,我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虎符,「王爷,此去路途遥远。虎畚军大都听命于皇上,王爷需要兵马。」

花家掌兵在朝从不是什么秘密,虽花家被灭,花家手里的十五万兵将尽数归到江稷的虎畚军中,但太宗曾留遗训,花家十五万兵众只归花家族人派遣。

而这虎符,是我阿爹给我傍身的利刃。

当年江稷江驷两兄弟在花家翻了个底朝天,一是为了这虎符,二是为了一封密诏。

如今,我拱手奉上,江驷锐利的眼睛在我和容安公公身上扫过,「你要反。」

「物归原主才是。」

我淡淡笑着,撇过端着姿态的容安公公,他八字白眉抖了抖,恭敬道:

「娘娘,惠明皇贵妃薨了。」

04

她死了,我并不意外。

贵妃发丧,我仍在后位,江稷碍于祖制不得不将我请出天牢,主持贵妃出殡事宜。

江稷的后宫已经许久未添新人,这左右来的也只有我和赵娥两人。

我瞧着她杨柳身蒲叶姿一颦一步倒是如当年一样风情不减,刚入宫时,我宫里的嬷嬷就经常说我与她是两种美。

她美得润物,我美得夺目。

若是如今,那嬷嬷再瞧,怕是得哑了嗓音。

我饶有兴致地看她绝美的小脸上描了素雅的妆容,眼里挂着泪,走起路来甚是不稳当,这莫说要跪上半盏茶的功夫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来,原本娇弱之姿瞬间扼顿。

我知她想什么,在她眼里,我昨晚应该死了。那两碗活血已经超出了我身体的承受范围之内,令她失望的是,这么多药毒堆起来的我,破烂的身子早出现异变。

我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出天牢之前我就已经差人去给镇北侯传去消息,如今廖眉已死,她廖家军虽编入虎畚军下,但其反之心稍需煽动就能为他所用。

国忧外患,江稷屁股下的位置早就坐不住了。

利用南蛮破关,江稷四下无人可用,让广安王江驷重新掌兵无疑是放虎归山。

我落眉勾唇,江稷怎么算都不可能算到,他囚禁多年的皇后居然有朝一日勾结南蛮,把朝局搅得天翻地覆。

「惠明皇贵妃今日入殡,赵贵妃这身珠钗华服有失体统。容嬷嬷,拆了吧!」

容嬷嬷是太后宫中的老人,处理这样的事情无需我过多提点,便是将赵娥气得火冒三丈。

赵娥气恼掀了廖眉的棺椁,江稷拖着伤痛一脸愠怒地来到碧华宫,拢她在怀急急安抚。

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抬头看着西北角的方向,不出意外,内室里赵娥正啼哭着添油加醋胡乱告上一通状。

想到这,我不由地笑道:「嬷嬷,方才下手还是轻了。」

「皇后娘娘,赵贵妃身子素来柔弱,奴才也是斟酌了力气的。」

「嬷嬷,柔弱之人,能徒手把死人棺椁给掀了吗?」

我笑着看她微变的脸,揶揄笑了笑,「嬷嬷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替赵娥下毒杀的那南蛮美人。」

我话音刚落,容嬷嬷脸色突变。

「看来,嬷嬷也是知道那女子的真实身份了。」

廖眉的父兄曾在和南蛮一战中,俘获一美人,那美人叫蛮菩子。长得莲花面,柳眉身,性情孤傲清冷,像是九天玄冥上的神女。

蛮菩子被廖眉的父兄秘密送到皇宫,她入宫那日,江稷准允我踏出地牢。

见她的第一面,她便已是被江稷凌辱垂泪,残花的模样。

蛮菩子要寻死,江稷让我出地牢,只是想我能规劝蛮菩子放下宫外世俗,为他相夫教子。

毕竟,这整个后宫,只有我「忍」字当头,脾气最佳。

我见她衣衫残破,肩头上一朵红莲开得妖冶。这朵红莲,我识得,南蛮上下尊崇备至的羅骚公主,天命带莲,备受宠爱,早早的便是与一位将军定了姻亲。

她寻死觅活,我便也随她去了。

宫里养的不少鸽子,都是我入宫那日,阿爹亲自驯养送进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只有在蛮菩子身上动了恻隐之心,我用鸽子秘密传信,让在宫外我安置的暗桩秘密打探南蛮是否已经得知蛮菩子被俘的消息。

皇天不负苦心人,消息到南蛮的时候,两方交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蛮菩子日日承宠,赵娥嘴上不说,背地里手段倒是不少。

容嬷嬷收了赵娥一锭金,将蛮菩子迷晕扔到枯井。

我秘密救下蛮菩子,在牢狱里花了一百两白银找了一位和她身型相仿的苦命人。

毁了容,在枯井里一把火烧成黑炭。

这座皇宫是前朝旧居,冷宫里有一条通往京城外三百里的暗道。

南蛮人在那苦等许久,我带着蛮菩子逃出皇宫的时候,她衔泪要带我一起走。

家仇未报,我怎么苟活。

内殿突然听到江稷一声暴怒夹着着美人垂泪掩涕的呜咽,我扬眉看去,江稷艴然冷眉。

「啪」一声脆响!

他暴怒一掌掌掴在我的脸上,老妪的脸皱得浮不起一个巨大的掌印只剩惨红一片,我施施瞧着他护着赵娥心急如焚的模样,冷冷笑着。

「珠珠,你心里有何怨冲着朕来,你胆敢再欺小腰一回,朕定杀了你!」

「江稷,你用我炼毒和杀了我何疑?你用我儿的血换赵娥身子止疼三刻这又和杀我何疑?」

他在气什么?

我想不清楚,反观赵娥一脸心疼委屈。

她有何委屈?

廖眉给的那一味药算算时间,也是该发作了。

「未出生的孩子你都能下得去手,你平日里吃斋念佛就是这么伪善的吗?」

江稷冰冷的指腹摩擦着我的脸,艴然,「你可知她肚子里已有三月的孩子!朕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一个毒妇!」

「月月毒发饮毒止疼!哪来的孩子?你这脑子怕是被她迷得被狗吃了吧!」

我被打懵了,可嘴却反应飞快,嘴角挂着鲜红的鲜血。

「吃狗屁的斋!我日常吃的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日常若是礼佛也是求你和她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下颚突然被江稷狠狠攥住,骨裂的痛感在我体内翻腾。

吓得两眼泪噤的赵娥,脸色更是惨白,「皇上…皇上…是小腰的错与皇后娘娘无关啊。」

赵娥不愧人如其名哪怕做戏也多几分楚楚可怜。

她这话不说还好,此话一出简直直扎在江稷那弱小的小心脏上,

「给朕滚回你的冷宫,这辈子都别出来了!」

「皇上不可啊!皇后娘娘如今刚从天牢里出来又巧逢黄梅时节,这要是皇后娘娘在冷宫中痹病缠身又无太医医治该如何是好啊!」

她摇头,泣声道:「与皇后娘娘无关,都是小腰没有护好皇上的麟儿……那明明已经成型了…」

她哭声骤强骤弱,搅得我心里厌烦,她惯会这般装柔弱。

可廖眉给的毒药,会让她真的柔弱起不来身。

赵娥突然浑身抽搐发冷,身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寒冰,江稷伸手摸赵娥的脸,极寒吓退。

我勾着唇冷笑,挑衅地迎上江稷冰冷要杀了我的的眼神,「赵娥,你怕我回冷宫你取血不便,也怕我无人医治死去你没有了续命的药。可他让我滚回冷宫,就是不想让你如愿啊。」

我话音刚落,赵娥整个人惊得从榻上摔了下来,跌在地上吐血不止。

江稷怒瞪我一眼,快步抱起赵娥,起身路过我时,语气微寒:

「事已至此,回凤梧宫,休息吧。」

05

黄梅雨,催人命。

赵娥说得对,痹病缠身会死人的。

我整个像是置身火烤一样,浑身疼得难受,尤其是头,疼得剧烈!

一碗白虎汤下去,热症温度不下反升。

太医给我行气活血的药物,对我来说无疑是加重了体内毒素的翻腾!

我一个人躺在榻上,蜷缩得难受。

就这样死去倒也无妨,赵娥中了无解的毒,黄泉路上她得跟着。

只可惜,花府百十口人命容不得我死。

我命莫寒拿来一物,药石入口四肢都如在温汤之中,暖烘烘的,渐渐的,我身上的疼痛减缓。

一觉到天亮时,感觉耳边细碎的抽泣声剐了我的耳朵,疼得难受。

我睁开眼睛,发现莫寒跪在地上,眼泪止也止不住,「你这丫头怎么又哭得如此难看。」

「娘娘!」

她大喊一声,眼泪泛滥决堤,「娘娘!您知不知道昨晚,莫寒差点觉得您去了!您呼吸都停了!还好那一味仙丹真的灵验。」

昨夜我让莫寒拿的,原本是给江稷求的仙丹。

初入宫时,江稷日日在我面前做戏,身子虚空得厉害,一盏茶的功夫便是能咳上好几次血,我瞧着帕上血迹斑斑,又瞧着他原先玉容冠面的脸惨白不少。

他与我打听,我花家与桃花关外寒山寺的寂元法师是否有渊源。

初入宫哪知江稷心中这些弯弯绕绕,更不知在我一步步陷入他设下的深情陷阱中,他过往的种种爱慕专宠都只是为了得到我口中的「陛下若要,珠珠便替陛下求来。」的一个承诺。

山盟海誓,娇柔在怀。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赴寒山寺,登九千九百九阶石阶,替他给赵娥求药。

寂元法师幼时修行,突遇水患,得我花府所救。

与他有一面之缘的是我的曾祖父,面对我的突然到访,寂元法师看着我的眉头是皱了又松,松又了皱。

在寂元法师的门下跪上了七日,他看着我身怀六甲,一脸执拗长叹了口气,他身后天堑一样高的石阶坠入云里,整个山顶云山雾罩,仙气缭绕。

他是仙人,我是被红尘牵绊的俗人。

在我即将身形不稳重摔在地时,他手上拂尘轻扫,我便定坐不动,他给了我一粒仙丹,便是撵我下山。

仙丹我还来不及双手奉上,便是被赵娥突如其来毒发的噩耗搅得心神不宁,也就是当晚,江稷亲手将我的儿在我腹中推到绞脖而死!

那一晚,江稷不再伪装,我腹中的胎儿似乎比仙丹更令他兴奋,而他为赵娥打造的冰窖地牢,最后只关了我一人。

「对了,娘娘装那仙丹的盒子里还有一张纸笺。」她见我沉默寡语,将放置仙丹的盒子递给我,纸笺打开,是华月国皇室篆书所用文字。

「娘娘这上面写了什么?」

「这上面写,寂元法师早已知晓我会前往,便是早早备下这枚仙丹。此仙丹名肌玉生骨丹,貌美之人服用可保青春永驻,只一息尚存者服用可恢复年轻美貌延长三个月的寿命。」

我看着纸笺上最后几个字「破后而立,涅槃重生。」蹙了蹙眉。

三个月,倒也算长了。「对了,北侯府的信,还没来吗?」

「娘娘,信昨日便到了。北侯爷说要与娘娘面谈。」

我半眯着眼睛,「想想也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与北侯爷认识,得益于赵娥在中秋宴上在我的酒里下了媚药。

她带人捉奸,却抓到江稷和她的婢子在御花园偷情。

赵娥气得火冒三丈,我和北侯爷在他们身后的宫殿里,一事毕过,查起来才知是赵娥所为。

想起这男人,我头疼得不行。

如今让江驷出面与赵家制衡,虽也知道他与赵家关系密切,但如今要想亲手覆了江稷的天下,只能走这步棋。

我思忖着我心中的复仇大计。

「给北侯爷回信,明夜子时,京郊三十里的茶楼相见。」

06

赵娥毒发,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围在赵娥床边,我的血对赵娥已经没有一点作用了。

江稷看我的眼神像是丢了魂一样,很快我就会让他知道,谁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子时。

我在茶楼等到打更人报到二更天,北侯爷才出现。

「你把虎符给江驷了?」

他的问话,让我眉心微拢,北侯爷艴然冷眉的模样有一种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的威严。

「十五万大军,不上战场磨练磨练,股子里的傲气都松懈了。」

我给他斟了杯茶,这茶楼是以前我闲暇时置办个书生落脚的一个居所。

月已过中天,还是能听到朗朗的书声和挑灯夜战的疾笔。

我拿过地契,放在桌上。

北侯爷只觑一眼,「皇后娘娘不愧是商人,当年那一事过后,皇后娘娘手里的掌柜抬了三箱黄金上我府上,我想着娘娘这般豪气,皇上在您手上赚了不少吧?」

他话说得阴阳怪气,我不恼,将地契推了过去。

「北侯爷,明人不说暗话。这茶楼你惦记许久,如今给你了。」

这茶楼里四处奔走的都是书生,我入宫十年时间,就已经出过状元,榜眼探花九人。

进士、举人、秀才数不胜数。

吏部尚书又是北侯爷的人,得此茶楼,如虎添翼。

价码很足,我不信他不会心动。

「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果然犹豫只是暂时的,我垂目落下的阴影寒着霜,勾唇含笑,「我要赵家明天倒台。」

我将收集到的证据放到他面前,赵家豢私兵十万,贪墨黄金一百万两,造兵甲三十万匹。

一桩桩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不等江驷班师回朝了?」

「他回不来了。」

他又问,「你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江稷面对一个要死的赵娥会怎么办,选她还是选我。」

「你赌不赢的。」

北侯爷敛眉,双目紧紧地盯着我,顿而又笑,「你和江稷真的是同一类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一类人。

他扬鞭踏马,行走时说同我说了一句。

「江稷心里有你,但他舍不了赵娥,他报赵娥救命之恩已成习惯,不然他不会把你炼成赵娥的药盅。」

他这话和赵娥同我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娥也说过,我只是她的一个药盅,纵使江稷心中有我,也只是看在我能给赵娥续命的份上。

这情分,我可不敢要。

我低着头,看着脚上绣花鞋上的绢花,眼泪垂坠,仰面凄哀,今日可是我花家灭族那日。

兵戈交加,惨叫撕裂的孤魂在花家祖宅上空久久未散。

天刚微亮,赵家私豢兵甲欲意谋反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北侯爷办事滴水不漏,连带着赵家的爪牙一并肃清。

赵娥面貌被损,身上毒素与我相比只多不少,现在轮到她死在我前头了。

她看到我和江稷在西苑玫瑰园看太监婢子拔花,她身子颤颤巍巍,哭哭啼啼地跪在江稷腿边,拼命地摇头拽住江稷的龙袍,泣声道:「皇上!皇上!!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赵家一次。」

我冷笑看着这出由我一手促成的戏码,心里雀喜不已。

当初我花家蒙冤的罪名,得以昭雪。

赵家九族全部入狱收监。

活该!但还没死!不够。

「是她!都是她!是她算计我赵家,皇上,我赵家上下对皇上可是忠心耿耿啊!」

「当初皇上登基,我赵家可是鞍前马后替皇上你处理了不少事情,皇上你不能这么抛弃了赵家啊!」

这一番话,她说得凄厉又悲惨。

我只觉得可笑,赵家忠心到叛国三次,次次无虞。

忠心到为了辅佐大皇子江韬下毒谋杀还是太子的江稷,忠心到贪墨数千万两黄金藏在南蛮腹地。

忠心到下毒弑主欲意谋反。

嗯,很,忠心。

江稷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移到一旁破败的玫瑰身上,「你这模样怎会如此丑陋,有这功夫不如多学学如何养面。」

我忍不住轻嗤一声,都说了美人迟暮,她怎还攥着那可笑的情谊。

赵娥悲戚嚎哭,寻声看去,正好看到我抑制不住的狂喜。

眼前的玫瑰一如往常,当年的这时候…

亭台水榭,却幽幽地压着赵娥娇媚地声音。

我循声望去,见花丛深处略有颤。

当年被我意外撞见她和江稷的好事,她羞涩哭啼的模样。

现在再看她哭哭啼啼的模样,真有那么好笑。

江稷厌恶地甩开赵娥的手,赵娥毁容,不堪入目,江稷瞥过一眼拂袖就走。

没有什么比赵娥亲眼目睹自己引以为傲的脸变成面目全非,脓疮恶臭的报复来得更杀人诛心。

她很快就要死。

我忽然抬眼看她,神色孱弱,「江稷不是爱你吗?你看这西苑的玫瑰园满是都是江稷让奴才拔的?」

一如当初,江稷不再需要对我维持表面恩爱,那满园的月季,轰然凋零,化作尘泥,一夜之间,就如同今天赵娥眼里的玫瑰园一样。

江稷的法子很好用!

甚至可以说太好用了,不然她怎么会哭得撕心裂肺。

她失力失神后退几步,被丫鬟搀扶颤着身子,满脸惊恐看我。

我欺步而上,压着她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接近她:

「他不是答应你,西苑玫瑰园的玫瑰终日无一朵凋零吗?」

当初西苑栽的是满园的月季,可月季却不是我喜的花物,我喜爱莲,他却送了我替身之物。

玫瑰,月季,这两种花最容易混淆,我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礼江稷便是送了我,那逐渐被玫瑰取代的月季园。

与我生辰相近的是莫姐姐,他给莫姐姐栽了一池的莲花,那花开得漂亮极了。

莫姐姐同我一样爱莲到痴迷,这整个皇宫,只有莫姐姐的宫里培得最好。

我只得上她宮里去赏,莫姐姐宝贝极了,有时央不过我撒娇便会给我摘上几朵。

整个皇宫就数莫姐姐的宮里花儿最艳,西苑的花最毒。

待我逐渐能分辨出玫瑰和月季的差别时,那座赠予我的园子不仅栽满了赵娥爱的玫瑰,就连江稷哄我冬日亦能赏满园月季的谎话,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与赵娥冬日雪里彻夜采撷的乐趣。

她气急攻心,惊得休憩的鸟兽飞散,被人抬了出去,整个御花园上下,冷眼瞧着这一幕。

宫里惯是这些见风使舵的人,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我没想到赵娥临死都要恶心我。

她带着满身脓疮,横死在我的凤梧宫门前。

看着用我的血喂养续命这么多年的赵娥,我的快意竟然没有多少。

远处江稷的身影正在走进,我适逢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腿间淌着滚热的鲜血!

江稷急忙上前,连赵娥的尸体都没有理会,直接抱起我,大喊,「太医!快叫太医!」

皇帝就是这样,三宫六院,死了的都不如活着的。

从不出现的太后在我的刻意安排下也是出现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看我,话里话外都是以子嗣为重,老天开恩菩萨显灵的感激涕零。

如今宫中,江稷的子嗣无论男女都濒死在赵娥手上,没有一个活过五岁的,如今这一个孩子算是称得上是及时雨了。

我乖巧地垂着头,偷偷瞧了江稷一眼,他脸上说不上好看,嗫诺道:

「皇上,不喜这个孩儿?」

赵娥假孕在前,如今我在数十位太医的诊脉上皆是喜脉,他不得不信。

我泪眼斑斑,抓着太后的手六神无主的看着江稷,「太后,葭葭怕。」

07

「太后,我自从当年在失去孩子后,就一直难以受孕,如今虽然赵姐姐殁了,但怀胎十月到麟儿长大,中间无数凶险,我怕我没这个福分等这个孩子长大。」

这种娇弱戏码,只要脸长得好一分,很容易就勾起在场的人垂怜。

太后判决般的声音像是夏夜里空灵的击缶声。

「赵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赵贵妃已死,赵家人,也该随她去了。」

说完,太后便起身出了凤梧宫。

江稷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静默许久,随即他懒懒起身,温柔地揩掉我脸上悬着的泪花。

「方才,你自称什么?」

「葭葭,妾身小字葭葭。」

他握着我的手突然颤抖起来,迅速抽了回去。

我装作没有在意,而是压着疼痛,像是讨饶一般匍匐在他脚下。

「皇上,多熬些救命的药吧,我不想死。」

他很满意我讨好的乖巧,一如刚入宫的时候,天真,乖巧。

我故意示弱,让他以为我为了腹中胎儿。

而我故意提起的小字,却是为了诛他的心!

我是华月国圣女的后裔,阿爹与阿娘在一次游国时,意外落下。

阿娘为了将我护送到阿爹身边,死在了华月国追捕的那一次大逃杀中。

华月国六王爷不甘就此送葬他妹妹的生命,更是不齿华月王族对圣女一族人圈禁的行为,秘密将我送到花府。

八岁生辰,按照习俗我应刺下沾着华月树花液的刺青,以压制圣女血脉。

生辰那日却不料宫中太皇太后突患恶疾,二品以上官员各府上的小辈都需到宫内给太皇太后祈福。

也是那一日,我在清华池救下了被人投毒的江稷。

毒素障目,他看不到我,意识也不甚清醒。

他说,他小字为重光。

重光……我心中默念。

我小字葭葭,「葭飞璇龠,孕初阳。云绝清台、荐景祥。风应律,日重光。」

那时我想,我和他是倒是有些命定的缘分在的。

只是未等到他完全清醒,我身上却因为圣女血脉没有华月树花液的压制而有了异样。

急忙之中,我被阿爹连夜破了宫规护我回府。

那一晚,花家连连获罪,阿爹更是官降三级。

后来,听赵娥唤他重光,只觉得耳熟,后来拨云见日才发现,那一晚我拼命救下的人,遇到赵娥,将她当作心间宠。

可若我记得不错,当时赵家拥护的可是大皇子,江韬。

「葭飞璇龠,孕初阳。云绝清台、荐景祥。风应律,日重光。」

我嘴里念叨着,抬眸就看到江稷手上端着的汤药撒了一地,他紧攢的眉拧成了死扣。

葭葭不过勾起他的疑心,这句诗,却是证明当初那场缘分的关键。

赵娥就算是死了,我也要用她作为刺向江稷的匕首。

让他知道宠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是爱错了!

他的懊恼、悔恨无处宣泄,如今再重新爱我,他爱的起来吗?

江稷没有向我求证,但他眼里的温柔却化开了,我见过那种眼神,是他曾经看着赵娥的眼神。

可真令人作呕。

待江稷离去,莫寒附耳道:「娘娘,北侯爷来信了。」

她蹰躇片刻又说,「侯爷问,娘娘腹中的孩子可是他的?」

谁的都不重要,反正也生不下来。

莫寒见我不答,识趣地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北侯府送来的礼物倒是在我宫里摆得整整齐齐。

大到孩子能用的木剑,小到棉袜虎头帽。

真是火上浇油,气得我当即修书一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摆在台面上戳人心窝子,真是怕江稷发现不了我和他有奸情吗?

气煞!

「娘娘,太医院的常太医来了。」

我扬眉瞥过,正见莫寒身后一位鹤发老叟。

「常太医,作何而来?」

「回娘娘话,三老爷托小人给小小姐带句话。」

花家这一代,小辈除开我的两位亡兄,还有七八位堂兄弟姐妹,按年纪算,我的确最小。

可若是族里,排资论辈,常太医这一声「小小姐」我倒是听出些别的味道。

「三老爷?花家灭门一事犹在眼前,莫不是常太医记错了?」

我面露疑虑,我花家满门被灭,哪来的三老爷一说?

他皱眉摸须上下打量了我片刻,我瞧着这老叟静默许久,久到江稷又出现在我面前他才缓缓说道:

「花家旁系皆归于皇上,不日便赶赴京城。」

他似乎是故意拖延时间,为的就是让江稷亲眼看到我是否知晓花家内部的所有事宜。

「若是真的,那真是要感谢菩萨显灵,保佑花家。」

他面上微煞颇有狐疑,我心诚感激之色,让江稷侧目而视良久,他说,「那日你说,让我把花家还你,我们之间的事便一笔勾销。」

「如今,我找到两支花家旁系分支。他们常居岭南一带,我已下旨让他们进京,他们一到我立马带他们来见你。」

我父母家兄,家奴在他眼里都不值分毫?

花家旁系与我何干?

我嘴里谢着皇恩,心里大骂他茅坑里摔盘子,臭词乱蹦。

手里有点权力就能摆平一切?会几个字就觉得自己嘴里说的不是在喷粪是不是?

我要是杀了他全家,随便找几个人再编个完美的故事,是不是他也要对我感恩戴德?

我沉思顿声不过数十秒,江稷身后跟着几位京城里的名医。

那架势是不信宫内太医,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几位名医诊脉后,结果并无偏差。

「皇上,皇后娘娘身弱体内藏毒,若是五月份的日子,这毒还未解,只怕到时候皇后娘娘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说话的这位年纪尚轻,二十又三的年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观着有几分寂元法师的气度。瞧着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我端着身子,看着江稷一脸难以抉择蹰躇难舍的表情,体贴快慰道:

「自古女子有孕,都是十分凶险。皇上大可不必如此担忧,人各有命,若是这孩子与我们有缘势必平安无事。」

如今他倒是心疼孩子心疼的紧,可和孩子生死与我又有何关系。我最多不过也就剩两月有余的寿命罢了。

谋划这么久,不过都是为最后的复仇。

当晚,北侯爷差人送了信进来。

信笺上是元慎写的《离思》,诗中尽是元慎情从心起,独弃世间色的深情。

他说,孩子的名便从这首诗里取,若是女孩便叫「懒缘」,男孩便取名叫「丛顾」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嘴里喃了几遍,只觉得这男人风流,烛光下,他亲自写的「懒缘」和「丛顾」四字颜筋柳骨。

莫寒说,北侯爷的字写得苍劲有力,为人也是稳妥,一心都扑在我身上。

北侯爷差人送进来的信大多都是这些,我床底的匣子都快要装不下了。

「娘娘,落菊也怀孕了。」

我手上的绣花针突然扎破手指,黑血漫在绢绣上,我沉了心思,继续行针,「她有何打算。」

「她说,她命是娘娘给的,娘娘当如何便是。」

莫寒多点了一支蜡烛,烛芯噼里啪啦,打在我心里,乱得狠。

当初,随手救下卖身葬父的落菊,本就是为了让她冒顶我同江稷行房事。

江稷对我兴致缺缺,自有气闷时才会去冷宫找我宣泄,三年时间,落菊便是陪了江稷三年。

「孩子是无辜的,给她一间铺子让她离宫去吧。」

莫寒令了命,第二日朝廷上,传来噩耗。

江驷阵前失踪,生死未卜,江稷在金銮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场就要撒手人寰。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笑得肚子都疼了,南蛮也是传来了消息,找到了赵家贪墨的黄金。

这消息我带到兴庆宫,江稷正嘱咐着太医院的太医细心照料我的肚子。

荣安公公恰逢时机地带来另外的消息。

「娘娘,花家旁系到了。」

我眉心一跳,这秋老虎来势汹汹,天气闷得和盛夏一样,让人心烦。

「不见。」

非我族人,何须多见。

容安公公从怀里摸出一瓶玉盏,盏里是活物,趴在玉壁上,「宫里的太医在皇上和死去的赵贵妃身体里找到一味是宫里才能用到的毒药。」

我接过上下打量了会儿,「三寸奢。」

「没错。」

他点了点头,续说道:

「这毒物毒性大,起初是太宗皇帝在位时,用来控制死士用的。至从发生靖康门之变后,宫内便是再也没有人会养这毒物了。」

靖康门之变,起因就是这三寸奢带有极强的上瘾和致幻的作用,当初宋文帝在位时就曾反复食用三寸奢导致,整个人昏沉乏力,人如僵鬼,月中出没食人饮血。

也是因为这样,宋文帝在一次月中误食了太子,疯了后,由四皇子继位,就此三寸奢彻底在世间消失。

「江稷可知?」我皱眉。

他摇了摇头,「皇上不知。」

莫寒看着西边窗棂上多出了一道影子,压低了声音,「娘娘,有探子。」

「容安公公,还请你陪我演一出戏。」

他附耳过来,我将谋划之事尽出。

月过中天,莫寒又端上一碗药,「娘娘。」

我撩起纱幔,「我这株绿桃,光靠这药可不好养活。」

这日日夜夜端上的药,全喂了那株绿桃也不见叶子光滑。

「娘娘,大掌柜死了。」

她给我披了件单衣,我便下了榻,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绸帕,问道:「在哪死的?」

「京郊外三十里的一个歪脖子树上。」

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赵娥的死,赵家的灭族背后,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月过中天一道凄厉的女声在我的宫里闹得沸沸扬扬!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

不少宫婢太监急忙合衣跪在院中,领头的那位是新提拔上来的御林军军统,沈考,北侯爷的人。

跪在最前面的宫婢眼睛红红,瞧着我立马上前抱住我的大腿,「皇后娘娘,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都是听了您的吩咐才给皇上下的毒啊!」

良久,我微抬起眼睑,被这哭闹声恼得头疼,「下毒?这莫不是我放着这好好的皇后不做,做起了这个腌臢的勾当了?」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居然做出此举大逆不道之事!」

面对她的哭闹,我原想着视若无睹,可怎料出了我手下大掌柜突然吊死一事,实在是这宫里不安分的人太多了!

「沈将军,这下的何毒?可有解法?」

我坐在太师椅上,微笑着滚着手上那串蛮菩子今年送我的上好红珊瑚坠祖母绿的手持。

这场闹剧来得可真巧,探子来报,江驷今夜巳时三刻秘密回京,按时间算,此刻已然入宫了。

「这位宫婢自己交代是娘娘宫里,她被末将发现在皇上吃食中加入一味叫三寸奢的毒药。」

「三寸奢?我这宫内上下,皇上早已安排的周全,只有安胎的药,可没有害人的药。难道你觉得我不想要这肚子里的龙种?」

我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反问道。

「这……这我怎知。我只是遵守娘娘的吩咐。」

「沈将军,我这宫内上下人员安排,你是最清楚的。这个宫婢来攀诬我都要如此大费周章,那岂不是只要是个宫婢来攀诬,本宫就要自证清白了吗?」

说完,我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另外,皇上近日烦忧国事劳心劳力,后宫这些事,就不必烦扰他了。」

下跪的宫婢先是哭嚎,接着猛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处,血溅当场。

沈将军收了尸体,天上盘旋着一只雄鹰,鹰啼高昂。

「娘娘,到底是谁想这么陷害您?花家旁系突然出现是不是和赵娥背后的那个人也有关系?」

我没有回应莫寒的疑问。那个人,此刻应该已经在宫里了。

09

三月初三,江驷逼宫,江稷已经生命垂危。

赵娥死后,江稷身中的三寸奢毒发,发了疯一样在一众军将里四处乱窜,熹清宫里搜出来所剩的三寸奢全部进入他口中。

江驷看着江稷发了疯的模样,表情突变,「皇后真是好手段。」

我含笑看着他,镇北侯已经将整个皇宫包围,我等得便是他江驷露面。

「上次见你,还是在天牢。你我的命运,可真是相连够深啊。」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是广安王,如今你来逼宫,当真觉得皇位唾手可得了吗?赵娥可等不到你给她凤冠霞帔的皇后之位了。」

江驷面目陡然狰狞起来,他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当年赵家明面上选择了大皇子江韬,实际上选的是广安王江驷。

而赵娥是江驷的青梅竹马。不过谁也没料到,最不得宠的江稷承袭皇位。

赵娥是为了江驷,才入宫做妃嫔的。

也是为了求取江驷的信任,不仅仅下了三寸奢给江稷,还自己也服了下去。

赵娥仗着江稷的宠爱,肆意侵害后宫皇子,表面上看以为她善妒,可实际上,是将江稷死后可以承袭皇位的人选全部断绝。

这些事,做的真可谓一个狠绝。

我细数着江驷的谋划,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暗。

「毒妇。」

或许无话可讲,竟然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我都有点替他羞臊了起来。

「我毒吗?是谁将我推至后位,成为赵娥这个贱人的药蛊?是谁谋划了我花家百十口人命?为赵家铺路?这些阴绝狠毒的事,我可比不上你们江家。」

镇北侯的兵马已经合拢,江驷的兵也已拦腰截断,纷纷投降。

「江驷,最后给你说一件事,赵娥爱你爱的很,到死,都没有提及你半分。」

说完,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无心追求他江驷心中把赵娥放的多重要,但只要有往他们心头上插刀子的机会,我是都不会放过的。

江驷受俘,我走进宫里,病榻上的江稷将我与江驷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葭葭。朕很懊悔。」说完,血直接咳出来。

我命下人退避,他想起身,但脚上已经被绑了铁链。

「皇上病了,受邪祟惊扰爱吃人血,话也不得当真的。应当潜心礼佛。莫寒。」

莫寒将我抄写的经书呈了上来。

「皇上,这是臣妾为你抄写的经书,保佑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当日他问我,礼的是什么佛。

现在我才觉得是大自在。

「葭葭求你,我想活。」江稷卑微的姿态,可真令人作呕。「你腹中的孩儿,我还要看着长大,让他承袭皇位。我这就下诏书。」

「诏书?不必了。你死后,这皇位将交给镇北侯打理。至于这腹中孩儿,也不是你的。」

他惊得瞪目一脸不可能的表情,垂死挣扎,可口中黑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死的多难堪,我便笑的多畅快。

只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笑的这么开心了。

镇北侯入宫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体力了。

「孩子我是留不住,我命数到了。这皇位,是你的了。」

我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应该是此生最爱我的人了。

只是可惜了,我和他,也就这点情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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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4: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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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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